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江西德昌銅礦把合同的最後一筆貨款也打到了賬上,至此,李蓉生手裏數額最大的一份合同圓滿收官了。在此之前,李蓉生已經清算了所有的外欠賬務,包括建廠時貸未央信用社那筆三萬元的貸款與利息,工人們的工資和年終獎金也都發放完畢。現在真正說得上是既無外債也無內欠,無債一身輕了。既然德昌銅礦的貨款已全部到賬,為了盡快給朱伺先一個完滿的交代,他讓柴會計立馬紮賬搞年終匯算。一個星期後,年終報表就送上來了。毫無疑問,這份報表是曆年來最好的成績單了。全年營業總收入1626386.50元,較去年大幅增長將近兩倍半,相應地上繳國家稅費也漲了三倍多,取得的淨利潤更是高達622523.83元,是上一年的近四倍!在報表的備注欄裏有三點說明:1.材料成本有較大幅度下降,是由於主要部件管卡由外協購買變為本廠自產;2.工資和水電費用有所增長是由於自鑄管卡帶來的加工費用增加所致;3.可分利潤增幅較大,是由於材料成本降幅較大所致。按照約定30%的分配規定,朱伺先可分得利潤186757.15元!
朱伺先拿到這份報表越看越激動。他想起三年前被債主討債打上門的事,仿佛就發生在昨天。那時候幸虧妻子王藹雲積極促成他認識了眼前這個人,才有了這三年寶貴的合作事業,自己的才能終於找到了施展的舞台,人生的價值才得以體現。現在,為了自己不爭氣的兒子,他卻不得不跟這堪托生死的兄弟要分道揚鑣了,他忽然生出一種愧疚與後悔的心情來。他把報表放置一旁,眼巴巴地望著李蓉生說:“兄弟呀,我真的不想跟你分手!”
李蓉生就覺得鼻子一酸,想起三年來的親密相處,背靠背的合作與奮鬥,又怎麽能說個分手就斷然分開呢!他動情地握著朱伺先的手,控製住情緒說:
“大哥,不要往後看,咱都一心向前看吧!父子就像連鍋灶,前鍋開了還要後鍋開,後鍋開了才有續的水嘛!”
“兄弟呀,我懂你的心,就怕他們把你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哩!”
“日久見人心,以後他們會懂的。”
“就這樣把你閃到半路上,我心有愧呀!”
“咋就叫‘閃到半路上’呢?我現在的情況不是比三年前好很多嗎?沒事兒,兄弟我的適應性強著哩!”
兩個人自從說了要分手,相見時總是依依惜別,難分難舍。李蓉生為了堅定朱伺先的意誌,臨走時明確地說:“柔性管道附件這一行,大哥一走,我是絕不會再染指!所有研發的木模或其他實驗裝置以及輔助工裝,都是您的,隨時都可以來拿。還有橡膠圈的模具,都在關玉璋那兒,那也都是您的。至於您有新的模具要開發,隻要是我這兒能做的,都可以拿來叫平利他們做!”
朱伺先卻連連擺手,反對說:
“俗話說,蠢妻劣子無法可治。我知道我要把他不帶走,老跟個攪屎棍一樣在這兒攪和,大家誰也別想做事!我跟他走,不怕你笑,也隻是盡我的心!
所以,你這兒能做,你還做你的,不要管別人咋說。好吧?”
“不!浩功他們認為你我是藕斷絲連,怎麽可能聽您的話?您又怎麽能把他們領到正路上?”
“唉!”
李蓉生告辭的時候,朱伺先執意要送。他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顫地慢慢下樓。李蓉生阻擋不住,隻好扶著他一同下樓,聽憑他直送到大門外。
李蓉生回去後,把朱伺先應分的紅利辦了一張大額存單,讓張玉賢親自送到家裏,並告訴他存單的密碼是王藹雲升天的忌日。這也是他對王藹雲在這一場合作中所起的作用的深情表達。在他看來,有了這筆錢,參照自己辦廠的經驗,朱伺先辦個小規模的工廠,已經是不成問題的了。這也算是對王藹雲的一種告慰吧。
按理說,李蓉生已經在他與朱伺先合作的協奏曲中摁下了休止符,應該獲得安寧與平靜了吧,不料想卻因為元旦喜慶日的一場宴請,又掀起了波瀾。
李蓉生回想起自己自離開學校這些年來,一路經曆的坎坷曲折,一路結識的親朋好友,這些畫麵就像電影一樣一幕幕浮現在腦海,回**在胸中,實在難以忘懷。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向他們表達一番自己的感恩之心。適逢元旦在即,於是決定在西都飯莊的宴會大廳裏,擺一桌豐盛的酒席宴請大家。
李蓉生很重視這一次宴會,早上十點就到了飯店,下定八席,再準備兩席預備著。飯菜的水平取最高規格,另外還自帶酒水。每張餐桌上都有兩瓶白酒,一瓶茅台酒,一瓶西鳳酒,還有葡萄酒和芒果汁各一瓶,糖果花生瓜子隨便。八個涼菜已經上齊,正式開席後再推出熱菜。十一點後,客人們陸續地走進飯店。門外有飯店的服務員招呼接引,李蓉生滿麵春風地逐個迎接,有不知坐哪裏合適的客人,他便給予引導安排。因為這些賓客都是他請來的,情況隻有他最熟悉。十二點前該到的基本都到了。
那天來的賓客很多,老人小孩都有,就像一個龐大的家庭聚會,氣氛相當熱烈。最難得的是張蘇平書記和張其禮校長居然也早早地就到了,李蓉生請他們坐在前排第一席。李銘總經理攜帶年輕美麗的夫人也一塊兒進來,跟張書記和張校長坐在一起。張桂榮科長夫婦和黃鈺生主任夫婦也相跟著雙雙就座。李蓉生看見母親在張玉賢的攙扶下也走進來,這是非常難得的事。可以說,母親自素食禮佛以來,從來沒有出現在這種場合,今天能來純粹是給兒子助興來了。還有兒子繼周也跟在奶奶的身後邊。李蓉生就安排他們在張書記他們左邊的席位上坐了。隨後門衛老楊頭走進來,母親看見了就微笑著招呼他,他們是同時代的人,也是幾十年的老鄰居,話能說到一塊兒。接著張平利領進幾個人來,有他的父母,還有坡上村他姑父姑母和潘王莊他姑媽姑伯,他們自然都被張玉賢喊過去坐成了一席。張玉賢剛安排了自己的親哥親姐,一抬頭就見周法廣夫婦領著虹虹、彤彤走進來,一起走進餐廳的還有升職科長的田尚飛夫妻,後邊還跟著李冉村姨媽家的表妹夫楊濤和表妹小寶,不由就大聲喊起來,引導他們在她的左邊一席坐了。這樣坐,雖然不在一席卻離得很近,說起話來一樣方便。郭玉鳳的妹妹妹夫也相跟著坐在一起。劉自德廠長看見了周法廣,自然一聲招呼也就坐在了這一席,蔣大發低著頭跟在後邊。劉培根小兩口衣著光鮮地出現在餐廳門口,他們中間還帶著一個萌娃,自然是他們的乖乖女嘍。李蓉生便安排他們坐在張書記身後的第二排第一桌。齊欣盛跟潘三元夫婦進來的時候,劉培根看見喊了一聲“小齊”,就把他們喊了過去。正好那一桌還缺倆人,李蓉生看見西都傘廠的老劉師徒二人到了,就把他倆領過去。張平利、毋文、劉軍和魯寧幾個是同事,是不解伴的工友,就相邀著坐在小劉左邊一席。楊學羊帶著媳婦一進來,就被張平利他們看見了,一聲“羊叔”就喊了過去,他們早熟歡得跟一個戰壕的戰友一樣了。
楊誌豪看見楊學羊跟幾個年輕人熟歡得很,自己也就跟了過去。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範葩鼇也被請到了,還領著他的老伴兒,正不知坐到哪裏為好時,毋文、劉軍還是認他的,都站起身來喊:“範師傅,請到我們這兒來坐!”範葩鼇也就不再端著師傅的架子,拉著老伴樂嗬嗬地坐了過去。騰達貿易公司的王經理今天興致很高,帶著他財務與營銷兩大部一行八人,也趕來給李蓉生捧場,正好坐了一席,外人想插也插不進去。最有實力的當數陝西省紡織機械製造廠鑄造車間的薛平主任,他有夫人陪同之外,還帶著一支多達十四人的民工隊伍,這支隊伍今年夏天是李蓉生廠鑄造車間的主力軍,領軍人物就是韓征龍。李蓉生看見了,就鼓著掌去迎接他們,給安排了兩席。由於他們路遠到得晚,隻能屈就於後三排甚至再往後了。不過他們並不在意,隻要上的酒菜一樣就對了,何必計較上菜的遲與早呢!唯有一點小小的遺憾,紅纓街老高爺兒倆因為趕活兒實在抽不開身未能到場,隻好事後帶些糖果瓜子煙酒上門致謝了。
李蓉生最關心的一個人卻還沒有出現,這個人便是他的大哥朱伺先工程師。他之所以讓張玉賢去請,是怕自己再出現在朱家時,會無端招惹朱浩功和辛巧麗的憤恨,徒增誤會。李蓉生東張西望,正在焦急不安的時候,終於看到腳步蹣跚的朱伺先出現在餐廳門口,趕忙迎上攙扶著他走到張書記那一席,他在那裏特意給他留了位置。那一席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隻是好幾位都是初次見麵,他一落座自然就受到大家熱情的招呼與問候。
這樣一來,滿堂的親眷嘉賓都已到位入席,李蓉生正想高興地講幾句話,好宣布開席的時候,忽然餐廳門口有人吵起來。張平利擋住一男一女不讓進餐廳,向他們索要請柬:
“來這兒吃飯的人都帶的有請柬,你倆有嗎?”
“沒有咋啦?我爸在裏邊,我倆非進不可!”朱浩功紅脖子漲臉地說。
“朱浩功,今兒你敢撒野,我敢保證,飯你吃不上,但是地皮管你啃個夠!”
朱浩功吃定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平利不敢像收拾黑大漢那樣打他,就低下頭梗著脖子,直伸進張平利的懷裏,耍起賴來:“我知道你能打,給!給!給!你打呀?你有種就把我打死在這飯堂上!”
張平利腳在地上一跺,雙眼一瞪,剛要出手時被快步走來的李蓉生攔下來:
“平利!讓他們進,他們是我請來的!”
李蓉生伸手去拉朱浩功,笑著說:“叔還怕請你不來呢,來了就好,隻是稍晚了點,隻好委屈你和巧麗在後邊坐了。”
“少來,我們是雞!承受不起!”
朱浩功手一甩,牽著辛巧麗的手,一點也不領情地擦著李蓉生的肩膀走過去。朱伺先站起身來,擋住朱浩功,埋怨地說:“我不都跟你們說好了嗎?就坐這一回,你們說搬到哪兒我都跟你們去!
咋還要來攪和呢?”
“板凳坐熱乎了,屁股還肯離開?”朱浩功拉著辛巧麗的手,停也不停地走過去,在三排之後揀個位子坐下來。
李蓉生一看朱浩功在最後一桌坐了,並沒有生什麽事,便也放下心來。
這時,騰達貿易商行的王宏恩經理站起身來,笑著說:“李老師,今兒選這麽有名的飯店,整這麽大的排場請大家吃飯,這吃的什麽飯?總得說道說道吧!”他還是習慣用當日初次見麵時的稱呼,喊李蓉生為李老師。
“對!這擺的是什麽宴,應該給大家說出個名堂來!”齊欣盛也站起來隨聲附和。
這時,娃們家都在剝吃自己喜歡的糖果,大人們也沒閑著,或嗑瓜子或剝花生,更多的人喜歡喝茶。不注意公共環境的煙民,終歸還是少數,即便是嚴肅規整的會場也有不守規矩的人,何況這是朋友聚餐取樂的宴會,誰又會來約束他們呢!
李蓉生聽了王宏恩經理的問話,臉上就湧出許多笑容來。他大大方方地走到宴會廳的講演台上,向大家深深地鞠一躬,這才亮開嗓門說:“王經理的問題提得好,一下撞到我的心坎上了!那應該是五六年前吧,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接手了學校一個小賣部,開啟了我下海經商辦廠之旅。由於不懂經商,一上場就掉進了別人布局的一個陷阱裏,被人一把就騙走了五萬塊錢!別說那時候,就是現在五萬元的一個大坑,誰要不小心掉進去再想爬上來,也絕不是輕而易舉的事。當然我在這兒說的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
自此,我在這個坑裏苦苦掙紮,一年過去了,沒有爬出來;兩年過去了,沒有爬出來;三年四年過去了,我還欠著銀行的貸款!直到今年,整整五年過去了,我才真正可以說,總算從這個坑裏爬出來了!為啥我最終能從這個坑裏爬出來?這就是因為有在座的我的領導、我的家人和親屬、各位嘉賓和朋友,還有我的同仁和所有員工,正是因為有你們的堅定支持、無私援助、不圖回報的傾力付出,我才能填平腳下的大坑,走上發展的康莊大道!你們的恩情,讓我沒齒難忘;你們的恩情,讓我總想覓個良機,說聲謝謝!恰逢今日是舉國歡慶的1992年元旦佳節,這是萬象更新的第一天,也是大展宏圖的新起點,我和大家都一樣懷著深摯的**,祝願我們偉大的祖國蒸蒸日上、永葆青春。同時我要借這千載良機,向在座的所有親人和嘉賓說出我潛藏在心底非常樸實也非常簡單的一句話:你們的愛護與幫助之情永存,我的感恩與鳴謝之心永在!
因此,我把今天的宴會取名為:感恩宴!”
李蓉生**澎湃的致謝詞,傾吐出長久以來埋藏心頭的感慨。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也沒有誇張的手勢動作,雖是樸素無華卻非常有效地表達出了自己的真情實感。唯因這是他最為真切的感受,從他口中自然流出,聽在別人耳朵裏卻格外親切,就像接通了他們與李蓉生之間的電流磁場,事情仿佛正在身邊發生一樣。一時間,全場聲息全無,一片肅靜,連小孩子們也聽得聚精會神,忘記咀嚼糖果的滋味了。
忽然,一個爆炸的聲音響起:
“全是騙人的鬼話!這不是啥感恩宴,完全是一場鴻門宴!”
粗暴的聲音是從最後一張酒席桌上響起的。全場的大人小孩兒都齊刷刷地扭過頭去。他們看見了那個硬闖宴會的朱浩功,還有他的女朋友。
“浩功!你到底想幹啥?”朱伺先非常吃驚,也非常生氣地大聲喊。
“我要到演講台上去揭穿他姓李的鬼話!”
張平利離席撲向朱浩功,他要阻止朱浩功的胡說八道;毋文也趕了過去,他早就想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了;劉軍和魯寧都同時站起來。但是,李蓉生鎮住了他們,坦然地說:“今兒這不是啥嚴肅的場合,大家諞諞閑傳說說心裏話而已。他有話,要說就讓他說嘛。毛主席說過,讓人講話,天又塌不下來!”
張平利他們隻好怒目而視,看著朱浩功走上演講台去大放厥詞。朱浩功走上演講台,大言不慚地演講起來:“我說他姓李的辦這場所謂感恩宴,完全是一場鴻門宴,是專門表演給我爸看的,是別有用心的,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好讓我爸覺得他姓李的,有人脈、威望高,有多麽了不起,好讓我爸離不開他,好死心塌地地給他賣命!好給他拿更多的合同,給他掙一座永遠挖不完的金山……”
這麽一鬧,宴會廳裏立刻亂成一團。大家都蒙了,紛紛議論。有些人開始走動,想從別人那裏知道點這個年輕人為啥這麽瘋狂。朱伺先生氣得黑了臉,邁著蹣跚的腳步,走到演講台上去要扇朱浩功的耳光,被李蓉生擋住了。
朱浩功一邊躲一邊歇斯底裏地說:“你們大家以為,今天是姓李的請你們吃飯?錯啦!你們真不是吃他姓李的飯,而是吃我們老朱家的飯!是吃我爸朱伺先的飯!”
朱浩功這一通胡言亂語,簡直就像剛從瘋人院裏跑出來的瘋子一樣。整個宴會廳裏的混亂,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來。朱伺先想上前扇兒子幾個大嘴巴,叫他清醒清醒,卻被李蓉生擋住撲不到跟前。他想不出辦法,急中生智,就像農村人追著打頑劣的孩子那樣,脫掉一隻腳的鞋,用力摔過去。到底年紀大了,那鞋在空中飄著一樣,還沒到跟前,朱浩功已輕鬆地躲開了。怒不可遏的張平利,三腳兩步已經到了跟前,叼住朱浩功的一隻手腕兒稍一用力,朱浩功的半個身子就彎到了地上去,疼得他就像殺豬般地號叫起來,嘴裏不停點地喊著:“疼,疼,疼!”毋文趕上前去抓住另一隻膀子,呼喊魯寧、劉軍各扯一條腿說:
“咱四個一抬,扔到大街上去!”
宴會廳裏響起一片叫好聲,顯然朱浩功已經引起了眾怒。李蓉生害怕這麽鬧下去,朱伺先會受不了,立刻上前叫住張平利:“不準胡來!”他讓張玉賢去把朱伺先的鞋撿回來,幫朱伺先穿上,扶著他坐回原位去。他心平氣和地對朱伺先說:
“大哥,今天咱是圖高興來,不是找生氣來。你坐著,沒事兒!”
他安頓了朱伺先,這才走過去,讓張平利他們放開朱浩功。他嚴肅地對朱浩功說:
“你再要胡鬧,他們把你抬扔大街上,我可真不管咧!”
朱浩功翻了翻白眼,撫摸著被張平利攥得發紫的手腕,沒有再反嘴。李蓉生非常認真地說:
“我跟你爸已經談好,自今往後我和你爸不再見麵,我也不會再染指你和你爸的管道柔性附件事業!你再這樣胡鬧有意思嗎?再說,今天來參加宴會的,可以說西都城裏城外各行各業的人都有,而且他們中間好多人都是行業裏呼風喚雨的人!你和你爸還要在這西都市裏建工廠,少不得要求到他們門上,或者求到與他們有聯係的人!照你今天這樣鬧,把名聲先臭了,你還怎麽建工廠?還怎麽成大事?”
朱浩功終於被擊中了軟肋,感到有些害怕了,剛才梗硬的脖子終於彎了下來。辛巧麗也覺出是他們判斷失誤了,既然人家李蓉生是真心退出,已沒有了競爭關係,為啥還要惡人做到底呢!她趕緊上前拉朱浩功說:“李叔當這麽多人都說了,你還有啥不信的?快走吧,別在這兒給咱爸和李叔丟人現眼了!”
辛巧麗拉著朱浩功的手,就像牽著一頭被騸了的驢一樣,灰溜溜地朝餐廳外走去。李蓉生攔擋著說:
“來都來了,走啥呢?往後多聽你爸的,好好把廠建起來,讓你九泉之下的母親也好安息!”
“謝謝李叔的寬宏大量!”辛巧麗也許是受了教育,也許是受了感動,壓低嗓門小聲說完,最後還是拉著朱浩功坐回他們的原位去了。
李蓉生重新走回演講台,宴會廳裏嘁嘁喳喳的混亂聲音立刻靜下來。李蓉生站在演講台上,看著台下那麽多雙眼睛都關切地注視著自己,他激動得眼眶裏充盈著淚水。他竭力地控製著自己,不讓它流出來。他聲音不大,但充滿真誠地說:
“剛才朱浩功有些話說得是有點刺耳,但他說的是真話。我李蓉生吃的是他爸的飯!我在沒遇到朱伺先工程師之前,廠子沒有產品,隻能攬些零活來幹,饑一頓飽一頓,的確很艱難。但是,自打朱伺先工程師來到我們廠後,一年一變樣,三年大變樣。我也就是到了今年,才徹底填平了虧損,還清了貸款,賬上還有一大筆存款!誰說我不是吃朱伺先的飯呢!因此我把朱伺先叫大哥,我是真心誠意地喊他大哥,我第一個要感恩的就是我伺先大哥啊……”
朱伺先就坐不住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也被觸動了,幾乎是聲音顫抖地阻止李蓉生:
“兄弟呀,你別說了,你再說客氣話,我真的受不了啦!”
他離開自己的座位,邁著蹣跚的腳步,走上演講台去,對大家先鞠一躬,然後滿懷歉疚地說:
“我那兒子不懂待人之道,剛才說了那麽多觸犯眾怒的話,對不起,是我朱伺先教子無方,得罪大家了!”
然後,他也朝李蓉生鞠了一躬,滿心感激地說:“兄弟呀,今生我朱伺先能遇到你,是我朱伺先有福啊!我要跟大家說,不是他吃我的飯,是我遇見了他,我才有了飯吃!三年前,我供職的閥門廠快要倒閉了,一年多沒有發過工資,借下了高利貸沒法還。債主逼上門來,我就跟楊白勞一樣乞求寬限些時日都不肯,他們又是打我兒子,又是搶我的研究資料!幸虧那天我這兄弟找上門來,那時候我叫他李廠長。他帶著小張幫我趕走了高利貸惡棍,替我還清了高利貸的欠款,還給我留下了過年的錢!後來,我愛人得了糖尿病,眼看人就要沒了,因為交不起住院費,醫院就是不讓住院,急得我恨不能給他們跪下都沒用!在這性命攸關的緊要關頭,是老李,我後來的這位兄弟聞訊趕來交了住院費,我愛人才從鬼門關撿回半條命來啊!後來我們共同打拚,情況一年年好起來。他為了讓我多分點錢,有些該大家攤的費用,寧是要自己一力承擔。因為我年紀大一些,勞累的活兒操心的事總是不讓我插手!唉,我這兄弟今天這樣做,也完全是為我著想呀!所以我說,我是有幸遇見他,我才有飯吃的呀!我能有今天,實實在在應該感恩我這位好兄弟……”
李蓉生害怕朱伺先過分激動,又傷身體,硬是攔阻他繼續說下去。他把朱伺先扶著坐回去,然後回到演講台上,繼續說:“我大哥剛才說得太客氣。我們的遇合是幸運的,這種幸運並不是人人都有機會碰上的,我會感恩一輩子!其實,我說我吃的是我大哥的飯,又何嚐不是吃著大家的飯呢?四年前,要不是張蘇平書記、張其禮校長鼎力支持,我連辦廠的牌照都拿不下來;要不是周法廣大哥手把手領我建廠,我連東西南北的方向都找不著;要不是未央信用社黃鈺生主任放貸款支持,我連一份合同也做不下來;要不是騰達貿易商行王宏恩經理同情我被坑騙,沒有立馬逼我還錢,我哪裏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還有田尚飛和張科長幫我攬活兒,齊欣盛幫我出主意,劉培根和楊學羊兄弟,哪一個不是肝膽相照赤心幫扶呀!還有誌豪哥幫我找場地,薛平主任幫我建造翻砂車間,韓征龍帶領大家不辭辛勞地幹活兒。更不要說自建廠那一天起,就跟著我操心的良鎖叔、平利、毋文、劉軍和魯寧幾個……”
李蓉生越說越激動,越覺得有說不完的話,就越想說得快一些,到最後急促的氣都要換不上來了。他不得不停下來歇一口氣,讓自己過分激動的心情平複一點。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緩了緩,才充滿**地說:“所以我要說,我也是吃你們大家的飯!我會永遠感謝大家!我還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話是,我更要感謝這個改革開放的時代!我和大家為啥能發生這麽多的故事?就是因為我們相會在一個創造嶄新曆史的時代!如果不是改革開放,我們不會有這麽多的幸運,也不會有我們今天的幸會!一句話,我們大家都吃的是改革開放的飯!吃的是黨和國家好政策的飯!”
有人鼓掌!是張蘇平書記率先鼓掌,張其禮校長緊隨其後,再往後就分不清孰先孰後了,整個大廳掌聲爆發,嘩嘩嘩地響作一團,經久不息,就像春天隆隆的雷聲來到了。
李蓉生有太多的感慨,他隻要說起這些令他想起來就激動的事,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真要讓他盡情說下去,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好在這時候,有些人肚子餓得咕咕叫了,饞蟲咬得人心發慌,不支持他繼續演講了。楊學羊笑嘻嘻地站起來說:
“李哥,把感恩的話變成實際行動吧,我的肚子可是有鳥叫喚哩!”
楊學羊的話音未落,大廳裏的笑聲已經響成一片。李蓉生也就笑了,立馬大聲說:
“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