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飛翔說單位近日考勤查得緊,他必須要按時應卯。所以,赴廣東采購做自動傘原材料的任務,隻能由李蓉生來完成了。

李蓉生自少時離開老家,輾轉千裏來到這西都古城,長這麽大再沒出過遠門。這次出差要到南國大都市廣州去,渴望與興奮的心情自不待言,光路上的風景就讓他目不暇接了。

他真正領略到了祖國的幅員遼闊,坐火車到廣州就需要兩天兩夜。一路上他觀賞到了祖國的繽紛色彩,昨天還漫步在古樸的黃色大地上,今天一睜眼已是滿眼熾熱的紅土紅山了。他驚訝於國家大都市的眾多,一個比一個出彩,一個比一個輝煌。漫步在巍峨的古城牆上就覺得西都的城郭夠大的了,然而到了廣州,想把一條街走到盡頭卻都不能夠。要說西都城裏也有林立的高樓大廈,等到穿梭於南國的都市時,才懂得了什麽叫作小巫見大巫。西都城裏那幾條大街閃爍的霓虹,要到了這珠江岸邊,那真會有螢火羞於見皓月之感慨了。

這裏的一切都讓他驚奇,然而這裏的許多情況也讓他驚訝。忽然就會冒出一堆人來,推搡著,追逐著,伴隨著一陣異域的噪聲。他好奇地靠攏過去,才知道那是在交易眼下內地相當熱門的電子手表。他也想捎幾塊回去,讓媳婦她們稀罕稀罕。他一表達這點意思,就被熱情的廣州人包圍起來,爭相兜售;能鎮住他人的人迅速拉他跑開,然後告訴他:“大家都是一樣的貨,我的最便宜!”李蓉生問:“多少錢一塊?”“別人賣十元,我隻要七元!”李蓉生給他七十元,眼追著看他數了十塊。這時突然有人喊:“警察來了,快跑呀!”賣表的人嚇得迅疾如變魔術般把表塞進李蓉生的挎包,也喊一聲:“快跑,再晚了就誰也跑不了了!”然後就一溜煙地跑進人海裏去,從此再也見不到這個人。李蓉生當然也跟著跑開去,但是,當一切都安靜下來,他冷靜下來去清點挎包中剛才買的電子表時,隻找到了三塊。

這就叫李蓉生有些害怕,不敢再貪婪流連珠江岸邊的美景。他要趕快去辦自己的正事。按名片上的提示,倪飛翔初來廣州結識的朋友陸機全,住在中山小欖那邊,李蓉生必須到省汽車總站去搭長途汽車。

這時候,有個年輕人主動要求帶路,並且一路套近乎,手裏還拿著一包瓜子請李蓉生磕。他操著濃鬱的廣州特色普通話與李蓉生搭腔:“內地來的客人啦?你一說話我們就聽得出來。我們這裏好發達啦。這次來做什麽生意?”

“想做點自動傘的生意。”

“做傘的生意好賺錢的啦。對啦,我舅舅在省進出口總公司做事,專門做這個生意。我帶你去,價格好便宜!”

李蓉生自然也想貨比三家,廣州能解決的問題,何必一定要去中山呢,他就提高警惕地想去看看。他跟著走到一處看上去像家屬區的門道,那個年輕人指著一賣煙酒的小鋪笑著說:

“先生,麻煩你先墊我十塊錢,今天出門急一點,錢夾忘帶身上啦。去舅舅家不買包煙就不好意思進門啦!”

李蓉生當然不會全信,可是一想,不就十塊錢嗎,萬一是真的呢?就掏了十塊錢給他。那年輕人接了錢,不慌不忙地走進那門道去。李蓉生等了一會兒,不見人回來,走去那門道一看,原來通到另一條大街去了。

雖然都不是些大事,但叫李蓉生初來的狂熱心情,便有些涼了下來,輕易不再敢有什麽念頭。他趕快找到長途汽車站,直奔中山小欖找陸機全去。

陸機全家住陸家灣。陸家灣屬地是小欖鎮,離中山市也就十多公裏。他是當地的農戶。這兒的農村,沒有關中西都地區村莊的集中度高,大都二三十戶人家成一排排蓋過去,樣式是基本相似的兩層小樓。樓上住人,樓下前半段會客,後半段有牆隔開,也有設置床和蚊帳的,再隔出一部分做雜物間置放農具。同時順牆一側還留出三四尺寬的過道,直通後門外,也可以上二樓。

院後有樹,樹後有魚塘。二三十戶人家毗鄰而居,都沒有院牆。廣東人愛侍弄花草,各家門口不是養一大盆金桔,便是植一株玉蘭。門外的院壩與道路共存,道路又與河流同在,河旁綠樹環繞,環境整潔而優美。抬眼望去,有路有水的地方就有這樣一片村莊,越連越遠。

陸機全家是一下公路的第一家。陸機全這個人,身材高挑,胸肌健美,臉色紅潤,濃眉大眼,穿著也很得體,看上去也就三十歲左右,算得上廣東農村少見的美男子。他的媳婦就不這樣了,大嘴巴方臉盤,寬板板身材,沒有一點腰肢,應該夠不著陸機全的腋窩吧。她的皮膚黝黑,一雙蒲扇形狀的大腳板就像剛從蓮塘的汙泥裏走出來,似乎腳麵還糊著汙泥。難怪人說“醜女常伴俊男眠”,這夫妻二人容貌上的反差是大了點。但是,陸機全喜歡,總在客人麵前誇他媳婦能幹,家裏田間的活兒都是她幹的,實在堪享裏裏外外一把手的讚譽哩。

李蓉生趕到陸機全家,天已經擦黑了。陸機全專門搞了一大盆的海鮮招待,螃蟹有碗口那麽大,海螺剝去殼兒的肉比北方的粽子還大,活像個曬綠了皮的大土豆兒。遺憾的是,李蓉生是個吃關中麵條長大的北方佬,欣賞不了這極致的美味。因為廣東人(準確點說是廣東農村人)既不用油烹,也不下鹽調,更不搞個調料碗,隻是用開水一煮,半生不熟就撈上桌,撬開殼兒就大肆咀嚼起來。李蓉生咬了一口青白色的海螺肉,嘴裏“哢嚓”一聲響,就像咬下一塊生土豆,嘔得直想吐。陸機全笑了,幸虧他早有準備,趕快把一隻調有醬料的香油碗遞給李蓉生讓蘸著吃,李蓉生才算勉強吃掉了一個海螺。飯後陸機全陪著李蓉生說話。他媳婦的確賢惠,給李蓉生安排洗腳水,上樓支蚊帳,忙個不停。一切準備周全後,又撈出一碗泡薑端到李蓉生麵前,操著生澀的廣東普通話說:

“李先生,期(吃)缸(薑)!”

李蓉生愣住了,前半句還聽得出,不知後半句說的啥,愣怔地望著陸機全。陸機全笑著解釋說:

“她是說,請你吃泡的生薑。我們這邊濕氣重,生薑有驅寒除濕暖胃的作用,一般飯後沒事了說著話,就興吃薑。你吃點,挺好的。”陸機全走南闖北,普通話說得還行。

李蓉生笑了,連說謝謝,拈了一塊放嘴裏嚼著,還真是別有風味。這天晚上,他睡在陸機全家二樓,心裏想著好事,做的都是美夢。

第二天他醒來,陸機全的妻子已扛鋤下地去了,準備好的早餐是瘦肉粥和腸粉。李蓉生在陸機全的招呼下吃了早餐,便一起去市場選購做傘的原材料。

市場離陸家灣不算遠,他們半小時左右就走到了。市場的規模挺大的,“小欖鎮輕工業品批發市場”半月形的大字招牌,高高地橫在兩個大方磚垛上。市場裏邊熱火朝天,各種各樣叫不上名字的工業產品,構成了一組組各具特色的貨品展示台。台前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地服裝各異的人們,翻揀評判與討價還價的聲音,就像奔流不息的潮水衝擊著人們的耳鼓。李蓉生聽著這些大都聽不懂的來自天南地北雜糅著各地不同方言的普通話,已經如墜霧中;要是商販們都操起地方版的粵語,就更不知所雲了。他跟著陸機全穿梭在人群裏,跟個聾子啞巴幾乎沒有區別。他隻知道陸機全在不斷地更換貨攤,交換不了幾句就離開,顯然是談不攏的樣子。

李蓉生實在忍不住了,隻好問陸機全:“是談不攏嗎?”

“是!他們原來說的價都不認了,要坐地漲價,隨行就市!”

“要漲多少?”

“至少30%!”

李蓉生不說話了。他帶的貨款是按照倪飛翔的生產計劃準備的,漲價就意味著八千把的計劃縮水成六千來把了,所謂的利潤相應地也要大幅縮水,到時候還款補窟窿都成了問題!李蓉生想到這些,難免有些著急,問道:“除了小欖,還有別的市場沒有?”

“沒有。廣東最便宜的地方就在中山,中山最便宜的地方就在小欖!廣州的貨都是從這邊過去的!”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辦法倒是有一個,就是要受麻煩。”

“什麽麻煩?”

“整裝的傘布是一大卷一大卷的,大機器喜歡用,但是價格貴。袋裝的傘布是大機器不用的,或是有點瑕疵,或是有點髒,或是用剩的邊角餘料,我們這裏稱它為散裝布。這個價格要便宜很多,是整裝布價格的兩成!”

李蓉生先是一喜,待到跟隨陸機全找到那些袋裝的傘布,心裏又涼了:顯然散裝布大都是邊角餘料。陸機全有些慫恿地說:“小企業或私人老板大都喜歡用這種傘布,圖的就是便宜。隻要有好的師傅,一樣能做出好傘!質量要差一點,就把批發價做低一些!”

事情演變到這一步,李蓉生就覺得茲事體大,不敢自己做主了。他隻好先回到陸機全家裏,發電報約倪飛翔在長途電話裏談。在電話那頭,倪飛翔也沉默了一陣,但他很快拿出主意,果斷地說:“那就要散裝布!把數量加大些!找好師傅也不難,咱可以到西都製傘廠去挖技術好的老工人!”

這就把做傘麵的問題解決了。至於傘骨和附件就都不是問題,漲價幅度也不大。這樣,陸機全領著李蓉生很快就定下了合適的賣家,談好價格,算清了貨款。因為批發市場設有專門服務的銀行,交割手續很快就辦完了。批發商做成了生意很高興,邀請李蓉生和陸機全去市場裏的飯店吃飯。李蓉生有些不好意思,陸機全拉起他的手,笑著說:“他做成了生意就賺到了錢,請客吃飯是應該的,還希望你再來光顧他的生意呢。大家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廣東人都是用客人的錢來請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