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像大旱之中忽聞隆隆雷聲，趕快朝陸機全跑過去。
“你有啥好辦法？快說！”
“這個辦法可能人要受累，不知道你怕不怕？”
“快說吧，現在還談啥苦和累，隻要你有辦法！”
“我的辦法就是，放棄批發，改做零售，就像我過去賣菜一樣！”
就像上帝在麵前打開了一扇窗，李蓉生頓覺眼前一亮，心裏說我怎麽沒想到呢，難道農民自產自銷你不知道嗎？他眼裏閃著驚喜看著陸機全。不過，他想了想，又有些不解地問：“批發商不接貨，是怕賣不出去。我們自己賣，就有人要了？”
“有人要！”
“誰？”
“你們內地人！”
陸機全笑著，很自信地說。李蓉生一時摸不著頭腦，正要繼續問。陸機全卻讓他等一下，自己提著柿餅袋，快步去追一位衣著光鮮的婦女。那婦女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小孩手裏拿的正是李蓉生帶來的柿餅，一邊走著一邊吃著，很解饞的樣子。陸機全追上那婦女，喊著說：“大姐，這個都給你！”
“剛才你不是說不零賣嗎？”那婦女不解地問。
“是不零賣，但我可以送給你呀！我還要謝謝你呢！”
那婦女愣怔在那裏，不解為何會有這等好事。陸機全不等她明白過來，已跑了回來，他笑著對李蓉生說：“就是那小孩纏著要她媽媽來買我手裏的樣品柿餅。當時是我告訴她，隻批發不賣零。小孩哭鬧，我就送了他一個。咦！他們一走我腦子忽然一轉！那婦女和小孩是內地口音，是來廣州旅遊的北方人，北方人愛吃這種柿餅！我們珠海毗鄰澳門，北方很多人來這裏打工！我們中山又毗鄰珠海，人稱‘小澳門’，也有很多的北方人！這不就對上號了嗎？可以把柿餅拉到我們中山去賣呀！”
陸機全興奮地說著他的奇遇記，也很得意自己腦子的靈光一閃。李蓉生高興地聽著，越聽越高興，滿眼也閃動著興奮的光，這讓他真有絕處逢生的感覺。他由衷敬佩地對陸機全說：
“還是你行！還是你們廣東人的頭腦靈活，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材料啊！”
“我還想到一個問題。那小孩子吃得好香，說明這柿餅味道不錯。好東西北方人喜歡，南方人會沒有人喜歡嗎？主要是沒吃過，或者是吃的人太少吧？”陸機全說著，從李蓉生的柿餅袋裏取出一個，帶霜咬了一口，嚼著說，“還真甜！”他讚賞地挺起大拇哥來。
李蓉生不但佩服陸機全發現商機的敏銳，也讚賞他慮事周全。試想，一萬多斤柿餅要靠擺攤式推銷或沿街叫賣，那是容易的嗎？得調動多少人力物力，需要經營多長時間，這些都要考慮。他家在中山那邊，根據地就在中山那邊，那是他的天下呀。他主動提議放到中山去賣，就等於把銷售的責任攬了過去。如果不到中山去，放在廣州要想解決貨物的存儲周轉、人員的食宿往來、擺攤設點的條件等，甚至還有意想不到的問題，那是不可想象的。這也是他更佩服陸機全的地方：一個廣東人能把別人肩上的千斤重擔卸下，放在自己肩上，尤其是對於一個交往並不深的朋友，陸機全能做到這樣，怎不令他由衷敬佩呢！
“老陸，交上你這個朋友，真是我的榮幸啊！”
“那是因為你這個朋友也不錯呀，為人厚道，信人不疑。我建議你把柿餅拉到中山去，萬一貨到地頭死……”
“我在廣州已死過一回，即便到中山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兩個朋友說到情酣處，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已經成為交心的朋友了。
為了做好接貨的準備，陸機全就告辭先回中山去了。
到下午，張平利從火車站回來，說貨已進站，明天就可以提了。他聽李蓉生講了廣州不接受柿餅的市場情況，先也是一頭的烏雲蓋頂，後聽說陸機全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也就雨過天晴了。他也讚歎道：“姓陸的這個人，還真夠朋友，要不然，貨到廣州連個落腳之地都沒有哩！”
第二天就是除夕，找個汽車運費要到了平日的三倍，還不得不用。不按時提貨，逾期的滯留費比運費更多。他們提出貨來上了公路，雖然隻有一百四五十公裏的路程，卻要走五六個小時。盡管那時廣州的路麵遠比內地平整寬闊許多，且一律的瀝青路麵，但汽車開到陸家灣時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
那是因為珠江水係發達，雖有港澳同胞積極投資建設部分高架橋，但還有好些大的渡口，仍要通過輪渡擺渡，也就是汽車開到渡輪上，坐船上到對岸後，才能繼續往前開。這樣的渡口少說也有三四個。汽車停在陸機全家門前。
沒有帶裝卸工，五噸多的柿餅全靠李蓉生爺兒倆和陸機全一家人動手卸車，裝滿柿餅的荊條筐擺得滿院都是。卸完貨的汽車開走後，他們再一筐一筐地往屋裏搬。雜物室的農具等已被陸機全挪到後院。雜物室堆滿後，要往樓上搬。張平利總是很有眼色地搶在前頭，自告奮勇地說：“陸師傅，你和我姑父搬低處的，樓上費勁我來！”
這為李蓉生爭了不少臉，哄得陸機全夫婦總是誇他。最後的幾筐沒處放，就放在客廳過道靠牆的一邊，給人一種疊床架屋的感覺。即便這樣，陸機全夫婦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樣子，照樣熱情招待。陸家就成了兩百多筐柿餅棲身的庫房，這讓李蓉生一直懷著深深的感動。一切都安頓下來之後，漫天的煙花怒放，四野的鞭炮雷鳴，這才引起他們的注意，才意識到大年除夕的確已經來到了。李蓉生害怕母親擔心，就在附近的郵電局發了封電報，一則報平安，二則就算異地給母親拜年。他和侄子張平利就這樣滯留於廣州，在朋友陸機全家過年了。
雖然陸家灣過年很熱鬧，陸機全家酒席也很豐盛，招待熱情周到，但李蓉生仍有度日如年的感覺。直到大年初五過去，開始經銷他的柿餅了，心裏這才不那麽擔心。
初六一大早，陸機全喊他弟弟陸斌全開來一輛小四輪車，裝了十筐柿餅到中山石岐城的沿河路去試銷。要到石岐城區，必須通過岐江上的開合式大鐵橋。他們到達江邊時大橋還未放下合攏，隻能在橋頭等待。江水平穩而舒緩地流淌著，升騰的水汽在橋頭周圍彌漫著，猶如薄薄的紗幔將一切都籠罩在夢幻中。大約七點鍾，合攏的電動機啟動。隨著大鐵索發出嘎嘎的響聲，兩塊巨大的鐵質橋麵緩緩下降，在人們焦灼的注視中，終於合成一體。頓時機動車道上車流滾滾，喇叭爭鳴。人行通道與非機動車道挨著，非機動車與擁擠的人流混擁著爭相搶著過橋去。李蓉生爺兒倆與陸氏夫婦分隨小四輪車的兩側，也追隨人流與車流匆匆通過橋麵，來到石岐城的沿河路上。這沿河路順江而設，是個經營萬國商品的大自由市場，貨棧與商鋪毗鄰連接，一眼望不到頭。路麵寬闊，大小商販們各擇地勢，或支櫃台，或擺地攤，一邊吆喝一邊擺出琳琅滿目的商品來。
陸斌全的小四輪車也隨意停在路邊。那時沒有城管來幹涉，隻要互無妨礙就行。陸機全率先打開一筐，就以荊條蓋子做個果盤，放置數十個柿餅，大聲吆喝起來：
“賣柿餅嘍，新到的甜柿餅！好便宜的甜柿餅！”
他端著柿餅，有意地迎著那一撥撥外地來的打工者吆喝。果然不少人駐足觀看，他馬上高喊：
“免費品嚐，不甜不收錢！”
聽他這樣吆喝，立刻圍上一群人，瞬間把筐蓋上的柿餅分食一空。少數的人說笑著品嚐著走開了，多數人開始打聽起價錢來。他們不失時機地亮開嗓子大聲說：
“七毛五分一斤，量大批發者優惠。”
陸機全與李蓉生他們早在家就決策好了：施行低價銷售策略。因為這種柿餅在這裏是新上市的果品，售賣對象又是打工者，價高恐冷了市場的情緒，何況在廣州是碰過壁的。李蓉生也生怕砸在手裏，要是連血本都收不回來，那可真就無顏見江東父老了！要是能賣到七毛以上，還可賺一千多元呢！經曆廣州碰壁的教訓後，李蓉生已經不再做一夜暴富的春秋大夢了。
好在這一寶他們真押對了，就見立刻圍上一堆人來，紛紛伸手去筐裏挑揀。李蓉生他們忙把預備好的塑料袋一一遞過去，並按照事前的分工，陸機全夫婦賣貨掌秤，李蓉生算賬收錢，張平利負責安全和開新筐供貨，陸斌全照看攤子。第一天，他們就這樣紅紅火火地賣起來。中午換著吃飯。上下班前後時段是出貨的高峰期，到下午收攤，竟賣掉了八筐，四百斤呐！
第一天太順利了，第二天就遭遇了挫折。他們開了三個筐，供人們挑選。
正賣得熱火時，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這是什麽呀？是臭狗屎還是野狼糞？”
李蓉生趕緊跑過去看，陸機全隨後跟過去，張平利也飛快跑過來。大家都傻眼了：中間這一筐快到中腰的地方，翻出幾塊黑黢黢的條形物，還有臭味。也許那東西在西北的大山裏被凍得梆硬，又被打底苫麵地置於中央，因此未被發現，但到這溫暖如春的南國來，融去寒冰就釋放出臭味來了。也許是那臭味熏的來著，也許是有人起哄，無論是已經選好的，還是正在挑選的，都嘩的一下全倒進筐子裏去，那些沒買的擰身而去，買了的也要求堅決退貨。
也許是昨日的口碑效應，今日來人還特別多於昨日。但經此一鬧，全都做了鳥獸散，比水入沙堆還快。陸機全夫婦不吭聲了，李蓉生的臉瞬間白了，張平利立刻意識到事情有多嚴重了。他知道廣州碰壁的事，也懂得這剛剛開發出的一角市場對他姑父意味著什麽，要是因為今天的醜事傳播開來，砸掉了這一塊市場，他可真是百身也莫贖其罪了！他氣得臉色鐵青，憤怒地大罵那些沒有良心的山裏人。
“畜生，畜生，畜生！山裏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我一沒有壓你的價，二沒有虧你的秤，三沒有欠你的錢，為啥要害我！我相信你們山裏人老實厚道，沒有一筐一筐地翻你們，你們就給我整個這！你他媽的都不是人，畜生！六畜變的……”
他怒罵幾句又覺得那些山裏人遠在數千裏之外，再難聽也聽不見，就是罵在當麵也不能減少自己的責任，有負姑父的囑托。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李蓉生的腳下，眼淚也出來了：
“姑父，這都是侄娃子的錯！怨我太相信他們，認為山裏人老實，不會騙人，就沒有一筐一筐細查，隻是搞了個抽查！姑父，你打我，用大耳刮子打！
我該擔這責任，我願意受罰！”
李蓉生本來很生氣，發生這麽嚴重的質量事故，是他沒有想到的，但是，看到張平利這娃如此自責，又感動又心疼，趕緊拉他站起來說：“這不能全怪你！收購的事那麽多，事事都指你一個人，哪能沒有一點紕漏！好了，姑父做事尚且一錯再錯，哪能對你就求全責備呢！”
陸機全在一旁，也深受感動，勸他們道：“天底下沒有不犯錯的人，也沒有不遭遇挫折的事，關鍵在於想辦法補救！”
“對，你陸叔說得對，今天就不賣咧，回去再說！”
由於出了“狗屎”的風波，第二天一筐都沒賣出去。他們回去後，商議的辦法是倒筐，把每一筐的質量都細查一遍，絕不能再出一點紕漏。二百多筐要一一翻檢一遍，工作量的確不小，整整三天都沒有翻完。還真有沒良心的山民，深埋於筐內重達十多斤的大石頭都有，好在隻是個別的。發現的問題筐也並不多，有內藏石頭土塊的，有內埋砂礫枯木的，再沒有發現埋狗屎狼糞的，總體也超不過一百斤。經過這一番認真細致的質量篩查，他們第五天再去石岐城，又受到打工者的歡迎，比開張那天還多賣兩筐。此後基本進入常態，最好的時候，還銷售過十五筐。到後來，不光是打工仔來買，石岐當地人也加入了購買者的行列，甚至當地有小商販要求做小量批發的呢。僅用一個星期，銷售基本進入尾聲，在陸氏夫婦的幫助下，李蓉生終於走出了柿餅危機，重新振作起來。
最後兩天，李蓉生為了表達感恩之心，特意挑出兩筐優質果，一筐留給陸機全家，一筐贈送陸斌全家。市場上，原來零售每斤七毛五分，末日那天一律降為批發價六毛五分，被過往的人一搶而空，場麵那可真叫熱烈感人。
清倉之後搞了個結算，你猜怎麽著？李蓉生不但收回成本六千元的投資，避免了虧損，還盈利一千八百多元，這讓李蓉生很高興，就在附近找了家酒店，擺了一桌酒席，答謝陸氏夫婦和他們的弟弟陸斌全。
在酒席上，俗話說的，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有點麵紅耳熱了。李蓉生拿出五百元，親手遞到陸斌全手中，誠懇地謝道：“兄弟，這半個多月，讓你受累了，還誤了自家的工！謝謝你。這點錢不成敬意，甚至還不夠用你車的油錢！”
“不用謝。你是哥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應該的。”陸斌全笑著推辭。
“斌全，老李給你，你就拿著，大家高興就好。”
陸斌全就接受了那五百塊錢。
陸機全笑著打趣說：
“老李，不公平哎！有我兄弟的，還能沒有我們夫妻的？”
“那當然不能！老陸，我真誠地感謝你！在我十分困難的時候，你們賢伉儷傾心竭力地幫助我，讓你放下自己手裏的工作，全家動員為我吃苦受累，真讓我李蓉生非常感動，也真誠地感恩在心，沒齒難忘！這是賺來的一千塊錢，你莫要嫌少。因為在你們廣東，這筆錢還不夠有些人一天的工資呢，甚至也不夠他們吃一頓飯。但是，我相信你，是不會嫌少的，因為你懂我的心！這也不是報答，若論報答，它連交你們家的房費都不夠！就是這意思，一點心意！
一點點心意！僅此而已，務必請你收下！”李蓉生非常誠懇，也真是發自肺腑地拿出一千塊錢塞到陸機全手裏。陸機全趕快伸手接著，酒衝上臉來，興奮地閃耀著紅光。他再搭上另一隻手，雙手握住李蓉生的手，同樣非常誠懇地看著李蓉生說：
“這我當然要收，肯定得收！我這收的不是一筆錢，是一個朋友的真心認可！不像有些人，誣陷我是騙子，說我是故意挖坑讓你老李跳！甚至罵我們廣東人都是騙子，靠行騙發家……”
“真有這事？是誰呀，這麽惡毒！”
“就是你大學的同學，你的朋友，倪飛翔！”
陸機全趁著酒興，就把給他發去慰問電報的事說了出來。原來倪飛翔約他通電話，在電話裏，倪飛翔告訴他做傘的生意賠大了，都是他陸機全搞的鬼，說他以次充好，誘人上鉤，完全沒有商業道德等，直叫他三天吃不下飯。
他認為他當時推薦散裝布是好心，廣東本金小的個體戶為了降低成本，專門選擇這種布，人家做出的傘比國營單位降低成本百分之三十，品質還一點都不差。要不是這樣，那些散裝布怎麽能賣得出去？他們買的那點量還不到人家的千萬分之一！人家能做成，是人家的技術好呀！
陸機全說著，委屈得眼淚都掉落到李蓉生的手上了。他抹了一把淚，憤憤地說：
“唉，自己做不出來，就罵別人是騙子，虧我還把他當朋友看，剛到廣州我還在粵秀酒樓請他的客，沒慢待他。交這樣的人做朋友，真讓人寒心！”
“唉！你不認他是朋友，他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李蓉生接著陸機全的話題，也把自己的滿腹委屈講了出來。兩個人說到傷心處都淚流滿麵，交友不淑，令他們唏噓不止。說到做傘陸機全忽然想到了什麽，他問：
“你們傘布浪費那麽大，肯定傘骨傘帽沒有用完，對不對？”
“對呀，傘骨還有近千把，傘帽之類附件也都有！”
“這樣吧，你回去都給我發回來。經銷部經理跟我熟，他們還在賣，退給他們就是了，損失減少一點是一點吧。”
“好極了，雪中送炭呀！”
李蓉生高興地遞一杯酒給陸機全，然後提議在座的人共同舉杯。他滿懷**地說：
“讓我們做個永遠的真心朋友，幹杯！”
“永遠做真心朋友，幹杯！”眾人一起舉杯，大聲喊。
那天，大家情緒熱烈，直喝到酒店打烊才散。
第二天，李蓉生買了他和張平利直返西都的火車票，要打道回府了。說不上是凱旋，但是李蓉生的心情是激動興奮的。他覺得南國溫暖的風是那樣和煦，珠江水擁抱著的浪花奔向大海是那樣壯麗，大海上艦船行將起航的鳴笛更讓人心情激**，血脈僨張。特別是好友陸機全前來送別時說的那句話，久久地回**在耳旁。他說：
“老李，不要灰心，以你的為人一定有東山再起的時候！我們廣東人有句話說得好：當你碰到頭破血流時，翻身的時候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