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是寒冷的,貼近年關的北風就更寒冷了。學校已經給師生員工們放了寒假,校園也就失去了往日的歡騰。附近的小店小鋪也都紛紛關門謝客。誠信商店還開著門,似乎忘了年關已經到了。店裏取暖,也就是靠一盤爐火,因為走風漏氣的緣故,老餘頭雖然穿著厚厚的老棉襖,依然凍得時不時地要哆嗦一下,於是李蓉生早早就給老餘頭發了工資放了年假,讓他回老家去了,自己卻留下來堅持著,希望能再接一兩張好單子。若能如願,那麽這一九八七年的春節將是有生以來最為紅火的富裕年了。

這天中午,街道上開來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響著停在商店門前。李蓉生以為是倪飛翔來了,便掀開布簾出去迎接,沒想到來的是馬躍進。馬躍進見麵就高喉嚨大嗓門地喊起來:

“李老師,你好!我給你送生意來了!”

他騎的是一輛日本產的“雅馬哈”,身後還坐著一個人,都穿著仿冒的軍大衣。身後那人也就三十左右,個子比馬躍進要高,凹鬥臉,鼻梁上架一副淺色墨鏡,蓄一撇小胡子,是李蓉生從未見過的人。馬躍進停下車,熄了火把摩托車停在路邊,那蓄著小胡子的跟在後邊,李蓉生笑著把他們接進店裏。

馬躍進進門就嚷嚷著:

“李老師,你這也太寒酸了,咱好歹也是個經理級別的人,咋把商店弄得像個冰窖似的!”

“讓你見笑,學校的條件就這樣。有你送來的大單子,讓我賺了錢立馬給弄得暖暖和和的。”李蓉生笑了笑,隨口應酬著,一邊倒水一邊讓座。

“對咧!我今兒給你帶來的這個人,是個大戶,做大生意的。他是咱西郊紅光商店的大經理,名叫趙一蒙。他前邊開店後邊有廠,生意紅火著哩。”

馬躍進把那蓄小胡子的人,推到李蓉生麵前。李蓉生把一杯熱茶遞過去,順便上下打量了他。那個叫趙一蒙的接了杯子,順手摘下墨鏡,有些謙恭地說:

“李老師,不好意思,要飯要到您的門上來了!”

“哪兒的話!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不用客氣。”

李蓉生等著趙一蒙說事,那人卻低頭喝水,坐到爐旁烤火去了,顯然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馬躍進便接過話頭,滔滔不絕地替他說起來。

“一蒙他舅是河南義馬煤礦的礦長,近日給他這個外甥———就是咱一蒙,搞了一份礦柱供應合同,價值三百多萬元,利潤好得很,能掙個五六十萬。他把礦柱樣品送到礦上,義馬煤礦也驗收合格,同意他供貨。他把貨源也組織好了,立刻就能發貨,甚至連火車皮都聯係好了,就剩簽下合同發貨了。可是礦上采購部門要求先交十萬元的供貨保證金,才給簽合同。本來他店裏有錢,隻是在這之前給廠裏進了一批原材料,把資金占用了。他組織不齊,就跑來找我。偏偏兒碰個端端兒,我也剛給開年備了貨,騰挪不開,這不就找你幫忙來了!我知道你是個熱心人,手頭又活便,就給幫幫忙……”

李蓉生聽了個大概,以為是拉他入夥兒的。但是,礦山用礦柱,這是他從未聽說過的事,根本不懂怎麽做。他不等馬躍進再說下去,就笑著拒絕道:“馬經理,對不住了,我們不懂什麽礦柱的生意,我們不做。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老兄,聽二岔了!”馬躍進拍拍李蓉生的肩膀說,“他就是簽合同的保證金不夠,找你湊一湊!”

李蓉生一愣,原來是來借錢的。他不由得就笑了,心裏說,這馬躍進還真把他當成有錢人了。他怕誤會,趕快笑著說:“馬經理,你搞錯了。我們這是校辦商店,學校總共給了五千元的啟動資金,哪能幫上你們什麽忙呢?”

“李經理,你也別蒙我。你們一進頭盔就是三百個,一進摩托車就是二十輛,做的都是大生意,手裏沒有些活便錢,誰信哩!”馬躍進糾纏著,還把李蓉生拉著進到老餘頭的臥室裏,壓低聲音說:“他又不是白用你的錢,借你五萬,隻用五天,還你六萬!咋樣?人家不是有大錢掙,又遇上急事,誰能做這割肉的事?你傻呀,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咧!我要是……”

人常說,利令智昏。李蓉生聽了馬躍進一番動情入理的攛掇,心旌就有些動搖了:借五萬還六萬,這是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哩。但是,賬上確實沒有那麽多錢,實在是隻能謝絕這筆生意。他不無歉意地對首次登門的趙一蒙說:“不是不幫,確實力有不逮,還請趙經理諒解。”

馬躍進還不肯放手,歪著身子斜眼看著李蓉生說:“你真不給兄弟麵子?你有困難,兄弟可是幫過你的!”

李蓉生十分為難,無奈之下隻好把實情說了,還把賬本拿出來讓他們看。

本來這是經商人的底牌,誰也不會給人看的。一直不說話的小胡子經理趙一蒙,像是受了感動,這回說話了。

“感謝李老師這麽真誠待我。我趙一蒙對人也是一勺一碗,從來不做害人的事。我有商店有工廠,就在西郊重型機器廠跟前,紅光路旁邊。我舅是礦長,他手裏有很多生意,這次為了照顧我,給了這份合同。因為給明年工廠備原料,搞得手裏資金一時周轉不開,一度打算放棄了,馬兄弟,就是躍進,他勸我不要放棄利潤這麽好的單子,不如分些利潤變成利息,以借錢的方式讓兄弟們共享!所以馬兄弟就把我領到您這來了!隻是沒想到,給您增添了困擾,實在是我對不起您李老師!其實一個人隻要有幫人的心,就是真心朋友了,幫多幫少又有啥關係呢!”

李蓉生就有些詫異,原來這趙一蒙不是那種踢一腳都不動彈的人。尤其是聽了那番推心置腹的解說後,還有點感動,便認為這是一個重交情的實在人。他也真誠地說:

“說實話,我現在不能借錢給你,一方麵是真沒有那麽多;另一方麵商店不是我一人的,我也根本做不了主。即便想幫你一點,也還需先征求別人的意見。”

馬躍進馬上就搶過話頭來說:

“那你趕快給你朋友打電話,能幫兩萬是兩萬!”

趙一蒙卻用略帶責備的目光看著馬躍進,客氣地說:“不用這麽急嘛,讓李老師跟他朋友商量商量。咱們先去別家看看!”

說完事後,趙一蒙也留下了他的名片,仍舊坐在馬躍進的屁股後頭,一溜煙地走了。李蓉生立刻把這件事告訴了倪飛翔。倪飛翔一下班開著偏三鬥就過來了。兩個人商量這件事。

“你看這件事有幾分是真的?”

“這很難說。趙一蒙是頭一回見,但馬躍進打過交道。他有商號,在龍頭嶺上,我去過。買咱的摩托,回款也利索。”

倪飛翔一邊聽李蓉生介紹事情經過,一邊轉著眼珠分析,邊聽邊問。

“礦山收礦柱的事,咱沒經過,也不知道該注意哪些地方。不過趙一蒙說他有工廠和商店,就在紅光路上。”

倪飛翔聽到這種情況,眼睛亮了。他有了主意,爽朗的笑聲就又響起來:“這就好!隻要他有足夠賠償的抵押物,風險就落不到咱的頭上!”

倪飛翔就開上偏三鬥摩托車,風馳電掣地奔西郊去調查。李蓉生在店裏幹等著,心裏七上八下,飯也沒吃好。他從來沒想過做這麽大的生意,一方麵希望聽到倪飛翔報來好消息,做成了這筆大單,過個紅火年;一方麵又希望他能發現點問題,攪黃這件事,萬一有潛在風險也就消弭於無形了。畢竟遇事,他還是沒有倪飛翔的膽正。倪飛翔就是李蓉生的定海神針呐!機關單位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倪飛翔開著摩托車才回來。他利用中午休息,核實了趙一蒙說的情況:基本屬實。重型機器廠大門前有一條路叫紅光路,紅光路上有個商店叫紅光商店,商店門麵有十來間的規模。商店後邊有一個大院,院子中間有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廢舊塑料。院子西邊還有一排排廠房,廠房裏有幾台製作塑料產品的機器,挺像回事。廠房前還停有一輛“嘎斯”牌汽車。倪飛翔說:估個二三十萬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倪飛翔說了另外一個情況:“紅光商店的人都承認趙一蒙是他們的經理,但營業執照上法人代表不是他,而是紅光路街道辦事處主任的名字。”

“這樣的話,咱恐怕不敢做咧。”

“有啥不敢?商店是集體性質,又不是個人的,那個趙一蒙肯定是個商店承包者!隻要他以商店和工廠的財產做抵押,咱就不怕。何況他用款還不到一個星期,五天裏事情能有多大變化?他蓋的是紅光商店的大印,紅光商店又不是沒有爸的娃!”那時候的聰明人,也就能想到這兒,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但是,商場上的事真是千變萬化。李蓉生跟馬躍進聯係時,他們又說其他人不願意分享,要獨自出借。誰知倪飛翔竟要跟那個未曾謀麵的出借者叫板,叫李蓉生照他的話回複道:

“我們也不願與人分享,五萬元由我們一家出!”

李蓉生非常驚訝,在他看來借給兩萬元也就是極限了!他圓睜雙眼,不解地問:

“咱哪來那麽大一筆錢?何處長要走四千元後,賬麵滿打滿算,連學校給的啟動資金在內,也不到兩萬八千元呀!”

“嗨,你忘了咱上次做頭盔生意的事兒?咱還給他來個‘借雞下蛋’!”倪飛翔得意揚揚地說,“不過,這一次你要到騰達貿易商行去借,我看王經理很相信你!哪怕與他對半分利都成!”

李蓉生明白了,倪飛翔也是擔心風險。不過,聞到肉香的貪婪又讓他不肯放棄有可能吃到的肉,於是想多拉一個共擔風險的夥伴,甚至他就沒想讓自己商店出水———因為他提出的方案是讓騰達貿易商行出全額。李蓉生有心不去,萬一出現變故對不住朋友;若是不去,又怕倪飛翔懷疑自己與他不一心,究竟自己與倪飛翔才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他抱著試試看的心理,來到騰達貿易商行。在王經理的辦公室裏,李蓉生把情況大概講了講。他特別強調———這筆款隻借用七天。他想的是,趙一蒙他們隻用五天,回款到商店用去一天,同城轉款也就是一天,七天款到騰達貿易商行賬上是有把握的。王經理雖然麵有難色,也沉吟了一陣,卻並沒有讓李蓉生難堪。他很坦率地說:

“做生意的事,我就當你沒說,你說了我也當沒聽見,清風過耳而已。不管是談分成,還是講利息,都是勞動服務公司財務製度不允許的。不過,誰家都有資金周轉不靈的時候。我相信你,因為你說隻用七天,這筆款我借給你,也不用你付利息。咱說好,你一定要按時歸還!咱倆這可是君子之交噢!”

沒想到王經理是這麽心胸透亮俠義熱腸的人,待人真誠到令人感動,李蓉生差點掉下淚來。李蓉生按要求提供了自己商店的所有信息,營業執照副本、借款借據和一張空白支票。也就是說,隻要約定時間一到,那張支票就會準時被送達銀行要求兌付。因為有王經理的簽字,財務室沒有拒付,開給了李蓉生一張限額五萬元的轉賬支票。也許後來人會認為那是一件荒唐事,但那個時代的財務製度確實有許多荒唐之處。

剩下的事就是,在倪飛翔的陪同下,李蓉生去到紅光商店,與趙一蒙達成了借五萬還六萬的借款協議,也就是一張借據。那張借據是這樣寫的:借據

茲有紅光路街道辦紅光商店因資金周轉困難,特向西都二中誠信商店借到人民幣伍萬元整,期限五天(自借款當日算起),歸還時還款六萬元整。如有違約,紅光商店(含工廠)名下所有財產作為抵押,聽憑西都二中誠信商店處置。

借款人:紅光商店趙一蒙

借款時間:1987年1月22日當然,事後來看,那樣一張借據確實荒唐,但就是因為有那樣一張借據,沉甸甸的五萬元人民幣就合法地轉入紅光商店趙一蒙的賬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