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浩功找他父親,說要到廠裏去幹活,朱伺先不答應。他不停地爸呀爸呀地喊著,糾纏得朱伺先什麽事也做不成。按理說兒子不想上學,朱伺先也明白,強按的牛頭不喝水,勉強驅趕到教室去,書本上的知識也鑽不進他腦子裏,倒不如讓他早點進入社會,學個一技之長也不失為謀生之道。可是他真的是想幹活嗎?朱伺先知道自己的兒子,快二十的人了,一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慣了的人,除了會變著方法花錢之外,啥時候想過要幹活的事?現在突然這麽熱情高漲地鬧著要去幹活兒,恐怕隻有傻瓜才會相信吧。他實在被糾纏得沒有辦法了,就說:

“你到底是想去幹活,還是想去搗亂?”

“當然是幹活!我幹嗎要搗亂,你不是說,工廠也有咱的份兒嗎?”朱浩功翻著白眼,蠻有道理地說。

“對呀,爸。既然是兩家人合作的廠子,浩功去廠裏幹活,也合情合理呀。

再說,他找活幹,總比在社會上胡亂逛**強吧?”

辛巧麗最後那句話,還真撞到朱伺先的心口上了。王藹雲走了,自己身邊就留下這麽個兒子,他又鐵了心不願再讀書,總不能真讓他在社會上逛**一輩子吧!要是被不三不四的人引上邪路,染上黃賭毒什麽的,那才叫欲哭無淚哩。何況自己也真是年紀來了,不在有生之年看著他走上正路,將來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王藹雲交代呢!他這樣一想,口氣就柔和多了:“浩功呀,不是爸不支持你,廠裏幹活那是很累人的,我怕你吃不了那個苦。那,車磨刨銑鉗,你打算先學哪一樣?”朱伺先動了心,很認真地問。

“爸,這你就別管了。我去了聽李叔的,他讓我學啥就學啥!”

“那行,你就尋你李叔去!”

朱浩功闖過他父親這一關,就直接追到廠裏來問李蓉生要工作。自然他走到哪裏身邊肯定少不了有個“參謀長”跟著,除了打情罵俏之外,遇事也好有個商量。朱浩功在辦公室找到李蓉生,他趾高氣揚地對李蓉生說:“李叔,我爸說了,叫你給我安排個好工作!”

李蓉生想起幾天前在他們家樓梯口的那一幕,不由暗暗笑了。他心裏說,這家夥光是個子長得蠻大,處事還跟個娃一樣,變臉就像六月的天。對於他大哥這個兒子,他雖有恨鐵之心,還真有盼他成鋼之意。他微微一笑,說道:

“咱廠裏就沒有不好的工作。你看我前些年招來的這幾個年輕人,現在都個頂個地能幹!不管你愛聽不愛聽,我把你爸喊了一聲大哥,我就得把這份敬意揣在心裏!既然你爸說了話,現在我給你個特權,咱廠的工作崗位由你挑!”

“真的?”

“叔對你說假話有意思嗎?走吧,我給你帶路!”

朱浩功趾高氣揚地跟著李蓉生走進了車間,自然他和跟著他的辛巧麗此時引起了車間所有人的注意。李蓉生把他帶到大馬鞍車床旁。毋文、劉軍兩個正在做DN600型大膠圈的模具。李蓉生懷著頌揚的心情說:“這是咱廠的老黃牛功勳車床,脾性很驕傲,沒有相當的技術水平,休想叫它聽話!以前沒有人看得起這個傻大黑粗的家夥,可它現在是遠近聞名的香餑餑了!你要是會玩它,一般的車床都將不在話下!”

朱浩功看看正在幹活的毋文、劉軍,不是這個工作服上有斑斑黑漬,就是那個臉上抹著道道油彩。他馬上擺著手說:“大花臉這戲我可唱不了,不幹,不幹!”

最近銑床磨床和刨床沒活幹,暫時都歇在那裏。張平利和魯寧都戴著口罩,用手提砂輪機清除管卡上鑄造留下的毛刺和砂灰。砂輪機一打開,耳朵裏全是刺耳的嗡嗡響聲,砂輪機蹭過的地方,黑乎乎的砂礫和毛刺便飛散開來,掉落腳上就像火星濺上一樣。李蓉生笑著要把他們幹的事介紹給朱浩功,辛巧麗先受不了了,拉著朱浩功就往車間外走。朱浩功邊走邊喊:“你安排我幹這些活,還不如把我殺了!”

機加車間的活,沒有一樣朱浩功可以幹,李蓉生隻好把他領到北門坡下的翻砂車間去。韓征龍他們正在砂房裏造型,別說身上就是臉上,也難找到大片幹淨的地方。朱浩功站在砂房外看了一眼,扭頭就走,非常粗魯地說:“李叔,你不想讓我來這兒幹就明說,何必玩這些花花腸子?淨整些臭苦力都不幹的活兒叫我看!”

朱浩功把工人們都看作臭苦力,這句話一下刺激到了李蓉生的神經。他兩眼冒火地瞪著朱浩功,憤怒地大聲訓斥道:“我要不念及你是我敬重大哥的兒子,今天叫你走不出這個院子!我和你爸都是極為尊重這些為我們幹活的人,他們不嫌髒,不怕苦,究竟是在為誰幹活?拿你幾個工錢就要受你歧視嗎?他們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這個道理你不懂嗎?”李蓉生說著更生氣了,直指著朱浩功的鼻子說:“難怪你對你父母的態度那麽壞,你就是一個麻迷不分、是非不懂、香臭不辨、忘恩負義的不孝之子!他們辛苦一生,不知下過多少這樣的‘臭苦力’,才把你恩養得這般白白胖胖高高大大的。現在反過頭來,你竟這樣看不起勞動人民!給你娃明說,除了這翻砂的活兒,車間裏那些活兒我全幹過!甚至比他們下的苦還大,受的罪還多!”

李蓉生把朱浩功痛斥一頓後,丟下他就往外走,憤怒不息地說:“既然你看不上我們這些臭苦力,這兒也就沒有你能幹的活了,你還是哪兒有高尚的活到哪兒去幹吧!”

辛巧麗趕快追上去,拉著李蓉生的手,懇求地說:“李叔,您千萬別生氣。看在我爸的麵子,別跟他一般見識!我知道您這是恨鐵不成鋼,他也是剛走出校門,說話不懂深淺!浩功,你還不來向叔認個錯!”

朱浩功被李蓉生痛斥一頓,囂張氣焰果然收斂了不少。他快步跟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

“李叔,我說錯話了!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李蓉生心裏是真生氣,但也隻是想殺一殺朱浩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威風。既然朱伺先能讓他來找自己,為人父母望子成龍的心情他當然理解,何況也不是三兩句重話就能解決朱浩功意識與惡習的問題。朱浩功還能聽懂人罵,就表明還有一點羞恥之心,也就應該盡量給提供自新的機會。於是,他也緩和了語氣,說道:

“我也知道你剛出校門,一來就幹這些活肯定受不了。我隻不過想讓你看看做工人的辛苦,學會理解人、尊重人,不要動不動就耍脾氣!”

他們重新回到雁鳴大道旁的工廠來。李蓉生指著他辦公室北邊那間房說:

“這是當初做實驗安排給你爸休息的房子,現在也歸你用。你就做個技術助理,幫你爸管理整理資料,學著繪繪圖。車間工人幹活圖紙的發放與回收,也歸你管。工資每月八十元,暫時跟工人一樣,等你成為名副其實的技術助理後,再享受技術助理的待遇!”

“謝謝李叔!”朱浩功與辛巧麗幾乎同聲說。

李蓉生這一安排,讓朱浩功和辛巧麗安生了一段時間。

鑄造車間的生產很順利。DN300型管卡一爐一爐連續地從砂灰堆裏刨出來,被送到機加車間進行清渣除灰工作,進行外表打磨修飾,刷底漆噴麵漆,捆紮包裝入庫。活兒多人手少的矛盾一下就凸顯出來。李蓉生已經招收了十幾個臨時工,交給張平利和魯寧帶領著幹活,就這仍然把活兒幹不退。

情急之下,他把張玉賢也轟到現場協助管理。放假在家的初中生繼周做完作業,也自動趕到車間幹活兒。車間的裏裏外外到處都堆著清理好的管卡,腳前身後無處不散亂擺放著正在清理的管卡,一不小心就能把人絆倒。

俗話說,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朱浩功就像看不見似的,隻和辛巧麗躲在他的辦公室下象棋,或者玩撲克牌,從來不去車間裏伸手幫幫忙。除非毋文、劉軍幹完活,他要去收回圖紙,才可能捂住口鼻進到車間裏去。做著這樣輕鬆的活,拿著跟工人們一樣的工資,該知足了吧,不想還是被他們生出幺蛾子來。

他們兩個在下象棋,辛巧麗說:

“你這臥槽馬臥在這兒,一動不動有啥用呀?”

“我不是在等機會嘛!”朱浩功撓著頭說。

“我看是樂不思蜀了吧?”

“怎麽會呢?八十塊錢算啥呀,八百塊我也夾不到眼裏去!”

“機會總是在眨眼之間,失去就不會再有了!”

下午下班前,毋文、劉軍加工的橡膠圈模具做完了,朱浩功去車間收回圖紙。老舊的大車床全靠機油潤滑傳動係統才得以正常工作,車工們在操作時不可避免地要弄髒手,油汙的手印一不小心就會留在圖紙上,這就給朱浩功找事提供了機會。他揚著手裏的圖紙,大睜雙眼瞪著毋文和劉軍:“這是你們哪個的狗爪子印在圖上了?”

劉軍感覺到他是有意挑事,翻了他一眼,佯裝沒聽見。毋文可不是能忍的主兒,他正在脫去身上油乎乎的工作服,也瞪起雙眼說:“姓朱的,你嘴巴放幹淨點兒!罵誰是狗?”

“姓朱的?不是姓朱的,你們這些人還有吃飯的地方?”顯然,他是借題發揮,有意把他父親扯進來。

“真要是你朱家開的廠,八抬大轎請,我還不幹呢!”毋文生氣地把工作服團在手裏。

“你放心,我家有的是白麵大饅頭,還愁叫不來狗?”

俗話說,罵一聲和尚滿寺怨。這句招惹眾怒的話一出口,立刻惹惱了車間裏所有幹活兒的人,無論是老工人還是臨時工,全都停下手裏的活,有的就站起身來,都拿憤怒的眼睛直視朱浩功。毋文感受到了生平最大的羞辱,他大吼一聲:

“你才是狗!今兒就打你這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隨著他的吼聲,團在手裏的工作服變成一疙瘩,直向朱浩功的麵門飛過去。

別看朱浩功的塊頭大,可終究是個剛出校門的學生娃,要跟毋文交上手非吃虧不可。朱浩功沒想到對方敢出手,心頭一驚,眼鏡前麵突然飛來一團黑乎乎的是啥也沒看清,趕緊轉身就想往車間外跑,他嘴裏還一邊回罵著:“你這夏桀的狗……”

朱浩功一句話沒罵完,就覺得自己腳下好像被人絆了一跤,身體飛出去撞倒一摞管卡,自己就跌倒在地上了。他的臉蹭著管卡,眼鏡甩了出去,驚慌的樣子十分狼狽,這就叫滿車間的人得到了笑料,都哈哈大笑起來。朱浩功找到眼鏡戴上,覺出臉上有些火辣辣的,再看膝蓋和胳膊肘也有摔傷,頓時惱羞成怒,就去看絆倒他的是誰。初中生繼周以半邊管卡為凳子,正坐在那裏清除一個管卡的灰渣。顯然是慌張中的朱浩功退到繼周的身上,失去重心絆倒了自己。他急於找到發泄口,罵了一句:“好狗不擋路!”抬腳朝地上一踢,一團夾雜著鐵屑的砂灰直向繼周的臉上飛過去。繼周趕緊把臉一扭,雖沒傷著眼睛,臉卻是被打得生疼,砂灰灌了一脖子。

初中生平白無故遭到欺淩當然要猴急,順手在地上抓了一把砂灰,直朝朱浩功的臉上打去,回罵道:“你才是狗,渾眼的四眼狗!”他說著馬上站起身來,手裏又抓了一把砂灰,隨時準備反擊的樣子。

朱浩功戴著眼鏡,臉上吃了一把砂灰,馬上變成了大花臉,白生生的衫子就更不用說了。朱浩功勃然大怒,栽在一個初中生手裏情何以堪!他以餓虎撲食的姿勢直向李繼周壓過去,企圖憑借他坦克般的身軀把李繼周壓趴在地上,再好好收拾他。誰知半空中突然伸出一根“鐵棍”,杵在他的下巴底下,頂得他生疼就是壓不下去。低頭一看,原來是張平利的拳頭杵著他的下巴。張平利壓低聲音說:

“你可還記得黑大漢的事?這一回你可看好,繼周是我的兄弟,今兒你要敢動他一根汗毛,我保險叫你半個月下不了床!”

這時,辛巧麗出現在車間門口,陰陽怪氣地說:“那是咱李叔的兒子,你能惹得起?還不快走,等著挨瞎打呀!”

朱浩功白生生的臉,經一把砂灰一撲,本來是一張大花臉;可是叫張平利一嚇唬,辛巧麗一提醒,霎時變成了鐵板一塊,鐵青鐵青的;又像霜打了的瓜秧,泄了氣的皮球,隻好蔫蔫地逃出車間去。朱浩功想洗把臉,卻被辛巧麗擋住說:

“這不正好讓咱爸看看,你都被欺侮成這樣,這還像兩家合辦的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