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五天產生一萬元的收益,確實是很振奮人心的事。即便從全國來看,一年幹一個萬元戶也是鳳毛麟角,何況隻需要一個禮拜呢。難怪李蓉生倪飛翔他們要發瘋發狂了。
就是因為這樣一張借據,兩個本來有著燦爛前程的年輕人,可能將永遠失去他們現在擁有的工作崗位。那可是他們曾經苦苦為之奮鬥過的啊!
這種刻骨銘心的威脅,李蓉生是最早感受到的人。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簽收借據的日子:1987年1月22日,也就是農曆臘月廿三!那可是農曆的小年呀,灶王上天言好事的日子。除夕那天,李蓉生趕到紅光路的紅光商店時,商店早已閉門上鎖,都回家過年去了,哪裏會有人來還他的錢!李蓉生心裏就有些驚懼的感覺:這個借還款時間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可能有陰謀!他拍打著自己的腦袋,悔恨不已。在那個永世難忘的除夕夜,天上飄著鵝毛片片似的雪花,刺骨的寒風鑽進他的衣領袖口,直刺進胸腹間,真是寒徹透骨啊!他一遍又一遍地徘徊在那一間連一間的商鋪房簷下,遠遠地守候在那堆成山一樣的廢舊塑料堆前,直到門衛都睡去了,他仍然固執地不肯離開。他艱難地蹬著白山牌自行車,凍僵的手幾乎把持不住東歪西拐的車頭,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商店出了如此大事,這年是沒法兒過了。
李蓉生一夜跟沒睡一樣,躺在**半宿連腳都沒焐熱。他急匆匆吃了早飯,蹬著白山牌自行車就去找倪飛翔。本來嘛,大年初一是中國人待在家裏,闔家老少熱鬧幸福大團圓的日子,到別人家串門兒都是忌諱的事,他也顧不得了。他倆是最要好的同學,他當然找得到倪飛翔的家。倪飛翔的妻子叫牛桂英,是新安醫院的護士,他們住在家屬區第一排的西頭。房前空地搭有兩張席大的葡萄架,那是他們小夫妻節假閑暇休憩、嬉笑逐樂的地方;自然,“七夕鵲橋會”時偷聽牛女私會的情話,也是有趣的事兒。隻不過這大年初一的敲門聲並不會給他倆帶來快樂。
倪飛翔坐在桌旁,正對著一台十四英寸電視機一邊幫牛桂英包餃子,一邊觀看中央電視台播放的春節節目。他聽到敲門聲,就叫牛桂英去開門。
“是你呀!李蓉生,快進來吧。”
倪飛翔一聽是李蓉生,可就坐不住了。他放下還沒捏攏嘴兒的餃子,趕快迎上去。他一看李蓉生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忙遞眼色,叫他不要聲張,有話去門外說。那時候的職工宿舍大都是人字梁大瓦屋麵的小房子,中間一道界牆分出內外,沒有私密說話的空間。李蓉生就沒有進屋,跟著倪飛翔朝院子葡萄架下走。牛桂英熱情地說:“別呀,院子冷,到屋裏去說吧。”
牛桂英是個北京姑娘,一口標準的京腔,個兒不高,長相清秀,說話靦腆文靜,很招人喜歡。倪飛翔回身溫存地擁著她進屋裏去,打著哈哈說:“沒事兒,院子空氣新鮮,我們說幾句話就回來。你去包餃子,待會兒留蓉生跟咱們一塊兒過大年。”
牛桂英是個善解人意的妻子,她客氣兩句也就順從地回屋裏去了。
兩個人就走到葡萄架下咕咕噥噥地說起來。李蓉生就把頭天趕去紅光商店收款遭遇的事說了,他的擔心與預判也讓倪飛翔有些驚心。不過,倪飛翔遇事總比他膽正,安慰說:
“先別急,也許趕巧了碰上過年。不過,你顧慮得對,小心駛得萬年船。
初五一過,你就天天去,堵住他趙一蒙再說!”
兩個人正商量著,牛桂英又出現在門口。她微笑著小聲說:“外邊還是冷,你倆還是進屋裏說話吧。我的餃子包好了,就等水開了。”
倪飛翔仍舊打著哈哈,笑著答應著,回頭卻對李蓉生說:“下回有事到商店或者別的地方說。牛桂英膽小,我不想讓她知道。”
李蓉生既然討到了主意,也就謝絕了牛桂英的好意,急急忙忙趕回家去。
無論如何,他也要暗藏下心事,同自己的家人一道把這個令人惶恐的年跨過去。
大年初五一過,李蓉生還沒來得及去堵紅光商店趙一蒙的門,自家商店的門倒被別人先堵上了。初六早上去商店,他還沒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樹前,就看見五六個人在自家店前來回走動。也許天氣太寒冷了,有人跺腳,有人搓手,還有人“鬥雞”取暖。李蓉生的心一下子揪緊了,越走越近臉色越難看,腳步也放慢下來。果然是騰達貿易商行的人來了!他趕緊快步走過去。個兒高高的王經理也看見他了。沒等李蓉生走到跟前,王經理就急切地說:“李老師,咋搞的嘛,你開的支票被銀行拒付。我們單位初五就上班了,財務科收不到款就急了。這不,一大早就尋到你店上來了!”
“對不起!王經理,實在對不起!”李蓉生一下子臉憋得通紅,大冬天的火辣辣地直發燒,他恨不得有個地縫能鑽進去。他隻得硬著頭皮走上前一迭聲地道歉,趕快打開店門,掀起棉布簾子,把大夥讓進店去。他要通開爐子生火,王經理伸手攔著說:
“別忙了,趕快重開一張支票,把他們打發走!”王經理指著他身後財務科的人說。
李蓉生又羞又急,隻得把王經理叫到老餘頭休息的臥室裏,把對方沒有把款給他打回來的情況說了。王宏恩一下急了,非常生氣地大吼道:“李老師!你們怎麽能做這種事?荒唐!那麽大一筆款子,一個根本不了解的人,你就敢打給他做生意!荒唐!聞所未聞!”王宏恩暴跳如雷,又是跺腳又是擊手。他後悔不迭地說:“我把你當人民教師看,認為你會一言九鼎!沒承想你做事如此糊塗!
荒唐!糊塗!交友不慎呐……”
顯然,他認定誠信商店已遭紅光商店欺騙,這筆五萬元的巨款很可能收不回來,起碼短期內已毫無希望了。李蓉生自結識王經理以來,一直敬佩他的為人,認為他彬彬有禮、熱情直爽,既機智過人又極富同情心,是一個令人敬佩的儒商。王宏恩大發脾氣,使他愈發感覺到了事件的嚴重性,更使他感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羞憤,傻呆呆地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同來的財務科的人顯然也明白了,都哄鬧起來。科長是個年輕人,火氣很大,提議說:
“不行,咱就找學校鬧去。誠信商店是西都二中辦的,西都二中就得負責!”
李蓉生聽了這話,更是被唬得六神出竅。他知道這樣鬧的結果,非但自己要威信掃地,商店再無法辦下去,甚至身敗名裂,能不能繼續在職當老師都是問題。更讓他害怕的是,何處長和一些原就反對繼續辦店的人要是知道了,他們更會趁機搖唇鼓舌,煽風點火,甚至火上澆油,將醞釀出什麽級別的風波就誰也不知道了。到時候必然連累支持辦店的張書記……李蓉生正急得心如貓抓一樣,眼看那年輕科長領頭要往外走。要知道商店與學校也就一牆之隔,即便是放假期間,傳達室還有警衛與值班的人,也還有不少住校的老師,即便現在不說,開學後還不鬧個滿城皆知?
正在這時,隻聽王宏恩大吼一聲:“站著!還嫌不夠亂呀?”
他製止住那些蠢蠢欲動的浮躁的年輕人,把年輕的科長叫到門外去商議對策。他再進店時,臉色平靜了許多。他走到李蓉生麵前,問:“你現在賬上有多少現金?”
“自有資金,兩萬多。”李蓉生感到一縷善意襲來,趕緊回道。
“把你現金賬本拿來看看!”他之前從來不用命令的口氣對李蓉生講話,但這時候他以不容置喙的語氣這樣說了。
李蓉生也認為這是唯一能讓自己良心好過一點的辦法。因為,他已猜到王經理要如何化解眼下這場風暴了。他趕快打開抽屜鎖,取出現金賬本交給王經理他們翻看。
最後,王經理臉色平和地說:
“李老師,咱們暫時先這樣處理:你賬上有兩萬七千六百五十多元現金,你開一張兩萬六千元的支票先還一部分,剩下兩萬四千元你再想辦法,盡快歸還。賬上還剩一千六百多元留給你。也不要就此灰心,生意還要做下去!
你看,這樣行不?”
李蓉生感動萬分。雖然說學校的啟動資金也被劃走了,但是,這已是王經理能釋放的最大善意了。他連聲說行,當場開出兩萬六千元的支票交給騰達貿易公司,這場風暴才算暫時按下來。
倪飛翔聽說賬上資金全被騰達貿易公司轉走,也懊惱了好幾天。他知道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既然做下輸理的事,責任就得擔著。最可恨的就是趙一蒙和馬躍進兩人,的的確確是狼狽為奸。李蓉生幾乎是城西城北兩頭換著跑。自大年初六跑到正月十五,一個人影也抓不到。後來總算都逮住了,馬躍進說,他不摸實情,隻是個介紹人,還嬉皮笑臉地說:“誰家說媒還包給你生娃哩?”
當事人是那個小胡子趙一蒙,逮住了又能怎麽樣?他搪塞推脫不過的時候,幹脆是一副地痞二賴子的嘴臉。他就坐在商店的櫃台裏,李蓉生去了,也給遞煙,也給泡茶,中午趕上飯口還故作姿態請李蓉生吃飯!他承認事是他幹的,他拍著胸脯說: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我的生意失敗了,我自個兒擔著。上法院,到警局,趙一蒙都認賬,絕不耍賴。紅口白牙,說話算數,吐一口唾沫砸一個坑,燒紅焙幹都是這句話:欠賬還錢,天經地義。隻是我現在生意做虧了沒有錢,我一旦緩過勁兒,掙了錢,立馬還你!今天能還,絕不拖到明天!”
……
六月天,趙一蒙隻穿個短褲衩兒,把**著的胸脯拍打得啪啪響,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一點也不像年前到店上借錢的那副少言寡語的?樣。去的次數多了,他幹脆領著李蓉生到商店庫房或者堆著山一樣的、散發著臭氣的廢舊塑料堆的廠區亂轉,隨意指點說:“當初說過把商店和工廠的財產都抵押給你,呶!都在這兒,看上啥拿啥,趙一蒙絕不放一個臭屁!”
別說李蓉生沒領教過這陣仗,就是倪飛翔見多識廣,也還沒見識過這種人。他們也曾有過種種設想,也曾考慮過般般防範,結果都在人家的套子裏,路路都被人家算計著!這原是一家私企承包過的商店,店麵雖大,主要是銷售這家私企的自製產品,多是廢舊塑料的再生產品:塑料桶、洗腳盆、洗衣板。
表麵看花色齊全、品種繁多,其實隻是一堆不值錢的貨。那麽,廠房裏的幾套設備呢?實際上一套正規廠家生產的也沒有,全是自己設計粗製濫造的非標貨,送人還嫌占地方。院子裏堆得像山包一樣的廢舊塑料堆就更別提了,那也配稱為原材料?庫房裏再生產品積壓成山!那輛“嘎斯”牌汽車也許能賣倆錢兒,可惜發動機壞了,開都開不動。不錯,還有十來間鋪麵房,可那是紅光路街道辦居委會的不動產,誰能搬得動?說白了,這個所謂的“前店後廠”
就是一家私企承包虧損了扔下的爛攤子!價值幾十萬的財產就這樣被算完了!
還有最後一條路:上法院。當地不遠倒有個法院,附近居民卻告訴李蓉生說:自打“**”結束,到現在還沒接過一樁案子。而且跟人家訂的那份“合同”有沒有打官司的價值,還兩說著哩。
追討大半年,底兒撈清了,李蓉生心涼了,倪飛翔也沒勁了,就連騰達貿易商行也明白,再怎麽逼迫誠信商店,剩餘那兩萬四千元也是暫時追不回來了,從而變成了一筆呆賬或者死賬也未可知。
更為淒慘的是,這大半年時間裏,李蓉生他們除了追賬以外,再沒有一筆像樣的單子可做。借據事件就像被推倒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壓垮了他們在本地區所有的生意。沒有生意可做,連老餘頭的工資都要發不出來。李蓉生無奈之下,隻好把要辭退的話挑明了。老餘頭似乎並不那麽悲觀,他不在意地笑著說:
“我沒事兒。我年前回家才知道,去年村裏把土地分到各家各戶,人家都種得好著哩!我那兒子賊膽大,聽說去年去南方,掙的比我可多太多咧!”
老餘頭走後,商店就剩下李蓉生和倪飛翔兩個人,常常枯坐半天都沒有話說。李蓉生感到頭上的壓力像山一樣大,特別是商店跟學校僅有一牆之隔,生怕那張借據的事,有一天瞞不住了在學校傳開;更讓他惶恐不安的是,沒有生意做了,今後的出路在哪裏?他情緒低落,每當倪飛翔來商店時,總希望像過去那樣,能聽到他爽朗痛快的哈哈大笑聲,但是,倪飛翔也好久不那樣笑了,有一天竟歎起氣來說:
“唉,沒想到後果會這麽嚴重!”
這是李蓉生也沒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