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占先提走了一千把傘,這讓李蓉生鬆了一口氣。庫存的壓力減小了,但是他心頭負債的壓力卻更沉重了。這等於說,原來兩個人的投資變成自己一人投資了。倪飛翔用個“金蟬脫殼”的計策,把他投入的兩萬元資金安全地撤走了,這一趟投資的虧損注定要由自己向信用社借的三萬元貸款獨家承擔了!
又幹了個把月,能用的傘布全部用光,做成的傘也賣剩下不到五百把了。
為了停止損失,他趕快結清工資,辭退所有的工人,交還租用的房屋,把庫存產品和剩餘的原材料全部搬回自己家,放到二樓的空房裏去。至於做傘剩餘不能再加利用的東西,有人要就送,沒人要就當垃圾扔了。這一來,這筆投資五萬元做折疊自動傘的生意,其盈虧就見底了;辛苦萬端經營小半年的結果也就出來了:最後留在手裏的全部資財不到一萬元!其中現金有四千多元,待賣的傘價值兩千五百元左右,剩餘原材料(傘骨和附件)價值三千四百元。
這些就是李蓉生信用社貸款三萬元經營的結果,虧損高達百分之六十以上!
這本來不應由他獨自承擔的。
他相信自己的妻子不會算錯。要知道,她在村上小隊幹過三四年的會計,對於這樣簡單作坊式的一筆生意怎麽會算錯呢?他就不明白了,別人做生意都能賺錢,他怎麽就老虧本呢?他千方百計想把窟窿補起來,卻偏偏越鍈窟窿越大。他想起西都製傘廠劉師傅臨走時留下的那句話:“今後無論做啥事,千萬別做自己不懂的事!”誰是一生下來就知道要做什麽事的嗎?或者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事就預演一遍?怎麽預演,這能預演嗎?如果真能預演,這也就太簡單了,世間當然就不會有失敗了!他有時就陷入迷茫,鑽進牛角尖走不出來了。
這時候,他就想起倪飛翔的好來。他回想起與倪飛翔在一塊兒的日子。
無論是在大學學習,還是在生意場上拚搏,有他在的時候,自己從來不缺主意。人家就是腦子好使,真的是多謀善斷,哪怕事後證明那不過是個餿主意,但是當時的自己也會獲得平靜,絕不會有手足無措的惶惑與無助,甚至會產生一種依賴的感覺,一點也不覺得荒唐。當然,現在的李蓉生不會再希望有那種荒唐的感覺,但卻增添了許多失落與彷徨。他知道倪飛翔選擇了新的目標,走自己的路去了,自己因無用而被棄之如敝屣了。那是個有背景的幹部子弟,自己卻是個沒有背景的人,既不會找門子,又不能批條子,實實在在是個沒有用的人。追本溯源,初識社會時,自己是個隻會種地的農民,有幸趕上好時代,讀了幾年大學,學的是教書,也隻想當個好的教書匠,誰知鬼使神差地被命運趕到了這生意場上,還沒明白過來就掉進一個連一個的坑裏了。這可怎麽往出爬呀?既不能再去找倪飛翔,自己又實在不知腳下的路該怎麽往下走。
李蓉生正在苦悶無助的時候,接到了從廣東中山拍來的一封電報。
大意是:做自動傘賠了的事,我已聽說,深感抱歉,但那絕不是我願意看到的,不知在哪些方麵能幫到你,以期有所補償。工業品做不來也不要緊,有地方特色的農副產品也一樣能賺錢。小學生課本上說你們陝西商洛山區盛產柿餅,就是果肉紅紅的那種。廣東這邊不產柿餅,在我們這邊是稀罕物,一個能賣三元。這個信息要有用,可來電告知,以便接應。
發電報的人是陸機全。李蓉生去廣東采購做傘原材料,是他接待的,印象不錯。李蓉生收到他的電報,反複地讀了三遍,不免心中又湧起一種衝動。
他不是那種跌倒了就不敢再走路的人。陸機全電報提供的信息是真實的。
小學課本乃是統編教材,李蓉生給兒子繼周輔導功課時也看到過,隻是當時隻把它看作是知識範疇,並沒有與經商做生意聯係在一起。陸機全在這種特殊時候隨便一提,使他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商洛地區盛產柿餅這個事情便縈繞於腦際,越來越活躍。
他思考了幾天,打算回應陸機全的提議。但是,與妻子商量時,卻遭到了質疑:
“我看陸機全這人不值得信任。”
“理由?”
“當初慫恿你采購袋裝的散裝布,是不是他?”
“人家那隻是一個建議,並且明確提醒過:要受麻煩,而且要有好的師傅才能做。陸機全認為搞批發來得快,倪飛翔卻認為做生產商賺得多,要不怎麽會選買散裝布呢?”
李蓉生替陸機全辯護,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的直覺,認為陸機全不像個損人利己的人。他認為,陸機全隻是提供了幾種方案,你選哪一種他都可以賺錢,隻不過他會支持你喜歡的那一種罷了。他賺的是他當推銷商該賺的,也是正當的,不然誰會為你服務呢。這一點,李蓉生是看得很開的。不過,有倪飛翔的前車之鑒,他也讚成要慎重。商洛盛產柿餅,他是聽人說的,或得知於書本,並未到商洛地區走過。他想先搞個調研,派人去產地落實一番。張玉賢就提議說:
“叫平利去。這得是自己人!”
平利是她娘家侄子,頭腦靈活,手腳麻利,為人忠誠可靠,小時候練過幾天拳腳,還講點俠義道。再後來當過幾年武警的兵,也學過幾套擒拿之術。
這也是李蓉生知道的。
張平利接到他姑姑托人捎的話,當天就趕了過來。他也就二十出頭,個兒不高,但胸寬背厚,身材敦實,留的是和尚頭,走起路來確實有些練過武的樣子,幹淨利索,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他挺胸直背地站在李蓉生麵前,笑著問:
“姑父,你有啥吩咐?”他兩眼靈活地閃動著。
“你姑沒給你說?”
“說了,去商洛調查柿餅的行情。”
“那可是深山裏頭,是去探路。你獨自一個,敢去不?”
“敢麽!不要說是個商洛,還在咱省,就是美國咱也敢去!”
“你去的首要任務是啥?”
“了解當地柿餅出產量的大小,好不好收集,價錢的高低貴賤。姑父還想知道啥?”
“好!路上吃住搭車,你帶上三百元,明天就出發!”李蓉生滿意地審視兩眼,果斷地說。
張平利稍事準備,隻拎了一個包,帶了幾塊幹糧就上路了。還真不含糊,隻去了三天,就給李蓉生發回電報說:他在商南縣一個叫十裏坪的地方停下腳來,遍訪周圍十幾個村,都盛產柿餅。柿餅霜厚肉紅味道甜美,價錢也不貴,收購價每斤在四毛左右,一斤可稱三四個,數量要多少有多少。農戶與供銷社都爭相與他聯係收購事宜。最後落款地址是鎮供銷社招待所,並留有電話號碼。李蓉生得到這些信息甚為滿意,一麵令他待命,一麵迅速與陸機全建立聯係,並用電報告知:貨源充足,價格公道,可確定數量,聯係下家。陸機全那邊也很快回電:很好。保質保量,多多益善。年關近宜速。
這事定下時已在臘月初了。李蓉生當即叫通張平利給的電話,說可立即收貨。但是,他沒有給張平利準備預付款,就是派人送也得一兩天。他正後悔當時沒讓多帶點錢,對方卻在電話中說:“姑父不用操這份心,我已經解決了。”
“人生地不熟的,怎麽解決的?”李蓉生不免有些詫異。
“我帶的三百元,路上用了不到三十元,有錢。我跟供銷社說好:咱這邊定下後,先給他們交二百元做定金,提貨時付清全款。人家答應了。現在,你隻要說個數就行!”
“好!幹得不錯,都想我前邊去了!”李蓉生不由脫口而出,高興地誇道。
於是李蓉生抓緊時間準備資金,他要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打個漂亮的翻身仗。他根據已掌握的信息盤算著:產地收購價四毛,途中運輸費、人員差旅費統共加上兩毛,成本價也就六毛。中山那邊報價三元一個,就算三元一斤,也是五倍的利;即使腰斬,一元五一斤,還有兩倍半的賺頭,多好的利潤呀。弄個十噸柿餅發過去,就能賺近兩萬塊;照這樣做上幾單,填平虧損也不算是夢吧?朝這方麵一想,他的內心就膨脹起來,早把風險拋諸腦後去了。
而且,這次他還有一個強烈的內心訴求,想證明自己也有臨機決斷的能力,不是事事都要聽他倪飛翔的。特別是倪飛翔那個幹部子弟的優越身份,更是強烈地刺激著他。他要證明給他看:離了他地球照樣轉,自己獨個兒也能做生意;市場上有的是賺錢的商機,離開他的找門子批條子,照樣能賺錢。全國有這麽大的市場,不是光給他們那些有門子批條子有背景的人準備的;沒有背景的人,哪怕從前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人,照樣能賺錢,照樣能活得很好!他懷著這樣的信念,提醒自己一定把這一單生意做大,做認真、做成功。
有人說過這樣的話:上帝隻給了人們有限的能力,卻給了人們無限的欲望。李蓉生就是這樣,雖然他恨不得用一根杠杆把地球撬動,但是,他的實力太小,沒法做得太大。前邊說過,最後留在他手裏的全部資財還不到一萬元,其中剩餘原材料(傘骨和附件)占用資金三千四百元沒法使用;五百把傘最近賣掉有三百來把,加上前邊的四千多元現金,總共也就六千多點能用的活錢。
這就限製了他的野心,隻好給張平利下達了收購一萬斤柿餅的指令。雖然有點遺憾,但若做成了,也可賺一萬塊,總還是不錯的。就算是探路之旅吧,路如果找到了,還怕行不遠嗎?
他親自去銀行辦理提貨的現金匯票,親自去西都西站申請集裝箱的發運計劃。柿餅不比鋼鐵,它比較壘堆占地方,五噸的柿餅就需用兩個集裝箱來發。辦完這些手續,他才跑去省長途汽車運輸公司租用提貨的汽車,解放牌的汽車要了兩輛。他本身就是個做事認真的人,何況這次是自己決策的第一樁大生意呢。
臘月時光的天氣,本來就是晴天少陰天多。偏偏他叫好車進山那日,天空竟紛紛揚揚地下起雪來。兩輛解放車的司機過了灞橋就都再也不肯往前開,異口同聲地說:
“遇見這鬼天氣,就是給人關魂哩,路難走得很!年關又在即,我是不去咧!”
李蓉生深知這汽車不進山拉柿餅的嚴重後果,這可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呀。他再三懇求,哪怕增加運費都行。可他們還是掉頭把車開回去了,隻撂下一句話:
“這雪一旦下成,必然封山,進去了也出不來!要想進山,就看明天老天爺能不能睜眼放太陽出來嘍!”
第二天下雪仍未停止,雖未演變成鵝毛大雪,路卻都下白了。李蓉生在省運輸公司左等右等,直到中午,兩個汽車司機都沒露麵。他知道,要想從姓“公”的運輸公司叫到車,已經毫無希望了。在這緊要關頭,他想到一個人,拔腿趕快往李冉村跑。
楊濤端了一碗麵條,正圪蹴在房門口吃飯,他一抬頭看見李蓉生心急火燎地跑進院子,忙站起招呼道:
“蓉生哥,這大冷天的咋跑來了?”
“兄弟,哥有急事求你幫忙來咧!”
“啥事,你說。”
“我在商南收了一萬斤柿餅,要發往廣州,後天就是上站的日子。省公司叫了兩個車,見下雪,過了灞橋就死活不走咧!這不是沒辦法,隻有來尋你咧!”
楊濤抬頭望望天空,烏沉沉地仍然飛舞著雪花,又看看已經鋪滿了雪花的院子,毫不猶豫地說:
“沒事!我跟你去。走,進屋,咱先吃飯!”
說著話,李蓉生的表妹郭小寶聞聲跑出來,熱情地把他讓進屋,哥長哥短地叫著就給下麵。外麵是冰雪世界,屋內卻溫暖如春,這叫李蓉生真是感動,感動得竟說不出話來。
吃罷飯,漂亮的表妹燦爛地笑著說:“楊濤,把咱老五也叫上,大雪天的,兩個人有個照應!”
“那還用你說,我這就去叫!”
因為都住一個大院,楊濤去隔壁找老五,說話這邊也聽得見:“誰呀,這麽大的麵子!大雪天你還幫他出車?你去我不去!”
“蓉生哥的事,你不去也得去!”
沒有說話,停了一會兒,老五的聲音:“去也成。他做生意要賺錢,咱跑車也得吃飯,碰上這大雪天,又是年關,咋也得開雙倍的錢!”
“胡說!咱哥的事就是咱的事。你要加錢,我給你!”
李蓉生聽了這話,在這邊就待不住了,趕快跑過去說:“老五兄弟說得沒錯,雙倍的錢我願出!這種鬼天氣,不是自家兄弟,給錢再多還沒人去哩!”
人總是有見麵之情,老五見李蓉生出現在當麵,也就一句話不說,跟他哥去發動車。好在他們的車進山後,雪花反倒飄落得慢了。
山裏的路原本就難走,路麵狹窄,坑窪又多,再覆蓋上薄薄一層雪花,又濕又滑的,開車的速度根本就上不去。原計劃天黑能趕到的路,汽車像個喝多了酒的醉漢,搖搖晃晃地直到後半夜,才趕到了商南縣十裏坪鎮的柿核溝村。鎮山貨土特產供銷社就設在那裏。山裏的夜晚黑黢黢的,很難見到一星燈火。山風也大,貼著山梁,穿越溝道,抱起枯枝落葉橫衝直撞,發出嗚嗚的響聲,就像要直撲到臉上來一般,讓人心驚肉跳,毛發都豎起來。張平利就站在村口手提馬燈等他姑父。李蓉生他們遠遠地看見那盞馬燈,一路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來。汽車開進供銷社的大院裏,張平利跑去叫醒值班的人。汽車就停在庫房前的台階下,李蓉生招呼楊氏兄弟到值班室圍爐烤火,暖暖身子好吃東西,自己忙去查看柿餅的收購情況。柿餅都裝成一筐一筐的,筐是用荊條編成,有蓋封裝。每筐五十斤上下不等,存放在兩個庫房裏,共有二百多筐,足有五噸多。李蓉生解開荊條筐蓋,白花花的柿霜包裹著的柿餅就顯露出來。他撿出一個柿餅來咬了一口,覺得挺甜的,心裏很滿意。說真的,此前他還真沒留意過這種果脯,甚至這還是他平生咬的第一口呢!再說平利這娃辦事還真靠譜,收購價也談得不錯:每斤三毛八分錢。別小看每斤省去二分,一萬多斤就省下二百多元,三五個人的食宿就夠了。接車的準備也考慮得周到:通過供銷社出麵收購,避免了逐個與村民結算的麻煩。還提前讓供銷社安排了裝車的民工和結算的財務人員。這樣,待汽車一到,各項工作就有條不紊地展開了。這些都讓李蓉生很滿意。這邊在裝車,那邊楊氏兄弟在圍爐烤火吃燒雞。因為著急趕路,李蓉生給買的燒雞他們都顧不上吃,直到熱火一烤才覺出早已餓極了,一人一隻撕吧撕吧就大嚼大咽起來。車裝完了,他們把雞也吃完了,李蓉生用現金匯票結算,也沒有任何麻煩。
天大亮的時候,滿載柿餅的兩輛汽車順利返程。天黑前他們已回到了李冉村楊氏兄弟的院子裏。第二天一早,按計劃上站也就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