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飛翔從來不關心老餘頭的事。有一天,他突然感到商店裏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一個人,才問起老餘頭來。

“咦,咱店的老餘頭呢?”

“回戶縣老家,種自己分的地去了。”

他們便討論起老餘頭的事,說著說著,兩個人都覺得好笑起來。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還是一個老頭兒,竟然對自己都有信心,倒是兩個正牌的大學生,而且此前都是單位蠻看得起的人,怎麽在國家大力推動經濟建設、商品經濟又這樣高度活躍的社會裏,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事來做,難道不可笑嗎?特別是老餘頭那句關於他兒子去南方打工,掙錢比他多得多的話,引起了倪飛翔高度的興奮。他那爽朗痛快的哈哈大笑又響起來了。

“對呀!咱為啥不往這方麵想呢?老像一頭拉磨的驢一樣,隻會在原地轉圈兒,看來咱應該到南方去尋找商機!”

倪飛翔樂觀的情緒立刻感染了李蓉生。他覺得眼前的霧霾散去了一半,不由得振作起來。他相信倪飛翔已經有了新的想法,到南方去尋找商機不會是白說的。果然,沒過幾天,倪飛翔就興奮地跑來說:“賬上還有千把塊錢,讓我拿走。小荀要到珠海去,正好要我去幫他的忙!”

賬上剩有一千二百多元,李蓉生去銀行取出一千元,全讓倪飛翔拿了去。

倪飛翔還真沒讓人失望,到廣東的第四天就發回一封電報,要李蓉生晚上十點左右到鍾樓郵電局接他的長途電話。那時候的長途電話很難打,通一次話三四小時不一定等得到。話費也很貴,晚上十點之後打則隻需半價。倪飛翔在電話上說:獲取一個訊息,廣州那邊的半自動折疊傘很走俏,是一種時髦新產品,北京上海好些大城市都爭相采購,要李蓉生趕快調查西都城內各大商場有沒有賣的,盡快反饋給他。李蓉生當然不敢懈怠,騎著他的白山牌自行車滿大街跑著去搞調查。東大街的華僑商店、南門裏的第一百貨門市部,還有新開張的民生百貨商場,他都一一訪問個遍,還真沒有幾家有。隻有東大街華僑商店的櫃台櫥窗裏展示有幾件樣品。這種傘李蓉生從來沒見過,花色漂亮,攜帶方便,手柄上有個按鈕,手一摁就啪的一下張開了,就像瞬間綻開了一朵花!李蓉生再看標牌價格時,三十六元一把,不由吃了一驚,心想老餘頭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買一把傘。李蓉生趕快匯報了這種情況,倪飛翔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道:

“這就對了,你等我好消息!”

大約一個星期後,倪飛翔回到西都。他給李蓉生帶回六把樣品傘,就是李蓉生在華僑商店見到的那種,兩折疊的,手柄上按鈕一摁,啪的就打開了。

李蓉生打開一把,反複地收起打開,欣賞地玩著,嘴角的笑意流淌著。倪飛翔得意地講起這趟南方之行來。他在火車上遇到一個人,就坐在他的對麵,是廣東中山人。那個人在當地一個農工商總公司市場部當經理,主要工作是推銷新產品,名字叫陸機全。自動傘將在全國走俏的訊息就是從他那裏獲得的。倪飛翔隨手從他棕色公文包裏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李蓉生看,甚是得意地說:

“這個人挺大方。我們在車上,買花生喝冰水都是他主動掏錢;我們一起去賓館,打的的車錢也爭著出,搞得我和小荀都有點不好意思。後來又自願給小荀當向導,辦事特別順。這張名片你收著,中山毗鄰珠海特區,到那邊去辦事,你可以找他。”

介紹完新交的朋友,倪飛翔轉入正題,說他非常看好做自動傘這單生意,利潤很豐厚。據中山陸機全提供的訊息,批發價十二元的傘,市場售價在二十元以上,其生產成本僅需五到六元,幾乎是對半利!陸機全認為,批發商來錢快,他們那邊主要都是搞批發,一把傘賺一塊五到兩塊,五千把就能賺將近一萬元。倪飛翔的主意卻不是搞批發,他對李蓉生說:“批發商來錢快,但是周轉金要大,還沒有生產商利潤高,生產商還掌握著製定價格的主動權。你算,生產商一把傘賺五六塊,批發商賺一兩塊,前者是後者的三倍!你說哪個合算?”

“當然生產商賺得多。可是,咱都不懂生產呀,怎麽當生產商?”

“陸機全說,不難。生產很簡單,有一把剪刀一台縫紉機就能生產。現在誰家沒有一台縫紉機?”

李蓉生沒去過廣東,當然也就不知道難與不難的問題。既然倪飛翔已經比較過當生產商與批發商之間的利弊,認為當生產商合算,那就想生產商的轍吧。於是,他們就按照自己組織生產的思路來做計劃。

倪飛翔取出一張列有一些數據的預算方案叫李蓉生看,其中:生產計劃:8000把自動傘

生產成本:6×8000=48000(元)利潤目標:4×8000=32000(元)李蓉生看了這個方案,還是很受鼓舞。如果能實現,就能找回因借據風波產生的大部分損失,就能還清騰達貿易商行的欠款,就能彌補學校提供的啟動資金,也就不用擔心學校那頭會有什麽麻煩了。不過預算中的生產成本四萬八千塊可是一筆巨款,沒有這筆資金,這計劃不就是畫餅充饑嗎?

一片烏雲又飄到李蓉生的臉上來了,他憂心忡忡地看著倪飛翔說:“四萬八,這可不是一兩個錢。這筆巨款去哪兒找?”

“這就要靠咱倆想辦法了!這樣,這兩天啥也不做,就想辦法找錢:我三萬,你三萬!”

“三萬塊哩,我可沒地方找!”

“想想辦法嘛,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倪飛翔鼓勵地說。

李蓉生家境不寬,上大學參加了工作也沒有交識一半個有錢的朋友,借錢還真是難倒了他。李蓉生在商店轉來轉去,就是想不出一個可以借到錢的朋友。正發愁時,倪飛翔打來電話,要他去火車站提貨,是他在中山進的貨,現在已經到了。老餘頭被解雇了,李蓉生隻好自己蹬著三輪車去提回來。拆箱一看,是三台落地式電風扇,還有兩部時下流行的日本產收錄機。李蓉生有些納悶:咱這偏僻小店又不是大百貨商場,這些貨賣給誰呀?

倪飛翔走來,哈哈大笑著說:

“我在廣東就想到了。逮個麻雀還要撒一把穀子,何況要找那麽大一筆生產資金呢!”

然後,他說出一個去處,高嶺縣往東十來裏地有個村子叫馮家寨,那是他當年上山下鄉插隊落戶的地方。他的房東姓馮,叫占先,很喜歡他。倪飛翔曾經不無得意地說過,馮占先原本要把他門中一個漂亮的侄女說給他當媳婦,後來由於返城的緣故把事耽擱了。馮占先有些文化,在當地威信好,又經營著養蜂事業,應該是個有錢人。

第二天一大早,倪飛翔開著偏三鬥摩托車到店裏來,把一台落地式電風扇和一部手提式日產三洋牌收錄機裝進車鬥裏,李蓉生坐在他身後,風塵仆仆地開到了馮家寨。老馮家院子很漂亮。馮占先知道倪飛翔要來,已經早早在高高的門樓前等著迎接。他五十歲上下,是個紅臉漢,濃眉修長,嘴唇肥厚,說話帶著較重的後鼻音。

快到門樓前,倪飛翔早早熄了火,迅速跳下車,李蓉生也跟著下了車。倪飛翔非常烈情而有禮貌地快步走過去,緊緊握住馮占先的雙手,叔短叔長地喊著,先把馮占先家人逐個問遍,這才把李蓉生介紹過去。

“這是馮叔。插隊我就住在他家,待我像親生兒子一樣,非常厚道的一個聰明人。”

李蓉生也搶步上前,握住馮占先的手,跟著喊馮叔並問候。倪飛翔順勢介紹說:

“這是李蓉生。我大學同班同室的同學,是西都二中的老師。蓉生,咱倆過去把送叔的東西搬過來。”

“嗨!你這娃,回自己屋麽,要買啥東西呢?淨花些冤枉錢!”

“這鑽石牌落地扇是廣東名牌兒,風美著哩!秋後還有二十四個火老虎,您和嬸兒都還用得上!”

人常說,禮多人不怪。馮占先嘴裏客氣地說著,還是一塊兒把收錄機和落地扇搬進上房裏去。對麵廈子屋的院子裏,馮占先早已為他們備下了接風的午宴,餐桌中間擺著兩涼兩熱四個菜,自釀的葡萄紅酒,旁邊還備有主食:涼麵皮和綠豆湯。李蓉生一看這排場,也就預感到倪飛翔這次選人,又選對了。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聊著,氣氛熱烈而融洽。

“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自打返城十年多你沒來過咧。今兒能來,定有啥事。”馮占先是個聰明人,他笑著問。

“我跟李蓉生兩個承包了西都二中一個商店經營著哩。”

“怎麽樣?”

“效益還不錯,不到倆月賺了兩萬七八!”

“那好麽,恭喜發財。有幾個人能掙個萬元戶嘛!”

“我倆想趁著國家的大好政策,把事再幹大些,可是周轉金太少,想叫叔給幫一下,給借點錢。”

“你說,叔有就行。得多少?”馮占先毫不思索,隨口應道。

“三萬塊差不多。不方便時兩萬也行!”

馮占先把酒杯停在嘴邊,半天沒有動彈。思考一番後,他說:“要個三五千,叔馬上就能拿。破了萬咧,一時還真拿不出。先吃飯。”

飯後,李蓉生和倪飛翔都以為這事要黃,馮占先卻讓他倆跟他走。臨出門,他讓把那台落地式電風扇拿上。在路上告訴說,馮家寨剛成立了農工商總公司,總經理是他的發小,還聘請他做顧問哩。總經理姓陳,也是性情中人,見是馮占先領來的人,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借給兩萬,讓倪飛翔他們立馬去財務科辦理借款手續。他還說:

“占先介紹的,說你們辦傘廠,將來能給個優惠價,利息就不用收了,到期按時還款就行咧。”

倪飛翔他倆當然知道,這都是因為有馮占先的人品擔保,嘴裏連聲答應。

借期說好一年。借款合同由誰簽名,倪飛翔說:“用的是西都二中誠信商店的名義,蓉生,你就簽吧。”

李蓉生就按倪飛翔說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了章,摁下手印。

高嶺縣不歸西都市管,那筆款三天後到了誠信商店的賬戶上。倪飛翔就催促李蓉生趕快想辦法再找人借款。李蓉生確實不認識有錢的朋友,正不知如何是好,倪飛翔腦袋一拍說:

“私人借不來,不會找公家借?你媳婦此前當過會計,跟信用社肯定有認識的人!”

這句話真給李蓉生提了個醒。既然倪飛翔都盡力想辦法,兩個人的事,自己也義不容辭要盡力去試。起先,妻子張玉賢不支持這件事,萬一事辦砸了,還不起銀行貸款怎麽辦?那時候,農村很少有人願意向信用社貸款,大家想的都是安分守己過日子,大多數人用不著貸款,貸了款也沒處用呀。實在過不去的人,貸三二百塊已經是夠多的了,還被人恥笑,誰見過敢上萬元貸款的人?那時候,農村人大多數也都比較保守,沒有人願意冒險做事,大家都得過且過,追求比別人富裕的人很少有,即便比別人強一點,也不能暴露在人前,即所謂要“屋裏吃‘油旋子’,門外掛席片子”,哪裏還會擔著巨大風險去貸款呢!這種情況李蓉生是知道的,他也理解妻子的顧慮,自己也不是那種不管不顧的人,但是,自己是騰達貿易商行借款的惹禍人,這責任不能叫人家王宏恩經理來承擔,不能遺禍給學校,不能遺禍給張書記!

李蓉生看說服不了妻子,也就急眼了,他幹脆直說:“如果做不成這筆生意,不要說騰達貿易商行的借款還不了,就是欠學校的承包費和啟動資金都得泡湯!我在學校還怎麽待?幹脆也回來種地算了!”

李蓉生不像倪飛翔,有事都瞞著妻子,他大小事情即便不能全在事前告知,事後也是一定要說的;隻是因為母親年齡大了,有些事是瞞著的,也不讓妻子說。妻子張玉賢雖然也像其他農村婦女那樣謹慎,但卻相信自己丈夫不是愚蠢或莽撞的人,自從他考上大學之後,更是堅信不疑。她認為隻要是他認定的事,一般都不會錯。這次她反對,倒不全是害怕自己擔責任———因為向信用社貸款,是要她本人簽字畫押的,這個款是隻貸給頂著農民帽子的人———而是認為這筆貸款數額太大,實在是超過了她的承受能力。可是一聽李蓉生要回來種地,那她又更受不了,那會被村裏人笑話死的!要知道,丈夫十年前考上大學的時候,最少半村的人都認定她會當秦香蓮,但是,丈夫沒有變成陳世美。這讓她心存感動,發誓這一輩子也隻跟這個人,哪怕天塌地陷也不變心。現在丈夫遇到了一個坎,就是要自己頂名貸個款,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會有多大的事呢!她這樣一想,就改變了主意。她堅決地說:“你不要那樣說,我這就帶你去找未央信用社的主任黃鈺生!”

黃鈺生四十出頭年紀,戴一副近視眼鏡,是一個清俊瘦削的男人。公社開財務會議時見過幾次麵。張玉賢一出現在未央信用社主任辦公室門前,他就認出來了。他笑著說:

“今兒是啥風把你刮來咧?”

“有事請你幫忙哩。”

“這位是?”

“我娃他爸,李蓉生麽。”

“噢,想起來了。你就是七七年頭一批考上大學的李蓉生,張玉賢的老漢!”

“瞎家雀碰上個好穀穗,胡碰哩。”

三個人有說有笑,屋裏一下熱鬧起來。黃鈺生給他倆各倒了一杯水,這才坐下來談正經事。起先,李蓉生還擔心款不好貸,不敢說三萬,誰知信用社主任聽了反倒嘿嘿地笑起來,他說:“國家政策大力發展生產,促進社會經濟活躍,鼓勵鄉鎮企業和個人努力投資,要求我們銀行信用社積極放款,支持中小企業和個體經濟的發展哩。

我社今年放款的任務到現在,還有近一半都還待在庫裏,正愁發放不出去。

你現在來要貸款,這是好事嘛,還能不支持你?從某種角度來說,是你們幫我的忙哩!”

三個人說著都大笑起來。李蓉生貸款三萬元,異常順利。於是,錢的問題就這樣完全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