近墨者黑,倪雲說得不錯。範文萍搬進來的第一天,我就落入了她的旋渦。
範家的地震棚依靠的全是外力,他們是清一色的熟練工。隻有範長萍一個人在招呼,其他範家人都不在現場。範長萍繼承了父親的基因,她有指揮能力,她不僅能調度整個工地,還能把我指揮得團團轉。她一會兒讓我找東找西,一會兒讓我到百貨商店買冰棍汽水。她為我打開一瓶汽水,讓我叫一聲姐姐。
吃人家的嘴軟,我喊了一聲範姐姐。什麽飯姐姐菜姐姐的,多不好聽。她不滿意,讓我叫她萍姐姐。
萍姐姐姐妹三人,她是中間的老二。她姐姐在部隊的醫院,妹妹範文靜和我哥哥吳經在一個班上。範文靜像她媽,長著瓜子臉,看人時臉會紅。下午的時候她羞答答地來到我家,正好跟哥哥撞了一麵。她喊了一聲班長,臉紅了一大片。她走到萍姐姐的身邊說著話,像蚊子一樣哼哼唧唧。
萍姐姐搖頭,她拒絕了妹妹的請求。她說自己的事自己做,我現在幫你就是在害你。範文靜鬥不過姐姐,隻好硬著頭皮找人。她是家裏的信使,邀請我們全家晚上到她家吃飯。她辦事認真,一個個地通知。
她最後一個通知我哥,她說,班長,請你晚上去我家。哥哥很奇怪,說為什麽是晚上?她說家裏人定的是晚上,我們兩家人都在場。哥哥更不明白了,說有什麽事不能現在說,一定要當著兩家人的麵?
萍姐姐大笑不已,我也跟著她傻笑。姐姐忍住笑,說吳經你聽清楚了,人家請你這個大班長吃飯。
對不起,範文靜同學,我去不了。哥哥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晚上我要去學校測報站值班。
範家住在我家斜對麵的長巷裏,一頓飯吃得比巷子還要長。女主人趙媽媽手藝好,燒了一桌可口的菜。我最喜歡老鴨冬瓜湯,萍姐姐給我盛了好幾碗。範廠長酒量大,喝酒時總是笑眯眯的樣子。他喜歡文化人,和吳老師一杯杯地對幹。喝到興起他開始回憶打仗,我們都在聽他講革命故事。
他說姑父打仗不如他,主要是頭腦不如他靈活。趙媽媽說人家是縣裏的大領導,難道還不如你這一個小廠長?範廠長不生氣,說我講的是打仗,也不是做官,你們說對不對?
對,對!爸爸說得錯不了!萍姐姐大聲支持,同時悄悄地給我遞了一個眼色。
我尾隨萍姐姐來到門外,我們走出路燈昏暗的巷子。這個晚上有月光,給衛東橋抹上了一層星輝。穿著裙子的萍姐姐悄無聲息,她的裙角在微風中輕擺。我走在她的身後,好像是跟隨著舞動的夜風。風來到了沿河路,我們走下了一級級台階。直到看到河水在月光下湧動,我才突然感到陣陣恐懼潮水般地襲來。
我怕水!麵對夜晚的河流,我的身上泛起層層雞皮疙瘩。
萍姐姐沒有注意到我的異常,她徑直走到了橋下。她脫去了涼鞋,接著又脫去了裙子。她緩緩地走下了水,用水潑濕了身體。她轉過身來,紮攏著頭發對我笑。我不敢看她,她穿著一種奇怪的衣服。這種衣服很窄小,很有彈性地包裹著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像樹葉那樣飽含水珠,在月光下閃耀著晶瑩的光。
這些光很快沒入水裏,它們變成了湧動的波浪。萍姐姐太會遊泳了,她遊的應該是蛙泳。如果說王大勝是水中的蛟龍,那萍姐姐就是淩波的青蛙。王大勝遊得野,很多招式屬於自創。她不同,她姿態優美,動作正規,一看就是練出來的。練和不練完全不一樣,少年棋手呂道新的棋也是訓練有素。
想到呂道新,我在風中突然打了一個寒噤。熱乎乎的風吹在我的身上,我居然感覺到了冷。我趕緊向後退,河壩擋住了我,萍姐姐正從對岸輕盈地遊來。
站在齊腰的水中,萍姐姐向我招手。她的姿態充滿魔力,我竟然衝動地移動了腳步。我一步步地移到水邊,在雙腳觸水的瞬間才如夢初醒。我一動不動,站立在河流的邊緣。我呆呆地看著萍姐姐,她的身體像水中的植物,被薄霧一樣的月光籠罩。而我能夠感到在她的身下,隱匿著巨大的旋渦。
你不會水嗎?你難道怕水?萍姐姐的聲音像是從水裏冒出來的,像水流過我的身體。我沉浸在水中,我的耳畔波動著奇怪的回響,像是溺水之後,在水的深處才能感受到的連綿耳鳴。它一直沒有停息,幾乎響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醒來時,地震即將來臨的消息已經傳遍大河兩岸。
時間已經確定,說得有鼻子有眼——地震最有可能發生在8月底的最後三天。
城關鎮一片忙碌,震前的準備響應在大街小巷。
家裏給我分配的任務,是買米。以前一次30斤,這次要買50斤。我推著自行車上路,我不會騎。我沒有直接去糧站,而是找到金銘春。我需要幫手,哥哥指望不上,他正在忙大事。恰巧金銘春也要買米,我們合二為一。我們一起來到糧站的時候,買糧的隊伍像長蛇一樣把尾巴甩出了半條街。
隊伍裏我見到不少同學,大家都是為米而來。我們在地震前相遇,學著大人的樣子,神情嚴肅地彼此點頭。三三兩兩的人湊在一起,分享著各種小道消息。什麽白子山的那口老井,開始冒出熱氣。還有七裏茶棚的一家院子,梅花突然開了。傳得最玄乎的,是癩蛤蟆結隊成群,鋪天蓋地沿著江堤轉移。
一個個地震前兆的傳聞,通過舌尖興奮地傳遞。大家討論的仿佛不是預警消息,而是一個個有趣的話題。議論風生之時,前方傳來了一條臨時規定。它如同一聲棒喝,把大家拉回現實之中。
糧站出台了限購令:糧本上的每一個人,隻能買10斤大米。猝不及防的消息,像一掛鞭炮驟然炸響,沿著長長的隊伍引爆了人們的憤怒。
為什麽?前麵的人為什麽不限製?!10斤不夠!
置身於抗議的聲浪中,金銘春問我怎麽辦。我無動於衷,一人10斤並不影響我的計劃,我本來就打算買50斤。金銘春伸頭看看後麵的隊伍,顯得很焦灼。不能這麽鬧下去,他對我說。我也覺得不能這樣吵鬧,這樣會浪費大家的時間。但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們能有什麽辦法呢?我老氣橫秋地安慰他。
要不我來試試?金銘春直勾勾地瞪著我,貌似在征求我的意見。他的臉漲得通紅,我感到他此刻很衝動。
扶著我!他果然衝動了,他給我下達了命令。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捉住我的肩膀爬上了自行車。他瘋了,他要站起來。他果然踩在後座上,搖搖晃晃地直起了身子。這樣他就站得最高,站到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他用雙手下壓的手勢,壓低了浪潮洶湧的不滿。大家都不解地看著他,像在浪花翻滾的水麵看到了一麵帆。
我緊張地捉住他的腿,我比金銘春更緊張。隻有我清楚,這一麵帆根基不牢,隨時都可能一頭栽倒。
聽我說一句!金銘春扯開了嗓子。
沒錯,我聽出了他的聲嘶力竭,他簡直就是在叫喊。
好在他中氣足,而且還說著一口普通話。大家都別吵了!吵有什麽用?!10斤就10斤,總比沒有的好。大家都要吃飯,排在前麵的人要吃,後麵的人也不能喝西北風!
他來自西北,知道西北風的厲害。他少年老成地振臂高呼,讓現場出現了暫時的冷場。當然還有人在咆哮,但明顯翻不起大浪。不少人開始沉默,很快掌聲從後麵傳來。掌聲聲勢浩大,足以壓製隊列前頭的喧嚷。
臨時限購令得到了大多數人民的理解,金銘春跳下了自行車。他的頭上流淌著汗珠,他的眼中閃動著淚花。我和他站在一起,感到自己的矮小。當一粒粒大米落入口袋時,我突然產生了一股力量。我用繩頭把袋口紮緊,我把50斤的米袋奮力扛上肩。這是我從來沒有背負過的重量,以前我的紀錄隻有30斤。
心有餘而力不足,我的步子不穩。金銘春伸出手,我們共同把米袋安放在車的後座。我們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登上了高高的衛東橋。中午時分的兩岸人家,此時正炊煙四起。整整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我和金銘春一起,才把來之不易的糧食押送回家。
從防震棚到口糧,我們做好了力所能及的準備。月底即將到來,地殼的內部正在糾集震動的力量。範家四口與我家四口人,夜裏都住進棚子裏。隻有哥哥戰鬥在測報的一線,他的臉成了我們的觀測點。他嚴守紀律,從不多語。他的臉上帶著缺覺的疲倦,表情卻是一片安詳。
難得的平靜日子裏,我無所事事。我重新麵對雞蛋,進行著中斷後重新開始的研究。我比較著生雞蛋和熟雞蛋,觀察它們有什麽不同。我悄悄地進行試驗,讓它們在桌麵上轉起來。我很快有了自己的發現,熟雞蛋比生雞蛋轉得好,它轉動的軌跡順順當當。
我不知道對雞蛋的研究,跟地震預報有沒有關係。我想它們可能關係不大,因為哥哥對雞蛋並不關心。我漸漸失去了耐心,我甚至懷疑把地球比成雞蛋就是一個笑話。百無聊賴的時候,爸爸帶來了新鮮的玩意兒。它是一部照相機,是學校的寶貝,為了躲過地震災害,暫時交到爸爸手裏保管。
相機在我們的院子引起廣泛注意,連經常紅臉的範文靜都湊過來看熱鬧。爸爸為人師表,為我們演示它的用法。範文萍聽得比姐姐還仔細,經常發問。吳老師循循善誘,卻從來不按動快門。他舍不得,一筒膠卷隻能拍12張,已經照過好幾張了。膠卷所剩無幾,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伴隨風雨大作,刀刃時刻終於到來。
8月底,我們進入了預測中的地震危險期。當狂暴的風雨夾雜著電閃雷鳴凶猛地襲來時,我們每一個都如臨大敵。因為我們都了解這樣的常識,地震時常常伴有惡劣天氣。我們在雨天裏各懷心思,不知道下一秒將發生什麽。
而爸爸一直在擺弄著相機,等待閣樓的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