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把四十箱小軸拉回廠裏,所有的人一邊卸車一邊大罵蔣大發。張玉賢更是火冒三丈,鬧著非要去找蔣大發算賬不可。她扯著大嗓門喊張平利:

“平利,跟我走,找他蔣大發去!今天他不把拿咱的工資退回來,不把吃咱喝咱的酒菜吐出來,我跟他沒完!一個大男人說話跟放屁一樣,他非得趴到地上倒走三圈不可!”她死記著蔣大發第一天來家裏喝酒時所賭的誓言。

張平利跟著他姑一走,毋文緊隨其後,劉軍魯寧自然也得跟著去了。李蓉生追出門去大喊一聲:

“都給我回來!我已經把他解雇了,誰也不能再去找!”

張平利他們都站住了,雖然十分不情願,可還是回頭往回走,隻有張玉賢擰著脖子站在大門外不肯回頭。她氣呼呼地說:“你能咽下這口氣,甘做軟柿子由人家捏,我張玉賢不能!”

“蔣大發固然可惡,可他到底是法廣哥引薦的,之前還是法廣哥的領導呢!咱不看僧麵還得看佛麵!”李蓉生走近前,放緩語氣說。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窩囊氣!”張玉賢的調門也降了下來。

“想想法廣哥和玉鳳姐他倆為咱操的心,我就啥都認了!”

“那,後邊咋辦?”

“等法廣哥來了再說。不管咋樣,咱撐起了這個攤子,這一段也不算全廢!”

張玉賢這才不鬧了。其實李蓉生也同妻子一樣生蔣大發的氣,要知道就是因為他的無效合同,至少造成六七千塊的損失。現在蔣大發所謂的小軸生產流水線可以確定廢掉了,那七個小車床也就剩下賣廢鐵了,花了三千多元買材料做的電機小軸也隻能送廢品收購站了,繼續放在那裏隻有被鏽蝕掉;磨床在粗加工的應用上利用率極低,基本也被打進冷宮了;隻有616車床可以加工一些小型工件,但因其動力太小,加工的範圍實在有限;還有為此給他們發放的工資呢。總之,就為他蔣大發的一份廢紙般的合同,兩個多月來的辛苦勞動,不但沒有分文的收獲,還白白損失了六七千塊錢!這事放誰的頭上都得發脾氣。讓李蓉生更生氣的不僅僅是經濟上的損失,更重要的是讓一個剛剛創建的廠子頓時失去了行進的方向:後邊的路又該怎麽走呢?

也許是遭遇的失敗太多了,心理承受能力變得強大了,他沒有顯露出些許慌亂來。建設小軸生產線是失敗了,但他也從中看出了一些辦工廠的門道來。辦工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必須有一個思想準備和基礎建設、人才招攬和技術儲備的積累過程,這也是一個經驗積累的過程。這和以前做生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是完全不一樣的。在這裏,毛主席論持久戰的思想是非常有用的。

工人們沒活幹,還要照常吃飯,照常拿工資,這也和一單一單做生意不一樣,李蓉生已經明白其中的道理。他進城跑了幾回,買了一些技術書籍回來,讓幾個年輕人利用這沒活幹的時間,靜下心來補補技術課。那些書寫的都是些深入淺出的入門知識,車銑刨鉗各類都有,有興趣鑽研一門可以,愛好廣泛多涉獵幾家也行,盡個人的能力就好。李蓉生自己也刻苦鑽研,經常擠用晚上的睡覺時間,亦如當年考大學那樣。他知道,如果自己一直當門外漢,是沒法介入這個行業的,何況蔣大發這個廠長走後,年輕人自然喊他“李廠長”了,這個廠長他不當也不行了。

蔣大發走後,宋布仁居然能按作息時間來上班了。他家遠在東郊,此前追隨蔣大發,一般都是九點左右才來報到的。年輕人上班讀書學習,或輪流在616車**實踐書上一些知識,他沒活幹主要是跟楊師(就是老楊,楊良鎖,工廠的人們習慣互稱師傅)諞閑傳。年輕人有時也問問鉗工方麵的常識,他也能示範性地做一些動作,不再像蔣大發在時常常擺出一副國營大廠老師傅的架子。也許他從工廠的危機中也嗅到了自己在這兒的生存危機吧。

周法廣很快就知道了蔣大發的事,他自然放心不下,趕快跑到廠裏來。

到廠裏一看,雖然都沒有活幹,卻也都有事幹,沒有一絲慌亂的樣子。他問李蓉生:

“小軸生產線失敗了,你沒有害怕?”

“害怕沒有用呀。老蔣走了,不還有你嗎?”

“對,天下少了誰,地球都照樣轉!”

他們要說事,就走出車間,走進辦公室去。他們分析了眼前的形勢,一個小廠的框架是搭起來了,但失去了當初特定的生產目標,這樣特定的生產目標肯定難以在短期內找到,要想維持這個廠的生存,隻有先攬些零活來幹。

周法廣進一步分析說:

“要攬零活來幹,小車床都不能用了,要逐漸增添新設備,620車床、銑床,還有刨床,大單位淘汰下來的咱都能用。還有就是人才,咱自己培養的人目前還不能幹活,要招熟練工,目前社會上有不少的離退休老工人,可以招用。”

“這我也想到了。老師傅來了除了幹活,還能以老帶新,給咱培養徒弟。”

“光有幹活的還不行,首先得有攬活的人。”周法廣說到這兒,停了一會兒,說,“西都冶金機械廠對外協作部的小田,常年跑外協。哪天我把他介紹給你,挺正派個小夥兒。”

“那好,讓盡快來麽!”

周法廣想到了什麽,他扔下李蓉生走到車間裏去。不一會兒,他把宋布仁拽了過來。他睜大眼睛看著宋布仁,問道:“老宋,到我兄弟這兒來,我兄弟虧待你沒有?”

“沒有,李廠長待我很夠意思!”

“對咧,算你有良心。李廠長一月給你開一百八十元工資,四個年輕人加起來也沒你拿得多!可以說,這個廠也是給你開的。這個時候,你應該出把力!”

“周工,當你麵我沒有二話。剛來時我就說過,李廠長對我很好,我也會對得住他!你說,有啥事我豁出命來也幫你完成!”

“這個廠子到現在,暫時隻能靠攬零活來維持生存,不然給你們工資都開不出。要攬零活,你原來買的這些床子都用不上咧,620車床銑床刨床這些常用的現在一個沒有,這你得趕快去找!”

“行,給我三天,我先去跑跑。”

“不是跑跑,老蔣說你這方麵能耐大得很,不會到節骨眼上就拉稀認慫吧?”

“那不會,咱宋某人一言九鼎,三天後見話!”宋布仁拍著胸脯說。

宋布仁領了任務,也就不在車間待了,提上他的包出去了。等他走遠了,周法廣說:

“這個人也領你兩三個月的工資了吧?別的事他也幹不了,不如叫他出去跑跑,也許能發揮點作用。”

“好。不過,這個人有個毛病,喜歡在背後說人壞話。”李蓉生就講了他和老蔣起衝突的事。

“老蔣說得沒錯,不是老蔣幫他說話,他那八級鉗工還真評不上。你既然知道了,他說好的時候,你多留個心眼就行了。”

過了兩天,大門外突突突地來了一個騎摩托車的高個子小夥兒,戴著一副淺色墨鏡,被看門老楊攔在大門口問話。李蓉生聽說找他就走了出來。那小夥子二十七八年紀,高鼻梁大眼睛人長得帥氣,穿戴講究,說話也挺和氣。

他把摩托車推進院子停了,遠遠伸出手來,笑笑說:“你就是李廠長吧?我是周哥介紹來的,名叫田尚飛,你叫我小田就好。”

李蓉生很高興,接進辦公室。兩個人對麵坐了聊了聊,時間雖不長,但很是投緣。李蓉生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廠裏人員組成及近況,詢問道:“你也來我這兒掛個職,怎麽樣?”

“那倒不必,既然周哥說了,我也信得過你,有合適的活就往這兒送。”

“不掛職我就沒法開工資,那就說個提成的辦法吧!”

“這行,你我都方便,按加工費的百分之三,你看高不高?”小田也是爽快人,自己主動提出付酬辦法。

“不,百分之三低了,按百分之五吧,摩托車燒油也得燒些錢哩!”

“好!李廠長是個厚道人,這個朋友我交了!”

小田也很高興,喝完一杯茶,又到車間裏看看設備情況,有些遺憾地說:“條件就是太差,一般的活都幹不了。這樣,我也幫你看著點,有沒有大廠退下來的床子。我暫時先找點小件叫娃們家練練手。”

“好,你給咱多操心!”

李蓉生十分滿意田尚飛的為人,親自送他到大門外,目送他騎摩托車消失在雁鳴大道上。進人和進設備成為他這一時期的中心任務。由於建廠以來,沒有收入隻有支出,主要的資金就是信用社那筆貸款,手中可以調動的資金是非常有限的,因此要實現這兩個目標是格外有講究的,也是很受製約的。

宋布仁走了三天沒有消息,又過了三天仍沒有回來,就像失蹤了一般。

第七天他回來了,興衝衝地告訴李蓉生,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在渭南42號信箱挖出來一台北京產X62臥銑,七成新,價格隻要三千二百元。為什麽他自吹自擂地要在完成任務前加上出色二字呢?李蓉生通過打聽,證實了是有幾分努力在裏邊的。首先這款銑床在西都地麵上很少見到有淘汰的,何況七成新的貨色更是不可能———在大廠裏正處於當家設備的位置,怎麽可能淘汰呢?其次生產廠家也是國家名牌大廠,購買者都必須先打預付款排隊才能買到,怎麽能輕易處理?第三價格也確實偏低,舊床子淘汰也不過這個價,一個淘汰價怎麽可能買到七成新的銑床呢?後來楊濤開著東風大卡把它接回來,周法廣請來八級老銑工看過後,證實是買得便宜,隻不過新舊程度有六成才對。

宋布仁當時為了表現他很賣力,特別強調說:“我把西都舊貨市場跑遍,也跑了朋友介紹有處理機床的廠家,確實沒有找到一台像樣的設備,三天跑完都沒找到,我就去了渭南。渭南我有一個外甥在稅務部門工作,通過他的關係才幫我找到這台X62臥銑。這一回我賣力不賣力,你給周工學一遍,他肯定不能埋沒了我!”

李蓉生也知道他這次是賣了力的,就當麵誇他道:“放心,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你老宋做出了成績,肯定沒有人能埋沒你!”

但是,當宋布仁閃著耷拉的左眼說:“我外甥為要感謝廠家,要八百塊錢擺酒席。你看,拉機床時我是不是帶給人家?”

李蓉生聽了卻裝沒聽見,待他再問時反問道:“這筆錢他能不能開到發票裏?”

“那不能!”宋布仁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那咱咋進賬呢?”

“開個收款收據,可以不?”

“稅務局在認證咱單位時,到咱這兒來過,說咱這廠雖然是校辦工廠,但工廠沒有設在校園內,隻能按中小企業一般納稅人處理,三年免征和兩年減半征收所得稅的優惠政策可以享受,但是營業稅還是要照常征收!稅務局隻認正規發票,是不會認咱收款收據的!”李蓉生就耐心地給他講政策。

這就叫宋布仁的臉色一陣比一陣變得難看,他的左眼皮耷拉下來,快把整個眼睛都要遮住了。他嘟嘟囔囔地說:“照這,恐怕咱這事辦不成!”

“這不怪你,差費照樣給你報!”

看到宋布仁絕望地要走,李蓉生又換了一種口氣說:“你老宋是大廠下來的,又是個極明事理的人,政策的雷咱最好都不要碰!要是你親戚能理解咱廠目前的處境,我私人出三百元請客,啥票也不要,以示誠摯的感謝。如果再不成,咱也不是雞屁股下等蛋,就再看新的機會吧!”

宋布仁無可奈何,有三百元總比沒有要好,最後他還是領著楊濤的東風大卡,去把那台X62臥銑從渭南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