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聽說過肯辛頓公園的小房子,那是世界上唯一一座仙子們為人類修建的房子。然而,除了少數三四個人,並沒有其他人見過它。那少數的幾個人不僅見過這房子,還在裏麵睡過覺—— 因為除非你在裏麵睡覺,否則你就看不見這個房子—— 當你躺下的時候,房子還不存在,可當你睡醒了的時候,房子便好端端地立在那裏了,你甚至還可以走出它的門去。
某種程度上,你們都可以看見這座房子。不過你們看到的並不是房子本身,而是從它的窗戶裏透出的光。你會在閉園之後看見這光。拿大衛來說吧,在我們欣賞完啞劇表演返家的路上,他曾確信無疑地看到了遠處樹叢中的光。奧利弗·貝利在“寺廟”—— 他這麽稱呼他爸爸的辦公室—— 待到很晚的那個夜裏,他也看見了光。安吉拉·克萊爾喜歡拔掉一顆乳牙,這樣就能在商店裏得到茶水的招待了,她看見過不止一道光束,而是成百上千道,那一定是仙子們在建造房屋。他們每晚都開工,出沒於公園的各個角落。安吉拉認為其中一束光比其他光都要大,但她又不是特別確定,因為這些光束一直在不停地跳動,很難看那麽清晰。不過,如果她能確定每次看到的最大光束是同一道光,那一定就是彼得·潘的光啦。許多孩子見過這束光,倒也沒什麽稀奇;但梅米·曼納林卻聲名遠揚,因為仙子們正是為她建造了這第一座房屋。
梅米一直都是一個奇怪的女孩,但隻有在晚上的時候,她奇怪的一麵才會發作。她四歲了,白天的時候一切正常:她六歲大的哥哥托尼是個壯實的小夥子,每次哥哥注意到她的時候,她都很高興。梅米崇拜她哥哥,想盡力模仿他的一舉一動,但總是白費工夫。而當哥哥不耐煩地推開她的時候,她感到的不是氣惱,卻是受寵若驚。另外,她在擊板球的時候,會在球還在空中運動的時候就停下來,目的隻是為了向你展示自己穿了一雙新鞋。在白天,她真的一切正常。
然而,待夜色降臨,自大狂托尼卻再也不敢輕視梅米了,甚至還帶著恐懼盯著她看。怪不得呢,原來梅米的臉上此時會露出黑暗的神色,我姑且將它描述為空洞吧。她看起來非常平靜,與托尼的惴惴不安形成了鮮明對比。接著,托尼拿出了自己最喜歡的玩具給梅米(第二天早上他又會從她手裏奪回來),她收下這些玩具,臉上卻露出令人不安的微笑。托尼之所以花言巧語哄騙妹妹,梅米之所以變得神秘莫測,是因為他們知道現在到了被勒令睡覺的時候了—— 這就是梅米最可怕的時刻。托尼懇求她今晚不要這麽做,媽媽和黑人保姆也警告她不要這麽做,但梅米隻是咧開了一個激怒他們的笑容。過了一會兒,屋裏隻剩下他們倆和夜燈,梅米突然開始叫道:“啊,那是什麽?”托尼求她不要說:“什麽都沒有。哦,梅米,求你別這樣!”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拉過被單蒙住了自己的頭。“它越來越近了!哦,托尼,快看呐!它在用小號碰你的床,它在為你吹號呢。哦,托尼!”梅米堅持要托尼去看,他隻得穿著連體褲跑下樓去找。當一無所獲的家人上樓來責備梅米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平靜地睡著了—— 你知道的,不是假裝睡,而是真的睡著了,看起來就像是最可愛的小天使。在我看來,這簡直更糟糕。
當然了,他們在公園裏的時候都是白天。托尼是話多的那個,你從他的言語之中會知道,他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小男孩,而且再也沒有人比梅米更為此感到驕傲了。她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托尼的妹妹。托尼常常無比堅定地告訴梅米,總有一天,他要在公園閉門之後留下來,而每每在這個時候,梅米對托尼的崇拜就達到了頂峰。
“哦,托尼,”她的語氣極其尊敬,“可仙子們會非常生氣的!”
“可不是嘛。”托尼毫不在意地回應。
“彼得·潘有可能會用他的船帶你出海呢。”她顫抖著說。
“他就算不帶我,我也會讓他這麽做的。”托尼說。怪不得梅米以他為傲。
不過,他們實在不應該大聲地談論這件事。有一天,一個仙子正在搜集葉脈以編織夏日窗簾,他無意間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便給托尼身上做了記號。後來,仙子們會在托尼坐上圍欄之前把圍欄鬆開,這樣他就會頭朝下摔倒;他們還會抓住他的靴帶絆倒他,或者賄賂鴨子,讓它們弄沉他的船。你所遇見的發生在公園裏的所有倒黴事件,都是由於仙子們對你有敵意。所以你在談論到他們的時候,應當格外小心。
梅米喜歡有計劃地做事情,可托尼卻不是這樣。當梅米問他會在哪一天閉園之後留下來,他隻是說“有一天會的”。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要留下來,除非梅米問“是不是今天”,那麽他總是肯定地說不是今天。梅米就以為他是在等待一個上好的時機。
讓我們來到公園被皚皚白雪覆蓋的那個下午。圓池上結了冰,厚度尚不足以在上麵滑行,但你至少可以朝上麵扔石頭打破它,為明天的戲耍做準備。許多聰明的小男孩兒和小女孩兒都正在做這件事。
托尼和他妹妹到公園的時候,想直接去圓池,可他們的保姆說得先好好地散個步。保姆瞥了一眼時間表,想看看那天晚上公園幾點關門,上麵寫著五點半。可憐的保姆!她平時總是嘲笑世界上有太多的白人小孩,可那天發生的事讓她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們沿著嬰兒街散步,然後又拐回來。等到回到大門處看時間表的時候,保姆驚訝地發現那上麵現在寫著的是五點鍾閉園。她不熟悉這是仙子們搗的鬼(梅米和托尼卻一眼就看出來了),也不知道他們改時間是為了晚上舉辦舞會,她說現在隻剩下散步去丘山山頂和走回來的時間了,於是小家夥們匆忙跟上她。他們的小胸膛激動得怦怦跳,可保姆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你瞧,看一場仙子舞會的機會已經來臨了,托尼從未感到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他不得不采取行動。而梅米也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她充滿渴望的眼睛似乎是在問:“是今天嗎?”托尼倒吸了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梅米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涼,而梅米的手滾燙。梅米做了一件體貼的事,她把自己的圍巾給了托尼。“萬一你覺得冷呢。”她輕聲說。她的臉興奮得發紅,而托尼的臉卻黯淡無比。
在他們轉到丘山山頂的時候,托尼小聲對梅米說:“我害怕保姆會看見我,所以我沒辦法做這件事。”
梅米比任何時候都要崇拜他,因為即便前方有無數未知的險情,他害怕的也僅僅隻是他們的保姆。於是她大聲說:“托尼,我追你跑到公園的大門。”接著又耳語道,“然後你就可以藏起來。”於是他們跑開了。
平日裏,托尼總能輕易地甩開她,但梅米今天才知道托尼能跑得多快,她確信他是為了有更多的時間躲起來。“加油,加油!”她寵溺地看著他,可突然一陣可怕的戰栗襲來,她原本充滿愛意的眼睛裏此時卻溢滿了淚水—— 她的英雄並沒有躲起來,而是直接跑出了大門!看到這痛苦的一幕,梅米茫然地停下了腳步,好像滿兜珍貴的珠寶散落了一地。心中懷著這樣的鄙夷之情,她甚至無法發出嗚咽的哭聲。一股向所有膽小鬼抗議的憤怒湧上心頭,她朝聖加沃爾井跑去,要代替托尼躲起來。
當保姆來到公園大門的時候,她看見托尼就在前麵。她以為另一位看護對象一定也和托尼在一起,所以就離開了公園。暮色躡手躡腳地爬進了公園,數百個遊人走出公園,包括最後一個人。他總是不得不跑步跟上。梅米一個人也沒看見。她雙眼緊閉,熱烈滾動的淚水將上下眼皮緊緊地黏在了一起。當她睜開眼睛,某種冰冷的東西爬上了她的雙腿,向上蔓延至胳膊,直到落入她的心髒。這是公園的寂靜。接著,她聽到了叮當聲,然後是另一聲叮當聲,而一聲又一聲的叮當聲就這樣漸行漸遠—— 公園的大門正逐漸關閉。
最後一聲“叮當”遠去之後,梅米清楚地聽到了一個聲音:“現在沒關係了。”那是一個木頭一樣渾厚的聲音,似乎來自上空。梅米趕緊抬頭看,原來是一棵榆樹,正伸展著胳膊打哈欠呢。
她正準備說:“我從來都不知道你還能說話!”這時一個金屬般的聲音又傳來,似乎是發自井邊的長柄勺。它正在和榆樹聊天:“我猜上麵有點涼吧?”榆樹答道:“倒不是特別涼。不過,單腳站時間長了,腳就有點麻。”它拍打著自己的胳膊腿兒,就像出租車司機在駕車前做的那樣。梅米無比驚訝地看到,許多其他高大的樹木也在這麽做。她悄悄地溜到嬰兒街上,躲在一棵西班牙冬青樹下,敏銳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冬青聳了聳肩,但並沒有發現她。
梅米現在一點兒都不冷。她穿著一件紅褐色的皮上衣,帽子蓋住了腦袋,除了她可愛的小臉蛋和鬈發,什麽都沒露出來。她自己藏在許多層溫暖的衣服下麵,從外形上看更像是一個球。她的腰圍大概有四十英寸呢。
嬰兒街上熱鬧非凡。梅米來到這裏的時候,正看見一株木蘭花和一株花葉丁香跨過圍欄,開始齊步走。它們的動作當然有點蠢笨,但那是因為它們都拄著拐杖。一棵接骨木蹣跚地穿過街道,然後站著和一些年輕的溫桲閑聊。它們也都拄著拐杖。拐杖其實是綁在樹上和灌木上的木棍,梅米在公園裏常常見到這些東西,但她直到今晚才知道它們究竟是做什麽用的。
她偷偷瞄向嬰兒街,看見了自己生平中遇到的第一個仙子。那是個街頭混小子,沿著嬰兒街一路跑過來,把所有垂著樹枝的樹都關上了。他是這麽做的:按下樹幹上的彈簧,樹就像傘一樣合上了,積雪被抖落下來,淹沒了樹下那些低矮的植物。“哦,你這孩子真是淘氣!太淘氣了!”梅米憤憤不平地大叫了一聲,因為她知道耳朵上被人滴水是什麽感覺。
幸運的是,這個惡作劇的家夥已經跑遠聽不到她的話了。不過這話卻被一株**聽到了,她尖叫道:“哎呀,是什麽東西?”這樣梅米就不得不現身了。於是,整個植物王國對接下來該怎麽做犯起了難。
“這當然不是我們的事,”植物們湊在一起小聲商量了一下。一棵桃葉衛矛說道:“但你自己非常清楚,你不應該在這裏。也許我們的職責是向仙子們舉報你,你覺得呢?”
“我認為你們不應該這麽做。”梅米回答道。這令植物們有些不知所措,沒好氣地說這件事已經沒得商量了。“我就不應該問你們,因為我覺得這就是錯的。”她肯定地對植物們說。當然了,聽到這話,植物們沒辦法再繼續搬弄是非,於是他們便對她說“哦,我們這也是沒辦法”,或者“你知道,生活總是這樣”,他們可真夠諷刺的。不過,善良的梅米仍然為那些沒有拐杖的樹木感到遺憾,她對他們說:“在我去仙子的舞會之前,我要一個一個地帶你們散個步。你們可以靠在我身上。”
植物們為此鼓掌叫好。梅米一次隻陪同一棵植物,她挽著它們的手臂,或者用手指勾住那些體態嬌小的植物,沿著嬰兒街來回地走。如果它們的腿拐得太奇怪了,她就把它們矯正過來。她對待那些外國植物就和對待英國本土的一樣彬彬有禮,盡管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它們說了什麽。
總的來說,植物們表現得都不錯。雖然有一些植物嗚咽著說,她沒有帶它們走得像帶著南希、格蕾絲或者多蘿西(幾個植物的名字)那麽遠,還有另一些植物的葉子鋸齒劃到了她,但他們都是無心的。她是一位十足的女士,沒有叫出聲來。走這麽遠的路讓她感到有些疲倦,使她對去舞會感到有點焦慮,不過,她一點兒也不害怕了。原因是現在已經到了晚上了,你記得的,在黑暗中,梅米一直都很奇怪。
現在,植物們都不願意讓她去仙子的舞會了,因為“如果仙子們看見你,他們會傷害你—— 把你刺死,或者強迫你照看他們的孩子,或者把你變成某些令人討厭的東西,比如常青橡樹”,他們警告梅米。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的臉上露出假裝可憐常青橡樹的神情。其實他們之所以這樣說常青橡樹,是因為在寒冷的冬天來臨時,它們會非常嫉妒那些常青的植物。
“哼!”橡樹被激怒了,“我全副武裝地站在這裏,看你們這些可憐的**生物瑟瑟發抖,那才是無比愜意的!”
雖說這是他們自找的,但這句話仍然讓其他植物們惱怒不已。他們告訴梅米,如果她執意去仙子舞會,那必然會麵臨危險的境地。
她從一棵紫色的榛子樹那裏得知,現在的仙子宮廷正被克裏斯特馬思·戴西斯公爵那顆急切的心攪得不得安寧。這位來自東方的精靈受困於一種可怕的痛苦:無法愛上他人。他試圖與各個國家的許多女士交往,卻一次也沒有愛上對方。統治公園的女皇麥布自信她的女孩們一定會讓他動心,可是,哎!醫生說他的心一直冷若冰霜。這位不怎麽討喜的醫生是戴西斯公爵的私人醫生。在公爵與女士會麵之後,他會立即摸一摸公爵的心髒,然後總是搖搖他光禿禿的腦袋,低聲說道:“涼啊,很涼。”麥布女王為此自然感到很沒麵子。起初,她命令整個宮廷流淚九分鍾,後來她把這事怪罪到了丘比特身上。她讓他們戴上小醜的帽子,直到他們融化了公爵那顆冰冷的心才能摘下。
“我多想看看丘比特戴小醜帽的樣子呀!”梅米叫道,跑去尋找丘比特了,她一點兒也不在乎丘比特討厭被嘲笑這回事。
要找到仙子舞會的地點十分容易,因為舞池和公園裏所有精靈聚集的地點之間都掛滿了絲帶。這樣,受邀的仙子們就能踩著絲帶前來,不弄濕他們的舞鞋。今晚的絲帶是紅色的,在白雪的映襯下十分美麗。
梅米沿著其中一條絲帶走了一段距離,卻一個人也沒碰到。後來,她終於看到了一列行進中的精靈騎兵隊。可讓她驚訝的是,他們似乎正從舞會往回返。她趕忙彎下膝蓋,伸直胳膊,假裝自己是公園裏的一把椅子。隊伍的前部和後部各有六名騎兵;中間走著的是一位端莊的女士,她穿著有長下擺的衣服,由兩個侍衛托舉著。那衣擺好像一把躺椅,上麵又倚靠著一個美麗的女孩—— 這是貴族仙子的出行方式。她身穿金色的雨珠,然而最令人羨慕的部分卻是她那絲絨般的藍色脖子,當然了,她還戴著鑽石項鏈。沒有任何鑽石項鏈能像戴在她脖子上的這條那麽耀眼。為了達到這樣令人羨慕的效果,貴族仙子們會刺破她們的皮膚,讓藍色的血液將皮膚染成藍色。除非你見過珠寶店櫥窗裏的半身模特像,否則你絕對無法想象出如此炫目的景象。
梅米還注意到,整個隊伍群情激奮,因為每個仙子都把鼻子仰得高得不能再高。她想,公爵的醫生一定又說了一次“涼啊,很涼”。
她沿著絲帶繼續走,來到了一處已經幹涸的小水坑,絲帶在這裏變成了一座橋架於其上。一個小仙子掉進了水坑,怎麽也爬不出來。一開始,這位年輕的小仙子被好心過來幫忙的梅米嚇壞了,但很快,她便坐到了梅米手上和她愉快地聊起了天。她告訴梅米她的名字叫做布朗尼,盡管隻是個默默無名的街頭歌手,但她正要趕去舞會,看看公爵會不會接受她。
“當然了,”她說,“我知道自己長得很普通。”她這麽說讓梅米有點難為情,因為對於仙子來說,這隻小生物的確相貌平平。
梅米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她。
“看來,你覺得我沒有機會。”布朗尼支支吾吾地說。
“我可沒那麽說,”梅米禮貌地回答,“你的相貌隻是有那麽一點點普通,但是……”說這樣的話讓她十分為難。
幸好,她想起了她爸爸去集市的故事。他去的是一個時髦的集市,在第二天的時候,花半個克朗,就能見到全倫敦最美麗的女士。可當他回到家,他不但沒有對梅米的媽媽感到不滿,反而說道:“親愛的,你絕對想象不到,能夠再次看到一張親切可人的臉是何等令人寬慰啊。”
梅米向布朗尼講了這個故事,這大大鼓舞了布朗尼,她堅信公爵一定會選擇她的。於是她沿著絲帶飛走了,並向梅米喊道不要跟上來,不然女王會傷害她的。
但是梅米的好奇心驅使著她繼續向前。不一會兒,她來到了有七棵西班牙栗樹的地方,看到不遠處有一道奇異的亮光。她悄悄前行,來到離那亮光很近的地方,然後躲在一棵樹後偷偷望去。
那亮光差不多有頭頂那麽高,是由成千上萬隻螢火蟲發出的,它們聚在一起,在仙子舞池上方形成了一個光彩奪目的頂棚。無數的小人兒圍在舞池四周觀看,但他們都在陰影處。與站在燈火通明的舞池中央的那些耀眼仙子們相比,他們顯得黯淡無光。舞池中的仙子們發出的光,亮得簡直令人眼花繚亂,梅米得不停地眨眼睛才能看清他們。
對梅米來說,克裏斯特馬思· 戴西斯公爵能夠這麽長時間不愛上別人的事實讓她很難相信,她甚至對此感到有點兒生氣。而且公爵非但不愛別人,還時刻端著一副陰暗的架子,這點你可以從女王和整個宮廷被羞辱的樣子上看出來(盡管他們都裝作滿不在乎),也可以從被拒絕的女士們流著眼淚的樣子上看出來,也可以從公爵那張再沉悶不過的臉上看出來。
梅米還看到了那位自負的醫生檢查公爵心髒的樣子,然後她聽見他鸚鵡學舌一般重複著那句話。她尤其同情丘比特們,他們戴著小醜帽站在灰暗的角落裏,每次聽到醫生說“涼啊,很涼”,都會羞愧地低下頭。
沒有見到彼得·潘讓梅米很失望。我不妨告訴你,他那晚遲遲沒有出現,是因為他的船卡在了九曲湖的浮冰之中,他不得不冒險用他那值得信賴的船槳在水麵上鑿出一條通道。
仙子們這時還沒有想到他,因為他們都很沮喪,根本沒心思跳舞。他們在傷心的時候,就會忘記所有的舞步,而隻有在開心時才能再次想起這些舞步。大衛告訴我,仙子們從來不說“我們很高興”;他們的說法是“我們很有‘舞興’”。
可是,他們當時看起來的確“舞興”全無。這時候,圍觀的人群中突然發出一陣笑聲。笑聲是由布朗尼引起的—— 她剛剛到達舞池,堅持要見上公爵一麵。
梅米伸長脖子,急切地想要看看她這位朋友晉見公爵的結果如何,雖然她對此真的沒抱什麽希望。除了布朗尼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沒有人對她抱有任何希望。她被領到公爵大人麵前,醫生漫不經心地把手指放在公爵的心上(為了方便,公爵的鑽石襯衣上設置了一扇活板門,直通心髒),並開始機械地說道:“涼啊,很—— ”突然,他停了下來。
“什麽情況?”他驚呼道。他先是像搖晃石英表似的搖了搖那顆心髒,接著又將耳朵貼了上去。
“天哪!”醫生驚叫道。這時,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仙子們也高興得左一個右一個地昏了過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公爵。公爵也被嚇了一跳,看起來好像恨不得立即逃走。 “好家夥!”有人聽見醫生小聲嘟囔著。那顆心現在明顯就像著了火一樣發燙,醫生猛地抽回了手指,放在嘴裏。
等待的過程可真難熬。
“公爵閣下,”醫生終於深深地鞠了一躬,興奮地大聲說道,“我有幸稟報閣下,閣下墜入愛河了!”
你無法想象當時的場麵。布朗尼向公爵伸出她的雙臂,公爵也投入了她的懷抱。接著,女王投入了張伯倫勳爵的懷抱,而宮廷中的女士們也紛紛投入各位紳士的懷抱,因為追隨女皇的一舉一動就是宮廷的禮節。就這樣,有五十對仙子當場結了婚。因為仙子投入對方的懷抱,就算是舉行了一場仙子婚禮。當然,牧師也需要在場。
所有人都高興得又唱又跳,小號發出嘟嘟的響聲,月亮也探出雲層。一時間,成百上千對仙子夫婦抓住月光,就像抓著五朔節花柱上的絲帶,開始在仙子舞池中縱情舞動。最高興的是丘比特們,他們從頭頂上一把扯下可惡的小醜帽,把它們高高地扔向空中。緊接著,梅米的出現攪亂了一切。
她到底沒能忍住,因為她太為她這位小朋友的運氣高興了。於是她往前走了幾步,欣喜若狂地叫道:“噢!布朗尼!太棒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靜立了下來,音樂停止,燈光也熄滅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僅夠你來得及說一句“哦,壞了”。一陣恐慌向梅米襲來。這時,她才想起自己是個迷路的小孩,身處在一座大門鎖上之後、開放之前不允許人類進入的公園之中。然而為時已晚,她聽見眾多仙子憤怒的低語聲,看見他們揮著上千把寶劍,向她砍殺過來。她害怕得大叫一聲,馬上逃跑了。
她不顧一切地跑著,兩眼緊緊地盯著前方。她跌倒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立刻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往前跑。她的整個小腦袋都被恐懼占滿,早已忘了自己還在公園裏。她確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要一刻不停地跑下去。直到她跌進無花果樹林裏睡著了,她都以為自己還在跑呢。她把落在臉上的雪花當成了媽媽對她說晚安時的親吻,把蓋在身上的厚厚的雪當成了溫暖的毯子,還試圖將它扯過頭頂。她夢裏聽到說話聲,以為那是媽媽帶著爸爸來嬰兒房門口看她。但說話的其實是仙子們。
我能很高興地告訴你,那些仙子們已經不再想傷害她了。當她逃跑的時候,空氣裏到處充斥著仙子的叫喊聲,“殺了她”、“把她變成極其討厭的東西”,等等。但他們的追趕卻因為討論誰應該打頭陣而耽擱了,這恰好給了公爵夫人布朗尼向女王請求恩惠的機會。
每一位新娘都可以請求一個恩惠,而布朗尼請求的是留下梅米的性命。“任何事情都可以,除了這件。”女皇麥布堅決地回答,其他精靈也紛紛響應:“除了這件!”但當他們得知梅米是如何幫助了布朗尼,讓她有信心參加舞會並獲得了如此的榮耀和聲譽後,他們又為這個小小的人類歡呼了三次。接著,他們像一支軍隊一樣出發,想要去感謝梅米。宮廷的仙子走在隊伍前列,螢火蟲“頂棚”緊跟他們的步伐。他們沿著雪地上的腳印,很快找到了梅米。
然而,盡管他們在無花果樹林的雪地裏找到了她,卻仍然沒法感謝她,因為不管怎麽叫她都不醒。他們走了感謝她的流程—— 新的仙子國王站在她的身上,向她致了長長的歡迎詞,可她一個字也聽不到。他們還清除了她身上的雪,但沒過多久,雪又在她身上覆蓋了厚厚一層。他們發現梅米處於受凍而死的危險之中。
“把她變成一個不怕冷的東西。”醫生似乎出了一個好主意。但雪花是他們所能想到的唯一不怕冷的東西。“雪花會融化。”女王指出。於是他們隻好放棄了這個主意。
他們還做了一個偉大的嚐試,試圖將她抬到一個有遮擋的地方,可盡管有很多仙子,梅米對他們來說還是太沉了。這時,所有的女士都開始拿著手帕抽泣起來,但很快,丘比特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可以圍著她建一座房子。”他們叫道,大家紛紛響應,都覺得這正是他們應該做的事。一時間,上百個仙子鋸木匠在樹枝間忙碌起來,建築師在梅米周圍來回跑著測量尺寸;一個砌磚場地在她的腳前搭了起來,七十五個石匠迅速運來了基石,由女王鋪了起來;施工場地周圍指派了監工,防止男孩子們靠近;腳手架搭起,整個場地都充滿了錘子、鑿子和車床的聲音。房頂很快就建好了,玻璃工人開始給窗戶裝玻璃。
房子剛好能夠裝下梅米,而且非常漂亮。梅米的一隻胳膊伸向一側,這讓仙子們為難了一陣,但他們依著她的胳膊修建了一座陽台,一直通向前門。這棟房子的窗戶僅僅有一本彩色圖畫書的大小,門就更小了,但梅米從這房子裏出來很容易,隻需掀開房頂就行了。仙子們拍起手(這是他們的傳統),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高興。他們瘋狂地愛上了這座小房子,從而無法接受它已經完工了這一事實。於是,他們又對房子進行了許多修飾,之後,他們又做了更多的修飾。
比如,兩個仙子架起梯子為房子修了一個煙囪。
“現在,恐怕房子是真的完工了。”他們歎聲道。
然而並非如此。又有兩個精靈架起梯子,給煙囪上添了一些煙。
“這下確實是完工了。”他們很不情願地說道。
“還沒有呢,”一隻螢火蟲叫道,“要是沒有一盞小夜燈的話,她睡覺的時候會害怕的。我可以做她的小夜燈。”
“等等,”一位瓷器商說道,“我可以為你做一個燈座。”
哎!現在可徹底完工啦。
哦,還沒有!
“天哪!”一位銅匠叫道,“門上還沒有把手呢!”於是他安了一個上去。
一位鐵器商添置了一把鏟子,一位老婦人帶來了一張門墊。木匠拿來了一個水桶,油漆匠堅持要給它上油漆。
終於完成了!
“完工?暖氣和冷氣都沒有,能叫完工嗎?”管道工傲慢地說。於是他為房子加上了暖氣和冷氣。隨後,一隊園丁來了,他們推著推車,帶著鏟子、種子、球莖和溫室。很快,他們在陽台的右側搭起了一座花園,在遊廊的左側搭起了一座菜園,沿著牆麵種上了玫瑰和鐵線蓮,不到五分鍾,所有可愛的花都盛開了。
哦,現在這座小房子多麽美麗啊!但它終於徹徹底底地完工了,仙子們不得不離開這裏,回到他們的舞會去了。他們離去時戀戀不舍地向房子道別。布朗尼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在其他仙子離去後又停留了一會兒,從煙囪裏丟下了一個甜美的夢。
整個晚上,這座精美的小房子立在無花果樹林當中,守護著梅米,而她卻渾然不覺。她一直沉睡,直到美夢結束。天已破曉,她才舒適愜意地醒來。接著,她幾乎又要睡了過去,卻突然喊道:“托尼!”她還以為自己是在家中的兒童房裏呢。沒有聽到托尼的回答,她坐起身來,結果頭碰到了屋頂,房子像盒子那樣被掀開了蓋子。她困惑地環顧著四周,看到了已被皚皚白雪覆蓋的肯辛頓公園。因為不是在兒童房醒來,她懷疑現在坐著的到底還是不是她自己,於是她捏了捏自己的臉頰,確定這的確就是自己。這之後,她馬上就想起了正進行著的偉大冒險:從閉園到從仙子舞會逃走的過程,她現在全部回想起來了。不過,她問自己,她到底是怎麽來到這個滑稽的地方的呢?之後她從屋頂跨了出來,經過小花園,她終於看到了這座守護她一整晚的小房子的全貌,立刻被這小房子給迷住了。
“噢親愛的!噢小甜心!噢寶貝兒!”她驚呼道。
也許是被人類的聲音嚇到了,也許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還沒等梅米說完話,小房子便開始越變越小;它縮小的速度很慢,梅米甚至沒有覺察到它正在收縮。但是很快,她便意識到房子已經小得無法盛下她了。它一直保持著像剛建好時的完整樣子,但是變得越來越小,花園也跟著一起縮小,雪在慢慢地聚攏,將房子和花園一點點蠶食掉。現在,房子隻有小狗窩一般大小了;現在,隻有一個微型諾亞方舟的大小了,但你仍然可以看到房子的炊煙、門把手和牆邊的玫瑰,每一處都十分完整。螢火蟲的燈光也漸漸暗淡,但仍然亮著。“親愛的,最可愛的小房子,不要走!”梅米哭著喊道。她跪在地上,因為現在小房子隻有一卷棉線那麽大了,但依然十分完整。就在她伸出雙手苦苦哀求的時候,地上的雪已從四麵八方壓境,直到完全蓋住了小房子。現在,小房子原先矗立的地方,隻剩下一片平坦無痕的白雪。
梅米在雪地上使勁跺著腳,用手抹著眼淚。這時,她聽到一個善良的聲音對她說:“不要哭,可愛的人類,不要哭。”她轉過身,看到一個沒穿衣服的漂亮小男孩,正憂愁地望著她。她立刻就斷定,這一定是彼得·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