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店開業一個多月,沒有接到一筆像樣的單子,營業額隻有不到六百元。

高估之下利潤也不會超過一百五十元,這讓李蓉生很是著急。這樣下去,連上繳學校的承包費都是問題,更遑論其他。

有一個星期了,倪飛翔都沒到商店來過,電話也打不通,叫人幹著急。

看看又到晌午,忽然,遠處響起一陣摩托車駛來的聲音。李蓉生急忙走到店外張望,是一輛偏三鬥警用摩托車,“嚓”的一聲停到店前。開車的正是倪飛翔,他一撩米黃的風衣,腿一抬下了車,拎著一個棕色的皮革公文包,邊進店邊解釋說:

“叫你等著急了吧?我們廳主管器材采購的秘書小荀喊我幫忙,跟他去外地跑了幾天。”

李蓉生趕快把倪飛翔接進店裏,說了近期經營起色不大的憂慮。倪飛翔爽朗痛快的大笑就響起來:

“不要著急嘛。這不,有個機會來了!”

倪飛翔正要拉開公文包,看老餘頭在旁邊,就丟個眼色給李蓉生。李蓉生就安排老餘頭給雞市拐一戶人家送貨去。老餘頭蹬上三輪車走後,倪飛翔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張打印著省公安廳紅色抬頭的文件,交給李蓉生說:“這是荀秘書給的。他是我們廳器材處專管器材采購的秘書!跟咱年齡差不多,挺好說話的一個人。我跟他吃過兩次飯,混得也熟了,挺相信我的。

這不,這次他去寶雞,人手不夠,就來喊我幫他的忙。你瞧,這幫了忙,機會不就來了嗎?”倪飛翔不無誇耀地哈哈笑著說。

李蓉生展開那張采購便函一看,上邊寫著采購摩托車頭盔三百個,單價六十八元。還附有頭盔的品牌要求:金盾牌。李蓉生一算,差點驚呼出口:我的天呀,這是一筆兩萬多元的大單哩!看到這張單子,近來的陰霾一掃而光。

他情不自禁地把它捂在自己胸口上,正想跳起來大聲喊,卻被倪飛翔飛快摁住並堵住他的嘴。他謹慎地到店外左右看了看,回過身來說:“這事不能嚷嚷,心裏偷著樂就行了!要是一不小心傳到省廳,被人點個炮,小荀和我都得倒黴!所以說,這事也不要老餘頭參與!”

李蓉生張開的嘴巴趕快合上,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咋把這一茬給忘了!你說,這東西去哪兒搞?你說,我來跑腿兒!”

“說到這兒,還真有點難。我剛才開車在城裏兜了一圈兒,這金盾牌的頭盔還真難找。普通的好找,這個品牌的家家都沒有。要不是難找,小荀咋會輕易就把單子交給我呢?”

“那,咋弄?”

“找唄。城裏城外,到處打聽。‘河裏沒魚市上取’,我不信就找不到它!”

兩個人一陣咕噥,分析多種可能後,決定分頭去找。李蓉生去城外找,他推上常年騎的白山牌自行車正要走,倪飛翔開走的摩托車突突突地又開回來了,說:

“給我拿三百元,中午再請小荀吃頓飯,聯絡聯絡感情!”

倪飛翔接了錢放進公文包,騙腿兒跨上屁股座就要走,李蓉生又叫住他,說:

“萬一找到貨,商店賬上滿打滿算不到兩千塊錢,咋提貨?”

“‘借雞下蛋’,這我會呀!你就不用管了。”倪飛翔哈哈一笑,胸有成竹地說完,腳把油門一踩,那摩托車就像一陣風似的開走了。

倪飛翔走後不一會兒,老餘頭蹬著三輪車也回來了。李蓉生叮嚀兩句,便騎上他的舊白山車,趕快去找金盾牌頭盔。城牆圈裏那些商號店鋪倪飛翔都找過了,李蓉生直奔城外去找。幾天來,他東臨濠河,西撲陝橋,南望終南,北邊就差上龍頭嶺了。跑得他大汗淋漓,渴得他嗓子冒煙,累得他屁股都要坐不住座兒了。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到底讓他在龍頭嶺上打聽到一些消息。

提供消息的這家商號就在路西,門首掛一大牌,寫著:洛陽拖拉機廠勞動服務公司駐西都聯絡站。經理是個年輕小夥兒,二十七八歲,偏分頭,右手拇指有分指,是個“六指”。李蓉生擦著額頭的汗水走進去,他馬上眯縫著眼笑嘻嘻地迎上來打招呼。聽說是采購商品的,他立刻奉上自己的名片,自我介紹說:

“小弟馬躍進,是這兒的經理。這是我的名片,請多多關照。”

接名片的時候,李蓉生就看見他的六指了,那斜分出去的指頭很弱小,幾乎使不上勁兒,軟軟地抖動著。李蓉生接住名片時,也報了自己的店名和聯係電話。然後他問:

“你們這兒有金盾牌頭盔嗎?”他明知問的不是地方,仍舊還是問了。

“沒有。對不起,我們這不經營頭盔。”

李蓉生轉身離去,推著自行車都走上門市前的公路了,馬躍進從背後大聲喊他:

“李經理,李老師!你慢走,我想起一個地方,可能他那兒賣你要的這種頭盔!”

李蓉生喜出望外,連忙回轉身推著自行車回到馬躍進麵前。馬躍進卻不肯就說,隻是笑道:

“獲取信息是要付費的,你怎麽謝我?”

“你要怎麽謝?”

“買兩盒煙吧,牡丹牌的!”

“好!”

李蓉生爽快地去買了兩盒牡丹牌香煙,花了一塊多錢。馬躍進收了香煙,就找出一張名片,寫下一張字條交給李蓉生。李蓉生一看,地址在小東門裏,反倒笑了:原來還在古老的城牆圈子裏!

這是一家商行,鋪麵比較大。倪飛翔主要在東西南北四大街跑,由於小東門這邊比較偏僻,他根本就沒到這邊來,難怪失之交臂了。商行臨街的堂口不算大,有五間門麵,門口懸掛著“華山機械廠勞動服務公司騰達貿易商行”的招牌。走進門裏,商行的規模就顯示出來了:通道很長,兩旁分門別類地擺放著琳琅滿目的商品;什麽市場部、管理部、采購部、營銷部等一大堆職責分明的部門辦公室分列其間。最讓李蓉生高興的是,他看到了千辛萬苦追蹤的金盾牌頭盔了,就在一進門西邊的櫥櫃裏擺放著!紅色的烤漆熠熠生輝,非常漂亮!

騰達貿易商行的經理叫王宏恩,四十來歲,中高的個頭,左眼有疾,就是人們常說的“蘿卜花”,為人極熱情。李蓉生一踏進他的辦公室,他就起身相迎並給衝了一杯茶,還遞個方凳讓坐下來。他仔細看了李蓉生帶的營業執照副本,笑著攀談起來:

“你是二中的老師,在學校帶啥課?”

“語文,主要帶初中畢業班。”李蓉生高興地說。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學校的家長裏短,交談甚歡。王經理把營業執照副本還給李蓉生,說:

“誠實守信,好!我很高興跟老師打交道,讓人放心。你要的貨,我們有,單價四十八元,不知你能接受不?”

“能!”

“但數量不能滿足你的要求,僅有一件,也就是五十頂。”

“那,能否從廠家再進貨?”

“能。到貨時間要一星期。如果不誤事,你需要交百分之二十的定金。”

“行。沒問題!”李蓉生高興地滿口應承下來。

李蓉生把這個喜訊告訴給倪飛翔。倪飛翔也很高興,叫馬上訂。李蓉生剛放下電話還沒離開,倪飛翔的電話又過來了:“你沒跟他再搞搞價?”

“沒有。我看人家蠻實在的,就忘咧。”

“嗨!要是我,少說也要搞他三塊!”

雖有些不完美,但能找到這麽合適的貨源,倪飛翔還是很滿意的,催著李蓉生快去交定金訂合同。李蓉生賬上現金不足,找李德茂老師幫忙,湊足數目後帶了一張兩千八百八十元的轉賬支票,按王宏恩經理的要求,到財務室交了定金。到第二天下午,王經理來電話說,定金收到,訂貨合同可以生效了,一星期後就可以去提貨。

星期二是提貨時間。星期一倪飛翔就開著偏三鬥摩托車來到商店,拿出一張省公安廳財務部門出具的定額支票。他交到李蓉生手裏時,叮嚀說:“我沒讓填收款單位。你小心別填錯,明天一大早款就能到咱賬上。貨提到手後,咱商店的發票你就照六十八元的單價開!”

“好的!”

星期二早上十點,李蓉生去銀行核實款已到賬後,先去還了借李德茂老師的小錢,然後再開出一張一萬四千四百元的定額支票,也把抬頭空出,高高興興地帶著老餘頭去騰達貿易商行提貨。王宏恩經理也很高興做成了這筆生意,請李蓉生坐他辦公室喝茶聊天,打發一個店員把誠信商店的支票送到財務室去辦手續。一會兒財務室打過電話來,說支票沒問題,但貨款按銀行規定,明天才能到賬,讓客戶明天再來開票提貨。李蓉生麵有難色,他跟倪飛翔約定今日提貨送去,倪飛翔也通知了省廳器材處采購秘書小荀,延遲到明天不就失信了嗎?王經理問清情況後,馬上爽快地說:“這事怨我考慮不周,要是提前通知一下就好了。”

“怎麽能怨您呢?應怪我不懂規矩!”

“這不要緊,我相信你,反正你的支票已經送到財務室了,你可以先提貨,發票就明天再來開。”

“這樣好,謝謝王經理!”

王經理說好後,就去通知庫管員發貨。李蓉生喊老餘頭把三輪車推進店裏來。王經理打開一箱,當麵清點給李蓉生看,是五十頂,要再開其餘五箱時,李蓉生就擋住王經理說:

“不用再開了。你那麽信任我,我還能不相信您!”

“那好。咱們這是君子之交,真要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隨後,王經理還喊來一個年輕小夥兒幫著裝車。老餘頭的三輪車一次裝不完,隻能分兩次拉。老餘頭在前邊蹬,李蓉生在後邊搭把手推著,兩個人把貨送到省公安廳大樓下,卻被門衛擋住了。老餘頭穿著破舊,李蓉生服飾也不光鮮,可能引起了門衛的警惕。倪飛翔接到電話走出來,跟門衛去說了兩句也沒頂用。他把李蓉生拉到一邊埋怨說:“你怎麽讓老餘頭來送貨,不是說好不要他參與嗎?”

“唉,也是咱沒有人,一著急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算了,該注意的還是要注意!”倪飛翔看了一眼老實巴交的老餘頭,也就不再說了。倪飛翔給器材處采購部的小荀打了個電話,讓李蓉生先把貨卸到商店,等候他來處理。李蓉生和老餘頭掉頭把貨拉回商店卸了,馬不停蹄地又向小東門那邊趕去。

遠遠地就看見騰達貿易商行門前圍了一大堆人,場麵熱烈。李蓉生趕過去一看,原來這些人都在圍看櫥窗欄上貼的一張海報,上麵說:好消息,我商行近期將有一批重慶嘉陵機器廠生產的摩托車到貨,型號彎梁50型,顏色紅色,綽號“紅公雞”,是廣大群眾十分喜愛的型號,批發價一千元一輛。有需求者可積極預訂,數量有限,先到先得,訂完不補。落款:騰達貿易商行。

李蓉生看完海報立刻從人群中退出,見到人們那麽踴躍,隱約覺得是個商機。他一邊安排老餘頭去裝剩下的三箱頭盔,一邊給倪飛翔打電話。倪飛翔沒等他說完,就迅速打斷他的話,大聲說:“趕快搶訂呀!市場銷路好得很,你還猶豫什麽?”

“那,訂多少?”

“韓信點兵,多多益善!”

“好的!”

李蓉生放下電話趕快尋找王經理。在經理辦公室門前,王經理被人們圍在中間。李蓉生用力擠進去,還沒擠到跟前就急切地大聲喊:“王經理,我要訂你的摩托車!”

王經理真夠意思,一看是李蓉生,馬上舉起手來,是一個最後決定的手勢,並大聲宣告:

“好。最後二十輛‘紅公雞’摩托車被誠信商店搶走了!一百輛預訂一空,預訂結束!”

人群漸漸散去。王經理遞給李蓉生一杯茶水,仍有些興奮地說:“你來得好及時呀!我們也是剛得到采購員的報告。誰都知道這是一批緊俏貨,海報剛一貼出去,就有很多人來打聽。我剛才還在說,李老師把頭盔都能賣出去,怎麽會不要這樣的貨呢,怎麽沒見他人呢!還好,最後一刻你趕上了!”

“謝謝您。王經理,您這樣關照我,太讓人感動了!”李蓉生激動地握住王經理的手,真誠地說。

“別顧高興了。公司有規定,口頭預訂不算,交了定金才算。快去準備定金吧!“

“好的!走咧!”

李蓉生抓緊時間幫老餘頭裝好頭盔,一路護送到商店。他叮囑老餘頭一定要等到倪飛翔弄車來提頭盔,然後開出一張四千元的定額支票,再次趕到騰達貿易商行,並簽訂供貨合同。

合同剛用了印,印泥尚未幹,突然門外刮進一陣風似的,一個火急火燎的聲音闖了進來:

“王經理,你太不夠朋友咧!有這麽好的事,你也不給老朋友打個招呼!

還有李經理,我把你再叫個李老師,你也不夠意思,王經理這兒,還是我介紹給你的。對不對?”

急吼吼的闖入者是馬躍進,洛陽拖拉機廠勞動服務公司駐西都聯絡站的馬經理到了。他一看合同還在王經理的辦公桌上,就撲上身去伸出有六個手指的右手,一把按住說:

“李老師,你不能吃獨食!對不對?你得給兄弟留一口湯喝!得分給兄弟一半!”

王經理樂不可支,掀開馬躍進的六指手,笑著說:“商場如戰場,誰叫你晚來一步?人家李老師把定金都交咧!你還是等下一回吧!”

李蓉生也笑了。他架不住馬躍進的軟纏硬磨,隻好對他說:“做主的是我們店的倪經理,還是等摩托車發回來再說吧。”

但是,李蓉生想多少讓幾輛的想法,被倪飛翔堅決地否決了:“不行,一輛也不行!到嘴裏的肉還能吐出去?”

但是,他做了另一種精明的讓步:“給他喝口湯也行。讓他從咱手裏買,叫他當個吃二饃的!”

果然,區區一百輛摩托車,怎麽能滿足古城數百萬人的熱情爭購,原來一千元的“紅公雞”被炒賣到一千三百五十元還爭不到手。馬躍進隻好以一千二百元的價格全部吃進誠信商店的二十輛摩托車,去“品嚐”最後一口湯的味道。也就是說誠信商店根本就沒有勞心,也沒有費力,更沒有承擔一丁點“貨砸手裏”的經營風險,就淨賺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倪飛翔這一單生意的決策,真可謂是高!

難怪有人說,當運氣到來的時候,城牆都擋不住。一賣頭盔成功,二賣摩托車順利,年前這幾個月的生意,真的是心想事成,順風順水。李蓉生因為贏得了王宏恩經理的信任,不但能進到價格舒服的好商品,還獲得了更多的人脈,擴大了買賣渠道,真個是進銷兩旺。到春節前結算了一下,利潤可達兩萬八千多!

這讓倪飛翔爽朗痛快的大笑,過不了幾天就要在李蓉生的耳邊震響一回。倪飛翔這個人就是這樣,日子越順越樂觀,手裏越是有錢越豪爽。臘月初八是人們吃臘八飯準備過年的日子,總務處何處長來到店裏找李蓉生。他臉上洋溢著有些諂媚的笑容,眼睛要擠到一堆兒去了,嘻嘻地笑著說:“李老師,李經理!這幾個月生意紅火,日子過得不錯嘛!”

“還行。”李蓉生端個凳子讓處長坐下,再泡杯茶放到他手裏,詢問道,“您今天來,有事嗎?有事請講。”

“你知道的,今兒是臘八節,學校也打算馬上放假呀,可是,教職工們的年終福利還沒著落呢。看能不能把盤庫存時賬上那四千元先歸還學校?”

“這……”李蓉生當然知道何處長是在裝窮,試圖婉拒,苦笑著說,“原來不是說好,承包到期才兌現的嗎?”

“學校不是有困難嗎?再說你們現在也有錢,也正好幫幫學校。萬一哪天遇個事兒,你就是有心……”

正說著的時候,倪飛翔從門外走進店來,亮開嗓門兒爽朗地哈哈大笑著說:

“沒事兒。何處長有此擔心也正常!蓉生,我看可以給他,咱也不缺那筆錢!”

李蓉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本來是擔心他會掣肘的,沒料到不用自己開口,他先答應了。這也是何處長沒有想到的,他喜出望外,連連誇道:“倪經理真是好氣場,是幹大事的人!令人佩服、佩服!”他當然知道,商店是兩個人的事,姓倪的還是主要決策人,本來想著姓倪的還是一道關呢!

“好,我也讚成。這就給你開支票!”李蓉生當即開出一張四千元的支票交給何處長,何鏡明樂得屁顛屁顛地走了。他可以向領導甚至勤雜職工去炫耀:看!我何鏡明把陳年老賬收回來了。有一天商店要倒了黴運,他也有資本賣弄他的先見之明:瞧!要不是我,不全打了水漂才怪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