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回到西都沒有幾天,陸機全組織發運的傘布,還有傘骨和附件就都到了。考慮到學校商店房屋麵積太小,學校的環境也不允許工廠的噪聲影響教學工作,他們就把做傘的加工點選在了楊家堡村。倪飛翔哈哈地笑著對李蓉生說:

“你是楊家堡村人,就近招人,管理也方便。隻是叫你要多受點苦累,工人幹活,沒有個人監督著可不行!你說是不是?”他想得周到,細心地安排著。

“苦累我不怕,在家那會兒啥樣的苦咱沒吃過!”李蓉生受到工廠馬上要開工的鼓舞,勇氣十足地說著,甚至不無調侃地道,“隻是怕有人會嘲笑:‘胡漢三又回來了!’”

“不,咱都是‘文革’過來的人,咱這應該叫‘打回老家鬧革命’。”

他們就在楊家堡村租了一間一百五十平方米左右的民房,把大包小包的原材料拉回來放進去。他們商量著怎麽去西都製傘廠請技術人員。

西都製傘廠位置在古城偏僻的西南城郊。倪飛翔打聽到一個叫劉有德的老師傅技術最好,廠裏遇有技術難關都是由他來攻克的。

那天門衛擋住不讓進廠,倪飛翔采用傳統的方法,給門衛遞了根大前門香煙,賠著笑臉說:

“我們兩個是劉師傅老家那邊的人。劉師傅老家捎東西來了,我們來告訴他。”

倪飛翔是騎著偏三鬥警用摩托車去的。門衛判斷不會是一般人,就放行了。他們在技術室找到劉師傅,因為旁邊有人不便詳談,就約到附近一家酒館見麵。雖然隻有三個人吃飯,倪飛翔還是叫了八個菜,且以肉食為主,外加一瓶西鳳酒,盛情款待,甚為恭敬。席間他們把遇到困難的事和盤托出,請他務必幫忙。

劉師傅是個東北人,大高個兒,稍微有點駝背。他喝起酒來很香,撮起嘴唇吱吱地發出響聲。他一邊吃喝一邊問倪飛翔和李蓉生的工作情況以及家庭背景。當知道這是兩個從未接觸過工業生產的年輕人,不由得有些吃驚。

他說:

“你們都沒幹過工廠,也跟做傘這一行沒有沾過邊兒,就敢這麽幹,膽也太大了吧?”

“這不有您劉師傅嘛!”倪飛翔打著哈哈,不停地給他戴高帽子,“我們早打聽過了,西都傘廠的老技術員您是一把手,都說世上沒有您做不了的活兒!”

“是啊!劉師傅,請您一定要幫幫我們的忙。我們這也是被逼上梁山,實在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李蓉生是個實在人,又喝了兩口酒,就把劉師傅當成了自己的親人,忍不住就把自己受騙上當的事說了出來。也許是他們的遭遇博得了劉師傅的同情,也許是他們的誠意感動了劉師傅,或者是劉師傅已有了三分醉意,劉師傅爽快地答應了。他說:

“既然吃了你們的飯,又喝了你們的酒,幫你們掌掌眼也行。”

“那好!隻要您能來,我們按天給您開工資,一天五十元!”倪飛翔一看,趕快趁熱打鐵,提出報酬的問題。要知道,倪飛翔的報價,幾乎是劉師傅一個月的工資。

優厚的報酬還真管用,劉師傅就笑了,直爽地說:“就算撈個外快吧,星期天我過去先看看!”

臨別的時候,倪飛翔沒忘了塞給劉師傅一包大前門香煙,還把剩下的半瓶西鳳酒也塞在他的手裏。

劉師傅是個說話算話的人。星期天那日中午,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從西郊陝橋那邊趕了過來。但是,當他打開那有一人高的大布袋,抖落出裏邊那些布料時,還是大吃了一驚:

“這都是一些邊角廢料呀,這也能做傘?你們上當受騙咧!”

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李蓉生呆住了。倪飛翔的臉色也很難看,責備的眼神流露出他的不滿。李蓉生實在沒話說,隻得辯解道:“陸機全說,隻要有技術好的師傅,一樣能做出好傘。”

劉師傅翻了一包,又打開一包,散亂的布料堆了一工作案子。然後,劉師傅放緩了語氣說:

“做是能做一些,廢品率會很高的!這就是廢物利用啊!”

聽了這話,倪飛翔臉色有所緩和,用散裝布是他同意的。他認為,劉師傅有點危言聳聽,是不是還嫌工資低?他忙笑著放話道:“隻要您劉師傅用心做,我們一定不虧待您,到時候再給您增加工資!”

“不用!夠多的了。到了這一步,咱們隻說咋樣能解決問題的話,唯願能幫到你們!”

劉師傅是個痛快人,也很有同情心。他立馬和盤托出自己的解決方案:第一步試做樣品,第二步培訓工人,第三步正式出產品。要想盡快出產品,他還須帶兩個幫手來。因為他們是國營單位,平時上班不能缺工,隻能利用一個禮拜的休息日來幫忙。劉師傅會把一周的工作計劃和需要做的準備工作告訴他們,往後的工作流程就是這樣。倪飛翔要回廳裏應卯上班,招收工人、安排培訓、組織生產都由李蓉生來實施。招收工人有個條件:會縫製衣服而且能夠自備縫紉機的家庭婦女。她們都是當地人,可以就地解決吃住問題。

有幸的是,農村已經實行了包產到戶,土地分到個人名下,有的是農閑時間,很容易招收到工人。培訓工人的方法也不難,就是要求工人跟著劉師傅他們認真學習,實際就是照貓畫虎,人家咋做咱咋做。生產條件也比較簡單,有工作場地,支幾張裁布的案子,買幾把大剪刀和幾盒畫筆。剪布用的模板是劉師傅他們自製的,其他一些專用工具也是由他們自帶。好在招來的都是些年輕婦女,都有一定的文化,又都具備較為熟練的縫紉技巧,學起來也很快,剩下就是熟練與提高的問題。

李蓉生深知自己肩負責任重大,每天晚睡早起,緊盯著現場不放。為了減少開支,他一身兼有多職。要負責現場管理,必須懂得做傘的基本原理,他眼睛始終不離地盯著劉師傅的每一個動作,記住所講的技術要領與做法,以便劉師傅不在現場的日子指導管理工人。因為太精心的緣故,一個星期下來累得臉黃人瘦。倪飛翔過來巡視時見了,也不免有些擔心,勸道:“日月常在,也不要把身體熬垮了!”

“沒事,就是掉一層皮,咱也得把這批傘做出來!”李蓉生紅著眼睛說。

倪飛翔之所以選李蓉生做搭檔,就是看上他這種腳踏實地、埋頭苦幹、能吃苦耐勞的精神;遇事也有擔當,很少與人爭多論少,不怕吃虧。要不然,他也就不能安穩地在單位上班,當個脫產的甩手掌櫃了。李蓉生雖然感到勞累,卻從不心生怨言。他理解倪飛翔目前的工作環境,也覺得自小養尊處優的倪飛翔現在能做到與自己一道打拚,已實屬不易,何況人家是個那麽有主意的人呢。他雖然從不認為自己比誰笨,但是內心卻真誠地佩服倪飛翔是個多謀善斷的人。也許因為倪飛翔的家庭背景優越,李蓉生有時還會潛在地生出一些自卑來。他也希望能與倪飛翔做個永久搭檔,朦朧中期待著幹出一番事業來。因此他非常珍視與倪飛翔的友情,這也是他們上大學期間能夠形影不離,經商以來配合默契的感情基礎吧。但是,他們也有不和諧的時候。

在劉師傅的精心組織下,他手把手地幫學員們掌握技巧,不到個把月的時間,就做成了一百多把傘。倪飛翔一般星期天還是會來現場掌握情況的。

李蓉生把一把紫色麵料的折疊傘拿給倪飛翔看:“這是劉師傅領著工人們做的,你看怎麽樣?”

倪飛翔接傘在手,一摁手柄按鈕,啪的一聲,那傘應聲而開,非常順暢。

他反複開合毫無滯澀感,十分滿意。再次打開後,借著陽光著重細看傘麵和縫紉的質量,均無瑕疵,傘麵與骨架的各個固定點也很牢固。他一向慣有的充滿自信的爽快大笑又響起來:

“哈哈,不錯!我看與咱們帶回的樣品傘沒有區別,就是與華僑商店擺的樣品也可媲美!”

他滿意地收攏傘,緊接著就問:

“現在做成有多少?我看可以跑市場尋找買家了!”

“有百多把吧。那你就去跑,看看銷路怎麽樣。”

“沒問題。正好單位這兩天事不多,找個借口去各大商場跑跑,也算是投石問路。要是價好暢銷,咱這一寶就算押對了!哈哈,咱後邊就可以大幹一場了!”

“要知道,能做成這樣,可都是劉師傅的功勞。”

“知道,到時候再給他加一二十塊錢工資就行了。”倪飛翔正高興著哩,這時候他一般會很大方,出手也很闊綽。

誰知他到西都城裏幾家大商場一跑,卻大吃一驚:差不多櫃台上都擺著或多或少的折疊自動傘,價格也大有鬆動。華僑商店原來賣三十六元一把的傘,也降到二十八元了。他再回來與李蓉生商議對策時,就再也不談增加工資的事了。李蓉生有些為難地說:“你走後,我把那話都撂出去了!”

倪飛翔看著李蓉生的臉,盯了一陣,眨眼間就想出了辦法。他問:“現在一天能做多少把?”

“二三十把。”

“都是誰做的?”

“都是咱培訓的工人做的。”

“這就行。到時候他不問不說,要問,你就說:做得太慢,市場傘價跌得太厲害咧!”

倪飛翔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把自己的許諾推翻了,這也是李蓉生沒辦法習慣的事。好在劉師傅從來不提那件事,照樣認真組織生產。那些邊角廢料在他的手下,似乎都有了靈感,會自動歸隊似的,按照顏色和質地,布料幅度的寬窄和大小,分門別類地集合整理起來。還別出心裁地把雜色花型的布巧妙地搭配裁剪,做成富有情趣的個性傘,贏得了追求特殊情趣客戶的喜歡。

李蓉生看到劉師傅如此敬業,有時內心便會萌生出內疚來,卻又不允許自己去做好人,隻好佯裝沒看見低頭走開。

盡管大家都極盡努力,但是,市場是變幻莫測的。李蓉生和倪飛翔他倆也無可奈何,一邊加緊生產,一邊被迫追隨市場降價促銷。由於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廢料利用,眼看著能用的傘布越來越少,做成八千把傘的計劃實在難以實現。要想多掙一塊錢,都隻能在自己身上打主意。倪飛翔麵對李蓉生的時候,不停地搓自己的手,顯然是一時下不了決心。搓的時間長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來:

“我看劉師傅他們的高工資,咱們是發不起了。一個禮拜天一百五十元!

我想把他們辭了。你說呢?”

“這不好吧?讓人家說咱倆是‘前恭而後倨’,你不怕呀?”

“該卸胳膊斷腿的時候,你就得抹下臉!”

李蓉生想起劉師傅的盡心竭力,沉默不語地看著地上。也許是倪飛翔從未跟班陪劉師傅幹過活兒,他的心能硬起來,斷然地說:“你要不好意思,由我來說!”

劉師傅正在整理一包傘骨,揀出其中有問題的進行修複,這是隻有他才能完成的工作。倪飛翔蹲到他跟前說:“劉師傅,和您商量件事。最近市場銷售越來越差,廣東那邊的自動傘用集裝箱不停地往這邊發……”

不等他說完,劉師傅早已知道他要說什麽。他是製傘大行家,哪能不知道市場的情況呢!無論個人怎麽努力,個人的市場與公家的市場壓根就沒得比,人家那是大機器流水線生產!無論質與量都不是人家的對手,更別提價格的競爭了。落敗,那隻是早晚的事兒。他站起身,攔住倪飛翔的話頭,平靜地說:

“降低成本,減少開支,也隻能這樣了。現在你們能正常生產,我們也應該走了。當初我來,也隻是想幫幫你們,可不是光想著掙你們的錢……”

“不不不,劉師傅別誤會。雖然這個禮拜隻幹了半天,還是要照……”

倪飛翔這樣說話,就把劉師傅的心委屈了。他非常生氣,喊上跟他同來的兩個徒弟,推上自行車就走。李蓉生趕快上前攔住,幾乎要落淚,紅漲著臉說:

“劉師傅,對不住,是我們對不住你呀!”

“唉,啥也別說了。娃呀,記住劉師傅一句話:今後無論做啥事,千萬別做自己不懂的事!也不要跟不懂事的人共事!”

雖說李蓉生跟他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倆人說得來,是真處出了感情。

在李蓉生強力挽留下,大家還是坐到一起吃了一頓分手飯。劉師傅不收的工資,李蓉生還是塞進了他徒弟的工具包裏,直送出半裏地才回來。

這事發生後,倪飛翔就不常來了。他把做傘售傘的事一股腦兒連蹬帶打全甩給了李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