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好人。我每天都要對著自己說很多遍。”
A先生對著鏡子,不停的說,在鏡子麵前,有一個錄音筆,他把這段話錄一遍,然後放給自己聽,再刪除掉。他實在害怕迷失了自己。
A先生受警方派遣,執行地藏行動,他目前混跡於中州的青竹幫之中。青竹幫,其實是魔波旬毒品集團的支係。對外是以中州青竹商貿集團來掩蓋自己的幫派屬性,現在都什麽年代了,哪裏還有**裸的幫派活動,現在的幫派活動就算涉黑,也是以企業、公司等名義來掩護。
魔波旬集團就像一個人體,外號魔波旬的神秘老大是大腦,他有左右手,也有左右腳,左右手用於資金和貨物運作,而左右腳卻用於搶踩地盤。他的血管是無數的幫派支線,A先生混跡的青竹幫就是大動脈。這些血管起著運輸、流轉的作用,有時魔波旬集團從邊境拿貨,然後通過下線支係散貨,有時魔波旬集團自己研製、提煉毒品,生產出的貨品通過支係轉出中州,流往境外,這兩年來,魔波旬集團研製的新型毒品——喪屍藥,已經反過來覆蓋金三角。
A先生很年輕,他剛開始執行臥底任務的時候,特別興奮,感覺就像港片一樣。他的想法和許多年輕警員一樣。到後來,他忽然發現,這種任務遠比想象中艱巨得多,他不僅隨時有生命危險,更可怕的是,這種身份的轉換,很可能帶來自我的迷失。每天和壞人混在一起,差一點自己都忘記了自己是好人。這和影視劇上的場景太不相同了。
A先生在幫派裏混得很好,左右逢源,其臥底技術,堪比《無間道》裏的梁朝偉,這樣的手藝,自然也很得上頭喜歡,很快他就擔任起為青竹幫接貨的重任。這裏說的“很快”,是他經曆了大小105次鬥毆、44次攜帶毒品、3次險些暴露身份的事件積累。這樣漫長的臥底生涯裏,他不敢和人談戀愛,也不敢回家看望父母,他還時刻要保持著清醒,連睡覺都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吐露了秘密,被同屋的馬仔聽見,然後惹來殺身之禍。任何言辭都無法描述這樣的辛酸。這太他媽累了。
可那都不是最要命的。有一次,他的老大譚傑,為了試探他,讓他吸一口粉,他為了不暴露,隻能照做。那天晚上,他如同墮入冰窖,又如同落入煉獄,不停的發抖,不停的撞牆,他用力摳自己的喉嚨,不停的吐,可是這些都沒用啊,吸入的毒品是直接進入血液,又不是進入腸胃。他這樣折磨自己,即便身體上的毒品無法嘔出,至少能在靈魂上好過些。
這個害怕忘記自己的A先生,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名字——餘孟山。而A先生,隻是他的代號。
這幾年終於到頭了,任務終於呈現出要結束的曙光。餘孟山終於取得了青竹幫話事人譚傑的終極信任。譚傑把一包喪屍藥2.0的試驗品交給了餘孟山,讓餘孟山傳遞出去。這個試驗品是從國外搞來的。魔波旬集團自身也在研製喪屍藥2.0,可是因為某些原因,遲遲沒有成功,現在金三角地區已經有了喪屍藥2.0試驗品。譚傑讓人在湄公河一帶弄了一些回來,隻要把這東西交給法力無邊的魔波旬分析,他就能確認研製方法和研製配方,那麽魔波旬組織也就可以生產出同樣的毒品。
餘孟山就是帶著這包喪屍藥2.0的試驗品,前去與魔波旬的使者——阿難、多舍接頭。按照肖建國的部署,在這包藥品裏,會裝入一塊極小的定位跟蹤芯片,當兩名魔波旬的使者帶著這包東西前去麵見魔波旬的時候,警方也就自然而然的鎖定了魔波旬的位置,到時候神兵天降,將魔波旬一網成擒。
阿難、多舍確實是上當了,他們前來與餘孟山接頭,可是肖建國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會突然跳出一個徐正義。
餘孟山徹底暴露了,徐正義此刻戰抖著看著他,想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麵臨什麽樣的命運。
被捕的叫阿難,逃走的叫多舍,是魔波旬座下兩大弟子。阿難送到醫院,命是搶救過來了,可是已經不能說話了。多舍是帶著餘孟山的貨逃脫的,貨裏裝著肖建國事先放進的追蹤芯片。
醫院長長的走廊裏,說不出的壓抑。
餘孟山包紮好眼睛,被兩名幹警推了出來,肖建國正從外麵走進來。
“怎麽樣?”肖建國問。
餘孟山也問:“怎麽樣?”
他二人長年搭檔,默契頗深,肖建國問的是餘孟山的傷勢,而餘孟山問的是案件的情況。
肖建國手一攤,亮出一個錫箔狀的芯片。餘孟山長歎一口氣。餘孟山的暴露,直接引起了逃亡中的多舍的警覺,他仔細檢查了這包貨,發現了定位芯片,將它扔到了荒野。
醫院走廊裏的幾名警員都垂頭喪氣。徐正義被拷在當道的病房裏,護士剛給他換了藥,他傷並不重。徐正義終於明白了一切。餘孟山是執行地藏行動的臥底,他混跡於幫派之中,伺機尋找魔波旬,肖建國是餘孟山的聯絡員。
“搞什麽飛機啊!”餘孟山不顧眼上的疼痛,衝進病房對徐正義吼道。“為了這個任務,我們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嗎!白癡!”“裝什麽聰明,白癡!”“你說話啊,你怎麽啞巴啦?你不是法庭上挺能說嗎?辯——護——大——師——”
徐正義一句話也無法辯駁,他根本無法為自己辯護,他自以為自己作的是正義之事,卻闖下彌天大禍。他死死的抱住腦袋,耳中嗡嗡作響,醫院麻灰色小格子地磚在他眼前不停旋轉,他的靈魂被一隻無情的手,推進了黑暗深淵。
任務徹底失敗了。將軍非戰死,誰人守弓刀,連最悲壯的臥底行動,都無功而返。肖建國重重吸了一口煙:“徐律師,你負不起這個責……”
“同學們,法律的精神是什麽?”講台之上,戴著厚厚眼鏡的張教授在給中州政法2004級法學班的學生上課。台下坐著羅文鬆、徐正義以及一眾青澀的學生。羅文鬆旁邊坐著李思嫄,李思嫄在出神的看著羅文鬆,羅文鬆高高舉起了手要求老師同意他來回答這個問題。徐正義的座位在他二人身後,他正趴在課桌上呼呼睡去。
法律的精神是什麽?跟他似乎關係不大。如果可以的話,多希望時間可以倒流,能夠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仍然在2004年法學班的教室課桌上,而羅文鬆、李思嫄回過頭來告訴自己,這些年發生的,不過是場夢。
徐正義從夢中醒來,他手都趴痛了,他猛然醒悟,自己原來不是坐在法學班的教室課桌上,他失望極了。這是一間陰沉、密閉、壓抑的審訊室。
肖建國進來了:“你可以走了……外麵有人接你。”
徐正義絲毫沒有輕鬆的感覺,身體是離開了囚室,可是靈魂如何得以救贖。他這幾天一閉上眼,就是當日混亂槍擊的畫麵。
羅文鬆收到了徐正義發來的照片,可是當他弄明白全部情況的時候,已經晚了。念著香火之情,他最後還是對徐正義伸出了援手。辦理好手續後,羅文鬆接走了徐正義,石鵬沒有來。憤怒的石鵬在電話裏大罵徐正義是闖禍精。被羅文鬆接走的徐正義心情有多複雜,簡直不能用筆墨來描寫。羅文鬆的車把徐正義送到了他辦公室樓下。
徐正義心知肚明,他能脫身,全賴羅文鬆、石鵬等中州政法的同門相助,他終於鼓起勇氣,想要開口說兩句感謝的話。
羅文鬆一揮手,示意他不必說,然後冷冷對徐正義說道:“下周的04級法學班同門聚會,你不用來了。從今天開始,咱們班上,沒你這號人。”
暴露臥底,放跑毒販,搞砸了地藏行動,他徐正義還有什麽麵目見中州政法的同門?他同門之中,除了法檢兩家遍布同學,在公安之中也是同學頗多,甚至直接有參與地藏行動的緝毒警,他們對徐正義真是氣得咬牙。
徐正義緩緩下了車,他感覺腳上似有千斤。他在電梯之上,感覺眾人皆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看得他背心火辣。他終於走到了辦公室。魏婷婷迎了上來:“師兄……”
“什麽都別說,石鵬師兄呢……”
“石鵬師兄出差幾天。另外,杜思敏失蹤了,我這些日子一直在給她電話都沒人接聽。”
徐正義一陣眩暈,無力感覆蓋了他全身,他說道:“夠了,她應該是回去了吧。”
“可是他父親……”
“虎毒不食子。”
“可是……”
“哪兒那麽多可是!去忙你的事兒!”徐正義忽然提高了音量。
魏婷婷不情願的走開了。徐正義沮喪極了,自從遇到杜思敏,他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以為他可以翻身一戰,打敗羅文鬆,卻不曾想是這樣的結果。杜思敏多半是回到他父親身邊了,他父親勢力那麽大,杜思敏何愁找不到男朋友,死一個伍濤,又有什麽可惜的?可是他自己,卻深陷伍濤的案件中。
徐正義忽然看到辦公桌上一個黃皮的信封,他打開一看,手不住戰抖。這是司法局和律協下發給他的文件,文件中寫的明明白白,他徐正義的律師證從即日起,暫停執業。石鵬收到這個消息時,氣得直哆嗦。鵬程律師事務所開山立派以來,這還是頭一次。這對徐正義來說,這是最沉重的打擊,曾經日日夜夜複習司法考試的場景曆曆在目,如今受到這樣的處分,以後也別想在這個圈子混了。
“喂……徐律師嗎?”徐正義打開了座機留言。是之前一個交通事故的當事人。“我是王春花啊,我就想問一問,老楊的交通事故案子什麽時候開庭啊?”這個案子他之前像是演戲一般的誆住了當事人,讓王春花簽下了高額的律師費,他又擺平了車主,讓保險公司成了冤大頭,他自認為是主持正義,幫助弱者。
這王春花怎麽那麽好騙,這沒學過法律的人怎麽都這麽可笑?徐正義忽然咯咯的笑了起來,他笑得撕心裂肺,眼淚都掉了下來,他拿著那張暫停執業的通知書,口中自言自語:“徐……律師?徐……律師?”他笑自己搞不明白,他不過是想打贏伍濤案,可是為什麽是這樣的結局?現在王春花的案件也做不了了。
魏婷婷見狀想要安慰他兩句,又不知該說什麽,她走上前去,輕輕把他的門給帶上,不讓大廳的律師助理看見,不讓程咬金、羅寒他們聽見。
他明明是個不入流的演員,偏偏要充當主持正義的律師。自作聰明是世上最可笑的事,入戲太深卻是人生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