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星期天上午,蔣大發帶著人來了。李蓉生正在新落成的廠房裏圪拐角地檢查有沒有遺漏問題,聽著張平利喊了聲蔣廠長來了,當即轉身迎了出來。
蔣大發身穿灰色中山服,左胸口袋依然插著一支鋼筆,腆著大肚子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廠裏走來。身後有一個也有些發福的壯年男子,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屁股後頭,好像怕見生人似的隱藏著自己,一步也不偏移。蔣大發停在大門口,不免也有點驚訝。他眼睛直直地看著廠門口旁邊平房上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兩個建築工說:
“真的好快呀,我以為廠房還沒蓋起來呢。”
“昨天交的工。今天您來,正好趕上驗收。”李蓉生依然如前般熱情地迎接他。
李蓉生看見他身後有個人,別人沒有介紹,他也不便主動打招呼,也就裝沒看見,轉身引著蔣大發進到車間裏去。車間的兩扇大鐵門占用著中間位置,其寬就是東風大卡也能直開進去。牆壁雪白,窗戶明亮,地麵也鋪得很平整。蔣大發繞轉一周,發表看法說:“我看不錯,搞一條小軸生產流水線的空間已經足夠大了,再想幹點別的也有空間。不錯!”
“這就等著您來安排了!”
“這下來就應該進設備了。這不,我給你把老宋帶來了。老宋!”蔣大發喊了一聲。
站在他身後的壯年漢子這才閃出身來。他年紀應在五十朝上,整個臉朝裏凹陷像一張油餅。左眼皮耷拉得厲害,幾乎蓋住了半個眼球,看人習慣性地斜視,給人一種陰沉的感覺。李蓉生禮貌地先伸出手去,表示歡迎。蔣大發就言簡意賅地介紹道:
“跟我一個車間,退休老工人,名叫宋布仁。”
宋布仁也就笑上臉來,握住李蓉生的手,自報家門地補充道:“我倆是老搭檔,黃河廠的八級鉗工,車間裏的事我全都懂,社會上的事,咱也能玩得轉!不信你問蔣廠長,他要找我們廠長說事,茅台酒都是我幫他搞的!”這宋布仁的嘴有一個角兒微微上翹,還挺能說的。
“他在社會上是有名的老油條,要不然,我怎麽會叫他來跑設備呢!”蔣大發看他搶自己的風頭,便有點不高興,明誇暗貶地說。
“對,隻要蔣廠長說句話,宋某人刀山火海不推辭!”宋布仁尷尬一笑,剛提起的眼皮隨即耷拉下來。
“好,有二位大拿鼎力合作,成功一定就在眼前!”李蓉生握住宋布仁的手,滿懷希望地說著,傳達出歡迎的熱情。
這時,張平利又領進一個人來。宋布仁看見,轉身迎上前伸出雙手,殷勤地說:
“周工,沒想到你也在這兒,看來,咱仨要在這兒唱‘群英會’呀!”周法廣是副工程師職稱,宋布仁有獻媚之意。
“哦,是老宋!蓉生是我妹夫,你可不要出工不出力呦!”周法廣笑著打趣地說。
“放心,憑你和老主任的關係,寧叫掙死牛,也不能打住車!”
顯然他們三個中,宋布仁是地位最低的。因為是一個車間,都知根知底,說起話來特別有意思。主要人物都到齊了,他們就在空空如也的廠房裏討論起如何盡快投入生產的事來。首先討論了建立小軸生產流水線需要的設備和數量,四部小車床和一部中型普通車床,還有一台磨床。老宋說已經有眉目,由他去跑。其次討論了車間的布局,以車間門裏為通道,分為南北兩部分,南邊放磨床、鉗工案子和其他小型設備;四部小車床和一部中型普通車床都放北邊,緊靠西簷窗戶下排放,並留下後續車床放置餘地。周法廣據此當即畫出一張草圖交給李蓉生。然後討論了招工事宜、對學員的培訓方法以及使用原則,主張淘汰選拔,廣收慎用。這些主張在事後看來,大多是紙上談兵,難以落實。
諸事討論完了,蔣大發說:
“老宋說他跑設備已有眉目了,今天算他正式報到,我就交過手了。設備回來,還有打基座、安裝校正的過程。希望咱下個星期天能把車床開動起來,開始培訓生產。”
“那好,跑設備的事就拜托宋師傅了!”
“放心,明天我把準確的信息告訴你!”
李蓉生看宋布仁已慷慨答應,就把蔣大發叫到西邊窗戶底下,小聲地問:“宋師傅的工資你看怎麽定?”李蓉生能看見宋布仁耷拉的左眼正向這邊瞄來,他當然明白那邊關心的是什麽。
“單位工資也就六十元左右,給個一百五十元應該夠他的了。”
“那,隻要好好幹,給個一百八十元吧!”
蔣大發就落個順水人情,他大聲說給宋布仁聽:“跟老板說好了,給你一百八!”
“謝老板,宋某人一定對得住你!”
蔣大發和宋布仁的事說完,李蓉生招呼他們到家裏吃飯。蔣大發謝絕道:
“今天就不過去了,我還有點私事,就先走了。”
宋布仁正裝著跟周法廣聊天,一見蔣大發要走,忙壓低聲音說了句:“我還得陪他去,劉自德請他的客哩。”就追蔣大發去了。
李蓉生走過來,周法廣就把宋布仁說的話告訴他。李蓉生問:“劉自德是誰?”
“我們一個車間的退休工人,八級車工。”
“咱現在正需要車工,給咱請來多好!”
“那人高傲得很,咱請不起,人家已經有自己的廠了!不說他了,說咱的事兒。給老宋的工資高了,給他一百五就夠他十八兩了。”
“人家自報是八級鉗工!”
“他那個八級鉗工,人家都叫他毛刺鉗工,主要是巴結老蔣巴結得好。不過,幹活不行,跑些外邊的事還有些邪門歪道。那是個滑頭,用也得小心點。”
李蓉生把張平利留下看廠子,他和周法廣往家裏走去,周法廣說,現在一切都要圍繞著盡快投產做工作。他一路走一路說:“光老宋那幾部車床和一台磨床,小軸生產流水線還建不起來。還需要配套設備:磨刀的砂輪機、磨床用的特殊材質的砂輪、鉗工用的老虎鉗和工作案,打孔的台式鑽床也得一台,還有各種材質的刀具和測量工具等,這些也一樣都不能少。這些準備全後,還應該預備采購半噸左右做小軸的鋼材。做小軸的,必須是45號鋼材,俗名又叫它工具鋼,比普通鋼材要貴一些。對了,學徒工要趕快招,設備一進廠就有很多活兒要做。還有,趕快找一個看門的,上點年紀最好,瞌睡少還專心……”
李蓉生心裏真是感激不已,不是這位親兄長一般的姐夫替他著想,他真不知道這個機械加工廠還能否支撐起來。他到家後讓玉賢趕快給周法廣弄飯吃,自己則去尋找看門人。要知道張平利“腿長”,有許多事要派他去做,必須盡快換下來。
他想到一個工廠最佳看門人,這個人就是楊良鎖。生產隊解散後,大牲口都賣掉了,他自然也就不趕馬車了。分到手的那幾分地根本不夠種,上了點年紀出外打工別說沒人用,即便有人用也很不方便。李蓉生上門請他當看門人,真是一拍即合。李蓉生說,從大門口的兩間平房裏選一間做門房,他卻憨厚地笑著說:
“總共才兩間平房,還不夠你們辦公用呢!你不要管,我找個沒影響的圪拐角就行咧。”
他就在車間的西南角,利用蓋廠房剩餘的半截磚,圈了能支起一張床和人能轉開身的一點地方,做了他的門房。他滿意地說:“這兒挺好,透過窗戶能看到大門口,又能照看整個車間,是個一州管兩縣的好地方!”而且,他早年還幹過幾天瓦工,為了好看,還和些麥秸泥把牆壁抹得平平的,再用白灰一粉刷,與車間一點也不顯唐突。到了冬天,做個簡易門裝上,再盤個爐子,別說喝茶連開小灶的條件都有了。
反正那個角落也不在蔣大發他們的規劃之內,就算權宜之計吧。李蓉生拗不過他的好意,就像對待自己母親那樣,隨他自在就好了。
周法廣用罷飯,又知道有了看門人,就叫張平利蹬上三輪車,跟他去買配套設備。他告訴李蓉生:
“這些東西,一般要到五金機電公司去找。今後,這些地方都是你要經常光顧的地方。廠裏事情擺順後,你沒事就多去看看,這裏邊的學問也大著哩。
咱這樣作坊式的小廠,可比不得國營大廠,啥事不得自己操心?”
李蓉生連連點頭,時時提醒自己要學會慮事周密,要有全盤意識。周法廣帶領張平利走後,他趕快刷了一張招工啟事,貼到大門口的門柱上,然後又趕快去找當地電工來解決架線與配電的問題。
一個電工的重要地位,時下無論在工廠還是在農村,乃至所有有人生活和經濟活動的地方,怎麽強調都不過分。尤其是在農村,特別是在這雁鳴大道兩側的農村電工,更是權勢炙天,某些時候甚至比黨支部書記或村主任都牛。因為這是一個特殊的工種,即便是公社化時期,無論是社員生活用電還是農田澆灌或吃水磨麵,哪一樣都離不開電工。更何況今日之雁鳴大道兩側,已經成為附近村寨、八方來客的投資熱土,辦商店開餐館、建工廠搞維修,哪一家能離開當地的電源?又哪裏能離開直接管理著電力資源的電工?就像投資十億美元打底的石油鑽采設備廠這樣規模的合資企業,雖然自家擁有三個專業級別的電工,還不照樣得巴結楊家堡的電工?因為他們申請用電的報告在供電局辦公桌上已壓了兩年,到現在自己的變壓器還停留在紙麵上,仍然用著楊家堡人從前用以澆灌農田的變壓器。楊家堡的電工有多牛,是個人都能展開想象了。有的人就利用這高光時刻,毫不客氣地伸手索取,煙酒點心之類那是小菜一碟,逢年過節收禮也是意料中事,甚至抓住重要客戶要一份掛名工資,或者要求參與盈利豐厚的項目投資,被動一方也是敢怒不敢言的。楊家堡有三個電工,其中一個已經擁有半個工廠了。這個電工李蓉生是不敢去請的,去了也請不來。
李蓉生要去請的這個電工叫楊學羊。一聽名字就知道他是屬羊的,比李蓉生小六七歲。這個人身體強壯,一身的腱子肌肉,五官也長得很威武,一般混混二賴子之流,都翻著眼白莫敢正視。李蓉生當選副隊長那一年,楊學羊剛從學校回到隊上,就被社員們呼呼著要選隊長。楊學羊不反對,但放出豪言:“選副的我不幹,要當就要當正的!”結果他那個隊就選他當了正隊長。幹滿一屆,大家要他連選連任他不幹,說影響他清早睡懶覺,還是幹吊兒郎當的電工適合他。他就又當電工了。說是吊兒郎當,實際上他是最好請的電工,不管你誰家門樓高低,也不挑揀你的吃喝好壞,隻要不是在他清早跟媳婦睡懶覺的時間,一般都是隨後就到,從不誤人事。他從不利用自己所處的“關節渡口”索要錢財與回報,因此他的院牆都還沒壘砌,仍處在開放狀態。李蓉生站在院子當中喊了一聲:
“羊,在屋沒有?”
“李哥,啥事?”楊學羊應聲而出,笑著問道。
“我建了個小廠,電路還沒整,想請你幫忙哩!”
“請啥哩!你李哥的事麽,兄弟還能袖手旁觀?”
“哥把醜話說前頭,給你沒有工資開!”
“有一盤牛肉,外加兩瓶啤酒就行咧。”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嗜好,也是他最大的樂趣。說到這兒,也許就有人會想到《射雕英雄傳》中的一個人物來。
“好,再添一個紅油豬耳朵,吃喝哥能管得起!”
“你前頭走,兄弟帶上工具,隨後就到。”
楊學羊本身就好請,何況他們還有更遠的交情。他們是在都當隊長時,多次參加大搞農田基本建設平整土地的競賽中結識的。他們是對手又做著戰友,幾年下來彼此欣賞,更是意氣相投,於是成了楊家堡一組有名的好朋友。
別看楊學羊個頭威猛,其實是個粗中有細的人,也是三個電工中技術最好的人。因為他性格豪放,生產隊時期供電局的技術員或工程師來村上檢測維修變壓器,都要把他叫上當助手。久而久之,沒有受過專業培訓的他,竟也習得一身的本領。更為難得的是,西都石油鑽采設備廠的電工因變壓器供電不爽都愛找他,就連自家的車磨刨銑一類大型機械加工設備的電路出現故障,也邀他做助手,順便也請他吃飯。這就讓他既懂強電又懂弱電,成為兼修兩域的高手了。李蓉生有這樣一位高手幫忙,真可以說是上天的眷顧了。
李蓉生回到廠裏不久,楊學羊肩挎工具袋就過來了。他搭眼一看就說:“你這設備還沒到位哩,我給你開個單子備料去,先把大線整出來,把電引到配電盤再說。”
他一扭頭,看見楊良鎖了,忙喊道:“鎖哥,你也在這幫忙哩。”
“嗯,哥在這兒看門哩,有能扶上手的地方你叫哥。”
很明顯,楊學羊的祖上也是窮人,他輩兒大,論年紀他和楊良鎖存在代溝,李蓉生喊楊良鎖為叔,他又叫李蓉生一聲哥,這就是農村人所說的:江湖亂道,各論各班輩吧。李蓉生看他哥兒倆諞得熱火,就拿了楊學羊開的配電材料單,先自己走了。這一下午,他忙得像個陀螺一樣,真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呐。
第二天早上,宋布仁報告說買設備的事辦妥了,要李蓉生去當場拍板。
這是一家國營單位,同黃河機械廠都是一個係統的,退下來需要處理的設備都擺放在一個大庫房裏,用帆布蒙蓋著,上麵落滿了厚厚的塵土。李蓉生到達的時候,廠方當場掀開帆布,露出大大小小的機器,外表還保養得不錯。宋布仁指著一排排僅比縫紉機大一點的袖珍車床說:“這就是蔣廠長建小軸生產線要用的車床,他們要價五百元一台。我費了老鼻子勁,給砍到三百元。第二排的C616型普通車床需要一部,他們要價一千元,我給砍到八百元。還有旁邊那台M500型磨床,也是必備的,原價是二萬六千四百元,現在說到二千八百元。情況就是這,等你定哩!”
李蓉生的眼光隨著宋布仁的指引,看了過去。在他的眼裏,有型號沒型號的,個兒小的體形大的,除開這些他也實在看不出什麽區別來。他隻能說:“這是蔣廠長確定要的?”
“不會錯!”
“那就定下來吧。”
“這裏有個問題。”宋布仁這時才說,“小車床老蔣說隻要四台,廠方說要走必須一起走!”
“你的意見呢?”
“別處再沒有這種床子,而且這裏的磨床特別便宜,三台小床子也就多九百元!第一條生產線要建成了,市場發展順利的話,還可能建第二條生產線哩!”
“那就一起走吧。”
李蓉生就去財務科交了五千七百元,辦了提貨手續,約定第二天提貨。
本來當天也可以提,但他知道下午有招收學徒工的事,怕擠在一起產生混亂,故推遲一天。
回到廠裏,張平利就告訴他:
“清早已來了兩撥兒,有一二十人,都打聽招工的情況。”
“沒告訴他們下午兩點,先筆試後麵試?”
“說了,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卷子都印好了?”
“印好了,五十份。”
下午兩點鍾,廠門口圍了三四十人。張平利從家裏找來四張床板(去年做自動傘當裁布案子用過),用磚支起來,四周再摞幾摞磚當凳子,就布成了考場。李蓉生讓報名參加測試的人在車間門口站隊,簡單地講講測試的紀律。有人就打斷話問道:
“你們招收的是普工還是學徒?”
“學徒工。三個月後,通過測試合格者,即可轉正。”
“都學啥?”
“車磨刨銑鉗,根據個人特點,陸續安排。”
“學徒月工資多少?轉正呢?”
“學徒月薪三十元,轉正後三十八到四十二,不搞一刀切。”
李蓉生回答完,他們就暮鴉入林一般嘰嘰喳喳亂議一陣,然後站在後邊的人開始向後轉,走向大門口去。陣腳這一動,走的人就多了。到最後進車間參加考試的僅剩十幾人了。李蓉生一看,原先準備好的腹稿也就不用往外抖了,直接叫張平利發放試卷。試卷簡單地出了三道題:1.樹上有十隻鳥,打下一隻,還剩幾隻?
2.在三角形ABC中,C角是90度,CA邊長4厘米,CB邊長3厘米。CD為斜邊AB的高,求CD=?
3.你對八小時工作製怎麽看?
測試中看完題又走掉兩個,考試中又走掉幾個,堅持答完卷子僅剩七人。
三道題中數學題是四十分,七人中還有兩人不及格,但他沒有公布成績,宣布全部錄用,明天正式上班,報到時間早上八點。這打破了他良好的預期,他認為給學徒工的工資已遠遠高於正規單位的標準了,而且學徒期也短許多。原先討論的淘汰培訓法也用不上了,全部錄用才七個人,哪有淘汰的餘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