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蓉生把委托紡織城陝西省紡織機械製造廠鑄造車間做管卡受阻一事,詳細地講給朱伺先聽。薛平他們今年生產任務如此飽滿,也是朱伺先未曾想到的事,自然難免一急;聽到薛平建議自建翻砂車間的解決方案,當然又是一喜,而且是大喜。他非常滿意這個方案,高興地道:“這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後咱的管卡再也不用求人咧!”他高興之餘,又有些擔心,不無關切地說,“這跟建一個小型翻砂廠一樣,不簡單呀,你可要受麻煩啦!”
“沒事兒,一隻羊是放,兩隻羊也是放!”李蓉生信心滿滿地說。
朱伺先就把新繪製的DN600型柔性管接頭的膠圈模具圖紙交給李蓉生,以便早一點安排鑄造毛坯,加工模具。這樣大規格的膠圈,關玉璋那邊肯定要找鹹陽橡膠總廠才可能完成。李蓉生拿了圖紙,因為急需安排的事多,告別朱伺先就要往回走。在走廊上,辛巧麗喜笑顏開地等在那裏,蠻親熱地叫道:
“李叔,吃了飯再走吧!我給我爸蒸了大白米飯,還有紅燒肉和西紅柿炒雞蛋!”
“不咧,家裏事多,我得趕快回去。”
朱浩功也出現在辛巧麗旁邊,就像剛才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他破天荒地喊了一聲:
“李叔,我有個事求您!”這可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朱浩功禮下於人。
“有事你說,隻要叔能辦到,一定給你辦!”李蓉生自然有點驚詫,不過他想也沒想,就爽快地答應下來。
“我現在不上學了,想到咱廠去幹活!”
“想去幹活?還是上學著好!”李蓉生關心地說。
“上學沒意思,我就是想幹活兒!”
“這,我這兒沒問題!回頭給你爸說一聲,隻要你爸同意,可隨時到廠裏找我!”李蓉生還是留了一個心眼,附加了一個不是條件的條件。他說完就快步走下樓去。
朱浩功的態度大轉變,李蓉生可沒有閑工夫去琢磨,他腦子裏裝了一大堆的事急等處理。首先,這鑄造車間的場地先要安排。他想到了楊誌豪,可是他也知道,這幾年雁鳴大道兩旁幾乎沒有未被開發的閑地了。自家廠房北邊那十多畝地在不經意間,已被分食幹淨,唯有南邊鄰居占有的不到二畝地,至今還撂荒著。李蓉生找到楊誌豪說:“誌豪哥,我南邊這家占地至今沒動彈,是不是人家不要咧?”
“做夢娶媳婦,倒淨想好事!雞屁股底下等蛋的人多著哩。”
“那,你知道哪兒還有地?”
“這兒倒有個好相,就是偏僻一點,可是價錢便宜!”
李蓉生就叫楊誌豪帶他去看。楊誌豪在前邊帶路,上了通訊路往東走,半路上往南一拐進了村口,看到北門坡,李蓉生已有幾分明白。果然,楊誌豪到了飼養室兩扇釘著泡釘的大木門前,拿出鑰匙開了鎖一推,三米半高的大木門便吱吱呀呀地打開了。楊誌豪介紹說:“這麽大一個院子,不算飼養室,光原來做倉庫的房子就有成十間,占地不下四五畝,你想做啥不能做?再說水有水路,電有電路,開門稍事修整就能幹活;關門一把鎖,嚴嚴窩窩的,沒有貴重東西連看門都不用請!這條件你到哪兒去找?”
“誌豪哥說得沒錯,偏是偏一點,隻要汽車能開進來就行!”
“之前全村的三掛馬車都從這條路上走,這你是知道的,十輪大卡車都開得進來!”
“這也是你早就占下的?”
“哥就是個吃二饃的,這點心眼要都沒有,還咋樣混飯吃?”楊誌豪有些自鳴得意地說。
“好,就是這兒,哥你說個價。”
“這地方一般沒人要,一年給個千兒八百就行。”
“千兒八百不好記,來個整數,一年兩千塊!你我現場寫個協議。”
“寫啥協議,哥還信不過你咧?你用著就是,用一年給一年,不用時打個招呼就行咧。”楊誌豪還是很豪爽地說。在他看來,用地的人越來越多,張三不用李四會用,這就像皇帝的女兒根本不愁嫁。楊誌豪說定後,當即解下拴在腰上的鑰匙,連鎖頭一起交給李蓉生。
李蓉生沒想到翻砂車間選場址的事,能解決得這樣順當,這讓他太滿意了。他鎖了大門,隻用五六分鍾就回到雁鳴大道的廠裏,管理也很方便。他打了個電話給薛平,讓他把韓征龍明天就派過來,有些事好商量決策。自己對這一行究竟是初次接觸,有個入門向導會少走彎路。然後召集張平利、毋文他們到辦公室,把今年廠裏主要的生產方向講了講,臨時把他們分成兩個組:張平利和魯寧一組,組長自然是平利,主要為翻砂車間做準備工作,如小吊車化鐵爐以及一些輔助工裝工具的製作等事項;毋文和劉軍一組,組長是毋文,劉軍幹活技術好些,但毋文的主導能力要強些,所以叫毋文當組長。這一組主要負責機械加工的活兒,近期主要任務是製作DN600型膠圈模具,翻砂車間那邊需要一些零部件加工,也應予以配合。總之,兩邊雖有分工,但仍為一體,互助協作一樣重要。毋文、劉軍的機械加工組,幹的是輕車熟路的活,在DN600型膠圈模具毛坯沒回來之前,主要是清理未完成的外協活兒,倒也無須格外關照。倒是張平利這一組接的活兒都是全新的,李蓉生還必須留下他們來具體指導。他把薛平給的一套圖紙,詳細地分解給他們二人看,並指示要注意的技術重點,然後讓他倆下去擬訂一套製作流程,報上來審定。
他也常常用這種方法來培養他們獨當一麵的能力。
張平利這幾年的進步還是很大的,他開車床的技術是不及劉軍和毋文兩個,但銑床玩得比他們精熟,電氣焊上受過名師指點,承壓容器的焊接都已嫻熟,何況小吊車、化鐵爐體一類的普通焊接,在他手裏已是輕而易舉的事。他把焊接裝配的工藝流程一排,李蓉生已無可挑剔。他再把所需材料單一遞,購買材料的路線圖也就出來了。他說:“小吊車用的材料,大部分可去廢舊收購站選配,電機和鋼絲繩要去正規機電市場購買,這是保證起吊安全的需要。小高爐的爐體是非標貨,隻能自製,可找羊師去西都石油鑽采設備廠下一塊八米長的鋼板,上卷軋機滾一圈,回來咱一焊就成咧!”
“去問你姑要五千塊錢,你和魯寧照單備料。備齊後馬上開始製作,不可延誤!”李蓉生看後沒意見,順勢就下達了執行命令。
可以說,他不僅滿意張平利,在他不在廠時能照看攤子正常運作,而且還都順順利利的,對毋文、劉軍他們,也覺得進步都不小,獨立操作的能力都有較大的提高。之所以這幾年生產規模擴大了沒有感覺太累,正是得力於他們的成長與分擔啊。
但是那些需要自己統籌的事,他便不會輕易交予別人。去戶縣木器廠定製木模型,無論是管卡的還是膠圈模具的,還有去黃岩村鑄鋼廠定製模具毛坯,這些都是要親力親為,不敢隨意委托他人。朱伺先不在實驗現場時,他定要堅持做實驗記錄,從第一個數據開始到最後一組數據完成,他一個也不允許馬虎。朱伺先之所以放心他把守質量關,也正是看準他是一個做事認真的人。
第二天,薛平就把韓征龍派了過來。韓征龍過來時,已快十二點了。李蓉生就在雁鳴大道的春來飯館請他吃了一頓飯。兩葷兩素外帶兩瓶啤酒,這讓韓征龍很感動。李蓉生勉勵他說:“薛平主任一周開爐才能過來一次,有些具體的事一定有照顧不周的地方,你要時常提醒我。你就是我鑄造車間的主任,這個重擔我可就交給你啦!”
“李廠長,你放心,我征龍是個有良心的人!”
“這批活兒有一百多噸,保質保量完成後,我每噸額外獎給你個人三十塊錢!算是補償你的操心費!”
“謝謝李廠長!我這個人不說狂話,你就看我的行動好了!”韓征龍也是個紅臉小夥兒,兩瓶啤酒喝得他兩個臉蛋紅撲撲的,很是激動的樣子。
飯後,李蓉生就領著他來到飼養室大院,把鎖頭和鑰匙交給他。韓征龍在院子裏繞了一圈,屋裏屋外都看了個遍,連聲讚道:“這院子大,房子也多,做個翻砂車間綽綽有餘。李廠長你看,對著大門這片院壩挺大的,中間砌個爐灶,汽車進出送料拉貨誰不妨礙誰;球墨鐵堆在一進門西邊院牆底下,焦炭挨著球墨鐵倒,還有回爐料。這樣堆放,給爐子投料方便。吊車擺放爐灶的西邊,吊車臂在爐灶與材料之間來回擺動,提爐與投料都很方便。爐灶北邊那一溜兒七間大庫房,正好用作造型車間。庫房挺大,都是庵間大房,五梁八柱齊全,隻消把南邊一溜兒簷牆拆除,七間房連成個通通,就是現成的造型砂房!再往西邊那幾間房,可以用作工人們吃飯和休息的地方。”
韓征龍這麽比比畫畫地一說,一個露天冶煉的場景就出現在李蓉生的眼前。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征龍年歲不大,肚子裏還是有東西的。李蓉生甚是滿意,微笑著說:
“好的,現在這兒就交給你當家了,需要我做的是啥?”
“我的想法是先把工人吃的住的安頓下來;再把造型的砂房和爐灶弄好,這期間把吊車和爐體也要做好;第三步就是進原材料準備開爐,這開爐前的準備工作,都是咱廠裏要做的。”
韓征龍沒有說得很具體,但李蓉生已經聽明白了。他就跟韓征龍說:“征龍啊,我把這都交給你,就是相信你。我明確告訴你,我下邊車間沒有這樣的人,開爐前這些事,你就替我來做,要人你就去人市上叫;要用錢,你就先打個條兒,最後結算。這樣行不?”
“能行,這我就知道咧!明天我回村上去叫人,人市上的價高,咱劃不著。
俺村的普工五塊,人市上得六七塊,叫來還不一定好好幹活兒!”韓征龍憨厚地一笑,露出微微前突的牙說。
“好,你就替我當這個家吧!”
事後韓征龍打了一張暫借條,領走了一千塊錢。李蓉生忙於去戶縣取木模型,去黃岩村聯係鑄造膠圈模具的毛坯,一直在機加車間這邊忙活,四五天都沒顧上去韓征龍那邊。直到韓征龍跑來告訴他說,開爐前的準備工作基本完成,可以請薛平主任過來驗收了,他才跟隨韓征龍走來觀看。原來亂糟糟的院子已經整飾一新。七間大庫房的簷牆拆除了,垃圾運走了,經過清掃的房間裏幹幹淨淨,沒有了簷牆的遮擋,陽光大片大片地照進屋裏來。打通後的七間大庫房連成一體,顯得又寬闊又明亮。院壩中間的灶坑用耐火磚已經砌好,張平利焊製好的小高爐被他做的吊車提起來穩穩地坐在上麵,伸著長長臂膀的單臂吊車就安放在爐灶的西邊,吊鉤就懸掛在小高爐的頭頂上。吊車的工作台是一張用槽鋼焊製的長方形轉台,轉台上有一部電機提供吊落的動力,操作起來還是挺方便的。看起來張平利他們的工作也很出色。職工的生活區也安排得井井有條,三間房辟作臥室,鋪放了十二張床板,床板下各有一個臉盆,盆裏放有兩條毛巾和一塊肥皂;挨著宿舍的是一間灶房,做飯的鍋碗瓢勺都已齊備,大案板的一頭放有一套蒸籠,看來已經蒸過兩次饃了。
李蓉生看過以後,很是滿意。短短的幾天裏,就能把一片破敗的廢舊院子收拾得整整端端,韓征龍還真是一把幹活的好手。他招來的十二個人,個個都很能幹:炊事員是他二爸,具備造型能力的人裏有兩個是他兄弟,其餘的都是他村的鄉黨或鄰村的朋友,都是他一聲能喝到底的人,而且年齡大都在二十來歲,正是吃不飽幹不乏的年紀。
星期天,薛平主任過來了。溜達一圈後,他說:“老李,我看這就行咧。型房可以進砂配砂,配好砂後就可以造型了。同時開始備料,10號球墨鐵、廢舊鋼材,還有催化劑稀土鎂合金都可以立刻采購,等一會兒我開個進料單給你。”然後他把韓征龍叫到麵前說:“型房用的砂和煤灰,你就直接叫,要用錢叫李廠長給你拿;還有山西焦炭這些事,都由你去辦,那些拉貨的大車司機你也熟悉;剩下造型、弄爐子這些開爐前的工作就不用我細說,照規矩辦就行咧。下個星期天,咱試開一爐摸摸經驗。你看好不好?”
“好!下個星期天開爐,我知道咧!”
李蓉生按照薛平開的料單,一一備齊。幾十噸的生鐵塊堆在大門西邊的圍牆下,再卸下兩大汽車的焦炭,還有回收的廢舊鋼材,堆碼在一起,就像一座小山一樣。型房裏的耐火砂配好以後,韓征龍便給那些有造型能力的人安排任務。因為型號比較單一,原來的兩套模型不夠用,李蓉生就又去戶縣增做了兩套。DN300型是去年做過的,做起來也都很順手。第一爐還要自鑄一些砂箱一類工裝,因此管卡的造型量並不大。
開爐的那天,薛平主任早早就來到現場。這裏的一切,都是他設計指導的,因陋就簡是其主要特征。這與國營單位條件優越的有著二三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鑄造車間那是有天壤之別的,能否生產出他在大型車間裏澆鑄的產品,這對他來說也是一個考驗。為了這一天,他也做足了準備。露天場地開爐,上有烈日暴曬,下有高溫炙烤,而且一旦爐子開始點火,他就得堅守爐前察言觀色,掌控火候,輕易不能離開。他頭戴著細篾片編織的涼草帽,鼻梁上架著深藍色的防護鏡,脖子上搭一條又長又大的白羊肚毛巾,在現場轉悠,看是否還有欠考慮的地方。終歸他已是四十好幾的人了,跟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們還是比不了,轉悠累了就找幾塊磚墊著屁股坐下來,隻把眼睛盯著該盯的地方。李蓉生自然也是老早就到了現場,爐子點火以後,他的眼睛隻是隨著薛平的身影轉,人卻輕易不到跟前去。他知道,這時候再到跟前去說這說那,無疑隻能幹擾指揮,徒增混亂而已。突然,老薛喊了一聲:“征龍,開爐!”
韓征龍就擎起一根有三米左右的通條,直搗爐口上堵著禗一坨碗口大的黃泥。搗了三兩下,出現彈球大小的一個小眼兒,黃亮黃亮的鐵水湧出來,在導流槽裏形成一股踴躍奔騰的鐵流。做好準備的人抬著鐵水包趕快上前接著。韓征龍用通條繼續擴大出口,鐵水嘩嘩地在導流槽裏撒起歡來。他以此來控製鐵水流出的速度。當鐵水變小的時候,聽到老薛再喊一聲“封堵”,他會操起另一根長杆,那杆頭上焊著一塊圓形鐵板,鐵板上有一坨粽子狀的黃泥,把它啪的一下頂進捅開的爐眼裏。於是鐵水止流,重新投料,爐膛內開始融化新的鐵水。這樣反複操作,直到砂房裏所有的造型都已澆鑄完畢,才算罷休。
第一包鐵水抬進型房,薛平讓他們在空白的地方,澆鑄一方測試塊,以便他收工時帶回他們紡織機械製造廠的化學成分檢測室做理化分析。然後,他跟著工人們一起澆鑄,眼睛追看著鐵水由澆鑄口流入,型腔中的氣體被驅趕著向設定的排氣口排出,直到鐵水出現並且高出型麵若幹,才停止鐵水傾注。
一般情況下,造型工都是各人澆鑄各人的活兒,這樣出了質量事故,追責起來就很容易。老薛就這樣一直跟著他們幹活,不到型房裏所有的造型都完成澆鑄,他是不會停歇的。
幹這一行就這樣,汗水隨著鐵水走,即便是薛平他們有著高大廠房的鑄造車間,一旦開爐也一樣出多少鐵水就會流多少汗水。李蓉生跟著他們一樣出沒在烈日下,行走在蒸騰的熱氣中。各行各業勞動的辛苦,他是從來都不乏體驗。因此,在整個夏天裏,他給大家準備了西瓜、茶水,讓他們在短暫的休息間隙,增加些能量,也補充些水分。後來幹脆規定,每開一次爐,就每人發給一斤白糖半斤茶葉,盡量為他們想得周到一些。
首次開爐那天,生產的管卡雖然不多,僅有兩噸多點,但因為要為後邊做好些準備工作,也一直忙到下午三四點才歇工。當日澆鑄的活兒,一般都要保溫二十四小時以後,才能扒出來看。管卡扒出來後,李蓉生讓韓征龍用榔頭錘擊,沒有任何損害。按照過往經驗,證明其韌性很好,撓曲指標應該不亞於薛平在他們車間生產時的性能。果然,第三天薛平主任在電話中告訴李蓉生:經他們化驗室檢測,各項物理指標和化學成分均符合國家400號球磨鑄鐵的要求,質量完全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