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打校辦工廠的招牌,必須要找掛靠的學校,李蓉生自然就想到了西都二中,可是門衛老姚大聲對他說:“張書記去年就調走了,調到西都師範學校當書記去了。”
西都師範學校位於文化街西街口,是由一座古老的學府演變而來。它的建築格局宏大,布局規整典雅,“西京書院”四個隸書大字深嵌在牌坊式的門額上,遠遠即可望見。校園分為前後兩重大院,主體建築大都為木質結構,分上下兩層,廊柱粗壯,重簷彩繪,均飾朱紅顏色,顯得十分精美。亭台樓榭,各得其所。盡管今日已演變為專事培養全省小學教師的搖籃,卻依然難掩其往日的莊嚴與偉岸。
李蓉生看見大門口懸掛著“陝西省西都師範學校”的校牌,頓時興奮起來,這裏顯然與西都二中不是一個等級。他在門房填了來客登記表,問清了張書記所在的辦公室,就快步走進學校去。一條位於中軸線的寬闊大道把前後兩個大院連通起來,連接處位於路東,有一個圓圓的月亮門洞,走進去,一所四合院式的庭院呈現在眼前,東邊上首的一間房門口有“黨委書記辦公室”
的門牌。李蓉生敲門走進屋去,張書記一看是李蓉生,顯得有幾分驚喜。他把李蓉生從頭到腳上下打量一番,含著微笑說道:“今天氣色不錯,賺到錢啦?”
“唉,要是賺到錢了那就好了,我現在就恨不得找個錢眼鑽進去!”李蓉生苦笑著說。
張書記笑著,泡了一杯茶,遞給他,安慰道:“慢慢來,不要著急,北京城不是一天就能建起來的。”
“這一番折騰,真讓我體會到了端國家的飯碗是多麽幸福。在學校的時候,我從來就不想錢,隻想著怎麽把書教好就行了,一個月薪金雖不多,到時候就有人發給你,啥心不用操!唉……”李蓉生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叫苦,恨不得把憋在心裏的委屈一股腦兒全傾瀉出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在張書記麵前從不掩飾自己的窘境,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
張書記始終含著微笑,靜靜地聽著,就像聽一個孩子受了委屈回家來傾訴一樣。他漫不經心地說:
“現在後悔啦?當初派德茂喊你回來,你還不願意呢。”
“我就那麽一說,我不會後悔的。既然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我就一定要走到底!好在喝幾口水,嗆幾嗓子後,下海也沒有那麽可怕了!”李蓉生自己也笑了,倒顯得有點氣定神閑的樣子。
張書記知道他不是個輕易就打退堂鼓的人。剛分配到西都二中的時候,學校甩給他一個亂班讓他帶,沒出一年不也帶上正軌了?但他仍然關切地問:
“上一回把傘做賠了,這一段時間也沒見你人,情況咋樣嗎?”
李蓉生就把做傘失敗後,他的同學因為失去信心和他分道揚鑣,把一個爛攤子扔給他不算,還把所有的賬債都碼在他身上的情況,擇要說了一些,接著又毫不隱瞞地講了自己赴廣州做柿餅生意,再次遭遇滑鐵盧的事。張書記聽了也感歎不已,他深為慶幸地說:“虧了你結識的那位廣東朋友還不錯,要不然你更慘了。今後打算再做啥生意?”
張書記的關切,讓李蓉生心裏暖烘烘的,他坦誠地說:“通過這兩年的折騰,我反省認識到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經商這一行並不適合我!”
“哦?不打算再做生意了?”張書記有點驚訝。
“對,我認為商戰不適合我,因為我沒有這方麵的曆練,也缺乏對商戰的認識。在這個戰場上,魚龍混雜,大浪淘沙,啥人都可能遇到,啥事也可能發生,對生意人的要求很高,不但要有豐富的專業知識,還要有敏銳地發現商機與果斷處理危機的能力,我在這方麵顯然不適應!特別是我這個人,容易相信人,相信對了十次沒出事,隻要錯一次就十次努力也挽救不來!”
張書記沒有說話,他盯著李蓉生看。李蓉生的反省是沉重的,也是認真的。從李蓉生從容自信的情緒裏,他已感覺到李蓉生選擇了新的方向。張書記就問:
“那,你有啥新的打算?”
“我想找個學校掛靠辦工廠!”
“辦工廠?”
“對。辦工廠比做生意來得穩當,直說了,就是憑勞動吃飯,靠幹活兒掙錢。我喜歡勞動,幹活不嫌累,出一身汗覺得舒服。我在農村當過隊長,領人幹活也是我的強項。隻要我埋頭苦幹,兩三年內我一定能把賬債還清!”李蓉生充滿自信地說。
他的情緒感染了張書記,他欣賞地看著李蓉生,讚許地說:“一個人就怕沒主意,你有了自己的主意就好。那你找到掛靠的學校了嗎?”
“沒有。”說到這兒,李蓉生就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喃喃地說,“您知道的,自打我分到咱二中,一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您不在二中了,我知道何鏡明處長不待見我,就沒敢進學校去。聽說您調到西都師範學校了,我這不隻好給您添麻煩來了嘛!”
張書記聽了,起身在房間裏踱了幾步,他爽快地說:“這又不是啥違反政策的事,有啥麻煩不麻煩的!不過,這邊學校規模比較大,光管事的校長就設了三個,主管工業的校長就住在隔壁,我去說說看。”
張書記讓李蓉生喝茶,自己就走出辦公室,到隔壁的房間去了。去了沒多大一會兒,張書記就回到辦公室來。他微笑著告訴李蓉生:“你今天撞的時間不錯,張其禮校長辦公室裏正好沒人,你現在過去說說你的想法。”
張書記簡單地介紹了張其禮校長的情況。他原來是陝西師大附中的校長,因為主抓經濟創收出色,被市教育局調到這裏來抓校園經濟工作。他的手下有一個公司兩家商店,都幹得風生水起,一年給學校創收好幾萬哩。張書記來這裏時間不長,也就三幾個月。張校長兩年前就來了,由於工作出色,在學校的威信挺高的。
李蓉生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張其禮校長的辦公室。張其禮校長中高個頭,長方形臉盤上,一雙精明的眼睛炯炯有神。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隻要他一開口,那雙眼睛就自然充盈著好客的笑意,實在是一個非常熱情的人。他正伏在桌上寫東西,看見李蓉生走進屋,馬上放下筆站起身來,笑著問道:
“你就是李蓉生老師?歡迎,歡迎!”他一邊給李蓉生讓座,一邊取杯子泡茶。李蓉生有些局促地坐著,正不知從何說起時,他先熱情地說道:“你的情況,張書記剛才已經給我說了。你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難,都不要緊,誰一生不遭遇幾個難過的坎呢?來,先喝茶,用不著緊張,就跟在家裏聊天諞閑傳一樣,你有啥困難或者啥想法,都可以慢慢說。能幫到你的,一定想辦法幫你解決!”
李蓉生一下就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家中,渾身的不自在刹那間就都沒有了。他連聲由衷地說著謝謝,就開門見山地說明自己的來意,想在西都師範學校名下開辦一個工廠,希望能得到學校的支持。張校長一麵用心地傾聽,一麵不時地通過提問了解更多的情況。
“你辦廠的方向是為誰服務呢?”
“麵向社會的需要。目前是針對省內一家生產洗衣機的國營單位,建一條專門生產電機軸的生產流水線。”
“效益怎麽樣?”
“據聘請的專家分析,頭年應有兩到三萬的收益。”
“哦,很不錯嘛,一個小廠頭一年能產生兩三萬的收益,真的很不錯呢!
不過,蓉生!”張校長一點也不見外,直呼他的名字———因為他比李蓉生應該大八九歲吧,那雙炯炯有神的眼裏依然充盈著好客的笑意,但接下去說出的話來卻一點也不好笑,“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被聘的人常常誇大其詞,你可不敢大意噢!”
“是,是,是!張校長您提醒得很對!”李蓉生立刻漲紅了臉,連連點頭說。
李蓉生就覺得,張校長分明是有所指,或者是此前的種種失敗人家都知道。這是不是張校長準備拒絕的前奏呢?正自狐疑之際,張校長把他手一拉,笑著說:
“把你的茶端上,跟我走,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在路上,張校長告訴他,要介紹給他的這個人叫李銘,是學校管轄下一個公司的負責人,這個公司全名叫“關中科教服務有限責任公司”,李銘就是這個公司的總經理。這個公司下邊分轄一家家電維修服務公司和一家仿古修繕的建築工程隊。這家公司已有五六年的經營曆史,給學校年貢獻收益也有兩三萬之多。當然,學校還在校門外開有兩家書店,充分利用文化街的地理優勢,經營文化古玩用品,收益也不錯,但相比起來,還是李銘辦的公司收益要更好一些。
說著話他們已經走出東院,來到中軸線的大道上。當年的大講堂一樓被中軸大道一分為二,關中科教服務有限責任公司的總部就設在西邊。李蓉生跟著張校長走進了辦公大廳,張校長朝裏邊一張大班台那邊喊:“李總,李銘總經理!我給你領來一個人!”
李銘站起身朝門口這邊看。他身材魁梧,比張校長還要猛一些,年紀相仿,但精神則顯得更加昂揚一些,是那些相貌與才幹同樣出色的成功人士的樣子。他原來也是陝西師大附中的老師,物理課教得特別好,深受畢業班學生的喜歡。一次偶然的機會,促使他進入了家電維修服務行業。那年可耐冰箱第一批上市,他們學校一位老師買了一台,使用中出了質量問題,投訴到廠方。待到廠方應訴派一位老總帶隊上門維修時,投訴人說已被修好。帶隊老總一問,得知是他李銘修好的,又聽說他是教物理的,還特別懂電,就執意邀請他做天津可耐電冰箱總廠的西北總代理。他盛情難卻,試做一年,效果挺好,於是就此改行進入了家電維修行業。如今他不僅做了天津電冰箱工業公司的西北總代理,還有其他幾家知名企業也邀請他做自己品牌的西北總代理,其炙手可熱的程度真不亞於當年蘇秦掛六國相印的盛況。張校長被調到這西都師範學校工作時,便把他也引薦過來。這樣他們之間,到現在依然保持著配合默契的上下級親密關係。
李銘一看是張校長領著李蓉生走來,也就笑意盈盈地迎上去,笑著問道:“這是何方貴客,還要你張校長親自領過來?”
“他叫李蓉生,跟咱是同行,此前在西都二中當語文老師。他是咱張書記的老部下,現在遇到些困難,你可要好好幫幫他。”張校長熱情地介紹著。
李蓉生趕快趨前,真心誠意地說:“李總,您好!您的大名如雷貫耳,真是相見恨晚呐!我今天上門,是投師問道來啦!”
李銘也笑容可掬地握著他的手,客氣地說:“問道不敢,你我都是在校領導的關懷下工作,互相幫助、互相學習。有用得著的地方,敢不盡力?!”
“對,你們都姓李,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子哩!”
南邊窗戶下,有沙發茶幾專供待客之用。李銘招呼張校長和李蓉生坐下,不待喊話,就有辦公室的服務員上前布茶,還有可口可樂之類的飲料提供選用。張校長待都坐定之後,對李銘開門見山地說:“蓉生年輕,比咱倆都小,就像咱的小兄弟一樣。他是張書記的老部下,現在經營上遇到一點困難,想掛靠在咱學校名下,辦個小型加工廠。你看咱怎麽能幫幫他?”
李蓉生趁機就把自己想辦機械加工廠的事說了一遍。李銘聽了就問張校長:
“您的設想是啥?”
“我想讓他掛在你們公司名下,你有多年經營的經驗,他有考慮不到的地方,還能指點一二。”
李銘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當然明白一個承諾不是隨便可以許諾的。
他輕輕一笑,閃閃的目光看了李蓉生一眼,對張校長說:“我看蓉生老弟這兩年也磨煉得差不多了,他現在隻是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招牌。我本來就掛在學校名下,他再掛到我的名下,出去跑業務豈不要拐好幾道彎?萬一將來蓉生老弟發達了,要做貢獻也應該給學校,我怎麽有資格分享呢?我看還是讓他直接掛在學校的名下好!您說呢?”李銘笑嘻嘻地看著張校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你說直接掛到學校名下好?”
“對!直接掛到學校名下,對他是最好的幫助。要是在學校辦手續有不熟悉的地方,叫他問我;要是市工商稅務登記方麵有不懂的地方,叫他問我;要是市上或學校相關部門不熟,有需要人事溝通的問題,叫他找我———這些我都能幫到他。你看我這樣,能不能給張書記和您做一個交代?”李銘仍然嘻嘻地笑著,慢條斯理地說。
“行!就這樣,讓蓉生還掛在學校名下!”
張校長就是這麽熱情而又直爽的人。這讓李蓉生後來每每想起,都不由心裏一陣感動。他帶著李蓉生一回到辦公室,就讓李蓉生當即打申請報告。
李蓉生伏在張校長的辦公桌上,趕快就寫申請報告。張校長問道:“你的加工廠叫什麽名字?”
“我,還沒想好呢!”李蓉生沒想到張校長會這麽痛快地同意他的請求,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
“沒有廠名,你這建廠報告咋寫?”張校長略加思索,建議說,“我替你想到一個名字:秦牛加工廠!”
“秦牛加工廠?”
“對!秦川牛吃苦耐勞,最具堅韌不拔的精神,你現在就需要這種精神!”
“好!這個名字起得真好,謝謝張校長賜名!”
李蓉生非常高興,提筆疾書,很快寫好申請報告,交給張校長。張校長飛快地審讀一遍,隨即批複同意,並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李蓉生問道:“張校長,您看我一年應給學校上繳多少管理費?”
“你想繳多少?”張校長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我……”李蓉生窘迫的臉一下就紅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傻瓜,你現在賬都還不清,哪有錢給學校上繳?”張校長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吧,好好幹!我的政策就是先放水養魚,魚長大了我才殺魚!就是說,等你魚塘裏魚多了,我撈幾條小魚就行咧!”
這些話,讓李蓉生感動得心裏直淌熱淚,什麽時候回想起來心裏都熱乎乎的。他把這句話學給張書記聽,張書記也笑著說:“這是張校長事業成功的密碼呀,魚塘裏魚多了,撈幾條誰又會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