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語說:豎起招軍旗,自有吃糧人。李蓉生刷了一張招工啟事,貼到大門口柱墩上。清早貼出,上午就有人來谘詢,各個年齡段的都有。有的去車間轉了一圈直接就走了,也有的在院子裏逗留一陣才走。中年人也許是不滿意本單位的工作想跳槽吧,幾乎都是乘興而來又掃興而去,沒有回頭客。有個上點年紀的壯年漢子引起了李蓉生的注意,他在院子裏已經轉了好一陣了。

李蓉生佯裝沒看見,耐心地等他前來詢問。

終於他走進辦公室來,李蓉生客氣地請他坐在對麵,並給他泡茶。來人六十歲上下,胖胖的臉上撒有一些大個兒的白麻子,說起話來不緊不慢,顯得有些矜持。

“請問廠長,你這兒都要啥樣的工人?”

“眼下重點招有經驗的車工,請問您是做哪一行的?”

“我就是幹車工的。”他不往下說,等著李蓉生來問。

“看樣子您是老資格了,退休老工人?”

“是的,剛拿了退休證。”意思是說,他正年富力強著哩。

“您的級別相當高嘍?”

“不算高,國家正規八級!”明擺著已經到頂,卻謙虛地說不高,其自炫之情溢於言表。

李蓉生就知道,這個人開出的價碼不會低。李蓉生含著微笑,請他喝茶,隻聊天不談工作。八級車工終於忍不住了,主動自報家門:“我姓範,叫範葩鼇,範是範仲淹的範,葩是奇葩的葩,鼇是獨占鼇頭的鼇,我的退休單位是三四○六廠。我要是到你這來,不知廠長能開多少工資?”

李蓉生聽他把個名字拆解得如此響亮,又報出一個國防大廠的資曆來,就有些心生涼意,但他還是實心實意地說:“範師傅這樣的高手能屈尊到我們這樣的小廠來,本人是非常高興地歡迎。不過,咱本身是個小廠,又才剛剛開業,實在開不出太高的工資,尚請理解。”

“能開多少?”

“月薪一百六十元!”

範葩鼇的麻子臉就有些掛不住,扭到一邊,裝著喝茶不說話。李蓉生知道他嫌少,也不催問。範葩鼇放下茶杯,站起身要走的樣子。李蓉生起身相送,漫不經心地問:

“範師傅是不滿意嗎?”

“你咋也得開個二百元吧?”

“範師傅慢走,後邊有機會咱再議!”

李蓉生有禮貌地送走範葩鼇,以為他也會就此走掉,沒想到第二天早上他到廠裏,卻看見範葩鼇與宋布仁坐在一起,諞得蠻熱火的。要知道李蓉生給的工資已是他退休工資的兩倍半,就在市麵上也是相當高的了,實際上他也隻能在李蓉生這樣的小廠要上高工資,要是到劉自德那樣有實力的廠子反而要不上價,而且幹起活來都是撅著屁股實打實地埋頭苦幹哩。

正好田尚飛送來一批法蘭盤,有二百來件,是616車床能幹的活。他把圖紙交給宋布仁和範葩鼇看,範葩鼇不屑一顧地說:“這都是學徒幹的活,工藝都不用編,平兩個端麵,車一個外圓,鏜一個內孔;車工活做完,宋師傅領著打六個孔就完事了。”

這麽簡單的工藝,李蓉生也看得出來,於是就讓他們兩個領著張平利幾個去幹,自己正要走開,範葩鼇卻越俎代庖地問:“這法蘭盤加工費是多少錢一個?”

“八塊。咋樣?”

“直徑二百八十毫米的盤子,咋說不得十一二塊?加工費太低咧!”

“先幹著吧,總比沒活幹要強!”

李蓉生心中有數。他跟田尚飛商討過,二百五十件法蘭盤,也就半個月的活兒,能收入兩千來塊加工費,當月的開銷先不用愁了,最要緊的是這能“練兵”,活兒簡單不容易出質量問題。這也是接單人和做工人著眼不同的地方。

範葩鼇是個精於計算的人。他幹起活來不返工,總是在未動手之前,在地上劃拉半天,等計算清楚了才動手。這一點很讓劉軍那娃敬佩,也讓毋文常常主動請教。前兩天是範葩鼇自己趴在車**親自幹活,每一道工序都是親力親為。毋文覺得自己看會了,就主動要求上車床:“範師傅,您年紀大了,何必那麽辛苦?您在旁邊動動嘴就行了,活兒還是叫我們這些娃們家來幹!”

範葩鼇確實感到有些腰酸背痛就停下車,順水推舟地說:“想學技術呀,行!那你就拔拔毛坯試一下。”

毋文他們之前好歹也有一段的磨煉了,何況給法蘭盤拔毛坯比起做小軸時的下料來,對磨刀的技術要求還低,616車床功能較為完善,縱橫兩個方向都有自動走刀係統,操作螺母一提一按,切削就自動進行,並不比開小車床做小軸複雜。毋文能做,劉軍更沒問題,張平利也能上床子了。最後魯寧跟著來,就都有了學習的機會。按理說,這是好事,老範師傅站一旁關照著不出問題就行了。可是,他又看出問題來了,找到李蓉生,提出要收帶徒弟的操心費:

“看似我沒幹活,可我把技術教給他們,刀也是我給磨的,活兒出質量問題責任還都得我兜著!工廠帶徒弟,一個月要多發十五塊的操心費哩!”

“好吧,這十五塊我出!”李蓉生慷慨地答應他。

在他那裏,技術就金貴得很,一言一行裏邊都有技術含量。可是有人就把技術看得像黃土高原上的黃土一樣,隨意施舍,根本不在意。這個人是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個頭不算高,但人長得很帥氣,收腹展胸的體形很有點練過健美操的味道。濃眉下掩藏著一雙聰慧而自鳴得意的眼睛,笑的時候很好看,說話時流露出一點上海話的韻味。他跟李蓉生相識時間不長。李蓉生第一眼看見他的地方,就是在車間。那天,他正站在車床前看張平利他們幹活,神情很專注,李蓉生進到車間都沒引起他的注意。看門的老楊告訴李蓉生:

“小夥兒說他姓劉,是來找你的,我說你沒在,他說他隨便看看。”

劉培根看見他了,就不看幹活,馬上走到門口來,笑著問道:“你就是李廠長吧?沒經過你允許,就擅作主張走進廠裏看你的工人幹活,你不會怪我吧?”

“行家指導,歡迎還來不及,怎麽會怪呢!”李蓉生是隨口一說呢,還是從劉培根認真的態度上猜到他是內行?李蓉生笑著熱情主動地伸出手去。

“對,我還真是有個建議想對你說。”劉培根握住李蓉生伸來的手,一點也不見外地說,

兩個人一見如故,就站在車間門口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

“我看娃們家鏜內孔時,想測量內孔有多大,用千分尺半天找不著直徑所在的地方,這是因為千分尺隻有兩個卡腳,要是換個測量工具,伸手就可解決。”

“哦?工具櫃裏沒有?”

“沒有,我看過了。”

“你說的測量工具叫個啥?”

“百分表。它有三個定位點,往孔裏一放,即可測得最大位置,好用還準。

五金工具店都有。”

“好,謝謝,下午我就去買。”李蓉生很高興,因為他已經知道,機械加工對於測量的精準度是非常重視的,也許就是千分之一毫米的誤差,常常成為決定加工零件或部件是報廢還是成功的關鍵。

“百分表除了可以測量端口,還有個好處,深孔裏頭它也可測量,還能防止產生錐度問題。”劉培根知無不言地說著,看見範葩鼇直著眼看他的時候,就求證似的問道:“老師傅,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噢,噢,噢。”老範臉轉向一邊,勉強地點點頭。

劉培根的耿直爽快,和李蓉生很對脾氣。他主動邀請劉培根到辦公室去聊。在閑聊中,他才知道劉培根年紀雖輕,卻已是廠裏的技術骨幹,是車工班的班長。因為聊得來,劉培根連他祖上的事都聊出來了。原來他父母是20世紀60年代響應國家號召,支援大西北建設,從上海遷到西都來的。他是在西都出生西都長大的,現在是西北醫療設備製造廠的工人。他今天是出來遊玩的,看見李蓉生的招工啟事後,出於好奇就走了進來。他也知道李蓉生不是本地人,還是個下海的中學教師,也讚賞李蓉生的胸襟和膽識。兩個人肝膽相照,很是投緣。李蓉生熱情相邀,認真地說:“我想請你來幫幫我,工資隨你開!怎麽樣?”

“不是工資的問題,真的,我這個人喜歡交朋友,圖個聊得來諞得痛快!

我父母是雙職工,工資也高;我呢,車間是第一把刀,幹計件沒有人是我對手,掙的也不比父母少;我又剛結婚,媳婦在省人民醫院工作。所以掙錢的事,我還沒考慮過。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但我們單位的事實在不能丟,不過,我沒事就會來你這兒諞閑傳,或者你有事需要我幫忙,來個電話就行!”

劉培根這個小夥兒,說話就這麽直白。他臨走時留下了聯係電話和省人民醫院家屬院的地址。好在他也有一個嗜好,喜歡喝酒,李蓉生就在雁鳴大道的春來飯館請他吃了一頓飯,喝了半瓶西鳳酒。

到了星期天,劉培根果然來了。因為田尚飛傳來話,說委托方要求提前兩天交活兒,李蓉生和張平利他們沒敢休假,正在廠裏加班趕活兒。範葩鼇和宋布仁推說家中有事,不願意加班就都沒來。毋文和劉軍在車**幹活,張平利和魯寧在台鑽上打孔。法蘭盤上的六個孔位是宋布仁畫的,本來就有誤差,張平利調整鑽頭轉動手柄一按,鑽頭就跑偏,很難打到中心位置上。兩個人急得頭上直冒汗,就是把孔位打不正。劉培根一看,趕忙製止道:“你倆先停了,不能這樣硬打,再打把活兒就打廢了。我給你們想個辦法。”

李蓉生也看出他倆打的孔有問題,正苦於沒有解決辦法,連忙問道:“你有啥好辦法?”

“到辦公室我給你畫個圖。”

隻見他把紙攤開,揮筆畫了幾個圓圈,大圈套小圈,邊畫邊說:“我做的是個模板,專為這批法蘭盤打孔設計的。大小孔距都和法蘭盤一樣,隻是中心有個定位軸,軸的外徑尺寸與法蘭盤內孔尺寸一樣大,隻是它們的公差一正一負而已。做成後定位軸往法蘭盤的內孔裏一放,模板上有六個孔位,鑽頭照著孔位打就行了。打出第一個孔後,插一根定位銷進去,轉一圈剩下五個就全打出來了。這也不要鉗工畫線,做出的活還一模一樣,既保質量還省工時!”

劉培根邊繪圖邊講解,不但李蓉生完全聽明白,就連張平利和魯寧也都聽懂了。魯寧由衷地讚歎道:

“小劉師傅真是個能人,啥都能來一套!”

“可不是啥,他老宋號稱八級鉗工,都不會想個這辦法,硬叫我倆活受罪哩!”張平利更是憤憤地說。

“不過,做這模板得一塊好鋼,普通鋼打不了幾個就走樣,用不成咧。”劉培根畫好圖,接著提出了對模板材料的要求,又說一個辦法,“或者在模板孔位鑲上鋼套,鋼套壞了可以重換。”

“這種材料到哪兒去找?”李蓉生有些為難地說。

“附近有沒有鍛件廠?”劉培根問。

“我知道有個私人鍛打廠,在我姑媽家的潘王莊!”張平利馬上接嘴說,還順便簡單介紹了他掌握的情況,“廠長也姓李,他原來是西都常壓鍋爐廠的鍛工,下海也就兩年的樣子,租用的地方是潘王莊飼養室大院。去年過會時,我還去他廠裏諞過。”

“這事你能辦?”李蓉生喜出望外,連忙問。

“沒問題,把圖紙給我,包在我身上!”張平利信心滿滿地說。

“叫魯寧跟你一塊兒去,倆人換著蹬三輪車,速去快回!”

張平利拿上圖紙,叫上魯寧,一個坐一個騎,輪換著往潘王莊趕去。

劉培根不拿工資也不要獎勵,李蓉生還真沒辦法感謝他。看看快到晌午飯點,他就陪著到春來飯館去吃飯,並叫來楊學羊陪酒。這兩個喝家碰到一起,觥籌交錯,真有點相見恨晚的味道。

劉培根雖然愛喝,但和蔣大發不一樣,懂得節製。他知道做模板這活,毋文劉軍他們都不行,還隻有他能做,他沒敢多喝,二三兩後就把酒杯扣在桌子上,表示喝好了。楊學羊也是酒場老手,豈有不知,自然也是見好就收。他們這邊吃完飯也就個把小時,張平利和魯寧把材料買了回來。買回來的盤料還是法蘭盤的樣子,不一樣的就是有一邊帶著個把兒,正好用來做定位的軸,同時還捎回一根棒料,是為需要做鑲套時準備的。劉培根一看,很合心意,誇獎平利他們道:

“你倆還真能幹,娶媳婦保險能要白娃子!”

李蓉生趕快讓平利和魯寧回家吃飯,毋文和劉軍已經先過去了,他自己則留下給劉培根打下手,同時這也是他視為難得的學習機會。從劉培根的身上,他看到了一個機械加工人用腦子幹活的重要性,這和商海中敏銳發現商機的重要性是完全一樣的。

因為有劉培根的幫助,這批法蘭盤活兒幹得漂亮,交活也很順利,對方打款也沒打一個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