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猖獗的日子,蘆花雞還在樹上。奇跡並沒有出現,地震也沒有發生。早晚的天氣開始涼爽,夜晚的大蛋殼不再需要電扇。

這一段時間萍姐姐總是回來很晚,身上還帶著一股清新的味道。我用鼻子使勁地嗅,沒想到被她發現了。

你聞到了什麽,好不好聞?她的頭發湊上了我的鼻尖,我的臉被她弄得癢癢的。

不好聞,我言不由衷地回答。

還嘴硬,她笑了。然後悄悄對我耳語,讓我周六晚上到燈光球場去找她。

我頓時就明白了,原來她一直在打籃球。她一定打得很好,像遊泳那樣好。在我的印象中,燈光球場屬於表哥顧家亮的地盤。從校隊到工人隊,表哥一直是球隊的主力。他腳蹬大白籃三步上籃的英姿,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生。萍姐姐一定是跟表哥學的,誰讓他們兩家是世交呢。

星期六的下午,我來到金銘春家裏幫忙摘柿子。這一年天氣熱,柿子成熟得早。因為樹下堆放著裝標本的紙箱,摘起來很礙事。我提議把它們搬回去,金銘春表示讚同。我們把它們運回了屋子,暫時卻不敢一一歸位。從安全出發,還是把它們塞進了床肚裏。這些標本來之不易,畢竟是他舅舅的寶貝。

忙了一個下午,吃完晚飯我不想動。但我不能失約,讓萍姐姐空等。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轉,引起了姐姐的注意。她說你神情恍惚的,到底想幹什麽?我假裝找東西,趕緊從她眼皮底下溜走。如果不想讓她了解到晚上的計劃,最好敬而遠之。姐姐聰明,我在她麵前我基本藏不住小心思。

快到九點鍾時,我如約來到了燈光球場。

奇怪的是,球場上的燈光並不明亮,隻開了很少的幾盞。沒有人打比賽,看台上的觀眾稀稀落落。訓練顯然已接近尾聲,而表哥顧家亮並不在場上。我東張西望,好不容易在另一個入口,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萍姐姐。她躲在陰暗的角落裏,似乎在向我招手。還沒等我走近,她便轉身離去。

擦著暗黑的球場邊緣,拐過狹窄的通道,我們走進了一道門。燈光下的萍姐姐並沒有穿外衣,而是披著一件浴巾。這裏貌似是她的安全地帶,她大膽地扯下了浴巾,露出了緊繃繃的紅色泳衣。她給我手裏塞了一團布,又指了指左邊的門。

快點換上!她不由分說地吩咐我,一會兒就要關門了。

我進了更衣室,第一次穿上了短促而滑稽的遊泳褲。它也是紅色的,我就覺得自己就像傻乎乎的紅孩兒。這時對麵走來了一位水淋淋的大哥哥,我自慚形穢地對比著他高大的身材。我偷偷察看他的腹肌,是不是像傳說中的那樣有8塊。

哪來的小屁孩?!我的偷窺引來了他的不快。我慌忙逃了出去,萍姐姐一身紅裝地候著我。她的頭上戴著紅色的遊泳帽,看上去更加英姿颯爽。在她的身後,我驚訝地發現了藍色的水。滿滿一池的碧波**漾,和我心目中的海沒有什麽兩樣。

我們縣城居然也能造出海,我張大著嘴,卻不忍發出驚歎。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似乎自己一出聲,海就馬上會從眼前消失。我輕手輕腳地挪動著腳步,踩在一塊塊藍白相間的小小瓷磚上。許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這種裝飾風格叫作馬賽克。

無論是海水還是叫不出名的馬賽克,這個夜裏注定成為我的難忘之夜。

萍姐姐這時已投身水中,她遊的還是蛙泳。和上次見到的明顯不同,我能看到她所有水下的動作。明亮的燈光和清澈的池水,讓她的泳姿一覽無餘。

在藍色的波濤裏,她紅色的泳裝就像翻騰的火。火在水中躍動,離我越來越遠。火到了藍色的盡頭,很快又折返回來。隨著紅色的接近,我意識到它不是火,她是萍姐姐。

水波動在萍姐姐胸前,她站在水裏。她向我招手的動作,帶著海風一樣的**。

我在水中移動,仿佛麵向大海。我走向萍姐姐的時候,恍惚間仿佛是駛向紅色的燈塔。海慢慢沿著我的身體上漲,從小腿到大腿。當水漫過我腰部的時候,突然襲來的窒息感完全衝垮了我對海的想象。

我裹足不前,溺水的經曆像一道鞭子,抽打著我前進的夢。

功虧一簣之時,我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結果——今生今世,我興許再和水無緣。在海一樣的碧波裏,我居然翻不出一朵浪花來。

我沮喪地走在黑夜裏,我們默默地走在空寂的河堤上。我不說話,萍姐姐也不說話,我們就像橫臥在河**的沉默水壩。我首先來到壩上,趴在水泥護欄上眺望城關鎮的燈火。

萍姐催促我走,她問,幹嗎要停在這個黑燈瞎火的地方?

你覺得很黑嗎?我感到奇怪,為什麽我們對黑夜的感受如此不同?

重新上路的時候,萍姐姐和我並排走在一起。她的肩頭和胳膊不時和我輕碰一下,但她堅持沒有拉我的手。走近燈光的時候,她說這是她的第一次。我這才知道,因為害怕,她從來沒有走過這條夜路。她總是揀大路走,哪怕走很長的冤枉路。

怪不得她回家那麽晚,原來她不敢抄近路。她怕大仙,也怕走夜路。別看她平常叱吒風雲的,其實她也是一個膽小鬼。我嘿嘿地笑出了聲,我心裏總算找到了一點平衡。我腳步輕快地登上衛東橋,卻被萍姐姐一把拽住。

笑什麽,一個人怕黑真的好笑嗎?

她的問話擲地有聲,把我問住了。媽媽怕黑,姐姐也怕黑,女人就是天生膽小。但萍姐姐不一樣,她給別人的感覺是天不怕地不怕。一個什麽都不怕的人為什麽怕黑?我趴在橋欄杆上,麵對流動的河水陷入了思考。萍姐姐趴在我的身邊,她突然笑了起來。她說我知道了,你原來怕水。

她的話讓我心頭一震,我這時卻沒有勇氣回頭看她一眼。當她把手搭在我肩上時,我感到肩頭在抖動。你為什麽會怕水?她的問話像熱風吹亂了夜晚的河流。翻湧的水,正在我的眼前變化成可怕的旋渦。

你要說出來,她的聲音仿佛來自幽穀。她用聲音引誘著我,隻有說出來,你才能走出去。

在河水被風吹動的初秋之夜,我無法拒絕她對我的關心。我像是在回憶一件悠遠的往事,訴說著夏天裏的溺水經曆。我的講述,讓身下的河流平靜下來。它恢複到秋水的樣子,它的流動帶著一種平緩的風度。

第二天早上,萍姐姐嬉皮笑臉地看著我。她問能陪我冒一次險嗎,並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我驚訝地看著她,她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她對自己的發狠讓我感動,我沒有理由不配合她的行動。

星期天的晚上比周六更黑,也許是因為出門的時間更晚。夜裏十一點鍾,我們悄悄溜出了大蛋殼。臨行之前,我給姐姐留下了一張紙條。哥哥在值班,我們前去探望。我請姐姐不要聲張,用實際行動支持我和萍姐姐的科學考察。

沿著河堤從衛東橋到衛星橋,再沿著馬路拐進通向學校的坡道,這是事先規劃好的路線。

我和萍姐姐一起走上了衛星橋,她停下了腳步。你先走吧,我聽出了她聲音裏的不安。我沒有看她,我緩緩地離她遠去。我尊重她的決定,我要幫助她完成使命。她的不安,根本不能成為我半途而廢的理由。

我走在空**的馬路上,在黑暗中獨自前行。一輛貨車迎麵駛來,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借著雪白的亮光,我看到後麵的一個人影。白色襯衣像一道閃電,在夜晚異常奪目。我拐上了上坡的路,前麵就是我的中學。一段隻有幾百米的坡道,許多膽小的同學卻從來不敢夜行。路的左側是小學的院牆,路的右邊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墳地。

這個晚上我不需要給自己壯膽,我知道後麵有人。我偶爾還會停下來,麵向夜晚的墳地觀察。這片墳地裏有少許水泥墳塋,它們是安葬烈士的地方。在清明掃墓的時候,我發現春天景色很好。鬆柏常青,菜花盛開,這是我寫在作文裏的句子。此時是樹木最繁茂的時節,幽暗的風像細流一樣連綿不絕。

我走走停停,卻沒能等來身後的白衣。我來到了學校門前的池塘邊,向水裏輕輕投下了一顆石子。借助窗戶零星的燈光,我捕捉到了隱隱約約的漣漪。我整整投下了十顆,為夜晚的行動留下紀念。

腳步聲從坡地傳來的時候,我看到了匆匆趕來的白色身影。萍姐姐喘著氣,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向我傳遞出溫濕的氣息。我的身後有人,她的身體並沒有放鬆。她通過手上的力量告訴我,一直有人跟在她的身後。

我不說話,任由我們的手拉在一起。對萍姐姐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夜晚。我們四隻手握在一起,像是要證實她的判斷。的確有人,這時我們都聽到了清晰的腳步聲。他輕哼著歌曲,是電影《閃閃的紅星》主題歌。“小小竹排江中遊,巍巍青山兩岸走”,來人用悠揚的民族唱法證明他是一個好人。

我能感到,萍姐姐在歌聲中放鬆了下來。這時我沒有理由再捉住她的手,我裝模作樣地迎上前去。看到我和金銘春會合在一起,萍姐姐如夢初醒。她狠狠地捶打著我的肩頭,原來是你搗的鬼。

我沒有解釋,做好事不需要解釋。請金銘春暗中保護她,讓我覺得自己足智多謀。水泊梁山有一個軍師吳用,萍姐姐身邊有一個小弟吳成。

校園深處的一排草屋,便是大名鼎鼎的地震觀測站。當我們一行三人出現時,哥哥大驚失色。此時他不是我哥哥,他是觀測員吳經。他懂得忠於職守,一本正經地讓我們一一填寫來訪登記表。他督促我們脫下鞋子,他為萍姐姐找來一雙拖鞋。我和金銘春隻能赤著腳,充滿好奇地邁進神秘的屋子。

我感到腳下軟軟的,像是踩在一片雲上。哥哥告訴我們,地上鋪的是稻糠。它的主要成分是米皮和稻殼碎屑,目的是防止走路引起震動。我們深感責任重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看到一隻鉛錘從屋頂吊下,正對著地上十字的中心部位。我知道自己如果亂動,就會給地震觀測的準確性帶來影響。

一些儀器的指針在輕微擺動,構成了我對地震測報的基本印象。隻有金銘春冒充內行,和哥哥討論著地溫和地磁的異常變化。我的萍姐姐來到屋外,我們又開始討論蘆花雞上樹的現象。我覺得這就是一種異常,我和她商量,要不要把這個情況向觀測員吳經匯報?

你見過雞蛋踩水嗎,萍姐姐問我。看我一臉懵懂無知的樣子,她好看的牙齒在靜夜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