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回到西都家中,已經是正月二十以後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陪伴母親,整整大半天都待在母親屋裏,聽母親講那過去的故事。他不插嘴,不評議,隻是靜靜地坐在母親旁邊,靜靜地聽著。那些故事有些是自己不知道的,有些是已經聽過不止十遍,早已是耳熟能詳的了,有的是自己親身參與並一起曆經坎坷走過來的,由自己來說都可以編成一部大書了。但是,他依然是安安靜靜地聽著,一點也不嫌母親嘮叨。經曆了廣州珠江廣場一幕,他感到有母親在身邊說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他願意永遠地聽下去。
他把母親的那三百元,從貼胸的口袋裏取出,並加入三百元包進去還給母親。母親隻收下原來的三百元,並仍然用那塊藍花花土布包好,仍然折疊成有棱有角的長方形狀,放進她那都可以進家庭博物館的“紅軍不怕遠征難”
書包,再次放進牆角的舊箱子裏。在她看來,兒子沒有用那筆錢就說明兒子應對自如,沒有用那筆錢的必要,那也就是她心裏祈禱的。兒子多加在上邊的,她一張也不取,因為她也用不上,衣食住行生活所需兒子一應都有安排,多餘的錢對她來說也是沒處用啊。她說:“給我也用不上,平時進廟大多花的是毛毛錢,買三塊錢的香兩個月也燒不完。你上回給的十塊錢還壓在枕頭底下沒用呢!”
母親生活起居一切如常,李蓉生也就安心了。
李蓉生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按與陸機全約定的,把做傘沒用完的剩餘材料退回去。他叫張平利借了一輛三輪車,倆人一塊去火車站辦了托運手續。
陸機全也真守信用,沒過十天,那筆三千四百元的退貨款就如數打了回來。
第三件事是樓上庫房中還有不到二百把傘,需要想辦法處理。可是到樓上一看,全都不翼而飛了。他驚奇地問妻子:“那些傘咋都沒了?”
“臨潼老馮叔派他兒子來全拉走了!”張玉賢笑嘻嘻地說。
“上回他拿去一千把,都賣完了?”李蓉生很是驚訝,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不哩。他兒子說,他爸讓六塊錢一把批發,沒有一個月就發完了!你去廣州前腳剛走,後腳他兒子就到了,傳他爸的話,有多少拿多少。我就把代銷點的那幾十把全收回來,跟庫裏的一起打包,共有二百二十把,全都給了他。老馮叔還叫他兒子每把加五毛,留下一千二百一十塊哩!”張玉賢洋洋得意地說。
李蓉生聽了一陣驚訝一陣慚愧,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起在廣州做柿餅碰壁的事,若不是陸機全發現商機,果斷拉到中山去賣,不貨死廣州還能有其他出路嗎?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對老婆說:“看來我李蓉生真不是做生意的這塊料啊!”
他就把貨到廣州,他和陸機全手拿柿餅樣品袋,走大街串小巷尋找不到一個買家,走投無路之際恨不得投江,幸虧陸機全從一個小孩子纏他媽媽買柿餅的偶發事件中發現商機,把柿餅直接拉到中山去賣,才得以轉危為安的曆險記講了一遍。張玉賢也聽得膽戰心驚,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蓉生是一個懂得自省的人。成語說,前車之覆,後車之鑒;今人也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在未與倪飛翔分手前,可以說,成與敗都是倪飛翔主導著,但是廣州之行則從頭到尾都是經過自己大腦深思熟慮過的,為啥還是失敗了呢?他想起西都傘廠劉師傅說過的一句話:今後千萬不要再做自己不懂的事。雖然這是極普通的一句話,但道理卻是深刻的。自己非但不懂自己要做的事,更重要的是不懂這個市場:商場就是戰場啊!這是一個多方參與、魚龍混雜、波譎雲詭的地方,挖坑布阱是一種常態,如果頭腦不清,稍有不慎,一次失足便可造成千古遺恨!此前自己從未介入過商場,基本常識尚不具備,又怎麽可能敏銳發現商機呢!同時,他認為自己的脾性也不適合做生意,陸機全的敏銳、馮占先的果斷、倪飛翔的自保、趙一蒙和馬躍進之流的無恥與欺詐,自己是一樣也不會!自己所受的社會教育是誠實守信,受的家庭影響是忠厚傳家、吃虧讓人,這些善良的品德怎麽能與他們較量呢!尤其是自己最大的本性是“信人”。誠然,鑽起牛角尖來,信人者被人信,信對了就成功了,譬如信了劉師傅,廢料做成了自動傘;信了陸機全,“貨到地頭死”的柿餅終於如願賣出去;馮占先也認自己是老實人,才願意主動提出用傘抵借款來幫自己紓困;也是因為信自己,騰達貿易商行王宏恩經理才處處護衛自己,這都是信人的好處。但是,因為自己相信了趙一蒙一次,照顧了一下馬躍進的麵子,一張荒唐的借據就騙走自己沉甸甸的五萬元人民幣,致使自己從一個陷阱掙紮不出,又掉進另一個深坑!丟了朋友,丟了公職,丟了理想,正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是百年身”!這一段經商的經曆,真是刻骨銘心。古人說人貴有自知之明,他決意要從這個不適合自己的市場退出,去尋找適合自己的新路,畢竟他不是那些跌倒就不想再爬起來的人。由於他有了這樣的覺悟,過完年的那些從“驚蟄”中醒來想做點事的人,慕其名而來約他再戰商海的時候,他一個也沒答應。
張玉賢看李蓉生整天把自己圈在家裏,是人不見,也擔心把他憋出毛病來。這是大年過罷的第一個星期天,她提議說:“我想去看看幹姐,這有快兩年都沒去過她家了,你也去吧?”
“大南門外?好吧。”
張玉賢的幹姐郭玉鳳是市建築公司的一個吊車司機。她們是在建築工地上結成姊妹的,那還是張玉賢在家當姑娘時的事。她跟隨村上包工隊去到市建築公司當小工,被開吊車的郭玉鳳看上了,就叫給她當輔工,主要掛個釣鉤,拉拉吊繩掌握起落方向定位什麽的。張玉賢幹活有眼色又勤快,很能扶上郭玉鳳的手,說話又痛快,脾性耿直,愛拉扯朋友,也很對郭玉鳳的脾氣。
一來二去兩個人熱絡得不得了,郭玉鳳就要認張玉賢做自己的妹妹,張玉賢也很樂意。她們雖未像電影或戲劇中那樣焚香叩拜,但在心底裏彼此都已視對方為自己的親姊熱妹了,逢年過節那是一定要互相走動的,一如自家姐妹一樣。兩家人也都相互認了這門親戚,並無半點見外。
那時候,雁鳴南路是主幹道,正在大規模拓寬,兩車道迅速拓寬為八車道,來往行人和車輛都被趕到半邊路上行走。過罷年的公交車比以往更加擁擠,別說老人小孩上車難,就是年輕小夥兒也得拚出一身臭汗,才能擠出個立足之地來。李蓉生夫妻倆早早就出了門,計劃十點多能到,結果到大南門外下車時,已是中午十二點了。
市建四公司的家屬院就在振興路旁邊。郭玉鳳家被分在北邊第一排的西頭。這是一座兩層平頂簡易樓房,一排可住十幾戶人家。他們提了四樣禮品:德懋恭的點心,柳林鎮的西鳳酒,洛川冷庫的蘋果,還有海南島的香蕉。
倆人各自提著兩樣東西,走進了西頭第一個樓門洞。樓門設在樓梯間下,光線昏暗,走上兩級踏步,站在上二樓的登梯口。郭玉鳳家住在一樓,房門正設在樓梯口旁。張玉賢抬手敲擊麵對的鐵門,發出砰砰的響聲。
“誰呀?”郭玉鳳在屋內搭聲問道。
“玉鳳姐!是我,玉賢。”
“哎呀,玉賢妹子!真的是你呀,還有蓉生兄弟!快進來,快進來!”郭玉鳳拉開門,驚喜地大叫起來。
屋內進門有燈開著,兩邊窗戶采光也還充分,隻是城裏人的居住空間大都較為局促。麵前有五米多長的通道,其寬可擺下一張方桌,兼有客廳的功能。通道把整個房間一分為二,南部大北部小。北邊靠門口有一個小小的衛生間,設有蹲便器,牆上架有洗浴設施;以隔板為牆,緊挨著的是廚房,炊具大都是市麵上流行的家電產品;再隔一板牆,是兒女們的小臥室,住著他們乖巧的大女兒虹虹和小兒子彤彤。南邊的主臥室靠東而設,用木板做牆壁,構造了一個私密空間;夾牆的西側是一段擁擠的通道,通過後門與戶外的大院兒相連。這一段通道也可視為高效利用的公共空間。靠夾牆放著一張三人布藝沙發,頂頭有小方桌式茶幾一個。沙發對麵似乎是家具用品的儲放地,有高低櫃、縫紉機、自行車一溜兒緊挨著牆,高低櫃上放著電視機,電視機用紫紅繡花的套子罩著,旁邊擺著台扇和電烙鐵,其他比較低矮一些的日常用品則組成第二梯隊放在它們前邊,基本上是按照高低搭配、大小組合、前後照應,並合理占用空間的原則順著西邊牆壁擺放。它們與沙發之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走出狹小的後門即可擁有寬敞的大院兒。
郭玉鳳接住禮品,張玉賢跟著往進走,看見西牆壁下一個戴眼鏡的男子正在挪桌子,就上前喊了一聲:
“法廣哥,妹子來給你拜個晚年!”
“噢,玉賢呀,不晚不晚,正月還沒出去呢!”
說著話直起腰來的是周法廣———郭玉鳳的愛人。周法廣是黃河機械廠二車間的技術員,戴一副近視眼鏡,個子不高,略顯單薄。他為人熱情,跟誰都能搭上話,常常以助人為樂,還樂此不疲。他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鏡,看見李蓉生了,熱情地笑著招呼道:
“蓉生老弟,你來啦,快來幫哥一把!”
他正在擺放吃飯的大圓桌。可開可合的桌腿已撐開,他想把圓桌麵擺放到桌腿上去,那桌麵太大太沉,一個人怎麽也搞不定。李蓉生趕快上前抬住一邊,兩人合力把桌麵安放成功。周法廣笑道:“還是蓉生老弟有口福,腳長手短,跟上端碗!哈哈!”
“吃廣哥的飯,兄弟我是從來不會客氣的!”李蓉生也笑著應對說。
“看你這人,就是愛說笑!”郭玉鳳埋怨地說周法廣,“妹子跟妹夫兩年沒來,這回來了,好像是專門吃你飯來咧!”
“那哪能呢?我是說蓉生和玉賢來得正好,碰在飯口上,省了提前準備,給咱把事省咧!意思是讓他們湊合著吃!哈哈!”
這邊正親熱地說笑,那邊玉賢走進次臥室去。一會兒十歲的大女兒虹虹手裏拿著一把棒棒糖,跑到郭玉鳳麵前炫耀地說:“媽,小姨給的,我和弟弟一人五個。”
“媽不給你買,是怕你再吃掉一顆牙!讓你小姨慣些,變成老婆嘴可不要哭!”
一番久別重逢的歡樂後,七碟八碗的春節餘韻擺上桌來。也許是圓桌太大的緣故,六把椅子圍著一擺,周圍的空間就很小了,有人要過都得起身相讓。李蓉生笑道:
“廣哥,這城裏啥都好,吃香喝辣穿著漂亮,可有一點不好。”
“哪一點不好?”
“用鄉下人的話來說是‘有處吃,沒處(拉屎)’,居住太曲卡咧!”
“哈哈。沒錯,一根甘蔗沒有兩頭甜!咱今兒先有處吃咧再說。來,喝酒!”
酒宴就在歡笑中開始了。郭玉鳳是城裏女人的代表,身材高挑,容貌漂亮,皮膚特別白皙,一杯酒喝下去,臉上的紅雲立刻湧動起來。她給張玉賢又添了一杯酒,關切地問道:
“妹子這兩年在家都忙啥呢,春節都顧不上到我們家來?”
“人常說‘跟個當官的當娘子,跟個殺豬的翻腸子’,人家做生意,咱跟著跑腿哩,瞎忙活唄!”
“生意做得咋樣?”
“唉!‘馬尾穿豆腐———提不起’,忙了兩年連個要飯的都不如!要飯的不欠人的賬,咱背了一屁股的債,十年也還不清!”張玉賢被觸動了傷心事,說著眼睛就紅了,瞟了李蓉生一眼,忍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蓉生,到底咋回事?”周法廣看著李蓉生,非常關心地問。
李蓉生也不把周法廣當外人,也知道他們是真誠地關心自己,他就把自己為什麽接手西都二中小賣部開辦商店,又是在什麽情況下被趙一蒙他們設計騙走五萬元巨資,以及為了填補這個窟窿舉債做傘失敗,再被同學倪飛翔甩鍋的前後經曆,都講了出來。這一來,喝酒的雅興就被破壞了,久別重逢的喜酒就變成了難以下咽的苦酒了。
“妹子呀,想不到做生意會這麽難!”郭玉鳳眼睛也紅了,感同身受地抓住張玉賢的手,心疼地說。
“唉!姐呀,我當初就不想幫他去信用社貸款,要不然,窟窿也不會這麽大!”張玉賢有些哽咽地說。女人家總是喜歡摟後腰,也許她早就想找個體己的人,吐一吐心中的苦水了。或者李蓉生早已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也沒有要阻止她的意思。
“唉,誰又能看出前邊的路是黑的呢!”郭玉鳳無奈之下,也隻好陪著她抹眼淚,寬慰地勸道。
大家情緒都很低落,眼看這酒沒法再喝下去了,周法廣端起兩杯酒,一杯放到李蓉生手裏:
“兄弟,哥讚成你!你有膽,敢下海,哥不如你!既然你都站在海裏了,誰敢說明天成功人士的隊伍裏就一定沒有你呢?咱為明天幹杯!”
他把另一杯端著,繞到張玉賢跟前,鼓勵地說:“兄弟既然敢下海,他自然就有過人之處。你不記得他當年考大學,誰能看好他呢?連你恐怕也不看好吧?”
“唉!”張玉賢臉紅了,長歎一口氣,幽幽地說,“就不知這一回的運氣,能不能有上一回的好!”
“沒問題,別泄氣,不是有那麽兩句歌詞,怎麽唱來著?‘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
周法廣話沒說完,他的大女兒虹虹趕快站起來,搶著說:“那歌我會唱,歌名叫《愛拚才會贏》。”虹虹帶著幾分童稚的高亢嗓音,立刻在整個屋子裏回**:
一時失誌不免怨歎
一時落魄不免膽寒
哪怕失去希望,每日醉茫茫
無魂有體親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時起,有時落
好運歹運,總嘛要照起工來行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
愛拚才會贏
……
虹虹的歌聲感動了全屋子的人。周法廣用欣賞的目光看著他的女兒,甚至認為他女兒有成為歌唱家的天賦。張玉賢激動地一把把虹虹攬到懷裏,忍不住連連親吻虹虹的額頭,淚水奪眶而出,擦拭不及。李蓉生的激動就更不用說了,歌曲的主旋律仿佛是從他胸中泉湧出來的,是他主動脈裏滾燙的血液在流淌,在奔突前行,勢不可遏!連虹虹的小弟都被感動了,他為姐姐鼓掌歡呼:
“好聽好聽,姐姐唱得真好聽!”
在他的帶動下,屋裏的掌聲劈裏啪啦地響成一片,活像大年夜的鞭炮一樣熱烈。周法廣招呼大家都端起酒杯,趁熱打鐵地說:“今天還在大年裏頭,是高興的日子。大家滿飲此杯後,不高興的事就不說了,咱們隻說高興的事!”
於是大家重新回到快樂的氣氛中,該吃菜的吃菜,該喝酒的喝酒,該說笑的繼續說笑,各人揀自己最開心的事說。周法廣說的有一件事,特別引起了李蓉生的高度關注。周法廣說:
“我們廠馬路對麵有個二十六中,辦了個電鍍廠,被秦川機械廠一位姓馬的退休工人承包了。這個馬師傅原來在秦川機械廠電鍍車間工作,電鍍方麵是個大行家。承包頭一年沒賺到錢,第二年就賺了七八千,今年聽說一下子就賺了毛三萬塊!”
這個發財的故事打動了三個人,特別是李蓉生,他聽得津津有味,連細節都想知道。他問:
“電鍍是幹啥的?”
“電鍍就是給零部件鍍一層保護膜,起防腐蝕生鏽一類保護作用,可以延長保護對象的使用壽命,提高利用效率,當然還有其他的用途。”周法廣認真地對李蓉生進行科普教育。
“校辦工廠能搞電鍍,是不是也可以做別的事?”
“當然可以,工廠能幹的活兒,隻要你有那個能耐,都可以攬來做!”
周法廣說到這兒,眼前一亮,給李蓉生提建議說:“咦!蓉生,我看你也可以弄一個校辦工廠來搞。搞校辦工廠比開商店可靠多了!”
這讓李蓉生又驚訝又好奇,忍不住問道:“這是為啥?”
“你想,經商就是做轉手買賣,低買高賣,弄不好就變成高買低賣了,甚至砸在手上脫不了手!校辦工廠是憑勞動吃飯靠幹活兒掙錢!你讓我幹活,我幹了活就要收你的錢,不給錢你的活在我手裏,我怕啥?啥也不怕呀!”周法廣興致勃勃地大講他對經商的理解。
周法廣這一席話,可就在李蓉生的腦海裏生了根了,特別是那句“憑勞動吃飯,靠幹活掙錢”,簡直就像一盞指路明燈,仿佛眼前立刻展現出了一條金光大道。自打做生意四處碰壁後,他一直苦苦思索要找一條新路,找一條適合自己走的路,這難道不就是自己要找的那條路嗎?自己步入社會的第一課就是勞動課,無論是下地幹活,還是當隊長帶人幹活,不都是憑勞動吃飯,靠幹活掙錢嗎?他一想到這兒,渾身都有些躁動起來。他想起了一句詩:“夢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原來自己潛意識裏想的就是辦工廠來掙錢填補窟窿啊。於是他就緊緊抓住“校辦工廠”這個概念跟周法廣熱烈地討論起來。辦校辦工廠的好處很多,規模可大可小,本金調度靈活;受政策扶持,享受稅收前三年免稅後兩年減半征收的優惠;校辦工廠在社會上的聲譽也比較高,承攬活路還有一定優勢。可是,李蓉生興奮之餘,不免很快又陷入失落。
“我從未接觸過工廠的概念,都不知道工廠是怎麽辦起來的,我這樣的人能辦工廠嗎?”
“俗話說‘一輩子不剃頭,到老都是個連毛子’!你隻要找個懂得工廠管理的人領著,邊幹邊學,有啥不可能的呢!”
李蓉生受到鼓舞,眼裏閃耀著神往的光亮,有點躍躍欲試的樣子,周法廣就接著說:
“兩年前這種人你可能不好找,不過現在這種人好找,遍地都是!”
“這話怎麽講?”
“現在大小工廠都在抓緊改革,國家的政策也不斷地調整以適應新形勢的發展。工廠實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後,好多部門都是人浮於事,吃閑飯的人多了去了。他們往外跑,單位也放人,你說這樣的人好找不好找?”工廠的事,周技術員當然是如數家珍,說起話來眼睛放光,嘴裏滔滔不絕。
李蓉生聽得也是心花怒放,早已把喝酒吃菜的事忘光了。郭玉鳳埋怨周法廣說:
“讓蓉生吃完飯再說不行嗎?飯菜都放涼了。”
周法廣一笑,就不再說了。李蓉生也有些不好意思,把半碗生汆丸子湯澆到自己的米飯上,呼裏呼啦很快就把半碗米飯送進腸胃裏去,至於飯菜是什麽味,他已品味不出來了。
這天下午,周法廣和李蓉生的核心話題就是辦校辦工廠。郭玉鳳和張玉賢自然也都非常關心這件事,但她們都不正麵介入討論,隻是偶爾插一兩句問話。到最後,李蓉生基本上確認了辦校辦工廠這條路子,周法廣就說:“現在關鍵是找一個幫你建廠的人,這個人我已經心中有譜了。就這三兩天,如果他願意,我就帶他到你家裏去!”
“行!隻要是你領去的,我就待他像老師一樣!”李蓉生很相信他們的幹姐夫,他認真地說。
“你說的是誰?”郭玉鳳插話問道,她想替她幹妹夫把把關。
“蔣大發,我們二車間原來的主任。”
“聽你廠裏人都喊他‘蔣大諞’,沒問題吧?”郭玉鳳有幾分擔心,不免又多問一句。
“管他大諞不大諞,人家手裏有一批活,一份五萬元的加工合同在手裏攥著!”周法廣根據他掌握的信息說,然後又補充一句,“幫咱把廠建起來,他還能背走不成?”
“那好,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過去。”郭玉鳳也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