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見到廣播裏的阿姨已經是秋天,那時我像丟了魂一樣沿街亂竄。

姐姐和表姐們新的學期已經開始,哥哥和表姐鳴男也都報名上了小學。剩下的鬼頭鬼腦的小孩,在二頭的組織下,整天在街頭“打打殺殺”。二狗子仍然叫得很歡,他恨我又怕我,但他從不主動招惹我。大孩子都上學去了,沒有人能夠打敗我。也沒有人願意跟我玩,我已經失去了原來的價值。

我的玩伴隻有大黑,它對我不離不棄。它陪我走遍了大街小巷,鎮子裏的許多地方都留下了它英勇的叫聲。許多狗都害怕它,就像二狗子怕我一樣。有人上門找到了外婆,說大黑到處亂咬人。

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我告訴外婆,他們騙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婆堅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眼睜睜地看著大黑被姨父用一根繩子套走,隻留下不舍的叫聲。

後來我看到大黑常常跟在姨父的後麵,就像是他的警衛。看到我的時候,起初它還會遠遠地搖頭擺尾。過了一陣子,它就假裝不認識我了。人前人後,它隻討好姨父一個人。隻要見到它我就難受,連跟我一起長大的狗都不要我了。

我的生活變得枯燥而單調,整天找不到什麽樂趣。如果不是記掛著早飯,我甚至都不想醒來。一天之計在於晨,我每天最有意義的事情就在早上。這時我洗過臉刷過牙,我走出家門時滿懷期待,空著肚子從東頭走到中街,我去找外公。外公在飯店上班,他一直是飯店的經理。

國營紅旗飯店位於丁字街頭的一側,是鎮上最熱鬧的門麵,沒有之一。早晨是飯店最忙碌的時候,飯店熱氣騰騰。隻要一打開蒸籠,不是我吹,香味立刻就能彌漫半個鎮子。別看鎮上的人平時都很節省,早飯卻是例外,許多人聞香而動,隻圖滿足一下口福。

我每次來的時候,顧客大多所剩無幾。我經常在這裏遇到周阿姨,她來得也晚。她有一句口號,叫會吃的人都慢悠悠地吃。她喜歡這樣的味道,更看中外公親手做的早點。她總愛招呼我說,小胖你聞聞,這個特香!是叔叔親自為我做的。

她姓周,外公也姓周。鎮上人隻有她一個人把外公叫作叔叔,大多數人都喊他周老。外公名聲大,方圓幾十裏的人都熱愛他的手藝。常有人路過鎮上時,下車吃上一頓,然後繼續趕路。我是近水樓台的一個,我最愛他做的小籠包。當然還有陽春麵、餛飩,如果遇上肉絲麵,那更是錦上添花。

這個朝霞滿天的早晨,我沒有看到周醫生,卻意外地遇見了她。

這時喇叭裏的廣播已經停下,她一定是從廣播裏出來的,從有紅樓的大院裏走出的。她走進飯店的時候,很多人都在看她。她微笑著,卻不看別人,竟朝著我走來。我正在包包子,學著外公的樣子,卻把包子捏得像一個可憐蟲。看著她越來越近,我心裏一發慌,手上一用勁,包子被捏破了。

捧著濕乎乎的肉餡,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裝作可憐的樣子看著外公。這樣的招數對外公最靈,他從不打我,也從不對我吼。但我沒想到,此刻他不但不惱,竟然還對我笑。他笑著說,過來,別躲,快叫崔阿姨。

看我還在他的身後探頭探腦,外公有些歉意地對崔阿姨說,你看,這麽大了,還怕生。

他們說著話,兩個人的聲音都很輕。他們像熟人一樣地交談,讓我的存在顯得多餘。我從外公的身後閃現而出,麵對高高的案板,聚攏起手中的肉餡,重新捏起包子。我的腦子裏跳出了外公的動作,我的手如有神助,一隻包子迅速包好。

一隻精製的小籠包,擺進了籠屜。收口處的褶皺,像漂亮的花紋對我笑著。我也笑,一會兒它將熱氣騰騰地出籠,成為我的食物。這是外公對我約定俗成的獎勵,隻要我成功地包出一個包子,它就會成為我的獎品。

就在我沉醉在對美味的憧憬中時,周圍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崔阿姨看看包子又看看我,露出吃驚的表情,繼而興奮起來。太漂亮了!她說。然後她不停地摸著我的頭,仿佛我的頭發裏藏著一個秘密。她歡天喜地地叫著,吳成,你太能幹了!告訴阿姨,你怎麽做到的?

吳成?聽到這個稱呼我愣了一下。猛然間想起,吳成好像是我的大名。

姐姐叫吳瑚,我叫吳成,幾天前我才知道。姐姐當時在包學校發來的新書,她在書皮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把名字念給我聽,我覺得她的名字比我的名字小胖要好一百倍。姐姐笑得合不攏嘴,她說,你也有大名。哪天你上學了,你的書呀,作業本呀,都會寫上你的姓名。你要記住了,你的名字叫吳成,比我的好聽。

此時崔阿姨一口叫出了我從未用過的大名,讓我心中一喜。高興歸高興,我並不覺得奇怪。因為她來自廣播,廣播當然無所不知。我看到大人經常豎起耳朵,認真地聽著廣播。廣播又會說又會唱,而且能算出明天天氣到底好不好。

一想到廣播,我的心怦怦跳個不停。我突然生出了一個願望,我在暗暗下著決心。我不能再猶豫了,鼓足勇氣喊了一聲崔阿姨。我的臉漲得通紅,但我實在不願錯過這個機會。借著捏出一隻傑出包子的信心,我向崔阿姨提出了自己的請求。我想鑽到她的廣播裏麵去,然後站在每一個高高的喇叭上,把鎮子看個夠。

這個曆史性的上午,我終於得償所願。

帶著小籠包的美味,我走出了飯店。我走在長條的青石板路上,陽光把我的影子照得很長。我踩著自己的影子,它陪著我一起走向西街。崔阿姨的影子也在移動,我發現她的影子都那麽好看。我們兩個一起來到了鎮委會,我們的影子很快被大樹的影子覆蓋了。

廣播站在紅樓的三樓,我急不可待地爬上一級級台階,搶在崔阿姨之前,登上了鎮上最高的建築。一道厚重的門擋在我的麵前,套在門環上的鐵鏈,被一把巨大的鎖鎖住。我灰溜溜地轉過身,崔阿姨的笑臉正從台階上浮現。她不慌不忙地從軍用挎包裏掏出一串鑰匙,把它們搖得嘩啦直響。

鑰匙在我的眼前來回晃動,我第一次覺得它們撞擊的聲音如此神奇。崔阿姨的手停了下來,鑰匙也隨之安靜了下來,它們落入了我的手中。我遲疑了一下,立即看懂了崔阿姨眼裏的鼓勵,她把開門的機會交給了我。

我從來都沒有開過鎖,這是我的第一次。我找到了一把最大的鑰匙,隻有它才可能配上門上的大鎖。一個秘密即將被自己打開,這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感覺。我踮起腳尖,想把鑰匙伸向鎖孔,卻因為過於興奮而屢試不中。

崔阿姨並沒有催我,也沒有幫助我。她一動不動,站在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裏。她的等待讓我安靜下來,周圍一點聲響也沒有。鑰匙插進去時,我聽到自己輕微的呼吸聲。一呼一吸間,鎖發出了輕快的響聲。

我走進了廣播的內部,一個能讓人的聲音走遍全鎮的地方。

我打量著屋裏的一切,想找到一個秘密入口。這樣的經驗,來自我看過的一部電影《地道戰》。從地道的結構,我構想了人在廣播裏行走的模糊畫麵。我想象過崔阿姨應該沿著一個通道,走向一個個大喇叭,然後躲在喇叭的後麵,對著鎮上的人說話。我一直都好奇這個地道是怎麽通到天上去的。

我料定在崔阿姨藏身的地方,應該有一個圓形的洞口。我還設想過,既然崔阿姨能進得去這個洞口,那麽我也一定能鑽進去。但有一點我沒弄明白,從一個喇叭到另一個喇叭,崔阿姨怎麽會跑得這樣快,讓聲音走得這樣遠?

然而在這個窗明幾淨的屋子裏,並沒有地道口的蛛絲馬跡。屋子陳設簡單,擺放整齊。臨窗的幾張辦公桌排成一排,上麵擺放著幾件精密的儀器。另一麵牆,靠著一個竹製的書架和一條長椅。

空****的房間讓我沮喪。洞口呢?我不解地問,洞口在哪裏?

麵對詫異萬分的崔阿姨,我借助手勢,吞吞吐吐地表達著自己先入為主的想象。我的話雜亂無章,我在表達一個我自己都說不清的意思。毫無疑問,她早已聽懂了,卻沒有打斷我的喋喋不休。從她慢慢凝固的表情裏,我看到一個美麗的女人對我的憐憫。她擰緊的雙眉像一把剪刀,剪斷了我繼續解釋的欲望。

我不再開口,因為我發現了自己的愚蠢。此刻我堅定地認識到,一隻成功的包子,不能讓我擺脫傻子的身份。傻子之所以傻,在於他所做的事總是事與願違。我本不想讓崔阿姨失望,但我無法改變這樣的結果。

來,吳成你過來。崔阿姨果斷中止了沉默,她呼喚著我的大名,把我按到椅子上。我坐下之後,發現一隻比鵝頸還長的物件正對著自己。鵝頭的部位像一隻蓮蓬頭,被包上鮮豔的紅綢。

知道它是什麽嗎?崔阿姨把鵝頸輕輕地壓低。沒想到鵝頸像裝上彈簧一樣,它還會動。它能高高地昂著頭,也能低下頭做出像要喝水的樣子。它聽崔阿姨的話,對著我的嘴。

你來說說,它像什麽?崔阿姨滿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說出有關鵝頸和蓮蓬頭的卑劣比喻。哪曉得,她竟然開心地笑了。你的比喻太形象了!她說,這是對一隻話筒最生動的說法。

說完她摁下一隻按鈕,一隻燈應聲而亮。你說幾句話,她指著紅綢布包著的蓮蓬頭,就對這裏說。

我不敢。因為我猜出來了,她要把我的聲音送到全鎮去。我從沒有想過這件事,不知道該對鎮上的人說些什麽,我堅決地搖著頭。

她看出了我的顧慮,說不要緊的,你的聲音傳不出去。看我還在遲疑,便用手輕輕地在話筒上拍了兩下,你看,聲音都關在屋裏呢。隻要不打開這個開關,它就不會跑出去。

我還是不敢說,我沒有準備,我一無所有。除了簡單的對話,我沒有任何可以向別人展示的表演才能,哪怕是背一首詩或者是唱一支歌。我連狗叫和驢叫都學不好,以前二頭他們老是說我學得不像。我隻會睡覺,但也沒辦法播出去。我垂頭喪氣地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選擇向話筒投降。

崔阿姨沒有再堅持,她的手劃動了一下,屋子裏立即響起了唱歌聲。聲音來自一隻轉動的圓盤,我聽出來了,唱歌的人是《紅燈記》中的李鐵梅。雖然隻見其聲未見其形,但我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我沒有再追問,她是怎樣躲藏在圓盤底下的。我不想再問蠢話,讓崔阿姨一次次地失望。

廣播室裏的時間過得真快,這個上午我認識了不少新鮮的東西。話筒,唱片,唱機,還有一個聲音放大器。最重要的是,我懂得了喇叭裏的聲音,並不需要一個人鑽進去,而是可以通過一根電線傳出去。我還聽說,李鐵梅的聲音可以刻在一張唱片上,就像我們可以在竹馬上刻上一個記號。

問了許多問題,我覺得口幹舌燥,但我沒有喝水。屋子裏隻有一隻杯子,崔阿姨讓我喝,我連碰都沒碰一下。我記得周阿姨對我說過,喝水的杯子一定要用自己的。她是最講衛生的醫生,她讓我培養好的習慣。但我的確渴了,我知道自己該走了,但有點戀戀不舍。我呆呆地看著崔阿姨,想起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我問,你是大學生吧?

崔阿姨臉紅了,紅著臉的她更加好看,好看的崔阿姨卻搖了搖頭。

她說,我不是。

她又說,你爸爸是一個真正的大學生。

她的話對我來說仿佛是晴天霹靂,她的話讓我如夢初醒。我想起來了,自己確實有一個爸爸。令我不安的是,那個很少見麵的男人,居然還是一個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