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八十年前,一個偉大的中國文化人發出了一個有趣的自我提問:“我怎麽做起小說來?”這個偉大的中國文化人就是我們尊敬的魯迅先生。他在這個提問裏,剖陳了自己棄醫從文的心路曆程:為了療救國家、振興民族,他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畢其一生實踐著“我以我血薦軒轅”的豪邁誓言。
應該是四十年前吧,魯迅先生的這個提問,竟電光石火般地讓一個苦悶彷徨的青年,看到了遠方隧道口的一束亮光。那個涉世未深的青年便是我,一個離開課堂沒有幾年的初中生,竟然也想學寫起小說來。說到這個題目,話可就長了。
那時候,我已經回到家鄉參加了幾年的農業勞動,一般的農活也都能駕輕就熟地操作了。可能是幹活賣力,從不挑肥揀瘦,遇到危險事也不知道躲避,髒活累活總是搶著幹的緣故,深得鄉親們讚許,還選我當了副隊長。就在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西安農藥廠來村上招收工人。那時候,村裏的回鄉青年很多,想到外邊世界去闖一闖的人也很多。那時候的農村青年要想往外走的路子卻很有限:參軍、招工、被推薦上大學。參軍的政審條件很嚴格,我家雖是貧農成分,但是父親有過抗戰期間當過國民黨軍隊小軍官的曆史問題,自然是不能奢望;至於推薦上大學,就更不能癡心妄想了!好在那時候村裏也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讓回村勞動表現好的青年人先走!我也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句話,果然我們隊的社員們就推薦了我。我體檢合格,其他也沒有任何毛病。我知道,凡村裏有人往外走,都是要經過政審這一關的。我以為,去區一級農藥廠當個普通工人,也許不會那麽嚴格吧?結果還是被淘汰了!
這件事對我打擊很大,好長一段時間心裏都很鬱悶。我不知道錯在哪裏,也不知道該做什麽,一度十分苦悶和彷徨。在苦悶與彷徨中,我想到了讀書,能想到的也隻有讀書。那時候的新華書店裏,別的書雖然不多,但是魯迅先生的著作卻比較齊全,我一本一本地買回來讀。還別說,讀著讀著我就讀出味兒來了。特別是魯迅先生在《我怎麽做起小說來》裏一句發人深省的提問:“我怎麽做起小說來?”這就像主心骨一下撞進了我的心坎裏,從此我在苦悶與彷徨中看到了遠方隧道口的那束亮光。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走出一條自我奮鬥的路來!這就是我當時想學寫小說的由來與狂想。特別是讀到“我的來做小說,大約所仰仗的全在先前看過的百來篇外國作品和一點醫學上的知識,此外的準備,一點也沒有”這幾句話就像在我周圍架起了熊熊篝火,烘烤得渾身都膨脹起來;又像神話英雄安泰獲得了大地母親的鼓勵,滿身都是勇氣與力量,每一個細胞都鼓脹著躍躍欲試的渴望。如果沒有讀到這樣一段話,借我一百個膽也不敢有此瘋狂的想法。
為啥說是狂想呢?自己粗泛地拜讀了魯迅先生的兩段名言,便想學寫小說,難道不是狂想嗎!我埋頭書案,奮筆疾書,夜以繼日地寫了一年,收獲了三次退稿,便明白了的確是自己狂妄。然而也並非一無所獲,雖然遭遇了三次退稿,可也獲得了編輯老師的熱情回應,說“作品生活氣息較濃,語言較流暢”,還認真地指出毛病所在:“有的缺乏較為完整的中心事件,有的人物顯多,沒有較為集中的刻畫。”總之,我通過實踐明白了自己的幼稚與膚淺。但是,我仍然很高興,也覺得很有收獲,最大的收獲就是:魯迅先生的引導,幫助我走出了人生的一段迷茫期,找到了自己努力的方向。“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我要趕快補課,要抓緊學習,從頭做起。
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導致我的人生軌跡來了一個徹底改變。
那年的開春,郊區文化館準備舉辦首期農村通訊員學習班,但村上隻給名額不給工分,村上沒有人願意報名。我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便主動報名參加。因為沒有競爭,村上便把名額給了我。我於是便第一次有了走出村的機會,也才能到郊區文化館學習寫作。自從跨進郊區文化館的那天起,我的幸運之旅就開啟了。第一幸事當然是結識了我的恩師,他的名字叫程生義,一個身材偉岸的中年男子。他也是我離開學校遇到的第一個真正有學問的人。他是陝西師範大學第一屆畢業的高才生,出任過某中學的校長,擔任過寶雞某縣的幹部,有著豐富的工作經驗和社會閱曆。擔任郊區文化館館長,是他從外地調回省城的第一個任職,同時他也兼任著第一期農村通訊員學習班的授課老師。後來,我之所以能夠寫點文字性的東西,包括給村上寫通訊,都是程生義老師教授給我的。還有,我後來能夠有幸參加國家高考製度改革後的第一屆大學招生考試並被錄取,都與老師鼎力支持與嘔心瀝血的諄諄教誨密不可分。我是程生義老師手把手帶出來的學生。
在這個文化館裏,我的第二幸事是神交了陳忠實先生。那時候,我才開始練習寫小說,許多知識點都把握不好。有一天,程生義老師對我說:“把你寫的小說拿一篇來,我請忠實幫你看看。”當時,陳忠實先生已經是我們文化館裏最負盛名的學員了,他的作品在國內多家大型刊物上刊載,最新一篇小說還在《紅旗》雜誌上發表,那可是全國著名的中央級別的大型刊物哩!當時在館裏的學員數百人,最受程老師器重的就是陳忠實先生,我自然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有程老師的引薦,我便不揣冒昧地找了一篇題目叫《瓜老實》的短篇習作請忠實先生指導。私下裏我有些惴惴不安,心想:雖然說忠實先生也是館裏的學員,可人家已是發表多部作品的名人,是早已躋身作家行列的人了,怎麽會認真地看一個寂寂無聞小學員的習作呢!沒想到,三天後我的那篇習作就被程老師捎回來了,程老師當麵叮囑我說:“忠實給你看得很認真,我看了批語都很感動。你可要仔細看呦!”我急忙接在手裏,就像捧著一個火爐一樣全身熱騰騰地好一陣感動,敬佩的淚花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那習作《瓜老實》,寫了一個農村婦女為了喂好生產隊的待產母豬,硬是把給自家孫子所買奶羊準備的剩飯,瞞著家人和隊長偷偷拿去喂母豬的故事,讚揚了貧下中農犧牲個人利益、熱愛集體事業的可貴精神。故事情節十分簡單,敘寫也格外粗糙,也就是一篇中學生不成熟的作文而已,全文總共也就三千多個字符。忠實先生卻以十二分的熱情,通篇詳加指導,批改之處達三十四處,耐心精到的批語用字竟超過了二百三十多個。那些批語映照出忠實先生淵博的學養與才華,凝結著忠實先生創作的經驗和心血,展現出忠實先生肝膽照人的俠義與真誠,洋溢著忠實先生提攜新人共同進步的殷殷期望。真可謂一絲不苟,用心良苦,感人至深。我與忠實先生素未謀麵,能得此厚愛,可謂幸運至極了,他真是我輩千載難逢的良師益友啊!自此以後,我便砥礪自己,一定要寫出一篇像樣的作品,以便登門拜訪,當麵聆聽忠實先生的教誨,方不負忠實先生此番殷殷批改之盛情。令人遺憾的是,我這一夙願竟成了永遠的懷念。在曆史匆匆的腳步麵前,竟因一些俗念與忠實先生失之交臂,這成了我終身刻骨銘心的憾事!
我與忠實先生未能續緣,竟然是因為一場考試,那便是全國高考製度改革後的首場全國大學招生考試。在程老師的幫助下,我參加了那場考試,並且有幸被錄取。為此,我就徹底地走出這個村去,成為當時受人羨慕的吃商品糧的人。我接受的是師範大學教育,畢業後被分配到教育戰線,當了一名中學語文老師。這麽一來,環境大變了,人事大變了,誌趣也大變了,學校工作的壓力和家庭生活的負擔劈頭蓋臉地撲過來,實在難得再有時間來看書,又哪裏還有機會來練習寫作?這人生的道岔一旦被扳開,生活的列車就奔著完全不同的方向,轟轟隆隆地開過去,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軌道上了!這一去就是千萬裏,就是幾十年……
直到退休多年後的有一天,閑暇無事中偶然翻起從前一個舊書匣,竟再見到了《瓜老實》這篇習作,陳忠實先生的批語依舊赫然在目,依舊十分清晰,依舊那樣讓我親切和感動。我忍不住激動地再次捧起它,從頭到尾地讀下去,一口氣讀了三遍。每讀一遍,都有新的領悟;每有新的領悟,伴隨而來的就是對忠實先生更深的敬意與懷念。到後來便勾起當初我私下裏對忠實先生許下的那個心願:一定要寫出一篇像樣的作品,以便登門拜訪,當麵聆聽忠實先生的教誨。現在,忠實先生雖然作古了,可先生當初批改的殷殷之情仍存我心,怎麽可以不作數呢!這個念頭一旦萌生,就在我心裏一天天長大起來,再也不可遏製。可以說,正是在忠實先生孜孜不倦獻身事業的精神感召下,才有了我《彼岸》這部小說的誕生。
有幸的是,我後來結識了陳忠實先生生前的幾位好友。他們中間有享譽關中的儒學大家,有出版社著名的文學編輯,還有社科院辛亥革命名人研究、著述頗豐的著名學者。從他們那裏,我更多地了解到陳忠實先生獨樹一幟的創作貢獻,也更深刻地領悟到陳忠實先生獻身文學事業的高尚精神,也從他好友們的言談身教中學到很多東西,並受到他們的真誠幫助和無私關照。在創作過程中,劉兆英老師振聾發聵的社會認知開拓了我對生活的理解,提綱挈領地周密策劃讓我順利地實現了整個創作過程;曹彥老師不辭辛苦,積極為我聯係出版社,並親自為我設想書名;張應超老師夜以繼日地為我校稿,細致到標點符號都不放過一個。正是有了他們的辛勤付出,才有《彼岸》這部小說的問世。在此,我向他們表達由衷的敬意,並借此向所有關心幫助過我的人們表示感謝。
2022年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