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時間,周法廣急匆匆地把廠房設計圖送了過來。他一進院子就喊:

“玉賢,快給我下碗麵,我還要趕回去上下午班!”

李蓉生夫婦很受感動。他們這位姐夫真把建廠當成自己的事了,拚命搶時間。昨天回去顧不得休息,連夜繪製廠房圖紙,從平麵示意圖到結構施工圖,一個步驟也不省,熬了大半宿眼睛都紅了,早上照樣趕去單位上班,這又利用中午工休趕緊送過來。張玉賢趕快進廚房去燒水下麵,李蓉生聞聲放下飯碗就去泡茶。

利用玉賢做飯的工夫,周法廣把一卷圖紙展開攤在桌子上,告訴李蓉生哪張是房屋整體效果圖,哪張是平麵示意圖,哪張是房屋架構圖,地基圖是哪張,地麵該怎麽處理,一一詳解給李蓉生聽。雖然這些知識是初次接觸,好在幾年大學也沒白上,領悟起來也並不困難。就像說到屋麵結構,周法廣指著屋梁說:

“屋架采用人字梁結構,底部兩根直徑25厘米粗的鋼筋作為拉梁,兩個斜麵與立柱則采用規格為45×45的角鋼,做成兩個背靠背的直角三角形,它們與底部的拉梁構成一個完整的人字梁屋架。這種結構既省材料,穩定性又好。斜麵上每隔一米設有防滑塊,便於固定屋麵。屋麵采用陝西省石棉製品總廠的大波型石棉瓦,這種瓦強度高、施工簡便,用上二三十年都沒問題。”李蓉生聽他這樣講解的時候,就在大腦的庫存裏調動起相關的知識,積極地參與解讀。由此他就明白搞設計的人是怎樣思考問題的,他們不但要考慮施工對象的要求和標準,理解它們各部功能之間的協同關係,還要兼具省料省時等時效原則,當個設計人員還真不簡單哩!

周法廣正講得眉飛色舞的時候,張玉賢端一碗臊子麵進屋來:“法廣哥,先吃飯。連顛帶跑的,早把你餓壞了吧!”

周法廣接過麵碗,用筷子一挑麵,底下臥著的雞蛋露出來,笑著說道:“臊子麵就對咧,還臥雞蛋做啥呢!”

“看你說的,把你餓壞了,玉鳳姐找我要人,我倆可賠不起!”

周法廣笑了笑,看來也是餓極了,一口就咬去了半個雞蛋。他一邊吃飯還一邊給李蓉生指點取巧的方法:“做人字梁屋架,去找你玉鳳姐的妹夫。他在西都常壓鍋爐廠鈑金車間當主任,焊的屋架又結實又漂亮。報你姐的名兒,說不定還給你個成本價!”

他想了想又說:

“屋架上托石棉瓦的小檁條,還得四十多根。長吉縣木材公司離咱最近,他的銷售科科長我熟,到時候你就找他。”

吃完飯他一邊抹嘴一邊又說:

“陝西省石棉製品總廠銷售科科長老袁,是我老朋友。他手裏有一種次品瓦,其實使用效果不亞於正品,就是有的缺個角,或者表麵多了一塊疤,一點也不影響使用,價錢可差老大啦,省一半哩!到時候我給你寫個條兒,你去找他!要知道,就是辦個小工廠,沒有三四萬也過不了場,能省的地方盡量省!”

周法廣就這麽個人,總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來做,能想到的他都替你想到了,這讓李蓉生的心裏熱乎乎地直感動。他想找一種方式報答這位義兄,他真誠地提議說:

“廣哥,你看你人脈這麽廣,我想背靠你這棵大樹乘涼哩!”

“啥意思?”周法廣的目光翻過鏡架,打量著李蓉生,不解地問。

“你來入夥兒吧,咱弟兄倆一塊兒幹!”

“瞎說!哥就是幫幫你。再說,哥就是個動動嘴還行的人,真正要說冒險的事,哥還真不如你!”

“那,我給你開工資!”

“胡鬧!哥有工作,你姐也有單位,月月都有工資,夠用著哩。以後不要再提這一欄兒,再提哥就不給你跑咧!”

在周法廣的剖析下,李蓉生弄懂了整套建廠圖紙的原理結構及要點。周法廣提議去找找合適的建廠地址。李蓉生問:“選多大一塊地合適?”

“咱的廠房設計是考慮了老蔣小軸生產流水線的需要,兼顧後期能力發展的預期來製定的。廠房麵積有二百五十到三百平方米之間就可以了,廠區則以一千多平方米為好。”周法廣想了想,說,“也就是一畝到一畝半地的樣子。”

李蓉生領著看了兩個地方,周法廣認為都不理想。他說:“咱搞的機械行業,說到底大多數時候都是與鋼鐵打交道,汽車進出方便是一定要考慮的。”

當他們來到繁忙的雁鳴大道,看著車流南來北往的時候,周法廣一錘定音地說:

“我看最好的廠址,就應該選在這雁鳴大道的兩側,無論是東還是西,我看都好!”

具體選在哪兒,周法廣交給李蓉生自己去定,他就趕回單位上班去了。

這雁鳴大道自古以來就是一條充滿傳奇色彩的人文大道。走出大南門外,通過它你就踏上了終南捷徑,可以直上太乙天都與太上老君論道;若想尋覓老君當年得道的仙方,也可以通過時光隧道去樓觀台聽他說法;或者你更喜歡遊覽名山大川,那麽去輞川與大詩人王維以詩會友也是不錯的選擇;順便去杜陵塬上兜風,抑或到興教寺裏聽和尚誦經,都是非常愜意的事。這條大道兩側古今勝跡薈萃,旅遊景點星羅棋布,數不勝數的關中瑰寶就像巨大的磁場,吸引著四麵八方的文人雅士前來觀賞尋趣。

這雁鳴大道自古以來又是一條經濟發展的高速通道。秦嶺南北的連接,西北五省的通衢,風送雲湧而來的商賈,奔流澎湃的車流,推動著這條經濟大道的蓬勃發展,催生出日新月異的變化。李蓉生清楚地記得,當年上大學走過這條路時的情景。那時道路兩旁不是綠油油的麥苗,就是黃澄澄的油菜花,放眼四野莫不如是。那時的路麵起伏彎曲,雙車會麵時須小心避讓才能通過。後來車輛快速增多,行人出現擁堵,公路局在此設點統計,路麵開始拓寬。可是四年前兩車道才拓寬為四車道,現在就又不夠用了,眼下又要拓寬為八車道了。原來彎曲的公路現在神奇地被抻直了;原來上塬爬坡的路麵,被高低扯平變得平坦寬大了。看著那些高大的設備———挖掘機和推土機、壓路機和鋪路機———簡直就像一個個法力無邊的天兵天將一般,山河道路全由它們按照心願來安排。李蓉生感到很震撼。每每看到這些,他不由就想起自己當年當隊長時,帶領社員們平整梯田時寸土難移的情景,心裏真是感慨萬千。這也不過十來年的光景,國家改天換地的能力提高了何止百倍呀。國家的高速發展又讓他深感慚愧,身處這樣輝煌壯麗的時代,每個人都應該出一份力,否則那真是有愧於這個時代,更是有愧於這個國家呀!

李蓉生心潮澎湃地站在路旁,想著自己的事。遠處路旁豎著標語牌,每一個字都有一人多高,上麵寫著:“要想富,先修路。”或者就是:“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那些字就像路標,又像戰鼓,讓每一個看見它的人都熱血沸騰、積極奮進。

標語牌的後邊,還有些地方是農田。這樣的農田已經不是很多了,這也是雁鳴大道兩側近年來的顯著變化之一。個體戶的商店和飯店占了不少位置,機械加工廠和汽車修理廠以及電器修理部也在搶占地方,他們一般占地不大,三幾分地而已。不過,去年已經有一個大塊頭闖了進來。這家工廠名叫“西都石油鑽采設備廠”,租用的是楊家堡一隊的地,麵積有十來畝。聽說是一家中外合資企業,外方老板是個女的,美國華僑,中方老板姓鄭,是外方老板的親侄子。當姑姑的給親侄子投資了十萬美金,那可是不小的一筆錢,把個石油鑽采設備廠弄得挺像個樣子,高大的龍門吊矗立在那裏,遠遠地都能看到。

李蓉生精力專注的地方不是那些,他關注的是自己新建的工廠應該放在哪裏。其實那個地方他已經找到,並觀察半天了。雁鳴大道與通訊路交會的東南角,有一塊十多畝地的農田閑置著,空地的南邊已有一部分被圍牆圈走了。李蓉生當過隊長,知道那一片農田都是四隊的地。農田的東邊緊挨著四隊社員新建的住宅區,距雁鳴大道路邊有六十多米。據說沿雁鳴大道路邊留下的這些農田,是村上留給村民搞開發用的。這種地理形勢很符合周法廣的選址條件,也很符合李蓉生的選址方案:自己隊的地便於交涉。

李蓉生回家就把選址的情況跟張玉賢說了。他認為四隊的隊長楊良栓,是良鎖叔的弟弟,玉賢又在他手下當過幾年會計,也很受照顧,玉賢去要地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事。李蓉生雖然有成十年與村裏人事少有來往,但村裏的事多少還是有所耳聞。往昔生產隊的形式實際上已名存實亡了,全國實行土地承包到戶後,這裏的土地也都分到了各家。因為不集體經營了,隊裏那些大牲口和拖拉機一類的都作價由社員抓鬮買了去,沒人要的再上集市變賣或分或留作公益金;至於那些犁、耙、籠、桶、杈、鍁和掃帚之類誰要誰拿,就沒人管了。大隊留一個會計,小隊的會計全都撤銷,各隊的隊長也基本處於管事不多的閑職狀態了。唯有各隊在雁鳴大道兩側均留有少量土地,供各隊社員自謀發展時租用,其審批權倒還在隊長的掌控中。

誰知張玉賢去了不大工夫就轉回家來,說事沒辦成。她說:“隊長說,前幾年那一片地閑置著沒人要。後來被‘大冬瓜’楊誌豪看上,全都要了去,合同都簽兩年咧。要想要地,還得尋楊誌豪談。”

“地在‘大冬瓜’楊誌豪手裏?”

李蓉生一聽,當時就愣住了。他在村裏時,就跟“大冬瓜”不卯,為當隊長還競爭過,家裏也很少有來往。這會兒找上門去要地,豈不是與虎謀皮?

“不過,隊長還說,這兩年楊誌豪占著地也沒用上,閑在那裏,去年還把兩畝地讓給了別人,今年的租地費還沒繳呢。”

聽玉賢說了這種情況,李蓉生悶了一會兒,心裏就有些活絡。他分析:楊誌豪占地不用地,顯然是想當吃二饃的;今年該繳租地費不繳,說明手頭並不寬裕。雖說十年前不卯,但現在已是十年後,自己心裏早已沒有怨恨,楊誌豪也未必還放在心上,何況本來也都沒有啥實質性的怨恨,無非是話不投機而已。與其在這兒瞎猜,何不且去一試?不過,他想起一個人,卻又猶豫起來:“大冬瓜是個直腸子,咱都知道。不過,他九爸要知道我要地,再插上一杠子……”

“嗨,他九爸早死咧,去年把一周年都過咧!”

“咋死的?”李蓉生有些吃驚,因為他的九爸年齡並不大麽。

“他的骨結核沒治好,後來演變為骨癌,活活把人疼死咧!”

李蓉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真有一種人生在世滄海桑田的感覺。想當初,楊誌豪有當隊長的大伯,有當村幹部的九爸,活得要多瀟灑有多瀟灑。後來他大伯因為犯了大錯誤丟了官職沒了黨票,還被當街拘押,雖未判刑,也不過拘押了半個月就放了回去,卻自己想不開得個抑鬱症,沒出兩年就撒手去了。這會兒把他倚為靠山的九爸,也不在世上了,他能沒有?惶孤獨的飄零感?想到這兒,他一廂情願地把楊誌豪看成“同是天涯淪落人”了。於是,他堅定了信心,對玉賢說:“你去找一回楊誌豪,就說我在春來飯館請他喝酒哩!他要不來,咱另想辦法;他要能來,我跟他好好諞一回!”

春來飯館是個外村人開的,在雁鳴大道西邊,緊挨著石油鑽采設備廠的南牆,也就三間廈子屋的麵積,擺有三四張餐桌,小酒小菜倒也齊全。李蓉生點了四樣菜,說好客人進門才上菜,酒隨客人要。李蓉生相信楊誌豪有九成能應約而來,他就在門口選一張桌子坐下來。

果然等了沒有多久,楊誌豪就出現在飯館門口。他身材高大,臉上顴骨有些凸起,嘴上的胡子也有好幾天沒有刮了吧,大有要蓋住上唇的樣子;那門牙上的包金也許是歲月的刷洗,也已失去往日的光澤。他貓腰伸頭往店裏一看,李蓉生在裏邊,這才彎著身子走進來。李蓉生趕忙站起身,恭敬地喊了一聲:

“誌豪哥,你好,兄弟歡迎你!”

楊誌豪聽李蓉生喊他一聲哥,這是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事,真讓他有點受寵若驚,滿腹的疑慮也就煙消雲散了。他咧開大嘴,笑道:“你我有十年沒有招過嘴,今兒咋有興趣找我喝酒哩?”

“咱弟兄倆先喝酒,一會兒再說事。你說,想喝啥酒?”

“一塊錢兩瓶的‘小角樓’咱都喝過,是酒都行。”楊誌豪果然已失去當年的豪氣,很客氣地說。

說話間,店掌櫃已經布上四個喝酒菜:樊家臘汁肉,紅油豬耳朵,油炸花生米,木耳拌洋蔥。李蓉生就大聲朝店掌櫃喊道:“掌櫃的,來一瓶西鳳酒,叫我哥喝好!”

也可能好一向沒有這樣好吃好喝了,楊誌豪吃得臉上放光,嘴角流油,十分愜意。李蓉生手朝門外一指,問道:“聽說誌豪哥把對麵咱隊裏那塊地都要咧?”

“對, 都叫我包咧。”

“你有大的開發項目?”

“沒有。”

“那,包那麽大一塊地做啥用呢?”

“等著吃二饃哩!”

“誰給你出這主意?高人呀!”李蓉生會心地笑了,隨口讚道。

“我九爸。當時他還在著,說國家改革開放,搞活經濟,土地會越來越吃香。我就把那片地全包咧!”

“你多少錢包的?”

“一畝五十塊。”

“圍牆圈的那一塊也是你的?”

“已經讓給別人咧。”

“讓給別人多少錢?”

“三百塊一畝, 是六百塊錢!”楊誌豪警惕起來,反問道:“你問這幹啥呢,得是也想要地?”

李蓉生一看楊誌豪喝了半瓶西鳳酒,還一點不糊塗,就幹脆直說道:“是的,兄弟想給學校辦個加工廠,不知哥能割愛不?”

楊誌豪沒有說話,也停了吃喝。李蓉生瞅著他看,沉住了氣,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楊誌豪又開始吃喝了。他訴苦地說:“聽起我是五十塊租來的,可是停在我手裏,兩年就是一百塊,再停一年就是一百五十塊咧。聽起來我放出去是三百塊,好像賺不少,其實我給這塊地投入也不少。我接手時,這是一塊水澇窪地,大雨一來馬路上的洪水全衝到地裏!為此我沒黑沒明地守著馬路,攔擋髒土,幫著汽車修路,這改造好了都看見咧。這一陣兒,害紅眼病的人就多起來咧!”

不過,他並不是為了堵李蓉生的口。他又停了吃喝,看著李蓉生問道:“兄弟今兒請我喝酒,是為這事?”

“是,也不全是。你我都在一個村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早晚有坐在一起喝酒的一天。今兒這是一個由頭,就提前喝咧,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對,你這樣說我愛聽。既然兄弟需要,哥也能給。不過,豇豆一行,茄子一行,我不能虧著本錢讓給你!哥說得對不對?”

“完全對。聽你剛才說的,兄弟也理解你的辛苦,絕不能讓你虧本。哥,你說個價。”

“你要多少?”

“一畝半就夠了。”

“那行,給你一畝半,你就挨著那家的圍牆吃夠你一畝半!”

“錢咋算?”

“給別人三百,你一畝半,給四百五就對咧。”

李蓉生知道楊誌豪是個性情中人,他也不想占別人的便宜。他拒絕說:“別人給三百,那是去年的價。今年我給你五百,一畝半給你八百元!”

“好!我領兄弟的情,咱就這樣定!”

楊誌豪自然很高興,吃了喝了價還漲了。他覺得李蓉生跟十年前那個李蓉生完全不一樣了,其實他更沒覺察到自己與十年前也已大不相同了。正在高興,卻聽李蓉生又說話了:

“哥,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兄弟,你說!”

“別人是統在你名下,我不能,因為我辦的是校辦工廠,要去工商局辦營業執照,我必須用村裏隊上集體性質的合同,不然辦不了執照!”

“沒問題,我給你寫個跟隊上的退租聲明,你就可以再跟隊上簽合同了!”

“好!謝謝哥!”

李蓉生早就在身上準備好了紙筆,楊誌豪也正在興頭上,就在李蓉生準備好的退租聲明上簽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自己大拇哥的指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