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浩功與辛巧麗的惡作劇，使得李蓉生深感自己與朱伺先的合作，已經不隻關係到一個企業的發展問題了，同時也關係著一個家庭的和睦與否了。
這個家庭是自己心中敬重大哥的家庭，也是大姐王藹雲生前傾其一生創建的家庭。如果是因為自己，或者是因為自己主導企業的發展，最終導致了這個家庭走向破碎，那是萬萬不能原諒自己的。
他步履沉重地走上樓梯，進到朱伺先的房間裏。朱伺先坐著抽悶煙，夾著煙卷的手指貼著嘴唇顫抖著，桌子上的煙缸插滿煙頭，裝不下的煙灰彈落在煙缸外。他看見李蓉生走進來，嘴張幾張都沒說出一句話來，隻把凳子拉給他坐。他仍然在顫抖的手捏了一撮茶葉放在杯子裏，茶葉在沸水的衝擊下翻滾著。李蓉生知道他的心情比自己還要苦，有些話還是由自己來說，效果也許好一些。他接過朱伺先給他泡好的茶，心情一樣很沉重地說：“大哥，您知道他們為啥要這樣做嗎？”
“唉！兄弟呀，我怎能不知道！這就是要跟我對著幹嘛！”
“對，他們也是要跟我對著幹！”
“跟我對著幹，就是要逼我跟你分道揚鑣！”
“跟我對著幹，就是恨我纏著你不放！”
於是兩個人就都不說話了。朱伺先使勁地吸煙，煙頭紅亮紅亮地不停往嘴唇跟前燃燒。李蓉生捧著茶杯一口連一口地啜，滋滋的水聲沉悶而短促。
李蓉生又提出下一個問題：
“他們為啥要這麽做？”
“還能為啥？想另立山頭，重建個廠子自己當廠長！”
“自己想當廠長，也不見得就是壞事！”
“好兄弟呀，那是一句話的事嗎？才出校門幾天，他能有那個能耐？”
“有自信，總比沒自信要好些。”
“到時候，他惹下一屁股的事，處理不來咋辦？我眼看就是六十的人了，哪有能力來幫他呀！”
“有時候，也許結果沒有預想的那麽悲觀！”
“唉，兄弟呀，這事你不要勸我！慣他吃喝可以，這事可不敢慣他！”朱伺先連連搖頭，表示不讚成李蓉生的意見。
李蓉生再次沉默了。朱伺先按他的習慣量放的茶葉，李蓉生越喝越覺出味苦來，濃重的苦澀中又蘊含著隱隱的甜味。他想了想，還是說：“人嘛，都是要經過不成熟的青年時代，跌跟頭是免不了的，我就栽過很多跟頭！一個人隻要他揣著一個願望，外力是很難打消的。你越反對，他越跟你對著幹，這種叛逆的破壞力帶來的後果，是誰也預料不到的！”
話說到這兒，李蓉生胸中一陣惡浪翻騰，這讓他想起十多年前，發生在下邊村的一件悲慘事來。一個年輕人被某大學招收為鍋爐工。這個鍋爐工迷戀上本校一個女大學生。為了討好賣乖，他千方百計地問母親要錢。他母親手裏的錢，是他父親因公殉職的撫恤金，本來是留給他討媳婦用的。他母親給過兩次就不肯再給了，為此，年輕的鍋爐工竟萌生了殺母奪錢的仇恨心理。
他編了個謊言，哄騙母親去到水深有二十多米的大口井旁，準備從背後把她推下井去。誰知他母親有所警覺，回身躲開，再三哀求放過她，答應回家把錢全給他！那個年輕的鍋爐工還是硬生生地把其生母推下井去了！雖然，這一惡性殺母案件轟動於一時，案件告破之日年輕的鍋爐工也當即伏法，對於這種滅絕人性者，實在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然而，這終歸是人世間之大悲慘劇。一個人如果喪心病狂於自己一點小小的欲念，為達目的對至親如娘者都能下此死手，還有什麽大禍不敢為呢！但是，這個故事太悲慘，李蓉生說不出口，但他要盡力避免這類慘事發生在他大哥的身上。所以，他胸中一陣惡浪湧過之後，不能不語重心長地說：“與其等到闖了禍來後悔，何不趁你尚有餘力加以引導呢？浩功之所以可著勁兒反對你我，不就是想把事情做大嗎？或者說有點個人英雄主義，想單打獨鬥做件大事情，有這種勇氣總比臥地不起踢一腳都不動彈的年輕人要好得多嘛！你就給他個機會，幫他掠掠陣，把把風，不行再撤下來不也來得及嘛，要是等你力有不逮時再想做，就真的後悔莫及了！”
朱伺先手中的煙頭已經燃盡，燒疼手指了，他扔了煙頭，吹了吹燒疼的手指，默默無語。他重新點燃一根香煙，又慢慢地抽起來。李蓉生的話撞到了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了。他這個晚來的兒子，一直都是他心中的至愛、未來的希望與寄托，王藹雲恨他也是恨鐵不成鋼啊。作為父親，他怎麽能不為兒子的將來操心，不為他有個好的未來打算呢？但是，那種狂想式的建功立業，那種吃獨食的貪婪，要想達成目標，隻恐怕到頭來隻能是南轅北轍而已！他對兒子的懷疑是很深重的。不過，李蓉生的大度胸懷，立己達人的真誠用心，還是深深地打動了他。他感慨地說：“兄弟呀，你說的那些道理，正是他們慫恿我離開你的理由啊！你讓大哥說什麽好呢！”
“這也是我能理解他們的地方啊。俗話說‘家和萬事興’，您要不管他們心裏咋想，他們也不尊重您，總跟您對著幹，這家怎麽能好呢！”他不想把自己最壞的那些擔憂說出來。
“如了他們的意，你可怎麽辦？”
“去北京的路，可不止一條！請相信我，會有辦法的！”
李蓉生看朱伺先聽了他的勸，臉色和緩多了，這才放心地辭別回家。其實，他又何嚐願意與朱伺先分手呢？為了請朱伺先出山，他真的是盡了最大努力，在兩人的合作中，他們配合越來越親密，越來越默契。從兩人相處的感情講，真的是兄恭弟讓，勝似同胞。尤其是三年來，柔性管接頭的宣講推廣工作、工藝流程和製作技巧以及種種的生產投入與人才儲備，都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和資源。這一切都才剛剛擺順鋪開，正期待著後邊大顯身手呢，卻被突然踩了刹車，後邊的期待，後邊的大戲和**，全都沒有了！這叫任何一個組織締造者都是難以承受的痛啊。因為自他明確了要跟朱伺先分手的那一刻起，他就決定不會再染指柔性管接頭這一行了。柔性管接頭是朱伺先窮其大半生事業和心血的結晶，雖說對於這項技藝李蓉生已了然於胸，其嫻熟與研究遠比金川煤礦小苟他們要深入得多，但他如果要待在這一行，大家勢必有競爭於一地對簿公堂的一天，可他怎麽能像金川煤礦小苟們那樣不尊重他人的勞動成果，腆顏無恥地與自己敬重的大哥去競爭呢！這也有負於待他如親兄弟一般的王藹雲大姐。何況在她垂危之際，自己曾承諾長久合作永不分離，可現在就要破誓了，雖然是好心的違心，卻終究是破誓了，又還有什麽臉麵再待在柔性管件這一行呢！
李蓉生辭別朱伺先，一路上都很鬱悶，回到家又讓他遇到一件鬱悶的事。
張玉賢在屋裏大聲說話，好像在訓斥誰：“我以為這一輩子你都不會再上我的門，咋咧？今兒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是夜貓子進門來咧？是良心發現來還欠下的賬，還是又挖一個啥坑，叫老李來跳？老李不在家！你有啥屁快放，放完趕緊走，不然，我後邊還有更好聽的話給你準備著哩！”
屋裏好像沒有人，張玉賢就像在訓斥牆壁一樣，沒有一點回響。李蓉生好生納悶，就走進屋裏去。張玉賢叉開雙腳坐在桌旁椅子上，沒有好臉色。
一個非常熟悉的人背身子站在屋門口，穿一件褪了色的米黃風衣，在他的身旁依偎著一個梳著俗稱“野雞頭”的姑娘，倒也打扮得花枝妖嬈，挽著他胳膊，頭斜枕著肩膀，給人一種賣弄**的感覺。李蓉生已經知道他是誰了，就從他們沒有堵住的門旁走進屋去。倪飛翔尷尬地堆出笑容來，喊了聲：“老同學，好久不見！”
“噢，坐吧，給倒茶。”
“給這種人還倒茶，沒門兒！”張玉賢一甩手，走出門去。
李蓉生自己給倒了一杯茶。倪飛翔完全失去了幾年前的率性與自尊，精神萎靡地坐到李蓉生對麵的椅子上。“野雞頭”姑娘相跟著過去，仍斜偎在他的身旁。倪飛翔說話也沒有了往日的滔滔不絕，問一句答一句。
“今兒你來沒有騎摩托車？”
“單位早就收回去了。”
依偎在他身旁的女子，急於找到招惹人注意的機會，搶著回答說：“我翔哥跟你一樣，都被單位開除咧！”
倪飛翔沒有辯駁，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就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低著頭，他也失去了往昔珍視榮譽的豪氣，對於詞語的褒貶色彩也不再講究精準了。至於當初倪飛翔被單位除名，是因為當“倒爺”犯了事，還是做了對不住單位的事，李蓉生也就無心再問了。倒是這位給人一點不懂矜持印象的姑娘，引起了李蓉生的注意。
“這位，是誰？”李蓉生問倪飛翔。
“她姓馮，叫風娥。”倪飛翔遲疑了一下，還是回答了一句。
“我叫馮風娥，是翔哥的愛人！”馮風娥生怕別人記不住她的名字，趕快嬉皮笑臉地重複一遍。
“那……牛桂英呢？”
“桂英姐沒有爭過我，帶著她的娃早走咧！”
李蓉生的眼前，走出一個臉盤清秀的北京姑娘，操著一口京腔，說話靦腆文靜，在清涼的夜晚總是提醒倪飛翔讓自己進屋裏坐的情景，他就一句話也不說了。兩個人枯坐了好一會兒，李蓉生隻好問：“今兒你來找我，有啥事？”
“我翔哥做生意遇到點困難，想找你借點錢。”馮風娥賣弄風情地一笑，搶先說道。
“我問你了嗎？他啥時候變成啞巴了？”李蓉生非常生氣，冷冰冰地懟給一句。
馮風娥嚇了一跳，吐了吐舌頭，趕快閉了嘴。倪飛翔隻得咕咕噥噥地說：“最近是遇到了困難，請你幫幫忙！”聲音小得就像蚊子叫。
李蓉生就大聲把張玉賢叫進屋來說：“給他拿兩千塊錢！”
“不給！”
“叫你拿，你就拿！”
張玉賢隻好給取了兩千塊，扔到桌子上。倪飛翔就像好久沒有討到飯吃的叫花子，突然看到麵前擺出一桌大餐，頓時雙眼放出大喜過望的驚訝來，趕快一把抓到手裏。等抓牢了，先看一看，再捏一捏，然後解開胸前風衣的扣子，小心翼翼地揣進內衣口袋去。他慢慢站起身來，乞求地說：“再給點吧，再給點些！”得手後不忘繼續“擴大戰果”，這倒還像他以往的風格。
“再拿一千塊，讓趕緊走！”李蓉生失去了最後一點憐憫心，有些厭惡地說。
張玉賢又取了一千塊，扔到院子裏去。倪飛翔飛快地跑到院子裏去拾錢，馮風娥也迅疾追出去，搶著撿地上的錢，並往自己兜裏揣。拾光了地上的錢，兩個人像做了賊似的跑走了。
既然李蓉生打算退出柔性管件這個行業，好讓朱伺先父子專心一意地展開他們的事業，剛剛組建起來的翻砂車間就沒有再維護下去的必要了。他本來有心把這一套生產係統與人才隊伍，以贈予的方式留給大哥朱伺先，但從朱浩功盜賣宅基地指標這件事來看，無論自己做什麽事都會被認定為意有所圖或沒安好心，他也會不問青紅皂白地堅決對著幹，李蓉生隻好以散夥的心態來處置了。
為了表達對他們辛勤付出的敬意，凡是他承諾過的福利待遇，全部按照協議或規定認真兌現。薛平主任很負責任，每次開爐都精心操作，從無懈怠，他答應每噸提取二百元的操心費，到最後算下來是兩萬兩千四百六十四元，他就給了個整數：兩萬五千元。民工翻砂隊的隊長韓征龍，是個樸實厚道的小夥兒，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整個小半年的勞累，讓小夥子瘦了不下十斤肉，可是每次見了李蓉生總是樂嗬嗬地說：“我沒事，吃得飽，睡得著；工人也都很聽話，一點也不勞神。”其實，在生產任務最繁重的那段時間裏，他的兩個親兄弟都責怪他為啥不趁此機會要求漲工資，他硬是把自己當月的獎金全部分發給工人，以平息眾人的不滿。李蓉生心中感動，最後答應給韓征龍的三千元變成了五千塊，另外再拿出三千塊讓他分發給工人，讓說是他為他們向廠長爭取來的，以維護他在工人中的威信。
至於超買的原材料，降價轉讓給同行廠家；設備設施有別人能用的，低價處理；其他沒法再用的，就當作廢品廢料一起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