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天晴,三天期滿,閣樓並沒有倒下。

驟然升溫的天氣裏,防震棚顯然受到了冷落。第一個撤出的是範廠長,他直接住進廠裏抓革命促生產了。第二個是爸爸吳老師,他不習慣在蝸居的環境裏備課,他熱愛窗明幾淨。他把屋子恢複成原樣,隻在大蛋殼裏留下了珍貴的照相機。隨著男人搬走,媽媽和趙媽媽都心不在焉。她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象征性地過著防震生活。

對大人的鬆懈麻痹,哥哥吳經很無奈。他調度著有限的資源,對家裏進行防震布控。每天晚上睡覺前,他用倒立的汽水瓶作為報警器,悄悄地安放在屋子裏。遇到夜裏值班,他會囑咐我繼續這項工作。事關父母的安全,我不敢怠慢,把這個秘密任務完成得滴水不漏。但是做歸做,心裏麵卻有懷疑。

這個真的管用嗎?我問哥哥。

如果你相信科學,它就管用。哥哥義正詞嚴,駁斥了我的懷疑。

我不能懷疑科學,這時我已經報名上了中學。物理課上講,世界是運動的,靜止是相對的。我知道地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轉,隻是我們感覺不到。哥哥進一步指導我說,地震預報的關鍵是注意地殼的變化。因為地震發生前,地殼的運動會加劇。人可能察覺不到,但儀器能測出來。動物也能感知到,因為它們對自然更加敏感。

聽了哥哥的教導,我盯上了家中的一隻蘆花雞。它表現古怪,經常上樹。一連幾天都這樣,我不能隱瞞不報。哥哥值班不在家,我隻好把情況匯報給萍姐姐。我把她拉到樹下,那隻雞果然還藏在樹蔭裏。

會不會是地震前兆?我征求著萍姐姐的意見。沒想到她聽到問話之後,竟然像蘆花雞一樣咯咯地笑了起來。我聽出來她不是普通地笑,這是嘲笑。嘲笑別人不會有好下場,這是我得到的深刻教訓。

果然一陣風起,她的眼睛裏落進了灰。她讓我幫她吹眼睛,我湊上前去,馬馬虎虎吹了兩下。她眨了眨眼睛,說沒吹走,再吹。

我又不是風,怎麽吹?我不大情願。

對了,別吹了!我的話提醒了她。那你用水,用水把它衝出來。別忘了,要用井水!她輕車熟路地使喚著我。

提著井水帶著舀水勺,我來到萍姐姐的身邊。她舒服地靠在躺椅上,側著頭,早已準備就緒。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長長的睫毛在閃動。我們的眼睛挨得這樣近,我都不好意思仔細端詳,趕忙把水澆上去。我手有點抖,動作過猛,水淋濕了她的衣肩。很好,萍姐姐並不怪我,反而在鼓勵我。真能幹,繼續來。

我穩住了神,我的注意力都在水勺上。水像線一樣,從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上流過。我和萍姐姐配合默契,她根據水流輕微地調整頭部。她的眼睛一點都不怕水,一直都睜得大大的。她眨眼試了試,露出了驚喜的表情。灰沒了,她卻不知足。她愉快地翻動身體,把頭側到了另一邊。

我用井水衝洗著她另一隻眼睛,我看出她很享受。我的動作輕柔,不忍破壞傍晚的安靜時光。水從她晶瑩的眼球流過,她的睫毛像輕輕倒伏的水草。萍姐姐的幸福感讓我奇怪,真有人喜歡洗眼睛嗎?

聽了我的問話,萍姐姐懶散地坐了起來。真的舒服,她沉浸在回味之中,她張開雙臂充滿享受地打開身體。要不,你也來試試?

我嚇得後退了兩步,我怕。

難道遊泳時你也敢睜眼睛嗎?我問萍姐姐。

當然,她反過來問我,你會水嗎,不睜眼怎麽能遊好?

這個女生不尋常,晚上睡覺時我還念念不忘勇敢的萍姐姐。我聽著青蛙的鳴叫,在高低**翻來覆去。萍姐姐不但會青蛙泳,眼睛還能在水裏睜著,她讓我佩服得睡不著覺。迷迷糊糊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一陣清脆的響聲,全身一陣激靈。

汽水瓶倒了!刹那間我反應過來——地震了!

我猛然坐了起來,頭一下子撞到了棚頂上。我不知道痛,我想喊,嗓子卻出不了聲。我翻身跳下床,我要救父母。我打開門就往外衝,卻和一聲尖叫撞到了一起。

大仙!我看見大仙了!萍姐姐一把抱住我,就像我溺水之時逮住了救生的輪胎。她身體發抖,上下牙齒顫動不止。我完全不能理解,這個女生怎麽忽然變得這樣膽小?

爸爸聞聲而出,院子裏響起了他嚴厲的嗬斥。你想幹什麽,有本事出來!像批評調皮搗蛋的學生一樣,爸爸教育著大仙。下次再搗亂,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大仙出沒的這個晚上,萍姐姐賴在姐姐的**。這個晚上以後的夜晚,隻要爸爸外出,大仙還會伺機出動,一次次地把膽戰心驚的萍姐姐逼到大蛋殼裏。

萍姐姐不白住,她用有趣的話題討好我們。她有問必答,她講的事情很好玩。她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爸爸,以此獲得我們的收留。

既然萍姐姐提到了範廠長,我覺得等待的時機已經成熟。對這個笑眯眯的男人,我一直充滿好奇。戰爭年代他和姑父一起搭檔,而堂堂的範團長為什麽會落腳在一個小廠?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期待故事真相大白,現在到了揭開謎底的時候。我趁熱打鐵,向萍姐姐發出了提問。

大人的事不要亂打聽,姐姐當即製止了我。

這有什麽,萍姐姐毫不在意。想聽,我就告訴你。她反倒顯得很興奮,她下了床來到我的床前。她扶著床欄問,你知道什麽叫報仇嗎?

一切,就是為了一個仇字!萍姐姐退了兩步,像是要退到往事之中。我爸爸是被他繼父趕出去的,我爸恨他!她咬牙切齒,仿佛正麵對著父親的仇人。那個人是一個酒鬼,對我奶奶不好,對我爸拳打腳踢。爸爸是從家裏跑出去的,他參了軍。他打仗勇敢,從一個小兵一直當到了團長。

後來呢?我從**坐了起來。

後來解放了,爸爸回家找奶奶。聽說奶奶已經不在了,我爸他喝了整整一瓶酒,然後拎著槍就去找那個老酒鬼。他找著了,攆得那個老東西抱頭鼠竄。但他跑不過爸爸,很快就被逮住了。爸爸握著手槍,頂住老東西的頭。

萍姐姐以手為槍,拿我作靶子。手指頂在我的頭上,她的手指有勁。我感到疼,更感到緊張,頭皮一陣發麻。

後來呢?姐姐也從**坐了起來。

關鍵的時候,你們的姑父趕來了,他擋住了槍口。他說老範你撒什麽酒瘋,有本事先打死我!我爸一把扔掉了槍,蹲在地上抱著頭就哭了起來。

後來呢?我還在問。

後來,他受了處理,當了這個廠長。直到現在,範廠長一家搬進了你們家的院子。萍姐姐開著玩笑,她的笑比較勉強。

你今後就搬過來住吧,姐姐開了口。姐姐心好,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同學顛沛流離。萍姐姐半推半就,和我們住到了一個棚裏。從這個晚上開始,如果哥哥不值班,大蛋殼裏就住了四個人。而那位表麵害羞的範文靜,一直勇敢地獨占另一個棚子。

這樣的居住格局,刷新了我對萍姐姐的認識。

你為什麽不跟妹妹住一起?我不解,悄悄地問她。

她是女的,她支支吾吾地解釋。她有些難為情地說,我要跟你們男生住一起。

她的話讓我麵紅耳赤,我轉身就走。

你別瞎想呀!她一把拉住我說。我聽老人說過,男孩子陽氣足,大仙惹不起。

對她的說法我將信將疑,我找金銘春求證。我們討論了半天,最終斷定這是迷信思想。我對萍姐姐的落後痛心疾首,我很想拉她一把。我思考著對策,背著手在院子裏轉來轉去。我又看到了那隻蘆花雞,它像一個隱蔽的暗哨,躲在樹上一動不動。我找到了科學事例,我叫來了萍姐姐。

雞上樹了,我當麵指給她看,這就是地震前兆。麵對一個高中生,我理直氣壯,我站在科學一邊。我鄭重提議,把雞的反常記錄下來,這樣可以給哥哥提供測報證據。

萍姐姐這次沒有嘲笑我,她好像是被我征服了。她神情嚴肅,上上下下地查看。她看得比我還認真,甚至搬來了凳子。

你不懂,它在孵小雞。從凳子上下來,她做出了結論。

你怎麽知道它在孵小雞?我不能接受這個判斷。她雖然是女的,但又沒生過孩子,她純粹屬於信口開河。

萍姐姐不和我賭氣,反而在笑。如果你輸了怎麽辦?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要是你輸了,就要答應我一件事。

別說一件,十件都可以!我不甘示弱。我不相信,一個科學少年會輸給講迷信的女生。

說話算話!她表情詭譎地摘下了一片樹葉。她把樹葉交到我的手裏,仿佛是交給我一個約定。你等著,一棵樹也會有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