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米覺得非常害羞,但彼得並不知道害羞是什麽。
“我希望你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他真誠地說。
“謝謝你,”梅米答道,“我現在非常舒適暖和,但是你—— ”她尷尬地看了一眼他的**,“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冷嗎?”
“冷”是彼得現在已經忘記的另一個詞語,所以他回答說:“我想我不冷,但我也有可能是錯的。你瞧,我多麽無知啊。我不算是一個小男孩兒,所羅門管我叫做‘中間人’。”
“原來你叫這個。”梅米若有所思地說。
“那不是我的名字,”彼得解釋道,“我的名字是彼得·潘。”
“是的,當然了,”梅米說,“我知道,每個人都知道。”
當彼得獲知公園大門之外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你一定無法想象這令他多麽開心。他請求梅米告訴他,那些人都知道些什麽,他們說了什麽。梅米照做了,這次兩人並排坐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樹上。彼得為梅米清掃了樹幹上的雪,但他自己卻坐到了一個小雪球上。
“坐近一些。”梅米說。
“什麽意思?”他問。梅米示範給他看,然後他就坐近了一些。他們靠在一起聊天,彼得發現,原來人們知道他那麽多的事情,不過不是所有的事。比如,他們不知道他曾回去找媽媽,但被關在了窗外。他一個字也沒對梅米提過,這件事至今都讓他很難堪。
“他們知道我和真正的男孩兒玩遊戲的方法一模一樣嗎?”彼得自豪地問。“哦,梅米,請告訴他們!”不過,當他展示自己究竟是如何玩的時候,他卻把鐵環當作小船丟進圓池裏去航行。梅米對諸如此類的玩法感到很震驚。
“你所有的玩法,”她睜大眼睛對彼得說,“都是非常、完全錯誤的,一點兒也不像男孩子們玩遊戲的方法。”
聽到這句話,可憐的彼得嗓子裏發出了一聲呻吟。在我認識他並不長的時間裏,這是他第一次大哭起來。梅米感到非常抱歉,並借給了他一張手帕,但是他絲毫不知道應該怎麽用。於是梅米為他做了示範:她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後遞還給他,說“現在你用一下”。可彼得沒有擦自己的眼睛,而是擦了擦她的眼睛。梅米覺得,最好假裝這就是自己的本意。
她很同情彼得,“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一個吻。”她這樣說道。雖然彼得立刻意識到,自己早已忘記了“吻”是什麽,但他還是回答說:“謝謝你!”之後他伸出了手,以為她會把什麽東西放上去。梅米極受震動,可她覺得如果對彼得解釋的話會傷害到他。她口袋裏正好有一枚頂針,於是她動作優雅地把頂針給了彼得,假裝那是一個“吻”。可憐的小男孩兒!他是那麽相信梅米,直到今天他還把那枚頂針戴在手上。這世上大概不會再有人像他一樣,一直戴著一枚毫無用處的頂針。你瞧,盡管彼得仍然是個和以前一樣的小孩子,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媽媽了。我敢說,那個曾取代他的嬰兒,現在已經長成有胡子的男人了。
不過,你千萬別以為彼得就是一個需要被同情、而不是值得被敬佩的男孩兒。如果梅米一開始是這麽想的話,那她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錯得離譜。當彼得告訴她自己的冒險,尤其是那些他乘著畫眉的巢在島和公園之間往返的故事時,梅米的眼睛裏會閃耀著動人的光芒。
“真是太浪漫了!”梅米驚呼道。“浪漫”是另一個彼得沒聽過的詞語,他垂著腦袋,以為梅米看不起自己。
“我猜托尼沒有做過這些?”彼得非常謙虛地說。
“從來沒有,從來沒有!”梅米確定地答道,“他會害怕的。”
“害怕是什麽?”彼得的語氣中充滿渴望,他以為這一定是某種了不起的東西。“我真希望你能教我怎麽害怕。”他說。
“我相信沒有人能教你害怕。”梅米仰慕地說。但彼得以為她覺得自己很愚蠢。她告訴彼得關於托尼的事,還有那些她在黑暗中嚇唬他的惡作劇(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惡作劇),可彼得誤解了她的意思,他說:“哦,我希望我能像托尼一樣勇敢!”
梅米很生氣,“你比托尼勇敢兩萬倍,”她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勇敢的男孩。”
彼得簡直無法相信她說的話。而等他真的相信了,他便高興地大叫起來。
“如果你非常想給我一個吻的話,你可以這麽做。”梅米說。
彼得極不情願地開始從手指上褪下頂針。他以為她想要回去。
“我說的不是一個吻,”梅米趕緊說,“而是一個頂針。”
“那是什麽?”彼得問。
“就像這樣。”梅米說,並且吻了他。
“我非常願意給你一個頂針。”彼得嚴肅地說。然後他給了她一個。他又給了她一連串的頂針。接著,他想到了一個美妙的主意,說:“梅米,你願意嫁給我嗎?”
說來也奇怪,與此同時,梅米腦子裏也有了同樣的主意。“我願意,”她答道,“但你的小船裏有兩個人的位置嗎?”
“如果你肯和我擠一擠坐近點,那就可以。”彼得急切地說。
“可那些鳥兒也許會生氣吧?”
雖然彼得不是特別確定,但他仍向梅米保證,鳥兒們樂意看到她。更何況,冬天也沒有多少鳥兒了。“當然了,它們可能會想要你的衣服。”他不得不支吾著承認這一點。
聽到這話,梅米有些憤憤不平。
“它們老想著它們的巢,”彼得抱歉地說,“你身上有一些東西,”他撫摸著梅米皮衣上的毛皮,“這會讓鳥兒們非常興奮。”
“它們不會得到我的皮衣的。”梅米嚴厲地說。
“不會的。”彼得說,可他還是不停地撫摸著梅米的皮衣。“哦,梅米,”他心花怒放,“你知道我為什麽愛你嗎?因為你就像一個美麗的巢。”
彼得的話讓梅米有些不高興。“我覺得你現在說話的口氣就像一隻鳥兒,而不是一個男孩兒。”她猶豫不決地說。的確,她甚至覺得彼得看她的眼神也像是一隻鳥兒。“畢竟你隻是一個中間人。”梅米說。這句話令彼得很受傷,她立刻又加了一句:“不過當中間人一定很有意思。”
“既然如此,親愛的梅米,你也過來當中間人吧。”彼得懇求她。現在已經快到開園時間了,他們出發去小船。“你一點兒都不像一個鳥巢。”為了讓她高興,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可我覺得像個鳥巢也挺好的。”梅米以女人特有的自相矛盾的方式說。“而且,親愛的彼得,盡管我不能把皮衣給它們,但我不介意它們在我的皮衣裏築巢。我很喜歡脖子上有一個盛著斑點鳥蛋的巢!哦,彼得,那實在是太可愛了!”
然而當他們劃船靠近九曲湖的時候,梅米輕輕哆嗦了一下。“當然了,我應該經常去看媽媽的,非常經常。這又不是我要和媽媽永遠都不再相見的時候,一點都不是那樣的。”
“哦,不是的。”彼得答道,但從心底裏他知道這就是永別。如果不是太害怕失去梅米,他就會告訴她。他非常喜歡她,感覺沒有她就活不下去。“她過一段時間就會忘掉媽媽,幸福地和我在一起的。”彼得不停地自言自語,並催促她上路,順便給她許多“頂針”。
可是,即便當梅米看見了小船,為它的可愛而歡呼雀躍時,她還是顫抖地談起了她的媽媽。“彼得,你非常清楚,不是嗎?”她說,“除非我確定地知道我可以隨時回去看我媽媽,否則我是不會去島上的。彼得,快點說出這一點。”
他說了,但再也不敢直視她的臉。
“如果你肯定你媽媽會一直想要你。”他酸溜溜地加了一句。
“媽媽不會一直想要我!你竟然會有這個想法?”梅米大叫道,臉變得通紅。
“如果她不把你閂在外麵。”彼得啞著嗓子說。
“大門會一直、一直開著,”梅米答,“媽媽會一直等著我。”
“好吧,”彼得說,語氣不再冷峻,“如果你對媽媽這麽有信心,那就上船。”他幫助梅米進入了畫眉的巢。
“可你為什麽不看著我呢?”梅米扶著他的胳膊問。
彼得努力不去看她,試著推開她,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跳到了岸上,痛苦地坐在雪地裏。
梅米走近他。“親愛的,親愛的彼得,你怎麽了?”她好奇地問。
“哦,梅米,”他哭道,“如果你以為你還能再回去,那帶你跟我一起走就是不公平的。你的媽媽……”他又吸了一口氣,“你和我一樣,還不了解她們。”
然後他告訴了梅米自己被擋在窗外的悲慘故事,梅米一直在喘息,“但是我的媽媽,”她說,“我的媽媽……”
“是的,她會這麽做的,”彼得說,“父母都一樣。我敢說她現在已經在找另一個孩子了。”
梅米嚇得目瞪口呆。“我不相信。你瞧,你離開家之後,你媽媽就沒有孩子了。可我的媽媽還有托尼,我敢肯定,他們有一個就會很知足了。”
彼得殘酷地說:“你應該去看看那些有著六個孩子的女士寫給所羅門的信。”
就在此時,他們聽到了一聲惱人的“咯吱”聲,緊接著是一聲又一聲的“咯吱”聲在公園裏回**開來。開園的時間到了。彼得緊張兮兮地跳進他的小船,他知道梅米現在不會跟他走了,但他勇敢地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梅米卻在痛苦地抽泣。
“如果我已經太晚了怎麽辦?”她的語氣中蘊含著極大的苦楚,“哦,彼得,如果她已經有了另一個孩子怎麽辦?”
彼得又一次跳回了岸上,好像梅米在叫他回來一樣。“我今晚過去找你。”他靠近梅米說,“如果你抓緊時間走,我想你會及時趕回去的。”
然後他在她甜美的小嘴上印了最後一個“頂針”。他用雙手捂住臉,不去看她離開。
“親愛的彼得!”梅米喊道。
“親愛的梅米!”這個可憐的男孩兒喊道。
她撲進他的懷裏,因為那是一種仙子舉行婚禮的方式。然後她匆匆走了。哦,她簡直是飛奔到了公園的大門!你肯定知道,那天晚上閉園的聲音一響,彼得就回到了公園裏,但是他沒有發現梅米。於是,他就知道她已經及時趕回家了。很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希望某天晚上梅米會回來找他。當他劃著小船到蛇湖岸邊的時候,他經常以為自己看見了梅米,但梅米從未回來過。她想回來,可又害怕見到她親愛的中間人後,她會在他的身邊逗留太長時間。更何況,現在她的保姆看她看得可緊了。她經常說彼得的好話,還為他織了一個水壺套,想著有一天可以把它當作複活節禮物送給他,他一定很喜歡。
她的媽媽卻給出了另一個建議。“沒什麽比一隻山羊對彼得更有用了。”她深思熟慮地說。
“他可以騎在上麵,”梅米叫道,“同時還可以吹笛子。”
“那麽,”她媽媽問道,“你為什麽不給他一隻山羊?就是在晚上嚇唬托尼的那隻?”
“但那不是一隻真正的山羊。”梅米說。
“對托尼來說挺像真的。”媽媽回答。
“對我來說也挺像真的。”梅米承認,“可我怎麽把它送給彼得呢?”
媽媽知道一個方法。第二天,在托尼的陪同下(他其實是一個好孩子,雖然無法與彼得相比),他們來到了公園。梅米拿著仙子的戒指,獨自一人站著。然後,他們聰慧的媽媽說道——
“我的女兒,告訴我,你想給彼得什麽禮物?”
梅米答道:“我要給他一隻山羊。且看我將它扔得遠又遠。”
然後她揮動著胳膊,好像正在播撒種子,接著她又轉了三圈。
托尼接著說:“如果彼得發現了羊,那你還會用它再來嚇我嗎?”
梅米答道:“無論白天還是夜晚,我鄭重起誓,再也不要在任何地方看到山羊。”
梅米把留給彼得的信放在了一個他可能會找到的地方,解釋了自己做過的事情,還請求他去找仙子們,把山羊變成一隻實用的騎行工具。一切都如她希望的那樣發生了:彼得找到了信;而對仙子們來說,沒什麽比把一隻假山羊變成真的更容易了。這就是彼得那隻山羊的由來。現在每天晚上,他都騎著那隻山羊在公園裏轉圈,用笛子吹出精彩絕倫的曲子。梅米守住了承諾,她再也沒有拿山羊嚇唬過托尼,雖然我聽說她又創造了另一種生物。在她長大成為一個大姑娘之前,她持續不斷地在公園裏給彼得留下禮物(並附上信,解說人類的玩法)。她不是唯一一個做這件事的人,比如大衛也會這麽做。我和他知道留下禮物的最佳地點,如果你想知道,我們可以告訴你;但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們別當著我們的狗狗波爾托斯的麵問這個問題。它非常喜歡玩具,如果它找到了那個地方,它肯定會把每一個玩具都叼走。
盡管彼得仍然記得梅米,他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樂,經常忘乎所以地從山羊上跳下來,哪怕屁股著地他也興高采烈。哦,他玩得可真開心!但他仍然模糊地記得自己曾經是一個人,所以他對來到島上的家燕都特別好,因為家燕是死去的孩子的靈魂。它們在過去自己曾經住過的房屋簷下築巢。有時候,它們還試圖飛進嬰兒房的窗戶。也許這就是彼得在所有鳥類中最喜愛這種鳥的原因。
小房子怎麽樣了呢?我要告訴你,仙子們在每一個合法的晚上(也就是說,除了有舞會之外的每一個晚上)都會建造它,以防止公園裏有走失的孩子。彼得長途跋涉去尋找走失的孩子,如果找到他們,就用自己的山羊將他們馱回小房子中。當孩子們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屋裏了,他們踏出門去,就能看見這所房子。仙子們建造這所房子,隻是因為它非常漂亮,但彼得這麽做卻是為了紀念梅米,而且這也是他樂於做的事情,因為這是真正的男孩兒會做的事。
但你千萬不要以為,小房子在樹叢中一閃一閃,就意味著閉園之後留在公園裏是安全的。如果仙子中的壞人晚上正好在公園裏出沒,他們一定會傷害你的。而且即便他們沒這麽做,你也有可能會在彼得到來之前因為寒冷和黑暗而死亡。彼得已經晚到很多次了。每當他發現自己來晚了的時候,他都隻能跑回燕雀的巢去拿槳,梅米已經告訴過他槳的真正用途了。他會為死去的孩子挖一個墳墓,並立起一塊小小的墓碑,在上麵刻上這些可憐的小東西的姓名縮寫。他看到死去的孩子後會立即為他們做這些事,以為這是真正的男孩兒才會做的事。你一定注意到過這些小小的墓碑,它們總是兩兩立在一起。彼得將墓碑配對,這樣它們看起來就不那麽孤單了。我想,公園裏最感人的場景是沃特·斯蒂芬·馬修和菲比·菲爾普斯的墓碑,它們位於威斯敏斯特區的聖瑪麗教堂,臨近帕丁頓區。在這裏,彼得發現了兩個從嬰兒車上掉落的小孩,但卻沒有其他人注意到他們。菲比十三個月大,沃特也許更小一些。彼得對在墓碑上寫年齡很在意。這兩塊墓碑並立,上麵有簡單的說明:
沃特·斯蒂芬·馬修
菲比·菲爾普斯
13個月
1841年[1]
有時候,大衛會在這兩座純潔的墳墓邊放上白色的花。
可是,對於父母來說,這是多麽奇怪。當他們在開園時間衝進公園裏想要尋找他們走失的孩子時,卻發現了一座最可愛的小小墳墓。我真希望彼得沒有及時拿起鏟子。這真是太令人悲痛了。
[1]墓碑的說明:在倫敦肯辛頓公園裏,確實有這樣兩塊石碑,它們是威斯敏斯特聖瑪格麗特區和帕丁頓區的劃界地標,在本書中卻被虛構成了兩個小孩的墓碑。碑上文字“W. St. M.”和“P.P.”其實是兩個區名的縮寫,在這裏被寫成是兩個孩子的名字。而碑上文字“13a”原本是石碑編號,卻被虛構成是孩子的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