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從南關回家後,就開始做接待客人的準備工作。打掃了院子,擦淨了門窗,桌麵椅子一一抹洗一遍。聽說這位姓蔣的前主任抽煙厲害,特意買了一條牡丹煙準備著,煙缸擦洗得都可當鏡麵用了。為了方便這位客人抽煙,他把大方桌從內室搬到外間,南開大門北開窗戶,通風采光都想到了。
周法廣不但是個熱心腸人,還是個急脾性人。他送走李蓉生夫婦的當天下午,就去了黃河機械廠家屬院,找了蔣大發。第二天一早,他們夫妻都向單位請了事假,約齊蔣大發,沒到十點就已經來到李蓉生的家裏。
李蓉生在巷口接到了他們。周法廣把蔣大發介紹給李蓉生,他熱情地說:
“這是我們黃河機械廠的蔣大發主任,是我的老領導,非常平易近人的一個人。”然後又介紹李蓉生說:“這是我一個妹夫,此前在學校當語文老師,待人非常實誠,是個說話守信用的人。”
蔣大發中等個兒,五十來歲,穿一身淺灰色服裝,上裝有四個口袋,左胸的口袋裏插著一支鋼筆,好像隨時都有人找他簽字似的。整個人看上去胖乎乎的,略顯臃腫,胖胖的臉上有個酒糟鼻子,眼泡也下垂得稍大一點。因為塊兒在那兒擱著,走起路來倒顯得四平八穩的。李蓉生快步迎上前,遠遠地伸出手去,極熱情地笑著說:
“歡迎您,蔣主任!熱烈歡迎您,您是我們家春節後迎來的第一位貴客!
貴客上門那是蓬蓽生輝喲!”
“法廣你看,知識分子說話總是這麽文縐縐的,不像我們工人階級說話,扛竹竿進城———直來直去!”
蔣大發笑著咧開嘴來,門牙兩邊缺了幾顆牙,說話有點走風漏氣。他伸出右手去迎李蓉生,右手的食指與中指間夾煙處已被熏得焦黃,核心部位都變黑了。李蓉生不抽煙,兩雙手握在一起,黑白格外分明。他們像久別的老朋友,相互拉著手走到院子,卻被郭玉鳳攔擋住了。
“蔣主任,我給你介紹個人。”
“你咋在這兒?介紹誰呀?”
“這是我妹子,叫張玉賢,是這家的女主人。”
“噢,你的幹妹子,我聽法廣說過。”
“幹妹子咋咧?在我眼裏,比親妹子還親哩!到了這兒,你的嘴巴要想有口福,那還得看我這妹子高不高興哩!”
“你知道是‘幹’的就好,到時候光有菜吃沒有酒喝,可不要找我呦!”張玉賢順勢就開了個玩笑。
“那可不敢,哪怕我認你做親妹子呢,沒有酒喝那可就要了我的命嘍!”蔣大發自覺失言,忙笑著賠話道。
平利從屋裏走出來,告訴他姑父說茶已泡好,請客人進屋喝茶。李蓉生就順便介紹說:
“這是黃河廠的蔣大主任,我請來幫咱建廠子的,以後就是咱的廠長了。
你早晚都要敬著點,隨時聽候使喚!”又對蔣大發說:“蔣主任,這是咱個侄兒,名叫平利,早晚有跑腿或者出力的事您就找他!”
“蔣廠長,您好!遠道而來,辛苦咧!”張平利連忙伸出雙手,去握蔣大發的手。
蔣大發伸出一隻手由他握著,也笑著回道:“叫個啥沒大關係。你姑父是出錢的,出錢的就是老板,咱還是都聽他的。法廣,你說對不對?”到底是走南闖北的,場麵上的應對,還是很得體的。
“技術上,你是大拿!行政上,他是領導。”周法廣笑道。
大家有說有笑,進到屋裏。李蓉生讓蔣大發在東邊上首坐了,周法廣作陪,自己則坐在蔣大發的另一旁。桌子上除了茶具外,煙缸旁放了兩包牡丹煙,一包已打開便於取拿。蔣大發一坐定就把打開的那包煙拿到自己麵前。
李蓉生正要幫他點煙,他自己先點著了。可能是公交車上禁煙,他狠狠地吸了兩口,噙在嘴裏半天不舍得放出去,直到憋足了才慢慢地吐出來。李蓉生請他們兩個喝茶,邊喝邊聊起辦廠的事來。
李蓉生問建個工廠應該考慮哪些問題,蔣大發不假思索地回答:“建工廠不就那幾件事:先蓋廠房,再買設備,接著培訓學員,有了人不就隻剩下出產品了嘛!。”
“廠房蓋多大,蓋成啥樣,有啥要求?”
“這就不要問我,問你姐夫好咧!”
蔣大發朝周法廣一努嘴,端起杯子來喝茶。
“這你先不管,下來我出圖的時候,再告訴要求。”周法廣盯著蔣大發說,“你隻說,咱奔著啥目標,也就是生產啥產品,這目標定下來,我廠房的圖紙就出來了。”
“我手裏的活兒,就是為洗衣機生產電機軸。第一步目標就是建一條小軸生產流水線。”他不說廠名,在這個信息也是錢的時代,大家都能理解。
“給誰家的?”周法廣想了想,還是執意問道。
“蔡家坡的,陝西洗衣機總廠。”蔣大發也想了想,還是說了。
“合同你帶著沒?”
“沒有。內容就是,一年任務五萬件,單價每件一元五角。我核算過,成本毛利對半開。完成了,一年不賺它個兩三萬元咧!”
“你的條件是啥?”周法廣盯著蔣大發問。
“有啥條件?家裏天天要吃飯哩,工資加提成就行咧麽。”
“工資要多少?”
“二百朝上,三百封頂,你弟兄倆看著辦!”
周法廣的月工資是五十六元,蔣大發是主任級的,自然要高一些。李蓉生吃不準,眼睛看著周法廣。周法廣略加思索,慷慨地說:“給你一個月開二百八十元!你看怎麽樣?”
“行!我一定把這條流水線建成了!”
“那提成呢?”
“還是你們說了算。”
“淨利潤三七開,你看咋樣?”
“行!那我得爭取一個月內把這條流水線建成了!”
“建不成呢?”
“我蔣大發趴到地上倒著走!”
他們兩個戲台上對白口似的一口氣問完答完,這才四隻眼睛一齊望著李蓉生。李蓉生明白,無論是工資或提成,周法廣都奔著高限喊的價,也雙雙達到了蔣大發的理想訴求,這也是他讚成的。古人說,要釣魚就要給魚準備有吸引力的餌;古人還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尤其是這草創初期,沒有誘人的激勵條件,別人怎麽會舍力相幫呢!李蓉生不待周法廣跟他咬耳朵,也慨然答應道:
“行!月工資二百八,淨利潤三七開,我同意!”
報酬談完了,李蓉生還想了解辦廠更多的細節,蔣大發卻說:“這辦廠都是辦著看著,也不是一兩天能說完的事。至於采購設備,到時候我給你再帶個人過來。培訓學員嘛,這活兒簡單,招幾個農村娃來,我保證不出半天,把他們都教會了!”
也就是說半個小時就把建廠的大事說完了,定妥了,吃飯又沒到時間,光喝茶抽煙也不是個事兒呀。蔣大發笑著說:“法廣知道,我是個四毒俱全的人,吃肉喝酒抽煙打麻將,樣樣都能來!”
周法廣就笑了,忙朝李蓉生點頭示意,叫去找副麻將來。這可讓李蓉生為難了,他從來沒上過麻將場,要玩,家裏也隻有撲克牌。李蓉生就喊張平利來,給他二百元叫去買一副。張平利跑遍周邊文化用品商店都沒買到,就以《火焰駒》中艾謙八百裏救法場的速度,跑回田家灣去借了一副麻將牌。待到趕回來時,他看見三人正在玩撲克牌的拱豬遊戲,蔣大發的紅鼻疙瘩上貼滿了紙條,快要變成聖誕老人了。蔣大發一看張平利找來了麻將,就立刻抹掉滿臉的紙條耍起賴來,乘機不玩撲克牌了。張平利支了一條腿,可是李蓉生不會玩,隻好去廚房搬來郭玉鳳頂角兒,劈裏啪啦的麻將就滿桌麵跑起來。
李蓉生退到廚房幫工,把同蔣大發談辦廠的基本情況講一遍。張玉賢正在拌涼菜。
“咱總是八字沒見一撇,就先朝外拿錢!”
“唉,天底下想當老板的人,恐怕都是這樣的傻瓜吧!”李蓉生無奈地自嘲道。
“月工資二百八,有多少人半年能拿到這個數?”
“是法廣哥親自跟人家談的,我不能不支持!”
“我不是嫌給得高,唉,是怕吃了果子念不下經!”
“要前怕老虎後怕狼,那就隻有圈在屋裏不要出門咧!”
夫妻倆商量一回,隻好先把顧慮放到肚子裏,鼓起勇氣來往前走。也是剛過完年,肉菜都有,張玉賢準備了四個涼四個熱,其豐盛不亞於在飯店請客的規格。李蓉生去客廳告知可以開席,隻見牌桌上各人麵前都有一小堆小麵額鈔票,就數蔣大發麵前的堆堆大一些,就笑著說:“恭喜蔣廠長旗開得勝,龍年發財!”
“運氣來了城牆都擋不住!不要打岔,不叫他仨門前清,決不收兵!”
“紅燒肉涼了就不香了,西鳳酒也給您備下咧!”
一提到紅燒肉、西鳳酒這兩樣心頭最愛,蔣大發嘴角的涎水就流了出來,他笑著推開麻將說道:
“那就不打了,吃美喝美再接著來!”
張平利趕快把麻將牌收攏,裝進一個布袋裏,放到一邊去。四個人到院子裏去淨手。張玉賢拿塊抹布去抹桌子,張平利把抹布要過去把桌麵抹幹淨,又幫著布菜,四涼四熱一齊端上來。四個涼菜是油炸花生米、涼拌粉絲、蔥絲變蛋、醬鹵牛肉,四個熱菜是紅燒肉、清蒸魚、黃燜雞、燉羊肉。李蓉生一看蔣大發牙口不好,特意把紅燒肉和燉羊肉這兩道易於上口的菜布放在蔣大發麵前。蔣大發放眼一望,桌子上菜肴豐盛,香味撲鼻,不由張開嘴巴,露出大板門牙來大笑著誇道:
“沒想到老板夫人還是烹調高手,做得一手好菜!我今天不喝掉兩瓶鳳酒,絕不起席!”
“你蔣廠長放心喝,隻要你幫我掌櫃的把廠辦好了,我這兒酒保準管夠!”
張玉賢一高興,親自斟了滿滿一杯酒,送到蔣大發麵前。
“放心,不是我蔣某人誇海口,一年不幫你們家掙個兩三萬,那就不叫掙錢!掙小錢的事,我蔣某人還不幹它!”蔣大發吃一塊紅燒肉,喝一口西鳳酒,興奮得滿臉放紅光。
“蔣廠長這可是你說的,我給我妹子當見證人!來,我也敬你一杯!”郭玉鳳也走近前去,給蔣大發看酒。
“我知道,她是你幹親———不管是你什麽妹子,我跟法廣好得像兄弟,她也是我的妹子!”三杯酒一落肚,蔣大發的酒糟鼻子就像熟透了的草莓,格外地紅了,跟著說話就更加口齒不清了。
酒席吃到一半,蔣大發已經舌根子發硬,說話漸漸語無倫次起來。張平利還想上前敬酒,被李蓉生使眼色製止住了。李蓉生不是酒量大的人,陪了幾杯酒也覺得心頭亂跳,回頭看身旁的周法廣,顯然酒也上臉了。也許選用酒杯大了點,一兩一杯,一口一兩,對於酒量不大的人來說,確實有點大了。
李蓉生就叫張玉賢取小杯來,讓他們慢慢喝,喝慢點。
就這樣,一桌客喝倒了一半。醉得最厲害的是蔣大發,趴到桌子上抬不起頭來。周法廣夫婦也覺得頭重腳輕,不敢再喝下去了,但是他們頭腦還清醒。臨走,周法廣就兩件事提醒李蓉生說:“老蔣可能喝大了,叫他不要急著走,等醒差不多了再回去。另外就是廠房設計圖,一兩天畫好我就送過來。”
“他不是放話要喝兩瓶白酒,咋才喝了半斤多點,就醉成這樣了?”張平利臉紅紅的,卻毫無醉意,湊到周法廣跟前笑著說。
“嗨,哪有那麽厲害!就是愛喝,頓頓不離酒,其實也就一般人的量。”
“哈哈,要是陌生人,光聽他說,還許真被他唬住。”
當時,也隻是就酒論酒的事兒,李蓉生沒在意,別人也沒在意。
李蓉生送走周法廣夫婦回來,看蔣大發還趴在桌子上,看他歪倒得挺難受,就叫張平利扶他起來到西北角繼周的臥室去睡一會兒。平利上前叫了兩聲沒有反應,就伸出雙臂抓住他的兩個膀頭一抻,虧了他力量大,蔣大發頭一仰就站起來了。誰知他頭朝後這一仰,喉嚨裏就嘩嘩啦啦一陣響動,緊接著又往前一撲,哇地一口,黏糊糊臭烘烘的汙穢物瀑布似的噴吐出來。他這嘴巴一張開,就再也合不上,腰也直不住了,圪蹴到地上哇哇地吐個不停。席間就他吃得最多,此刻卻直恨不得把整個胃都吐出來!
這就是蔣大發第一天到李蓉生家談事整的事。李蓉生夫婦哭笑不得,光收拾他吐的汙穢物,整整忙了一下午。蔣大發吐空了胃裏的吃喝,才感覺到舒服些,也覺得累極了,倒在西北角繼周的**,呼呼地就睡過去了。直到日落西山,小學生放學回家才把他驚醒過來。
“媽!這是誰呀?滿身酒氣地睡在我**!”
蔣大發驚醒過來,看見眼前站著一個身背書包的半大小子,這才完全清醒過來。他尷尬地笑笑,趕快下床往外走。李蓉生聽見喊就往屋裏走,正好與蔣大發撞個滿懷。喝醉酒的人腳下都沒有根,李蓉生趕快伸手扶住他,笑道:
“你沒事了吧?”
“習慣了,沒事!”蔣大發搖晃著身子,穩住了說。
“玉賢燒的有綠豆稀飯,你喝一碗再走?”
“喝一碗,就喝一碗。”
就著酸酸辣辣的泡蘿卜絲,他喝了一碗綠豆稀飯。或者喝香了,又要了半碗,然後才回家去,臨出門時他說:“頭一天來你們家,就整個這事,真不好意思。下個星期天我帶個人來,說采購設備的事兒。”
看來他是酒醒了,要不然,李蓉生還真不放心讓他走,就這還是安排張平利去送他:
“平利,你送送蔣廠長,一定要送到家!”
張平利答應一聲,上前扶著蔣大發走出院子去。兒子繼周今年已經是小學六年級畢業班的學生了,也有了一定的觀察能力了吧,他看著踉踉蹌蹌走出院子的背影,竟然質疑起父親來:“爸,你指望這樣一個醉漢幫你建廠,不會是緣木求魚吧?”
“娃們家懂個啥,不要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