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份北京的天氣,早晚溫差還是挺大的。早上剛下火車時還穿著厚棉襖,到了中午大太陽在頭上照著,走不了二裏路就是滿頭大汗,汗水還沒下去,三四點鍾太陽向西一斜,一陣野風吹過,情不自禁地又打起冷戰來。

李蓉生年輕還好一點,雖然是同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朱伺先就有點吃不消了。由於買不到臥鋪票,那時候的火車上,無論是快車還是慢車都是人滿為患,甚至過道上都坐著人。即便買了座位的人,坐在座位上也像被綁架了似的直起腰來站一站都很困難,上車時的姿勢幾乎一成不變,一個快奔六十上了年紀的人怎麽能受得了!下車的時候朱伺先的腿腫了,腳也脹了。李蓉生把背包都自己背了,攙扶著他的胳膊慢慢走下火車來。在站台上來回活動活動,才慢慢可以走路了。

兩個人出得站來,頭上太陽明晃晃一照,滿眼都是白花花的光亮。初來乍到不識路,就去買北京市的地圖,順便打聽:“羊坊店怎麽走?”有人說不遠,不到十裏地,在軍博那邊。他倆都不是那舍得花錢的主,以為真的不遠,就想活動活動筋骨慢慢地走過去,順便瀏覽首都的迷人勝景和旖旎風光。有人說,北京頭頂吹過的風全是文化,腳下踩過的地都是曆史!這話一點也不誇張。你要有心品味文化,那真是觸目皆是紅牆黃瓦,要想探索曆史,舉步無不連著繁華。究竟他們是心中有事之人,一邊手持地圖,一邊問路於人,不知不覺就走了個滿頭大汗,換了單衫依然汗流不止。走得累了,歇下要碗麵吃過,再一打聽還說不到十裏地,這才知道人家說的是公裏。腳下是什麽地方?人家說,是複興路,前邊不遠處就有公交車站。已經進入年收入好幾萬的行列了,為啥不擋個出租車?這也許就是那一代人的悲哀,隻學會了掙錢還沒學過花錢!李蓉生怕再走下去會累壞朱伺先,兩個人便坐了公交大巴,直到軍事博物館站。下車後再打聽,這回真的離羊坊店不遠了。他們走走問問,想找個落腳的旅店先住下。誰知一打聽,一個普通床位都要大好幾十塊,他們就住不下去。最後問到一家較為偏僻的旅店有地下室,每人隻收八元,這恐怕也就是京城最廉價的床位了。

李蓉生打了盆熱水,讓朱伺先洗洗臉泡泡腳,再花二十塊錢要了兩碗炸醬麵端下來,一人吃了一碗。李蓉生怕朱伺先沒吃飽,又花十塊錢買了一袋當地特色小吃糖火燒放床頭櫃上,以便饑餓時充饑。這在北京已是很便宜的吃食了。這時已是下午四五點鍾,李蓉生說:“朱工,你先歇著,我出去一會兒。”

“去哪兒?你不累呀?”

“我沒事,晚上不是要去拜訪劉工麽,咱千裏迢迢跑來,哪能空手上門呢!”

“還是你想得周到,好,我就不跟你去了。”朱伺先一方麵是真累了,一方麵也相信李蓉生能處理事,也很放心。

人常說入鄉問俗。李蓉生來北京之前,也問過一些在北京生活過的人,知道一些北京人的習俗:迎來送往,重視禮儀,普通百姓都是這樣。並且他還知道,北京人講究好事成雙,送禮都是一馬雙跨,很少有送單件的。這與西都人送禮講究麵麵俱到、四樣配搭是完全不同的。即便這樣,他在商店買東西時,還是先問:“當下北京登門拜訪送何種禮品為好?”服務員笑著說:“現在人生活好了,都不興送京八件之類的糕點食品了。不過,有些禮品是‘大眾情人’,像名煙名酒,一直是人們的寵兒,即便有些人自己不抽煙也不喝酒,轉送他人也很合適呀。”

李蓉生於是花掉一百六十元買了兩條中華牌香煙,又買了兩瓶名酒五糧液,好在那時候五糧液還沒開始大漲價,才八塊錢一瓶,兩瓶也就十六元,這是給朱伺先準備的。同時,他給自己也備了一份:兩條牡丹煙九十六元,兩瓶茅台酒五十六元,兩份禮品共計三百二十八元。服務員似乎也看出他是外地人來北京拜訪朋友的,特意找了兩個漂亮的手提袋裝好交給他。李蓉生回到旅店,看見朱伺先歪倒在**睡著了,怕他著涼,就輕輕地拉開被子給蓋上。

天快黑的時候,有人敲門驚醒了朱伺先。李蓉生前去開門,朱伺先坐起身就看見門口有個人笑著走進來。朱伺先立刻溜下床去,驚喜地喊道:“老劉,老同學,是你呀!我這不是在夢裏吧?”

朱伺先的同學,劉忠工程師出現在門口。他不算太高,魁梧的體魄則與朱伺先差不多,也是四方臉龐,但容顏紅潤得多,眼角隻有淺淺的也是短短的魚尾紋,看上去要年輕好多,五十未出頭的樣子。他笑意盈盈地伸出雙臂,擁抱著朱伺先,不停地拍打他的脊背說:“當然今天不是在夢裏,你聽聽我們的心正怦怦地跳呢!”

他們久別重逢,都格外激動,互相打量良久。劉忠慨歎地說:“三十年不見,老同學是有些見老啦!”

“是呀,你雖然看上去很年輕,可畢竟兩鬢已微微染霜了,歲月不饒人呐!

我先給你介紹個人……”

“不,你先別說,我已經猜到他是誰了!”

劉忠鬆開朱伺先的手,轉過身來對李蓉生熱情地笑道:“你是西都市管道柔性附件廠的李蓉生李廠長吧?”

“劉工,您好!我是李蓉生。您一敲門,我就猜到是您來了!”

“你怎麽知道的?”

“北京城雖大,我是兩眼一抹黑,就是朱工也隻有您這一位知心朋友。除了您,在這天子腳下,還會有誰會來關照我們呢!”

“好。我聽朱工常說到你的情況,你正當年輕有為之際,朱工也正是老當益壯之時,兩位精誠團結,一定能做成一番事業!”劉忠工程師熱情洋溢地說。

“非常感謝劉工的祝福!我和朱工之所以敢來這首都繁華之地,就是奔著您這靠山來的。到時候,還望劉工不吝賜教!”李蓉生非常誠懇地說。

三個人一見麵,交談甚為投機,坦誠相見,一點也不生分。劉忠仔細看了看他們居住的環境,就建議說:

“這地下室不適宜長住,我估計你們在這兒要待一段時間,明天就搬到我們院的招待所去,食宿都有優惠,也方便聯絡和展開工作!”

“那就太好了,謝謝劉工關照!”李蓉生感謝地說。

然後,劉忠就邀請朱伺先說:

“你我三十年不見,好不容易來一趟北京,走,到我家去坐,我給你和李廠長接風!”

朱伺先和李蓉生非常高興地答應下來。李蓉生提著禮品袋,跟在朱伺先身後。他們走過一條長街,來到一處社區的幾幢高樓前。這裏有鬱鬱蔥蔥的樹木,有整飾過的花壇,還有一處小小的人造湖泊,整個環境優雅,清靜整潔。

大院設有警戒的圍牆,門樓宏大寬闊很有氣勢,三麵大理石貼麵,正麵飾以精彩的浮雕,兩側支撐門樓的巨大墩柱兼任警衛室的功能,內有門衛執勤,人員進出皆有登記。相對於前邊走過來的繁華與喧囂來說,這裏儼然是一處世外桃源園了。這時天黑下來,大院裏各處華燈開放,光影綽約就像進入了童話世界。他們來到一幢高樓的門廳下,劉工手持一物好像在門上晃了一下,緊閉的樓門一聲輕響,就自動打開了。再往裏走進入電梯間,門旁有標誌上下的兩個小紅燈閃爍,劉工摁一下“上”,電梯門自動打開,待人進去後又自動關上了。這是李蓉生第一次坐電梯,一切都讓他感到驚訝,雖然沒有紅樓夢裏劉姥姥初進榮國府那麽誇張,但新鮮與羨慕之情應該還是大同小異的。他屏住呼吸,感覺到身體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提升著,好像有飄飄欲仙的感覺。

忽然電梯慢下來,提示的紅燈打出“18”字樣。李蓉生知道已經到了,忙把手裏的一袋禮品交到朱工手中,兩個人跟著劉工走出電梯,來到1801室門前。劉工掏出鑰匙正要開門,裏邊已經有人問:“接到人了嗎?”

隨著問話門已經從裏邊打開了。劉工的愛人,顯得比劉工還年輕,依然稱得起靚麗。

“這不,人我都領回來了。這位是我經常提說的山東老鄉,我的老同學———朱伺先工程師。跟他一起來的是他的廠長李蓉生李廠長。”劉工很是熱情地介紹完後,閃身一旁,讓他們兩個先進屋。

朱伺先搶前一步,滿臉笑著趕快打招呼:“弟妹,您好啊?”他生月比劉忠大,故有此稱呼,“冒昧打擾啦,頭一次上門,也沒有啥好東西拿,請不要見笑!”說著雙手把禮品袋送上去。

“大嫂,您好,我這兒也備有區區薄禮,還望笑納!”李蓉生也趕快趨前,獻上自己的禮品。

“哎呀,都是自己同學朋友,根本用不著這樣,怎麽都這麽客氣,還送這麽重的禮!快快快,請客廳裏坐!稍歇一會兒,我給你們準備了接風洗塵的酒菜。你們大老遠來到北京,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兩杯!”

一進門有換鞋的地方,備有大小不同的拖鞋,供客人選用。李蓉生和朱伺先分別換了鞋,進到客廳裏去。劉工愛人泡了茶,給兩人斟上後,就進廚房忙去了。劉工和朱伺先有三十年的離別情急需傾訴,不一會兒兩個人就談到忘乎所以的地步了。李蓉生捧著茶杯,稍有些緊張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這時候,他注意到這是一套三室一廳一廚一衛的房子,麵積恐怕有一百多平方米哩。餐廳和廚房的地麵鋪著大理石,衛生間鋪的是仿大理石的地板磚,客廳以及過道一概鋪設木地板。主色調是咖啡紅,給人一種富貴典雅的感覺。客廳的沙發與陳設,還有廚房的隔斷、門窗等也都取同一色調,配搭十分協調。牆壁平整得如同鏡麵,光線柔和像塗了奶油一般,溫潤得有如玉石。

就連牆壁陰陽相交的折角都像用一根線彈出來的一樣,工藝細致至極。窗戶用的都是雙層玻璃,密封性極好,當配有密封條的窗戶關起來後,世間的所有噪聲全被屏蔽在外,一絲一縷都別想溜進來。高級絲緞做成的落地式窗簾,懸掛在兩旁。透過明淨的玻璃看出去,京城的夜空就像無邊無涯的星辰大海,是那樣壯美,是那樣遼闊,滿眼的燦爛與輝煌。李蓉生站在窗前,向下一望,竟又有深不可測的想法,甚至有一種樓在搖晃的感覺。李蓉生便覺得自己有些好笑起來,有些孤陋寡聞,有些少見多怪,就像劉姥姥初臨大觀園一樣。假如有一天,自己也在這樣的樓裏住習慣了,就是地震來了,也許還呼呼大睡哩。

李蓉生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劉工的愛人已準備好了家宴,要劉工招呼客人入席。李蓉生和朱伺先在劉工的陪同下,走過客廳進到餐廳裏去。一張橢圓的黃花梨餐桌擺在餐廳中間,六把紅木椅子撤下去兩把,僅留下兩對麵四把椅子,便於賓主把酒言歡。朱伺先和李蓉生坐一邊,劉忠夫婦對麵相陪。

漂亮的餐桌上擺下六道漂亮的菜肴:第一味菜是北京人,實際上也是中國人都特別喜歡吃的紅燒肉,隻是這一味菜燒得特別有北京特色,色澤金黃,口感肥而不膩,軟糯香甜,百吃不厭。第二味菜是白切雞,這本是一道粵菜,傳到京城久了也就成了北京人的喜愛,而且做得還像模像樣;配的蘸料也很到位,再經油一潑,吃不吃聞著都是噴鼻的香。第三道菜是清蒸魚,張玉賢也經常做這道菜,但沒有人家劉工愛人做的入味,它也成為李蓉生吃得最多的一道菜。第四道菜是白灼蝦,剝去紅亮的外殼,露出潔白鮮香的一段嫩肉,再往香料杯裏一蘸,不知要饞倒多少人。再配上一盤鹵牛肉和臘香腸下酒,這一桌家宴真可以說是真米實曲情義滿滿,充分表達了主人待客的深情厚誼,雖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

自離開西都以來,這是朱伺先和李蓉生吃得最飽的一頓飯了。朱伺先平日不喝酒,在劉工夫婦殷勤的勸酒下,也喝了三杯。雖說茅台酒是國內最好的酒,喝得再多也不會上頭,可終歸酒還是在肚子裏。朱伺先在辭別劉工夫婦回旅店時,還是搖搖晃晃幾乎把持不住自己,幸好有李蓉生攙扶著,總算順順利利地回到旅店,隻是一倒到**,就一夜沒有醒來。李蓉生除了喝自己的那份兒,還替朱伺先擋了幾次,也喝得有些大了,回到旅店不久也就沉沉睡去。也許是吃飽喝足了,也許是主人熱情真誠的招待,去掉了路途上的一些擔心,這一睡去依然還沉浸在興奮中。他就好像自己不是住在旅店的地下室,而是住在豪華的高樓裏,坐在漂亮的紅木餐桌旁,品味著美酒,享用著佳肴。住得好又吃得好,那可真是神仙才有的幸福日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