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算貨款一到賬,李蓉生就讓張玉賢開了張五千元的轉賬支票送去銀行,打到楊濤的賬戶上去。他是最不願意欠人賬的人。

沒過幾天新學期又開學了。他答應過李德茂主任,承包學校小賣部的協議一旦到期,他會把承包費按時交納。這新學期一開學,承包一年的期限就到了。這一段時間做傘的事,他主要交給玉賢打理,自己主要去跑市場推銷,到各代銷棧店催收貨款。事實上催收到賬的貨款越來越少,有時一星期收的貨款還不夠開銷工人做傘的工錢。因此,摩托車結算款一到賬,不但趕快把楊濤的運費結付,同時也開出一張四千元的轉賬支票,由自己親自到學校去交付承包費。

李蓉生害怕遇到熟人,等到上課鈴響後,老師和學生們都進教室上課去了,才悄悄地走進黨支部書記的辦公室。張蘇平書記有些驚喜,含笑問道:“今天咋來了?”

“承包協議到期,交承包費來了。”

“德茂說,商店開不下去,傘又做賠了,緩一緩也可以嘛。”

“人常說還賬要狠。我害怕一緩,不可預測的事太多了,到時候想給,又拿不出來了!”李蓉生笑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他覺得在張書記麵前,就像小孩子見了娘,沒有啥好藏著掖著的,實話實說。張書記倒給一杯水,還特意從專放文件的櫃子裏取出一隻小罐,舀了一勺白糖加進去,攪了攪遞給李蓉生,有些歉意地說:“這事我也有責任,把社會上的事看簡單了。”

李蓉生雙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心裏特別甜。他感動地說:“這不怪您,是我自己願意的。”

張書記詳細地詢問虧損的情況。李蓉生說了一部分,也隱瞞了一些,他不想讓張書記太操心。張書記聽了仍然不免擔心,問道:“你後邊有何打算?”

李蓉生又喝了一口糖水,捧著杯子,略作沉思。他自信地笑著說:“這些錢我是在社會上丟的,指望我用掙工資的方法去還,一輩子也還不清;但是,這個社會既然能讓我丟這麽多錢,也一定會給我機會,讓我把它再找回來!”

張書記覺得李蓉生的說法挺符合辯證法的,於是放心地笑了,讚成地說:“對,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人活在世上,就得有這份誌氣,也得有這身骨氣!”

李蓉生收獲了張書記的勉勵,心情也開朗多了。他深知,一個人從立誌到實現目標的過程絕不像說一句話或表一個態那樣輕鬆,但他已經走在這條路上,就絕不允許再回頭,無論遭遇多少困難,自己都必須勇敢地走下去。張書記是從“南下幹部團”裏走出來的人,對這種艱難與困苦,自然有切身的體會。李蓉生上財務科交了第一年的承包費。由於倪飛翔的退出,事實上誠信商店已名存實亡,他提出要撤銷與學校簽了兩年的那份協議,但是何鏡明處長不同意。

他先是捧殺李蓉生:

“李老師,恭賀你,難得的經商奇才呀!今年能按時交了,明年更不是問題,六千元在你們這些萬元戶眼裏,可不就是小菜一碟!”

接著他又棒殺李蓉生:

“兩年協議是你們自己要求簽的,怎能說撤銷就撤銷?違約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這就讓張書記看不下去了,直接把他叫到辦公室訓斥了一頓:“你這人怎麽這樣冷血呀!他身背一屁股的債,何年何月能還清都不知道,何須雪上加霜、火上澆油?何況人家已退了學校的啟動資金,這馬上又要辦離職手續,已經不是咱學校的人了,有義務再給學校創造價值嗎!”

何鏡明挨了張書記一頓批,這才乖乖地撤銷了與李蓉生所簽協議。這樣一來,李蓉生與學校之間最後的臍帶就斬斷了。這是他一生的遺憾,也是他今後時不時地就會出現的永難消失的隱痛。他此前萬萬想不到,自己的校園生涯會就此永遠結束。他很是感傷:人都說地球是個圓的,從哪裏出發還會回到哪裏。然而,自從他踏上經商之途那一刻起,他在這裏的工作和學習、辛苦與歡樂、現實與理想,就像一顆被拋出去的石子,永遠回不到原點來了!永遠回不來了!

臨別時,張書記親自送他出校門,勉勵他:“為人要豁達些,不要斤斤計較得與失。中國的知識分子向來有兼濟天下的優良傳統,到哪兒都是為國效力,又何必計較是在學校工作,還是在工廠農村?幹公職是為國效命,幹個體也是為國奉獻嘛!隻要盡心去做了就好!”

聽了這番排解與勉勵,李蓉生傷感的心裏多少添了一些慰藉。自此離開學校,他把全部精力都轉移到如何解決自己麵臨的難題上來。

沒過多久,又一個追債人找上門來。那天,他正在車間裏全麵盤點庫存成品與半成品,整理還可利用的傘布和配件,因為活兒不多了,不少工人已走掉了,是該考慮收攤的時候了。妻子張玉賢讓人捎話過來說:“臨潼老馮叔上咱們家要賬來了!”

李蓉生就放下手中活兒,趕快轉回家來。張玉賢已在院子裏等候。她一把把李蓉生拉到一邊,小聲說:

“十有八九是姓倪的拱的火,不然咋能找到咱屋來?”

“不說這些,你先給泡茶。”

“泡咧,人家不接!”

李蓉生很快走進屋去。桌旁有椅子不坐,馮占先靠門口牆壁圪蹴著,焦黃的手指夾著紙煙抽著,煙頭紅得像一盆持續燃燒的炭火,晶亮晶亮的。李蓉生趕緊伸出雙手去扶他:

“老馮叔,您好!啥時候來的?打個招呼我也好去接您呀。”

“不敢!”老馮臉扭一邊,悶聲回答。

“您坐椅子上些,圪蹴著累。”

“不坐!”

“那,您喝茶。”

“不喝!”

“這都大晌午咧,咱先到飯店吃飯走!”李蓉生雙手連扶帶拉馮占先。

“吃不起!”馮占先仍舊圪蹴著,不動。

李蓉生很有些尷尬,賠著笑臉站在馮占先麵前,一時手足無措。這時馮占先慢悠悠地站起來,眼睛盯著李蓉生,不緊不慢一字一板地說:“李蓉生,咱都明人不說暗話,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沒意思。我是代表馮家寨農工商總公司收回那筆兩萬元的借款來咧!”

李蓉生還沒說話,張玉賢先走上前來,氣呼呼地說:“憑啥向我們要那筆款?我們又不認得你,找倪飛翔要去!”

馮占先的臉像烏雲蓋頂的天空,頓時沉下來,紅臉漢變成了戲台上的黑臉包公。他從包裏拿出那份借款協議,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厲聲說:“我早就聽說你李蓉生媳婦的嘴巴子利,我馮占先不怕!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我不信,你張玉賢憑一張利嘴就能把這黑字說成白字?你要把它說沒了,我馮占先跟你姓張!”馮占先那兩撇濃眉,像兩柄長劍一樣抖動著。

李蓉生走上前把張玉賢往身後一拉,讓自己插在二人中間,說媳婦:“你知道啥些,咋能這樣跟叔說話?”

“我咋不能說?他倪飛翔自己說的,馮家寨的借款歸他還!為啥向咱要?”

“借馮家寨的款是倪飛翔領的路,這不錯,可簽字的是你男人!再說,借的錢買的傘布在你這兒,做的傘在你這兒,賣傘的錢也在你這兒,這筆借款不找你要找誰要?”

“既然你說的理有一河灘,為啥不叫倪飛翔同你一塊兒來?沒有他我們能找到你那兒去借款?”

馮占先和張玉賢兩人臉紅脖子粗地爭吵起來,唇槍舌劍,像兩隻鬥狠的雞,誰也不服誰。李蓉生正要強行製止張玉賢說下去的時候,忽然看見母親出現在門口向裏張望。顯然是屋裏的高聲驚動了她,神情有些不安。李蓉生非常生氣,指著媳婦說:

“就你有嘴,就你能說!倪飛翔是倪飛翔,馮叔是馮叔,你扯那麽多幹啥!

馮叔能上咱們家,沒有道理能來嗎?馮叔是不講道理的人嗎?快去,快去!

給咱媽做飯去!”

李蓉生實在不願意驚動母親,更不想讓母親知道自己目前的困境。他不想讓母親老大年紀再來為自己操心,這一點張玉賢是知道的,他們做事一直注意回避,盡量不在家裏談生意。然而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都在一個院子裏,沒有不透風的牆。

張玉賢一看婆婆出現在門口,也吃了一驚,雖然還氣呼呼的,但已再顧不上與馮占先辯理,隨即閉嘴走出屋扶著婆婆走了。

馮占先一看是位老人出現在門口,也就意識到了她的身份,便也立刻不說話了。他想找個地方扔煙頭,李蓉生雖然不抽煙,但待客的煙缸還是有的,他把煙缸遞到馮占先麵前,表示歉意地說:“馮叔,這怪我!我的媳婦不懂啥,在您麵前也是晚輩,別跟她一般見識。

您說的沒錯,借這筆錢是為做傘,賣傘收的錢也在我這兒。欠債還錢,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待會兒我讓玉賢看看賬,有多少您拿多少;不夠的話,咱還有傘賣,直到還清為止!您放心,有我在,就有您的錢在,絕不會夾您的手!”

聽了李蓉生這一番有擔當又誠懇的表態,加上剛才與張玉賢的爭吵,馮占先的臉色也和緩多了。他是何等聰明的人,能不知道他們夫妻的委屈?李蓉生的有擔當,多少讓他還是有些感動。馮占先臉上漸漸泛出紅來,他歎了一口氣,聲音也小多了:

“實話實說,是倪飛翔告訴說你們的傘做賠了,要收回借款須趁早!我經的手,也怕給總公司沒辦法交代,這不就急了嘛!”

李蓉生看馮占先能聽進去話了,這才把他與倪飛翔之間的淵源關係,以及怎麽就做起生意來的前後始末說了出來。馮占先這才徹底明白張玉賢與他爭吵的原因,心裏的氣也就全沒了。相反,此刻他心裏反倒有些感動,甚至有些佩服起李蓉生的有擔當來。絕不是誇張,要是換一個人,就照張玉賢的推諉,他要想順利收回這筆借款,不說難於登天,也當在猴年馬月之後了。

李蓉生喊來張玉賢,拿出賬本讓馮占先看。剛才張玉賢跟母親出去,母親說了什麽李蓉生不知道,但看妻子的臉色恢複了常態,便知道母親的話起了作用,對母親那頭也就放心了。

馮占先認真地翻看著賬本,也認定像李蓉生這樣坦誠的人是不會說謊的。賬上隻有一萬七千多元,還真不夠還的。李蓉生說:“馮叔,是整的都打給你,把零頭留給我,夠給工人發工資就行。你看這行不?”

馮占先聽了未置可否,他說要去看看做傘的情況。

看著那些堆積在庫房的傘,他問:“這些傘怎麽堆在這旮旯拐角?”

“唉,批不出去呀。七塊多錢的成本五塊錢都批不出去!”李蓉生無可奈何地叫苦道。

“是這,你也不要把一萬七千塊都給我,給我一萬五就對咧,剩下我拿你的傘頂!你看咋樣?”

李蓉生正為找不到買家著急,不想突然收到這樣一筆大單,真是喜從天降。他高興得還沒顧上回話,妻子張玉賢先高興地喊起來:“馮叔,你還真是個大好人!謝謝你咧!走,今天這客我請咧!”

“到哪去吃?”馮占先虎著臉問。

“西都飯莊,你看咋樣?”

“不!就在你屋,給我撈一碗油潑扯麵,把辣子放美就行咧!”馮占先大笑著,朗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