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鍾剛敲了兩下,孩子們就開始忙忙碌碌,因為海麵起了大風,波濤動**起伏。多多當上了水手長,他嘴裏咀嚼著煙草,正忙著扯纜繩。孩子們都穿著剪去了半截的海盜服,還把臉洗得幹幹淨淨。他們係褲子的同時邁著水手的步伐,匆匆忙忙地走到甲板上。
不用我說,你也一定清楚誰是船長吧。尼布斯和約翰分別是大副、二副,除了那位女士,別的孩子都是普通水手,在前艙居住。彼得穩穩地把著船舵,隨後,他命令所有船員在甲板集合,他發表了一段言簡意賅的演講。他說,希望孩子們能做個勇敢的水手,盡忠盡責;雖然他很清楚,他們都來自裏約和黃金海岸,是一幫大老粗,可如果有人敢對他不恭從,他就會把這人撕得粉碎。船員們聽懂了這狂野的訓話,發出陣陣粗獷的歡呼聲。最後,船長下達了幾道命令。他們調轉船頭,駛向英國本土。
彼得船長查看了航海地圖,並預測如果這種天氣持續不變,他們能在6月20日抵達亞速爾群島,從那裏開始飛行,可以節約不少時間。
他們之中,有的希望這艘船安分守己地進行遠航,可有的人卻希望它還保持一艘海盜船的身份。不過船長隻是把他們當作小嘍囉,他們沒有表述自己意見的權利,也不敢上呈一份聯名書。安全可行的方法隻有一個:那就是絕對服從。
一次,斯萊特利被指派去測水深,就因為他沒有及時響應並且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就被責打了12下。大夥兒都認為,彼得現在表現出的忠厚善良,是為了不讓溫迪對他有所猜疑。等他一旦穿上了新衣服,他就會有很大改變。那件新衣是用胡克最邪惡的海盜服改製而成的,因為彼得堅持要穿,盡管溫迪不樂意,還是幫他改小了。孩子們私下議論,彼得初次穿上新衣服的那個夜晚,在船長的艙室裏坐了許久。他把胡克的煙鬥叼在嘴裏,一隻手攥攏成拳,獨獨伸出了食指,彎曲成鉤子的形狀,高舉著,乍一看還以為是胡克那隻陰森的鐵爪子呢。
我們暫時不講船上的事情,轉去察看一下冷清的達林家。在三個小主角毫無留戀地飛走後,這麽長的時間裏,我們都把14號住宅遺忘了。但我們知道,達林太太是不會有任何抱怨的。可要是我們早就回來,懷著深切憐憫去看望她,她反而會責怪我們:“別犯傻,擔心我幹什麽?快去照料孩子們吧。”做母親就是這樣,一心隻以孩子為重,這或許就是孩子們在外流連忘返的緣由吧。
我們現在去那間熟悉的育兒室瞧瞧吧,它的主人此刻已在回家途中。我們隻是比他們提前一步回來,幫他們看看被褥是否晾曬過,順便通知達林夫婦那天晚上別出門。我們隻是為他們服務而已。可是他們連句謝謝都沒說就急匆匆地離開了家,那我們又怎能期望他們的父母給他們晾曬被褥呢?假如他們回來時,發現父母都去鄉下度周末了,那難道不是他們該得的報應嗎?從我們認識他們之後,他們就該接受這樣的教訓。可要是我們真的這麽安排了,我們將永遠得不到達林太太的諒解。
就像其他講故事的人那樣,我也很想做一件事,就是先告訴達林夫婦,他們的孩子下周四就到家了。可是,溫迪、約翰和邁克爾的計劃也會因此而達不到預期的目的,因為他們想帶給家人一個意外的驚喜。他們早就想象著:母親是怎樣欣喜,父親是如何歡呼,娜娜又是怎樣奔跑過來擁抱他們。要是提前把事情說出去,破壞他們的計劃,那時場麵一定會很有趣。想想看:孩子們神采飛揚地回了家,達林太太並沒有上前親吻他們,達林先生也惱怒地嘮叨:“真煩人,孩子們回來了!”可是我們這麽做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因為我們可以猜到達林太太對這事的反應,顯然她會指責我們,為什麽要奪走孩子們這一點點的歡樂呢?
“但是,親愛的太太,還有10天才到下星期四呢,我先告訴你,你的痛苦就可以早10天結束。”
“對啊,不過代價太大了!孩子們會失去10分鍾的歡樂!”
“哎,你怎麽這樣想呢。”
“那還能怎麽想呢?”
你們看,這位女士的思維可真夠奇怪的。我原本是替她著想才打算告訴她,不過這會兒我看她有點兒不順眼了,因此我不想再說與孩子們有關的事了。事實上我不必來提醒達林太太,她早把一切準備妥當了。**的被褥都已經晾曬過,她從來不出門;育兒室的窗戶永遠敞開著。我們留在這兒能為她做什麽呢?也許我們應該回到船上照顧孩子。可是我們已經回來了,還是繼續留在這裏察看情況吧。雖然現在誰都不需要我們,反正我們原本就是觀眾嘛,那我們就袖手旁觀吧,為了讓某些人心裏不舒服,我們還可以說幾句諷刺的話。
育兒室裏隻有一點和以往不同了,從晚9點到早晨6點,狗屋不放在這裏了。孩子們離家飛走之後,達林先生一直後悔莫及:為什麽要把娜娜拴起來呢?真是天大的錯誤啊,娜娜的智慧其實遠勝於自己。不過,我們也能看出來,達林先生是很單純的,要是沒有禿頂,他完全可以被看作一個小男孩兒。同時他也具有極強的正義感和勇氣:他會勇敢地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孩子們出走以後,他深刻檢討了自己的行為,然後趴在地上,手足並用,鑽到了狗屋內。無論達林太太怎樣勸解他,他都悲傷而堅決地說:“不,親愛的,我隻配待在這裏麵。”
追悔莫及的達林先生發了個誓:隻有孩子們都回家了,他才會離開狗屋。這實在是讓我們覺得遺憾。可達林先生做任何事都愛走極端,要不然,他就會在短期內放棄。喬治·達林——從前那麽驕傲自負的人,現在是多麽謙虛溫和啊。最令人感動的是他對娜娜的尊重,他不讓她再住狗屋了,並且其他一切事情,他都按照娜娜的意願去執行。每天一早,達林先生就坐在狗屋裏,讓人把狗屋抬到汽車上,運到辦公室;下午6點鍾,他和狗屋又一起被運回家。我們都知道,達林先生是非常在意鄰居們的想法的,這樣我們就能了解他的個性是多麽堅毅。如今大家都好奇地關注著他的任何一個舉動,他心裏必然在忍受痛苦的煎熬。可當一些沒禮貌的年輕人對他和他的狗屋指指點點妄加議論時,他的神情依然頗為平靜,甚至他會向在狗屋前張望的夫人們脫帽行禮。
他的行為真是高尚,就像當代的堂吉訶德。此事的來龍去脈很快就傳播開了,民眾的博愛之心被深深打動了。他汽車後麵常尾隨著一群群的人,為他高聲歡呼喝彩;美麗的小姐登上他的車,請他簽名留念;各大報刊都對他進行了專訪;社會名流對他發出邀請,而且會附加一句:“務請乘坐狗屋光臨。”
到了非同尋常的星期四晚上,達林太太在育兒室裏等達林先生回家,她滿目憂傷。讓我們好好看看她,回想她曾經的歡樂神采,現在這一切都消失不見了,就因為她的孩子們離開了她。我怎能狠心去責備她,說這都是她太溺愛那三個不懂事的孩子造成的?這會兒她在椅子上睡著了,看看吧,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嘴唇,唇邊遍布細細的皺紋。她不停地用手按住胸口,似乎那兒很痛。有些人喜歡彼得,有些人喜歡溫迪,我最喜歡的是這位太太。我要是在她夢中對她說,你的小寶貝們回來了,也許會讓她高興點兒。現在孩子們與自家窗口的距離隻剩兩英裏了,他們正迅速地向這裏飛來。我們隻消說孩子們已在回家途中了。那就這樣告訴她吧!
不過很遺憾,我們這麽做了,因為達林太太忽然從夢中醒來,急呼著孩子們的名字。可是,隻有娜娜在室內,沒有別人。
“啊,娜娜!我夢見孩子們回來了!”
睡眼蒙矓的娜娜不知如何是好,就輕輕地將前爪放在女主人膝上,她們就這樣靜默地坐著。這時候,達林先生回家了,他從狗屋裏探頭去吻他的太太,可以看出,他比過去憔悴了不少,可是神態謙和了許多。
麗莎冷淡地接過了達林先生的帽子。她毫無想象力,所以對達林先生的這種行為難以理解。住宅外麵,追隨而來的人在不停地歡呼。達林先生當然對此很感動。
“聽這歡呼聲,”他說,“多令人欣慰啊。”
“隻不過是幫小孩子。”麗莎不以為然地嘲笑說。
“今天有幾個大人。”達林先生不由得臉紅了,辯解著。可麗莎輕蔑地把頭轉向一邊。達林先生沒有對此表示不滿,因為現在的名氣沒讓他變得狂妄張揚,反而使他更加親切溫和了。有時,他從狗屋內探出半個身體,與他太太談論現在的名氣。達林太太希望他不會因此頭腦發熱,他就緊握住她的雙手,讓她不必擔心。
“還好我是個堅強的人,”他說,“天哪,假如我是個軟弱的人,那該怎麽辦呢?!”
“喬治,”達林太太怯弱地問,“你心裏仍然懊悔不已,對嗎?”
“對,我懊悔極了!親愛的,看我對自己的懲罰:住在狗屋裏。”
“這真的是對你自己的懲罰嗎?喬治,真的不是因為你覺得這麽做很有趣嗎?”
“你怎麽這樣說,親愛的!”
接下來,達林太太就會請求他的原諒,隨後,達林先生漸漸困倦了,他蜷縮著身體躺在狗屋內。
“你能否去遊樂室彈鋼琴為我催眠呢?”他請求著。達林太太走向孩子們的遊樂室,他又隨口說:“請把窗戶關上,好像有風。”
“噢,喬治,絕對不能關窗戶,窗戶要永遠敞開,等著孩子們回來,永遠,永遠。”
這下是達林先生在請求得到原諒了。達林太太走到遊樂室裏,開始彈奏鋼琴,很快達林先生就進入了夢鄉。就在此時,溫迪、約翰和邁克爾飛進了育兒室。
事實上,並非如此。我這樣寫的原因是:當我們離開那艘船先行返回時,他們就是這麽安排的。但是,後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變故,因為,現在飛進來的是彼得和小叮當,而不是他們三個人。
“快,小叮當,”彼得急切地小聲說,“把窗戶關上,拴起來!我們從門口飛出去。等溫迪他們飛回來看到,會認為是他們的母親關上的,他們已經被遺忘了,那樣一來他們就隻得跟我們回去了。”
我終於解開了一直以來在我腦海中的那個疑問。在消滅海盜之後,為什麽彼得沒有繼續讓小叮當送孩子們回家,而是自己留下來全程陪護。看來他早就想到了這個小陰謀,並隱藏在腦海之中。他絲毫不以自己的做法為恥,反以為榮,甚至得意地跳起舞來,隨後他偷偷地向遊樂室裏望去,想知道是誰在彈鋼琴。他悄悄告訴小叮當:“她就是溫迪的母親,一位美麗的太太,但是不如我母親美麗。在她唇邊有很多頂針,可是也不如我母親的多。”其實對於自己母親的情況,他一概不知,可他就是喜歡信口吹噓自己的母親。
彼得不知道她彈奏的是什麽曲子,那實際上是《我可愛的家》。不過他能聽出來是這樣唱的:“回家吧,溫迪,溫迪,溫迪。”
他忍不住幸災樂禍地喊:“夫人,你再也不會見到溫迪了,因為窗戶被拴上了。”
不知為什麽,琴聲消失了,於是他又向屋內看去。隻見達林太太把頭靠在鋼琴上,有兩顆眼淚在她眼裏滾動。
“她想讓我打開窗戶,”彼得想,“可我就不打開,決不。”
彼得繼續看著達林太太,見她眼中還有兩顆眼淚,可那已經是另外兩顆了。“她是真的很愛溫迪。”彼得自己低語著。他現在很生達林太太的氣:為什麽她就不明白,溫迪不再屬於她了呢?多麽簡單的道理啊。“我也非常喜歡她,所以,夫人,我們不可能同時擁有她。”
但是,達林太太絕不同意這樣放棄。彼得真是惱火了,他不想再看著她,就扮著各種鬼臉在房間裏蹦蹦跳跳。可是,隻要他停頓下來,就會很不安心,就像達林太太在他心裏不停地敲擊。終於,他歎息一聲:“唉,算了吧。”頗為勉強地打開了窗戶,他喊著:“走吧!小叮當。我們才不需要這種頑固的母親呢。”他滿懷著對人倫親情這種自然規律的輕視離開了達林家。
因此,溫迪、約翰和邁克爾飛到家時,窗戶是敞開的。不過他們真沒資格享受如此待遇。他們降落到地板上,沒有絲毫的羞愧不安。最年幼的邁克爾,幾乎不記得這個家了。
“約翰,我覺得曾經來過這兒。”他邊說邊疑惑地環顧四周。
“當然來過,笨蛋,看,那是你的床。”
“對啊!”邁克爾有些遲疑地說。
“看啊!狗屋在這裏!”約翰大喊著,跑過去朝裏麵看。
“娜娜或許在裏麵呢。”溫迪說。
約翰吹了聲呼哨:“哎,有個男人在裏麵。”
“是爸爸!”溫迪很驚訝。
“快讓我看看。”邁克爾急忙過來,認認真真地上下打量著,“他的個頭可不大啊,還不如我殺死的那個海盜呢。”他的失望之情**無疑。還好達林先生在睡夢中,不然聽到邁克爾一回家就這麽說,那他不知道會多難過呢!
看到父親在狗屋裏睡覺,溫迪和約翰非常吃驚。
“他不會是一直都在狗屋裏睡覺吧?”約翰懷疑地說,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力了。
“約翰,”溫迪遲疑地說,“可能我們對家的記憶和真實的生活有很大差異。”
這一幕就像給孩子們潑了一桶涼水,真是該得的報應啊!
“媽媽真是粗心,我們回來了,可她竟然不在家。”約翰這個小混蛋埋怨說。
這時,達林太太又彈奏起鋼琴。
“是媽媽!”溫迪驚喜地喊著,朝遊樂室望去。
“嗯,就是她!”約翰也肯定地說。
“溫迪,看來,你不是我們真正的母親吧?”邁克爾迷迷糊糊地問。他實在困極了,隻想要睡覺。
“噢,天哪!”溫迪驚叫著,並且第一次有了負疚之感,“我們是該回家了。”
“我們都悄悄溜過去,”約翰建議,“把媽媽的眼睛蒙上。”
但是溫迪覺得,要用一種更平和的方法報告這個喜訊,她想了個絕妙的主意:“我們都上床躺著,這樣媽媽進來時,就會感覺我們從未離開過。”
因此,在達林太太回育兒室看丈夫是否已入睡時,就看見每張**都躺著一個孩子。孩子們期待著她的歡呼聲,可她並沒有歡呼。她看見了他們,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她常常夢見孩子們躺在**,這回達林太太仍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她坐在火爐旁的椅子上,過去她給孩子們喂奶時就愛坐在這裏。
媽媽這是怎麽了?三姐弟身上一陣發冷,相互對視著。
“媽媽!”溫迪先喊了出來。
“是溫迪的聲音。”達林太太喃喃自語,仍然以為這是在做夢呢。
“媽媽!”
“好像是約翰。”她說。
“媽媽!”邁克爾也隨著叫出來,此時,他已經想起自己的媽媽了。
“是邁克爾的聲音。”達林太太說。她情不自禁,伸出了雙臂,想擁抱她這三個自私無情的小寶貝,她以為再也抱不著他們了。可是她真的抱住了他們,因為溫迪、約翰和邁克爾都跳下床,直撲進她的懷抱。
在達林太太的驚喜之情稍稍平息後,她趕緊喊著:“喬治,喬治。”達林先生從睡夢中驚醒,和她一起分享這喜悅。隨後娜娜也聞聲衝進了育兒室。沒有什麽情景能比眼前這一幕更讓人感動。隻是,並沒有旁觀者在場,僅僅有一個陌生的男孩兒在窗外向裏窺探,他有數不完的快樂事情是其他孩子永遠不能經曆的。但此時育兒室內的這種歡樂,他卻隻能透過窗戶凝望,永遠都無法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