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由剛開學的一次擴大的教務會議引起的。那天討論了整個學期的教學任務和教務管理後,新上任的總務處長何鏡明提出校辦小賣部是否停業關門的問題,該小賣部已經連續三年虧損了。這在會議上引起了激烈的爭論。主張關門的理由很簡單:虧損就應當關門;不讚成關門的認為:外校通過開店經商支持辦學的成功事例很多,為何我們西都二中就隻會關門?臨到會畢也沒爭出個結果來。

李蓉生是語文教研年級組組長,也列席在場,但他一言沒發。也許在他看來,小賣部經營的好壞,基本上事不關己,最多與每月塊兒八毛的書報費一類生活補貼有關,與其擔任教研組年級組組長和語文教學的事相比,那真是九牛身上之一毛而已。

會議不歡而散。李蓉生剛走出教導處會議室,就聽校門口傳達室老姚喊他:

“李蓉生老師,你有同學來訪。”

校門口站著一位身穿米黃色風衣的青年男子,內衣領口外翻整齊潔白,腳蹬時髦的火箭頭棕色皮鞋,筆挺地站在那裏,給人一種玉樹臨風的感覺。

姑娘們初次見到,定會驚羨地喊一聲:好帥的小夥兒!李蓉生一看那人,喜出望外,急忙快步迎上,高喊一聲:“倪飛翔,是你!”

“李蓉生,你好。就是我!”倪飛翔立即高揚手臂,大聲回應道。

兩雙手很快緊緊地握在一起,兩人互相熱烈地打量著。倪飛翔不但穿著講究,人也長得帥氣,濃眉大眼,鼻梁挺拔,唇紅齒白,說起話來神采奕奕,兩眼直放光。雖然年齒與李蓉生一般,都是五○後,但給人印象似乎還是未滿三十的小年輕!李蓉生就顯得有些寒磣,三十五六吧看上去卻像奔四十的人了,眼角的皺紋也顯得明顯多了。他穿著也不講究,上大學時穿的深灰色紅衛服經過多次水洗,已經發白,且袖口衣邊也有發毛脫線的地方,卻依然穿在身上。

人常說“家寬出少年”,也許是這緣故。倪飛翔的父親是陝北過來的幹部,在省外貿部當經理,母親在同一單位當會計。他小時候上的是保育小學,中學讀的是重點中學重點班,又是恢複高考後的首屆大學生。他讀的也是師範,按常理畢業後分配的主渠道就是教育口,到中學教書當老師,就像李蓉生那樣。唉,他的運氣好,被分配到省公安廳當了秘書!真可以說是鴻運當頭,運氣一直就那麽好。

李蓉生從不嫉妒這位同學,他們很要好,他還很是佩服他。他們讀大學時,就是“三同”同學:同班、同寢、同床,睡在一張架子**。倪飛翔睡下鋪,李蓉生爬上鋪。有時他們還在一個鍋裏攪勺把。李蓉生打飯總是要白菜豆腐,每月國家補貼的十八元生活費大部分節約下來反哺家庭。倪飛翔愛吃葷菜,紅燒肉、辣子雞什麽的,總是揀最貴的要,有時還打雙份,吃不完就倒給李蓉生。即使被拒絕他也不管,總是哈哈笑著說:“真的是吃不完,你就幫幫忙吧!”或者幹脆把他的肉菜跟李蓉生的素菜倒混一起,還說這叫“互通有無”。

後來李蓉生就習慣了他的好意,因為倪飛翔從來不傷害他的自尊心,也從來不擺闊少爺或幹部子弟的臭架子,雖然有時也難免流露出幹部子弟的些許優越的快活感。無論在完成作業或是爭辯是非上,他都能表現出一種平等協商的姿態。哪怕是有心幫你出個點子,也是用詢問的口吻來取得采納的效果。

就像那年暑假他提議的勤工儉學活動,就是利用假期走村串戶去照相掙錢,其目的是幫李蓉生掙點外快補貼家用,他卻說這是給李蓉生一個提高攝影技術的機會,激發起對方的參與熱情。此前,李蓉生從沒見過那些高檔攝影器材,正是在跟倪飛翔的交往中,才學到許多聞所未聞的知識,像衝洗膠卷,人像放大到一尺以上。倪飛翔的主意多,也常常成為李蓉生由衷佩服的地方。

李蓉生見到倪飛翔十分驚喜,不僅是因為他們在大學培養了異常親密的關係,還由於自分配到這西都二中教書以來,倪飛翔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來看望他的同學。他拉著倪飛翔的手,一邊往自己住的宿舍走,一邊高興地說:

“我以為你把老同學都拋諸腦後了。今天能來,是有事嗎?”

“沒事。好久不見,隨便諞諞閑傳。”

這是一所老學校,新中國成立前是西都城裏僅有的幾所叫得響的私立中學之一。學校門外有棵三人不能合抱的老槐樹,就是曆史的見證。學校大門向南而開,跨進校門,寬大的走道兩旁是學校部分科室辦公場所和教師宿舍,均為普通平房。迎麵橫亙東西的四層樓房就是教學辦公大樓,穿堂而過,後邊是操場,操場北邊有一排舊式木結構的兩層樓房,它是這所學校有待改造的部分。李蓉生剛分配到這所學校的時候,就被安排在這座舊樓二層一間堆滿廢舊桌椅的雜物室內暫時棲身,也就是在臨窗的角落支一塊床板睡覺而已。直到兩三年後小有成績了,總務處處長才通知他,可以下樓住到新蓋的單身宿舍去了,就是一進大門路東那排平房中的一間。

李蓉生開門招呼倪飛翔坐下。居室簡陋且狹小,窗下辦公桌上堆著一些參考書籍和教案,桌前有一把木椅,椅背後就是支床板睡覺的地方。李蓉生隻能請倪飛翔在靠門口的凳子上坐了。他倒了一杯白開水,加了一勺白糖,端給倪飛翔,自己就隻能坐在**說話。

倪飛翔打量了一番這鬥室一般的中學教師宿舍,笑著說:“房子就是有點小噢。再進來一個人,身都轉不開。”

“跟你們機關當然比不了,不過,我一個人住,這已經不錯了。”李蓉生笑一笑,倒還滿意地說。

“要是有三五個學生調皮,一塊兒叫來訓話怎麽辦?”

“那,隻好叫哥兒幾個站到門口,一個一個來嘍!”

兩個人就都笑了。顯然這些不是倪飛翔關心的話題,他喝了一口糖水,笑著諞起閑傳來:

“記得咱們班汪碧癑不?卷毛頭那個,她調到深圳一家外企去了。”

“咋咧?”

“高薪聘請,月工資一千多塊!”

“那麽高?頂咱快兩年的工資了!”

“還有三班的張國棟,打籃球的那個高個兒,聽說跑了一趟廣州,帶回三台大電視機!就做了幾個月生意賺的!”

“那麽厲害?恐怕咱這一輩子也買不起一台吧。”

“哈哈!”

倪飛翔發出一連串的大笑聲。他的大笑非常有個性,很爽朗,好痛快,毫無顧忌,一往無前的氣概,窗玻璃要是再薄一點,準被震破了。他兩眼放光地看著李蓉生,完全不服地說:“瞧你,淨長他人誌氣滅自家威風。想想在學校那陣兒,你我總是名列前茅,就他,隻配借咱倆作業去抄!”

“那是。不過,我信你,你能行!”

“國家大力提倡改革,聚精會神地推動經濟建設大發展。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就不想出去闖一闖?哪怕是碰碰運氣!”倪飛翔兩眼睜得圓圓的,鼓動地看著李蓉生,滿是期待的眼神。

李蓉生這就明白倪飛翔來看他的意圖了。他沒有這方麵的打算,也沒有學他人的熱情。他隻好笑笑,坦率地說:“我看教書挺好。別人有本事發財那是別人的事,我不行,也不想發財。

這一輩子,當一個合格的教書匠就行了。”

“別說什麽本事行不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你我都是知道的!”

兩個人有說有笑,諞了一下午。雖然誰也沒有說服誰,卻也沒有紅臉,他們從來就是這樣。說服了,兩個人同心協力一起幹;沒說服,各自保持獨立性。他們從來不會紅臉,更不會吵架。李蓉生送別,倪飛翔在門口停下,仍有些不舍地說:

“‘人生難得幾回搏’,機會難得!你要不再想想?”

李蓉生送走倪飛翔,雖然沒有答應什麽,心裏難免還是掠起幾絲漣漪,不過此刻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理想中。他來到這所學校,不過才五六年時光,已經建立起一定的威信。剛來時,安排他在又破又舊的雜物間寄宿,由於校舍緊張,現在還有老教師依然住在舊樓裏,而自己已經被安排到前院的單身宿舍,而且這一排教師宿舍正對著黨支部書記和校長們辦公的那一排房子,陽光明媚,有漂亮花園,連空氣也格外清新!剛來時,塞給他一個亂班帶,算是考驗吧,現在初三畢業班重點班都讓他帶。上學期放假前,教導主任文博寧放出話來,他下學期可以試任高中的教學了,尤其是外校來觀摩教學的老師,在聽了李蓉生的示範教學課後,竟然當著許多同行麵問文教導主任:“你們學校像這樣的教師能有幾個?”事後,笑容滿麵的文主任甚至當著李蓉生的麵複述外校老師的問話,真叫李蓉生又是高興又不好意思,隻好!顏以對:“您就該說多了去了!”這是他李蓉生的榮譽與成就哩。何況竟有人說,文主任已經內定自己為他的接替者了!

李蓉生謝絕倪飛翔的撩撥,是因為他有這些底氣,也自然沒把發財致富的念頭放進心裏去。

誰知沒過兩天,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張書記在他辦公室門前站著,看見李蓉生吃罷午飯回來,要進他的房子去,就喊:“李蓉生,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張書記名叫張蘇平,是江蘇人,新中國成立初期“南下幹部團”的幹部。

後來轉業來到地方,當西都二中的黨支部書記,也有好幾年了。他的領導能力強,威望高,隻要往辦公室門口一站,教職員工無不肅然起敬,兢兢業業嚴守崗位認真工作,遲到早退的事少有發生。就連個別習慣亂跑亂竄的調皮學生,一見到他,也會立刻放慢腳步,悄悄地緩緩走過去。他身材中等,國字臉,留背頭,步速緩慢卻堅實有力,眼睛不大,但穿透力很強,為人比較嚴肅,從不說多餘的話。他一般不隨便批評人,可是一旦發起火來,男教師低頭女老師流淚,是那種不怒自威的領導幹部。

李蓉生進到辦公室,張書記讓他坐對麵,遞給一杯白開水,劈頭就問:“前天教務會上,大家對學校小賣部是撤是辦爭執不下,你怎麽看?”

李蓉生捧著水杯想了想,隨後喝了一口,笑著回答:“學校當以教書育人的教學為主,一個小賣部無論成敗都不是個大問題,就像人常說的:全是個辣子也不辣。”

張書記聽了並沒有說話,眼睛望著窗外。他看了一會兒,回頭說:“辣子是不辣,可是關乎大家的情緒,這就不是小事。”

李蓉生就聽出張書記的意思了:主張小賣部還是要辦下去。他順口問道:

“您是讚成要繼續辦的?”

“當然要辦!我們黨和國家傾盡九牛二虎之力,把經濟改革作為唯一的中心工作來抓為的啥?不就是千方百計地想讓大家盡快地過上好日子嗎?

所以我們的小賣部不但要辦,還要辦好辦到能掙錢才對!”張書記微微一笑,很給力地繼續說下去,“經濟改革的大潮正在全國奔騰澎湃地展開,這波瀾壯闊的潮水,衝擊著全國各行各業,勢不可當;同時,我們國家上上下下也都太需要這樣一場創造富裕生活的及時雨了。學校也不是世外桃源,也不能不食人間煙火,哪個老師不希望生活得更好些?不希望福利發得多一點?你李蓉生就不想嗎?”

李蓉生被問得臉紅了,忙回道:

“當然,誰能不想呢!”

“想過好日子,誰都沒有錯。隻要有助於辦好學,又有助於改善教職員工的生活水平,就應該把它辦好!”

“那就接著辦,誰還嫌錢多,錢又不咬手!”

李蓉生沒想到張書記講這番大道理是奔著他來的,還輕鬆幽默地回答。

“誰來辦?有人點你李蓉生的將哩!”張書記盯著看李蓉生。

“我?不行,不行!”李蓉生一下慌了神,手中杯子裏的水都晃出來了。李蓉生思想上毫無準備,他在學校幹得挺好,辦小賣部這類勤雜都算不上的事,怎麽能落在他的頭上呢?就他自己來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他正想憑著自己前邊良好的表現,在教學上更上一層樓呢!他臉紅心跳,手裏的水杯晃動起來,竟控製不住,嘴裏慌亂地問道:“張書記,是我哪兒做得不好,要貶我去搞小賣部?”

張書記和顏悅色地笑了,接過他手裏的杯子,輕輕放在桌上,解釋說:“不是貶,恰恰相反,是認為你有能力辦好這件事!你的檔案顯示,在農村你是當過隊長的,是嗎?”

“對。可那不是做買賣呀!”

“你沒當過隊長,後來不也幹得挺好的嗎?你沒經過商,去商場上磨煉一番,也許就成了呢!”

李蓉生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也出來了。他心裏像有小鹿在亂撞:原來領導是真看得起自己,不但肯定了自己的現在,連過去都肯定了。他隻顧心裏激動,竟一時說不上話來。

張書記大手搭在他的肩上,誠懇地說:“不是貶你,是想靠你!現在沒有人願接這個爛攤子。連虧三年,水不淺呐!都說該辦,可到底咋辦?咱們學校有的都是些辦學的人才,真正要到社會的大海裏去淘金,不是件容易的事!”張書記說到動情處,搭在李蓉生肩上的大手就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話也說得更慢了,“是海,裏邊什麽沒有啊!也許叫你逮著大魚了,也許冷不丁地躥出一條海蛇來咬你一口呢!”

張書記說了這樣一番深情而勵誌的話後,李蓉生竟有些驕傲了,就好像臨危受命的樣子。他沒有了委屈,增添了豪氣,倒笑著安慰起張書記來。他站起身來,表示決心地對張書記說:“那倒不怕。我就怕萬一幹不好,丟咱學校的人!”

“那有啥丟人的?大不了還回來教書嘛。”

就這樣,張書記的一次談話,把李蓉生個人的理想就全盤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