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伺先從德昌銅礦拿回大合同訂單,朱浩功很是高興,他明白這筆合同兌現將會給他們家帶來更大的資金流入,他和辛巧麗想怎麽花天酒地都行,想到全國哪兒旅遊都可隨便去,甚至要到國外去兜風也不算難事。他把德昌銅礦的訂貨合同拿給辛巧麗看,得意揚揚地炫耀道:“準媳婦,你看,我爸這回拿下一百五十多萬的大合同,你說美不美?”
辛巧麗是個工於心計的女孩子。自打王藹雲去世後,她就經常以未過門媳婦的身份,三天兩頭跑到朱家來,主動地做一些家務活,掃地洗衣打掃衛生,有時還給朱伺先爺兒倆做飯,儼然是這家未來的女主人。朱伺先是棵搖錢樹,她的這一認識要遠比朱浩功深刻很多,而且發現得更早。就這一點來說,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娃子。就朱浩功的本事,她是一點也看不上,但是朱浩功的身後站著光芒四射的老子,這一點她看得很清楚。尤其是朱伺先出山與李蓉生合夥打拚之後,她就更加堅定不移地相信這一判斷了。朱浩功拿他父親剛訂的大合同讓她看,她心裏當然非常高興,可是她高興的點與朱浩功高興的點是完全不同的。她佯裝討厭地推開朱浩功的手說:“誰是你準媳婦?快把手拿開。你爸拿的合同,又不是你拿的!”
“不是我拿的,可掙的錢都歸咱倆花。難道你不高興?”
辛巧麗用纖纖手指朝他腦門一杵,嗔怪地說:“我不高興的是你這頭號傻瓜!本來自己一個人吃的大餅,叫人家撕走了大半個去都不知道,真應了那句‘把你賣了還替人家數錢哩’!”
朱浩功也不是傻瓜,自然聽得出辛巧麗的話中話。他替自己辯解道:“當初姓李的尋我爸,我就懟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可是,我爸我媽要跟人家合作,我有啥辦法?”
“那時候咱都還在學校,那時候的事咱就不說咧。問題是現在咱還能聽任他老李綁架咱爸,給他拉一輩子車?”
“你咋說綁架哩,這啥意思?”
“咋不是的!每訂一單合同,都給咱爸一大筆錢,這不是一種綁架?有這一單,還想更大的下一單,這種利益的綁架,才是最可怕的!你想呀,咱爸已是平六十的人咧,走路都顫巍巍的,還能跑幾年?這往後的幾年,就是咱爸的黃金歲月呀!要是都被老李綁架了去,咱倆今後就光靠咱爸分點錢過日子嗎?”
這一點朱浩功還真沒想過,他不得不佩服準媳婦考慮問題比自己老到。
他不得不向“準媳婦”請教:
“那你說有啥好辦法,我聽你的!”
辛巧麗滿意地笑了,跳起來摟住朱浩功的脖子說:“咱要跟老李爭奪咱爸,讓咱爸站到咱倆這邊來。他都能幫別人把廠辦得紅紅火火,為啥不能幫自己兒子辦個屬於自家的工廠呢?”
“小夫妻”二人統一思想後,就走出自己的房間,進到朱伺先的屋裏來。
朱伺先正在伏案繪圖。這一次合同中涉及兩個規格的柔性管接頭,其中DN300型,去年給大連已經供過貨,管卡模型和膠圈模具都是現成的,膠圈的材料換成普通橡膠就可以了,可以即刻安排投產,想必李蓉生的安排已經在路上了。另一款DN600型則是全新的,管卡和膠圈涉及的木模圖紙、膠圈模具以及實驗裝置等都要重新一一來過。而且DN600型屬於超大型柔性管接頭,跟DN300型有很大不同,光管卡便需分成四瓣。這樣組合,安裝工人無須借助起吊設施便可安裝,同時還能大大減小上下兩部分管卡在澆鑄時所產生的應力集中問題。可是密封圈仍需是完整的,這樣膠圈的模具製作就比較困難,需早點準備才好。
他隻顧聚精會神地繪圖,沒注意到朱浩功和辛巧麗已經走了進來。辛巧麗討好地喊了一聲:
“爸,歇一歇,喝杯茶吧。”
朱伺先也覺著有點累了,就停下手中的筆,活動活動頸椎與肩膀。他接過杯子來準備喝茶。辛巧麗笑嘻嘻地說;“爸,這一回您拿到這麽大一筆合同,我和浩功應該慰勞慰勞您。您說,想吃點啥?蒸白米飯,菜來個紅燒肉和西紅柿炒雞蛋?”
雖然媳婦還沒過門,就喊得這麽親熱,朱伺先還有點不習慣,但還是默認了。他隨口應道:
“好麽,那兩個菜我還都愛吃。”
“那好,爸,我這就買菜去!”
朱浩功立刻響應辛巧麗的提議,跟朱伺先打一聲招呼,立刻跑下樓去。
辛巧麗試探出朱伺先情緒還不錯,心裏很高興。她覺得朱浩功不在跟前,正好遊說朱伺先,就說道:
“爸,這回德昌銅礦這筆大合同能拿下來,我看都是您的功勞!”
“這話可不能這麽說,跑北京設計院到德昌銅礦訂合同,你李叔和我一直都在一起,又不是我一個人跑來的。”
“他隻跑個龍套,沒有他,你也照樣能拿下來!”
朱伺先就聽出點味兒來,他知道辛巧麗人雖不大,但心眼兒不少,有時候說出話來是很傷人的。王藹雲第二次犯病就與她跟柴會計鬥嘴有關係。但是,他還不好訓斥人家娃,就說:“那你就說錯啦。在德昌銅礦招待所,采購部錢部長帶著一幫人要灌我的酒,要不是你李叔舍命陪著喝,再鬧個不歡而散的話,合同能不能訂成,還真說不來哩!”
“我不相信,不陪酒就不給訂合同咧!”
“這是一種感情認同,你不懂。再給你說件事,金川煤礦小苟跑著攪局來咧!那時候合同跟誰訂,都還在空中飄著。人家金川把資料也都投到合同科咧,擺明了是要跟咱競爭。咱的廠小,供貨能力比不了人家金川煤礦國營單位;最不可預測的是,金川小苟那人是個小人,滿肚子的花花腸子,啥陰謀詭計都能想得出來!要不是你李叔機智地把他趕走,這筆合同真有可能被他攪黃了哩!”朱伺先想起當時的情景,發自內心感佩地說。
朱伺先由衷稱讚李蓉生的話,辛巧麗可不愛聽,她撒嬌地說:“爸,那老李真有那麽能耐嗎,是他自吹自擂吧?看你把他說得神的!”
“小辛呀,你怎麽跟浩功一樣不懂得待人之道呢?老李是你該叫的嗎?”
朱伺先活一大把年紀,雖然溺愛慣縱兒子,但還不是不懂見微知著的人。背後能說老李,背後就不能說他老朱嗎?一個兒子已經慣壞了,還能再慣壞一個還沒過門的兒媳嗎?將來說不成,現在還沒過門總還是能說的吧!
辛巧麗就這麽能,見風使舵也是她的本事之一,她馬上賠著笑臉說:“爸,你批評得對,我應該叫李叔!我的意思是說,你不能感情用事!”
“這咋能叫感情用事呢?”
“我知道李叔為人辦事也都不錯,我媽和您對他都跟兄弟一樣,可你們究竟不是親兄弟,就是親兄弟該分家時還不是照樣‘衣服各扯破’!”那女娃子用的是一個比喻,就像一柱大蒜早晚都要分拆一樣。
朱伺先就聽得一愣一愣的,覺得這個女娃家說話這麽老氣的,好像經曆了幾世為人似的。他想起王藹雲因她與柴會計鬥嘴生氣的事,便有些心生警惕,小心地問道:
“小辛呀,我聽你好像話外有話,你是啥意思?”
“我是說,浩功和我現在也都不打算再上學了,現在又都沒有工作,您都能不辭辛苦東奔西跑,南征北戰地幫李叔辦廠,為啥就不能為您老了打算?
為浩功的將來打算呢?這才是我們一家人應有的立場啊!”
朱伺先這回算是聽明白了,這不是明擺著要朱李兩家的合作停擺嗎?他不由想起妻子王藹雲在垂危之際,把他和李蓉生的手拉在一起認兄弟的事,又想起王藹雲總說辛巧麗帶壞她兒子的話,他不免心裏就有些生氣。心裏說,這才幾天嘛,老婆顧慮的事就出現了,真是有先見之明啊!他不想再聽下去,就睜大眼睛高聲說:
“你不要再說了,和你李叔的合作是浩功他媽和我兩人共同發起的,共同決定的!今後這些不利於團結的話,再不要在我麵前提起,也不要攛掇浩功這樣做!不然我朱家的門,你就別再進了!”
辛巧麗沒想到朱伺先態度這麽堅決,臉上又羞又愧,心裏又急又恨,正沒發泄處,朱浩功買菜回來的腳步聲在院子裏響起,她馬上把臉一捂,委屈地放聲哭著說:
“爸,你不識好人心!”然後跑進朱浩功的屋裏去。
朱浩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提著菜籃子上得樓來,就衝著朱伺先發急道:
“爸!你這是咋咧?,巧麗做錯了啥事?”
朱伺先不喝茶了,他點燃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呼呼地直生氣。停了一陣兒,他仍然怒氣不息地說:
“這你媽才走幾天,就攛掇我跟人鬧分家,這往後還能過個安生日子?”
朱浩功就明白,辛巧麗的攻略失敗了,她為此感到很委屈。他放下菜籃子,想回屋去勸慰辛巧麗,正在這時,李蓉生出現在院子裏,很是高興地喊了一聲:“大哥在家嗎?”
“在!兄弟,上樓來吧!”
朱伺先有事要跟李蓉生商量,特別是薛平那邊鑄造管卡的事聯係得怎樣了,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啊,他也急著想知道。至於辛巧麗的事,他已經顧不上生氣了。朱浩功卻擋住道兒,就不讓他過去。李蓉生走上樓梯,朱浩功又趕到樓梯口,堵住李蓉生惡聲惡氣地說:“姓李的,我不準你喊我爸為大哥!你們純粹是利益的結合,並沒有任何情義關係!你們隻有工作關係,也完全是相互利用,跟兄弟這個詞,沒有半毛錢的關係!”朱浩功尋找借口發火,完全是因為辛巧麗受了委屈。
李蓉生被蒙在鼓裏,不知道朱浩功這股邪火從何而來,隻好站在樓梯口下,尷尬地笑道:
“浩功,這是咋咧?叔在哪兒得罪你咧?”
“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還想叫我把你叫叔,門兒都沒有!今兒你不改口,休想上我這樓!”朱浩功依然橫眉豎目地瞅著李蓉生,氣呼呼地說。
“行行行,改叫朱工!這可以上樓了吧?”
“兄弟,別聽他胡咧咧!”朱伺先也發急了,在走廊上生氣地大聲喊:“這個家我都不能當家了!難怪你媽說我把你慣壞了,真的是一點也不假!”朱伺先也不是沒有脾氣的人,他走到樓梯口對李蓉生大聲說:“兄弟,這個家我住不下去咧,我搬到你那兒去住!”說完他當真要回屋去收拾東西。
辛巧麗一看自己把事惹大了,萬一朱伺先真搬到廠裏去住,那就啥計劃都不管用了。她一把抹去臉上的幾滴眼淚,立刻笑上臉來,她攔住朱伺先說:“爸,你這是做啥?誰家老人還真跟自己的兒子慪氣呀!”她扭臉又喊話朱浩功:“浩功,這你就不對咧,李叔要來跟咱爸商量重要的事,你開什麽玩笑?還不讓開!”
朱浩功這才氣呼呼地站到一旁,讓李蓉生登上了樓。李蓉生攙扶著朱伺先進屋去,邊走邊勸道:
“娃們家說話有啥深淺!沒必要當真,何況嘴上不喊大哥,未必心裏就沒有大哥,您在我心裏住著就行咧!”
辛巧麗把朱浩功拉到屋裏去。朱浩功很不理解辛巧麗的變化,餘氣未消地說:
“我正想當老爺子的麵,給姓李的辦個難堪,你咋可出來裝好人哩?”
辛巧麗經這一場火力偵察,對朱李兩家合作的親密程度已有所了解。她知道,經王藹雲的撮合,李蓉生與朱伺先之間的情誼,已經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拆開的。當初,朱伺先也是反對與李蓉生合作的,也是看不上李蓉生的能力的,可是李蓉生不放棄地追求,不斷地表現自己,持續地施加影響,最終在時間老人的撮合下,他們親密地走在了一起,這讓她看到了李蓉生籠絡人的長處。她想起了兩個成語故事,一個叫“繩鋸木斷”,另一個叫“水滴石穿”。
既然時間是他們成功的秘訣,也隻有時間才能把他們分開。她相信時間會提供機會,再牢固的友誼也潛藏著縫隙,隻是還沒被發現而已。因此,她並不氣餒,對朱浩功驕傲地說:
“我要不出來裝好人,咱就真把老爺子推到姓李的那邊去咧!”
朱浩功想想剛才劍拔弩張的場景,覺得還是“準媳婦”會來事,他也沒有氣了,問道:
“菜已經買回來,給咱爸的白米飯還做不做了?”
“白米飯?誒,你說這白米飯好吃不好吃?”辛巧麗眼睛一眨吧,忽然意味深長地提出一個問題。
“白米飯當然好吃啦!”
“要是給裏邊摻些沙子呢?”
“那,能把人的牙硌掉!”
“這就對咧,白米飯既然準備下了,當然要繼續做。隻是這個白米飯不光是給老爺子準備的,也是給咱李叔準備的。隻要咱給白米飯裏摻些沙子,不時地摻一些,有一天硌得他們實在難以下咽的時候,碗就放下咧!”
“咋咧,這又是你的一計?”
“對,這條計就叫白米飯摻沙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