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大發說這個星期天帶個人過來說采購設備的事,李蓉生怕張玉賢忘了,早上臨出門時特意提醒說:
“中午老蔣要帶個人過來,你給把飯準備上。”
“還照上一回?”
“可以。”
李蓉生來到雁鳴大道旁的工地上。潘三元的施工隊已經熱火朝天地幹上了,張平利站在高高的一摞磚上,正手持橡膠管給磚飲水。他看見李蓉生,就用一塊磚壓住水管,縱身一跳就輕盈地落在地上。他走過去向他姑父匯報工作:
“這個施工隊幹活麻利,這不到三天,周圍的牆都砌過一個半人高了,過梁底下的混凝土墩子也打成三個了。照這速度,明天說不定就能上梁!”
“你不要光看速度,還要看著質量。”
“挑磉的灰土三七比例,混凝土柱子水泥沙石的混合比,都按施工要求做著哩,我看沒問題。”
“那就好。”
李蓉生甚為滿意。去年讓張平利獨自進山收購柿餅,李蓉生已經考察過他的能力,自然相信他的監督是認真可靠的。李蓉生拿出一張支票和一份合同,安排道:
“今天屋架就加工好了,你到車市上叫一輛車拉回來,不要誤了他們的進度。屋架是五個,一個八百塊,你姑去訂購時交過一千塊定金。這是一張三千元的轉賬支票,你可裝好!”李蓉生詳細地吩咐著。
“行,交給我你就不要管了,保險誤不了事。”
張平利接了支票和加工合同,回頭關掉飲磚的水龍頭,很快離開了工地。
李蓉生打發走張平利,自己也很快去雁鳴大道上坐公交車,直奔東郊陝西石棉製品總廠而去。周法廣開的路條還真管用,門衛聽說是找袁科長的,沒讓填登記表就直接放行。袁科長看了周法廣開的條兒,親自帶他去次品貨位看貨。
袁科長說:“現在廠裏就次品瓦搶手。今天要不是老周的介紹,真隻能說對不起,目前斷貨!”
李蓉生親眼所見,袁科長一點也沒誇張。那放著次品瓦的推車一出車間,立刻就被等候在車間門口的人們包圍起來,你爭我搶亂得不可開交。袁科長看都不看一眼,繞過那一堆人,把李蓉生領到一個碼放整齊的貨位前,說道:
“這是平時給另一個朋友攢下的,想必他不急用。既然是周老弟要,就先緊你用。正品二十四元一張,次品十二元一張。這有四百張,你想要多少?”
“有二百八十張就夠了!”
“次品瓦難免有點損耗,批給你三百張吧!”
“好的,謝謝袁科長!”
在袁科長的關照下,李蓉生順利地交了款,拿到了提貨單並約好第二天提貨。李蓉生辦妥這件事,就急急忙忙往回趕,心中惦記著蔣大發帶人來的事兒。
他直接往家裏走。他遠遠地看見張玉賢在巷口張望,以為是蔣大發帶著人到了,急忙快步走過去問:
“人到了?”
“鬼影也沒見一個!”張玉賢有些不滿地說。
她沒等到十二點,就按計劃做好了四涼四熱八個菜等著。這早過了飯口了,還沒見一個人來,難怪她要發燎焦。須知紅燒肉放涼了就失去汁濃肉爛的特點了。有幸的是她把燉羊肉換成了燉牛肉,不然滿桌的羊膻味,還不壞了她的手藝?
“也許路上堵車?咱再等等看。”李蓉生隻好勸道。
好在母親有先見之明。她一看家裏擺上酒席待客人,就提出要自己開小灶。她說自己篤信佛事,隻吃素食,而且一天兩頓,吃得又少,跟大家吃不到一起,何況自己身體很好,能行能走的,照顧自己也根本不是問題,想吃啥做啥挺好的。李蓉生夫婦也知道母親的脾性,她認準的事是不會改變的,同時也深深地明白母親是不想讓他們分心,希望他們專注地忙好自己的事。他們也就尊重母親的想法,為母親置辦了一套獨自生活的炊具,糧油蔬菜也都按她的口味給供應著,讓母親自得其樂好了。
要不然遇上今天這事兒,還真叫人手足無措哩。既然是為客人準備的,他們隻好餓著肚子耐心地等著蔣大發那倆人。要不這樣,就怕剛端上碗或正吃著客人進門來了,那該多尷尬呀。可是,直等到平利把屋架拉回來,都卸到工地,看著擺好,回來洗了手,就剩吃飯了,仍然不見蔣大發和他領的人來。
平利餓得忍不住了,說:
“姑父,姑,這都快兩點了,能來早都來咧!準備的菜給他撂到那兒,咱吃咱的飯!”
“吃!再等還不把人餓死咧!”張玉賢真有些生氣地說。
李蓉生沒有反對。張玉賢給平利碗裏埋了幾塊肉,她和李蓉生也跟著撈了一碗麵吃,別的啥菜都沒動。他們還是希望下午能見到那倆人。
李蓉生沒有等到蔣大發,就跟平利到工地來看屋架的製作質量。材料都選用的是國家正規鋼廠的正品材料,從其表麵嶄新烏藍的反光,外行人也可看得出來。焊肉飽滿,尺寸準確,角度嚴格,質量沒有一點瑕疵。每個屋架的兩端和中腰部位均有座板,座板的四個螺栓孔中規中矩,與之匹配的預埋緊固件也一個都不少。施工隊隊長潘三元走過來,讚歎地說:“民房的屋架能做成這樣,李哥,這是頭一份兒!”
“你說好,肯定就錯不了。我看你這邊上梁也快了,看還缺啥不?”
“你說石棉瓦訂好了,那就剩檁條咧。”
“長吉縣木材公司離咱近,就在坡上,明天叫平利去拉。”這是周法廣也安排過的,李蓉生道。
“對,還少一樣,再捎買十二根丈二長的杉木椽。”
“做啥用?”周法廣沒說過要杉木椽,李蓉生疑惑地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咧!”潘三元故作神秘地一笑,說。
“平利,按他說的做。”
“行,我記住咧。”
李蓉生在工地上一邊巡視,一邊安排著要做的事,眼睛卻不時地往雁鳴大道上看,留心著往通訊路上走的人。張平利見他姑父下午不打算到哪裏去,就說:
“姑父,你要在這兒,我就買檁條去,萬一明天能上梁,咱就不緊張咧。”
“行,你去問你姑要一千塊錢,我已經問過價,咱要的檁條是十五元一根,剩下的買杉木椽應該沒問題。”
張平利就去取錢買檁條和杉木椽。李蓉生心在蔣大發身上,眼睛不斷地注意著那兩條公路。雖然沒看到蔣大發他們,卻看到周法廣從公交車上走下來,他便朝公路上迎了去,大聲招呼周法廣。
“星期三中午才送的圖紙,這蠻快的嘛,趕上深圳速度咧!”周法廣快步走過來,大笑著說。
“我這邊是快著哩,人家蔣廠長說今兒帶人來,從早等到現在,還連個人影都沒見哩!”
“嗨,那人有時候說話就是大不咧咧的。咱不管他,先把工廠的架子搭起來再說。”
他們往工地裏走,一邊走一邊說。李蓉生講了掛靠西都師範學校辦執照的進展情況,也講了得到信用社主任支持再獲貸款的事。最後講到今天采購石棉瓦和張平利拉屋架的事情,李蓉生由衷地讚歎道:“我雖然不知道你具體給他們辦過多大的事,單從他們敬重你的態度上,就能感受到你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與分量!法廣哥,感謝您和玉鳳姐,辦事能這麽順利,我們都是沾了你們的光啊!”
“其實,我也說不上幫過些啥事。我這個人就是這,能幫人時咱不取巧,‘屎殼郎放屁盡殼郎騰’!兄弟,工地上還有啥不懂的,咱說這。”
“你沒說要用杉木椽,剛施工隊說再買十二根杉木椽,這是為啥?”
“哦,我知道了。他們怕上梁時兩個屋架歪倒,起斜拉支撐作用。給買上,花不了幾個錢,堅固了總是好些。”
說著話就到了工地上,他們走進了四周已經合圍起來的牆裏去。周法廣踩著鬆軟的原是農田的地麵說:
“廠房的地麵要用標準的‘三七灰土’夯實,這很重要,不要小看這三七灰土,做得好了水都滲不進去,堪比混凝土。”
李蓉生就把潘三元隊長喊來,當麵聽取周法廣的要求。周法廣嚴肅地說:
“為啥要求這麽嚴?機械加工廠就是跟鋼鐵疙瘩打交道,不這樣做,用不了半年,地麵就跟溏土窩一樣!”
“沒問題。隻要李哥把白灰供上,我保證不偷工省料!”潘三元很是慷慨地說。
周法廣巡視一周,對進度與質量都很滿意。李蓉生要陪他到家裏去,說給蔣大發準備的酒菜都還在,正好喝兩杯,他卻笑道:“酒喝多了隻能讓人難受,我還是回家喝你玉鳳姐熬的紅豆稀飯南瓜湯吧。”然後笑一笑就走了。
周法廣走後不久,張平利就把檁條和杉木椽買回來了。這時候天也快黑了,張平利給他姑父交賬說:
“杉木椽八塊一根,運費四十元,發票和剩下的三百二十四元在這兒。你替我把賬一平,我就不過去了。”
“明天可能要上梁,來早點。”
“噢,我知道。”
直到張平利騎上自行車回家去,李蓉生也沒等到蔣大發來。隨著天黑下來,顯然蔣大發以及他要帶的人,這個星期天已經是不可能來了。
別看潘三元這支農民施工隊伍,倒是一幫很守信用的人。他們僅用了四天,完成了近三百平方米房屋的挑磉打夯的基礎工作,砌成了南北兩麵四米五高的大山牆,東西兩邊三米二高的簷牆,還打了四個三米二高的混凝土柱墩。為了實現他們第二天上梁鋪瓦的計劃,該收工了不收工,掛起兩盞五百瓦的照明燈,堅持要把最後一個混凝土柱墩打完。這讓李蓉生很感動,他也沒回家,陪在工地上,幫他們舉著照明燈,直忙到晚上十點澆築完最後一根柱墩,才有說有笑地回家去。他從這些人身上,仿佛又看到當年自己在農村當隊長時的那樣一股拚命勁兒,把蔣大發不守信沒來的煩惱早拋腦後去了。他一直認為勞動是快活的,幹活不但讓你看到成就,幹起活來就把煩惱與憂愁全趕跑了!
第二天天剛亮,潘三元的施工隊伍照常準時來到工地上。張平利沒晚多大一會兒,跟著也到了。李蓉生把石棉瓦的提貨單交給他,讓他早點去把石棉瓦提回來,不要誤了潘三元他們的工程進度,吃中午飯前張平利也就順利地把石棉瓦拉回來了。
早上主要做上梁的準備工作,一切準備妥當後,潘三元讓大家吃些早點。
所謂早點就是放一盆醃鹹蘿卜絲和半碗油潑辣子,讓大家夾饃吃,一人再喝一碗稀飯。主要的飯在中午一頓,下午一般是處理中午的剩飯剩菜,取不要浪費糧食之意。上梁的時候用人比較多,各人按安排分在固定位置上,輕易不能離開崗位,總指揮當然是潘三元。李蓉生也主動加入了他們的戰列,幫著遞個工具,或拉個牽引繩。為了安全,第一個屋架上得慢。兩個身強力壯的大漢站在牆頭上,各人手裏都拉著一根粗壯的麻繩頭,麻繩吊拴著人字梁屋架的一頭,潘三元喊一聲往上提,他們兩個一起用力,屋架的一頭就被懸空吊起,地上的人就跟進把屋架往上送。隨著潘三元有節奏的號令,那人字梁屋架就昂起頭慢慢地往牆上爬,爬到一定高度,到達牆頭停下來。這邊牆上再站兩個同樣孔武有力的大漢,用同樣的方法把另一頭也吊上牆頭去,然後擺放到設有預埋緊固件的座板上。這時候屋架的尖頂是垂落著的,潘三元就會用一根麻繩拴住尖頂,讓人站在遠處拉起,自己則用一根杉木椽釘個T形頭去頂住。他一邊喊著讓人拉,一邊獨立往上頂,直到翻過去,慢慢扶正了,再用一根杉木椽暫時固定住。杉木椽重量輕,兩頭直徑相差不遠而便於操作,這就是潘三元選它的原因,因為他們沒有吊車或者卷揚機,玩的全是人力。固定一個屋架後,再用此法上第二個;第二個上去後,用兩根杉木椽作斜撐把它們鎖起來,這也就是杉木椽的第二個作用了。這樣一組屋架成功鎖定後,後邊的屋架一個連接一個就安全多了,上梁的速度也會快很多。
李蓉生從來沒見過這樣幹活的,緊張地看著他們每一個動作,心裏暗暗為他們捏著一把汗,感歎不已。那些站在高牆上毫無防護的人,任何一腳都不敢踏空;那個人字梁屋架在翻身的時候,一旦失控將會發生什麽,誰又能管得住呢!
第三個屋架剛上牆,李蓉生看見張玉賢來到了工地。他把手中的牽引繩交給別人,快步走過去問:
“有事?”
“這馬上又到中午了,昨天準備的那些菜咋辦?”
“噢。”剛才隻顧替施工隊人幹活操心,竟把昨天的事忘記了。他不假思索地說:“好辦,給施工隊的人吃去!”
“能行!叫平利跟我回去拿。”
“看平利愛吃啥,給平利留點。”
“不用,姑父,這幫人肚子裏沒油水,都給他們吃去!”
李蓉生就笑了,手一揮,讓張玉賢姑侄快回去拿。不一會兒,他們用三輪車滿盤滿碗地整了過來,涼的熱的仍然分盆分碗地裝著,樣樣行行都還保持著待客的樣貌。潘三元看見,蔫不拉唧地說:“都是些下苦人,還講啥排場,整成兩盆大燴菜就對咧!”
但是看得來,潘隊長還是很高興。他回到工地上,對大家吆喝道:“李哥是好人,大家都要把活幹好,中午有肉叫大夥兒吃!”
他這一嗓子喊出去,工人們的積極性立刻高漲起來。站在牆頭上的人大聲喊:
“能不能一人再開兩瓶啤酒?”
李蓉生也是性情中人,隨口應道:“隻要大家高興,開兩瓶就開兩瓶!”
“不行!牆上栽下來算誰的?”
潘三元兩眼一瞪,大吼一聲。牆上要啤酒的小夥兒就把舌頭伸出來,啞不作聲了。潘三元悄悄地對李蓉生說:“狗熊吃飽就不耍叉咧,不敢慣毛病!”
說完狡黠地一笑,一邊吆喝著一邊幹活去了。
張玉賢就留在茅庵式的窩棚廚房裏,協助潘三元媳婦整大燴菜。但是為了讓大家吃出點趣味來,她還是主導著分成涼菜和熱菜,分別整成了兩大鍋。
五個屋架都順利地上到牆上,並校正好位置,用杉木椽作斜撐分別鎖定,最後擰緊各個座墊上的固定螺栓,中午的活就幹完了。不待潘三元發話,工人們笑嘻嘻地都往窩棚裏鑽,鍋碗瓢勺就叮叮咣咣地亂響起來。
下午的活幹得更順暢了,不但把四十二根檁條全都吊上去,固定在防滑塊上並找好平麵,到收工前已經覆蓋了一間房的石棉瓦。
接下去的安裝門窗、粉刷牆壁、三七比例硬化廠房的地麵,都做得很順利,至於做圍牆就更不是事了。更有趣的是工程接近尾聲,施工隊由於計算不周,做圍牆的材料沒用完,建廠房也剩有些材料,潘三元就建議李蓉生給大門口增添兩間門房。他說:
“李哥,這不還有一天時間才到期嗎?隻要你買十幾塊樓板,我利用剩餘的材料,就可以為你增蓋兩間平房,或者做接待室,或者做門房,你看?
不??”
“好麽,你有啥條件?”
“隻加兩百元工錢就行了!”
“好哇!還記著你那兩百塊?加你五百塊,超出部分算獎金!”
潘三元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這樣的處理,讓雙方的滿意度都達到了最高程度。
這個時候的潘三元,你可以小看他。十年之後的潘三元竟然發展起好幾百人的建築隊伍,資產以億為計算單位,你還能小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