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方出海口

撒克森大使柯尼澤克兩眼噴著欲火,對著彼得的情人安欣侃侃而談。“一位皇後的重要性難道能跟一個愛姬的權勢相比嗎? 王後不過是王朝的犧牲品,人們在皇後的麵前躬身下拜,隨後急忙趕到愛姬那裏,因為生命就是政治,而政治就是黃金和名譽。

夜裏,國王要去撩開的不是王後的帳子,而是愛姬的帳子。”

彼得對柯尼澤克說:“ 當心啊! 你近來似乎常常來看我這年輕的女人了,大使先生!”

“陛下! 一個來向維納斯的祭壇獻花獻鴿的,總不會被判刑吧。”柯尼澤克機智的回答,使自己保住了腦袋。

帕特座爾將軍的一席話激起了彼得的勃勃雄心。“陛下,您要在波羅的海建立一個堅強的據點,把瑞典人打敗,在海邊立住了腳跟,您就可以得到世界 性的聲譽,就可以跟所有北方、西方和南方的國家通商了,您就可以跟所有的基督教國家的帝王發生關係了,在歐洲事務中您就擁有了發言權。您把一隻強大的艦隊放在波羅的海,您就可以成為第三海上強國了!”

“我的心肝,”安欣帶著溫柔的責備,不止一次地跟他說,“您正在叫我養成一種習慣,把錢浪費在愚蠢的衣著上頭。

我聽說在那邊可以買到每天生產兩桶牛奶的母牛,價錢很公道。那麽您有時候不妨到帶有園地的漂亮住宅裏來,用些早點,吃些奶油。”

她那座帶有園地的住宅,修建在一小片賜給她的土地上,一座白樺樹林裏,經過庫奎的小溪,一直伸展牙烏茲紮河。細細的細毛羊,英國種的豬和各式各樣的家禽,菜園裏長著外國蔬菜和土豆。天蒙蒙亮,安欣披著一條羊毛圍巾,穿著一件樸素的皮襖,順著沙土小道走到園地裏去,她監督擠牛奶,喂家禽,數雞蛋。她對傭人很嚴厲,看到粗疏邋遢要追究處罰。德國人都來欣賞讚歎;這樣一棵白菜,一些蘿卜可以送到漢堡陳列館去。安欣把緬希科夫和戈洛溫海軍上將的村子裏那些最健康、最歡樂的姑娘都雇來了。

安欣真幸福,但她一到家裏,這種幸福可就馬上完蛋了:她從來沒有一天安靜過,彼得總會想點兒什麽花樣來。有時候,他會帶來一批喝得半醉的俄羅斯人,留下許多肮髒的靴印子,弄得滿屋子煙霧騰騰,還把煙灰倒在花盆裏。

最使安欣·伊萬諾夫娜苦惱的是彼得本人那種任性的行為:彼得從來不預先關照她,什麽時候他要來吃飯或是他要帶多少客人到這兒來。

有時候,一大批吃客在夜裏趕到她家裏。她不得不把無數的山珍海味預先煮好或是煎好,來應付萬一的需要,而所有這些東西,到臨了往往隻好倒到豬棚裏去。

有一次,安欣小心翼翼地懇求彼得:“我的小天使,你什麽時候要來,如果每一次都能請您預告關照我,那我一定可以節省很多不必要的開支。”彼得驚奇地瞅著她,皺皺眉頭,一句話也沒說,過後一切還是象從前一樣繼續下去。有一輛馬車停在門前。大管事在後門遇見了安欣,小聲通報說:“撒克森大使柯尼澤克先生到。” 哦,這倒沒有關係。安欣微微一笑,撩起裙子,順著狹窄的樓梯跑上樓換衣服去了。

柯尼澤克坐著,一條腿躑在椅於底下,左手拿著鼻煙壺,右手打著優雅的手勢;他德國話裏夾著一些法國詞兒,一忽兒拉到這裏,一忽兒扯到那裏:豔遇啦,女人啦,政治啦,本國的元首撒克森選帝侯和波蘭國王奧古斯特啦。大使沒有顏色的眼睛親昵地停在安欣身上。她坐在他對麵,束著硬紮紮的寬腰帶,身子直挺挺的,雙手垂在膝蓋上。她沉下眼睛傾聽著。

大使先生說:“奧古斯特國王是一個具有人的形狀的神靈。他不厭不倦地放縱情欲,找尋娛樂。華沙住膩了,他便到克拉科夫去,一路上狩獵野豬,在大地主的城堡裏豪華地宴飲,在黑夜在幹草棚裏賜給親吻。有一個節日的夜裏,我們飛馳到了凡爾賽,奧古斯特國王穿著流浪軍官的衣服。啊,凡爾賽! 啊,您真該看一看這個人間的樂園,蒙斯小姐! 巨大的窗戶給幾百萬支蠟燭照亮著,房子的正麵還閃爍著油盞的火光。

男男女女在亭園小樹林旁邊的涼台上溜達。樹上掛著一盞盞中國燈籠。火箭掠過湖麵,躥入高空,火星落在水裏,樂師們正在那兒船上奏著豎琴和中提琴。噴泉嘩嘩地噴著,飛蛾撲撲地飛著。一座座大理石像;從樹葉隙縫裏看過去,活象下凡的神仙。基督教君主路易國王坐在一張安樂椅裏。他那胖胖的臉給假發的黑影遮起來了,椅子背上斜倚著一位貴婦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化裝跳舞服,風帽一直罩到了眼睛上。這是德·梅特農夫人。他右邊椅子裏坐著未來的西班牙國王,路易的孫兒,一個被憂鬱症折磨著的人。周圍的一切,幾千張戴著半截麵具的臉,宮殿,整個園子都仿佛披上了榮譽的金光異彩。”

安欣的纖細的手指顫抖著,胸脯的曲線在寬腰帶的緊束之下凸現出來。“啊,簡直是一個夢。可是站在國王椅子後麵的這位梅特農夫人是誰呢?”“他的愛姬。大臣和大使們在她麵前都會發抖的女人。我的主上奧古斯特國王在梅特農夫人旁 邊走過幾次,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大使先生,為什麽國王路 易不跟梅特農夫人結婚呢?”柯尼澤克有點兒吃驚了。

安欣的 頭垂得更低了,嘴角上露出一條細小的皺紋。“啊,蒙斯小姐, 一位王後的重要性難道能夠跟一個愛姬的權勢相比嗎? 王後不過是王朝關係的犧牲品。人們在王後麵前躬身下拜,隨後急忙趕到愛姬那裏,因為生命就是政治,而政治就是黃金和名譽。夜裏,國王要去撩開的不是王後的帳子,而是愛姬的帳子。在他們擁抱中間,在那熱烘烘的枕頭上,最秘密的思想也會流露出來。擁抱國王的女人會聽到他的心跳。她會在曆史上流傳下去呢。”

“大使先生,”安欣揚起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比一切都寶貴的是知道幸福是長久的。如果我沒有這個把握,那麽這些華麗的衣服,這些漂亮的鏡子對我又算得了什麽呢。寧可少有一些榮譽,也隻要上帝來安排我小小的一份幸福。”

她慢慢地從胸褡裏麵掏出一塊小小的花邊手絹,嬌慵無力地把它抖開,捂在臉上。她的嘴唇如同孩子一樣在那花邊底下哆嗦。“您所需要的是一個忠實的朋友,我可愛的孩子。”柯尼澤克抓住她的臂肘,把它溫柔地捏了一下。

“您沒有一個人可以信任,我很高興聽候您使喚。憑我所有的經驗,歐洲都矚望著您。”

“您說的願意聽候我使喚是什麽意思呢,我不明白。”

安欣把手絹挪開,閃避了大使先生那太危險的親近。她突然覺得很惶恐,怕他會跪在她腳邊。“大使,聽您說話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呢。”

安欣心慌意亂地走到窗前。

早晨晴朗的天空這會兒已經被浮雲遮住,刮起一陣風來,吹得街上塵土飛揚。“啐,糊塗! 怎麽會一下子這樣的啊?”

她不敢回過頭去。那瘦細的腰肢,奶油似的柔潤的肩膀,頭頂上的淺灰色頭發,生來就為了要讓人家親吻的頸脖。

可是他畢竟沒有失去理性,心裏想道:“這位仙女的智慧和功名心隻要稍微再強烈一點,她說不定還會創造曆史呢。”

安欣突然從窗前退回來,她的眸子張皇失措地停在柯尼澤克身上:“皇上!”

大使撿起帽子和手套,急忙整了整花邊襯衫的前胸。

一輛單軸雙輪馬車在庭前花園停住了,彼得從車上走下來,因為有塵沙,他把眼睛眯縫著。一輛笨重不靈的皮篷大馬車也停住了。兩個人從大馬車裏爬出來,用鬥篷擋著飛揚的塵沙,急匆匆地在庭前花園裏穿行著。那輛雙輪馬車和那輛皮篷大馬車馬上都駛走了。

這兩個人,安欣·伊萬諾芙娜都還是第一次看見。他們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彼得親自從他們手裏接過了帽子。他把兩隻手搭在那個高個兒的肩膀上,還輕輕地拍了一拍,說道:

“您這已經到了我的家裏了,約翰·帕特庫爾先生。”彼得很清醒,而且十分高興。隨後他轉向另一位客人———卡爾洛維茨將軍:“不管我戴什麽樣的假發,我總歸比不上奧古斯特國王:他十分堂皇而富麗。可我卻在鐵工場和養馬房裏過日子。”

他的騎兵長靴上淨是塵土,長襟衣上發出一股馬汗的臭味。他走去盥洗的時候,跟柯尼澤克擠了擠眼:“當心啊,你近來似乎常常來看望我這年輕女人了,大使先生。”“陛下,”

阿尼澤克用帽子揮了一揮,退後一步,把一個膝蓋彎了一彎,答道:“一個凡人來向維納斯的祭壇獻花獻鴿,總不會被判罪吧。”

彼得在裏麵盥洗、把自己弄幹淨的時候,安欣·伊萬諾芙娜在盡著主婦的禮節:從托盤裏拿了幾杯和蘭芹浸酒,敬給客人,一個個問候他們的健康,“到莫斯科來了多久了,是不是感到缺少什麽東西?”

“從歐洲來的人起初總覺得我們這兒很沉悶。可是要不了多久,靠上帝保佑,我們就要跟土耳其人講和了,到那時候我們要命令每個人都穿匈牙利服裝和德國服裝,要用石子鋪砌街道,要肅清莫斯科的強盜。”

大約在一星期以前,他從裏加來到莫斯科。他不住在大使館裏,卻住在科爾涅利·克賴斯海軍中將的家裏,跟比他早幾天從華沙奧古斯特國王那裏來的卡爾洛維茨少將在一起。

眼下他們還沒感到缺少什麽東西。莫斯科的街道的確沒有鋪砌,而且淨是塵土,老百姓穿得很破爛。彼得進來了,容光煥發,戴著一頂梳得很好的假發。安欣急忙遞給他一點和蘭芹浸酒。他喝了以後,便努出嘴唇,嘖的一聲在她腮幫上印了個吻。彼得背朝著燃燒著的木柴坐在那兒,右邊是帕特庫爾,左邊是卡爾洛維茨和柯尼澤克,心事重重的安欣坐在他對麵。

花花綠綠的台布上那些酒杯裏早就給斟滿了匈牙利酒。窗外,刺痛人的塵沙在飛揚,屋子裏卻很暖和。彼得舉起酒杯,為他親愛的朋友波蘭國王奧古斯特幹杯。

“陛下,我們想和您單獨談一談,因為事情十二分機密,”

吃了第四道菜,約翰·帕特爾庫說道。“好吧,”彼得點點頭。

帕特庫爾簡直弄不清楚,彼得是不是真正願意聽聽這個萬分重要的信息,他和卡爾洛維茨正是為了這件事才那麽火急地趕到莫斯科來的。

直到現在為止,他們僅僅在海軍中將家裏見過他一次。

彼得很殷勤,可就是回避正式的談話。

帕特庫爾用一種冷淡可是恭敬的眼神注視著這個亞洲人。跟他的談話一刻也不容再拖延了。年輕的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世派來的使節老早已經待在莫斯科,正在談判同瑞典的永久和平———這些瑞典人也還沒有見過沙皇。

“卡爾洛維茨先生和大使先生都能保證,我所說的話是跟奧古斯特國王陛下的衷心厚望完全一致的。我的話的確出自一顆悲痛的心靈。所有裏夫蘭的騎士和裏加的著名商人都懇求陛下傾聽一下我們的意見。”

帕特庫爾慢條斯理他說著,不時按捺住心頭的怒火:“不幸的裏夫蘭在尋找寧靜與和平。我們曾經是波蘭國家的一部分。我保全了自由,裏加城的名聲也響徹了整個波羅的海。可是別人的心卻嫉妒得發黑了。波蘭伸出手來想抓去我們的財富,耶穌會教徒開始排擠我們的信仰,裏夫蘭的騎士們竟然自願接受瑞典國王的保護。他們逃出了波蘭的魔爪,卻又投進獅子的嘴裏去了。”“太沒警惕性了,”彼得說。

“瑞典是世界聞名的凶惡強盜啊。”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短短的煙鬥。柯尼澤克急忙站起來用火石打火。約翰·帕特庫爾恭恭敬敬地等著沙皇把煙鬥點著了。

“陛下,您一定聽說過由瑞典那道法令:土地收回法。到如令,20 年已經過去了。瑞典的議員們,我不知道他們給國王吃了一種什麽迷藥,引起他幹下了這樣一件史無前例的罪惡行為:從貴族那裏收回曆代帝王賜給他們的全部土地。我們裏夫蘭騎士獲得了神聖的許諾,不受土地收回法的約束。

可是8 年以後,國王還是命令土地收回委員會把曆代帝王賜給我們的土地加以沒收,歸入國庫。我寫了一張狀子,反對土地收回委員會的罪惡行為,用全體裏夫蘭騎士的名義遞交瑞典國王……可是結果隻是,議院將我定罪,要斬斷我寫狀子的右手,還要砍下我的腦袋,因為我不願意在惡行麵前卑躬屈節地低頭。陛下,裏夫蘭的騎士是毀了。可是我們的商人也未必就輕鬆些。”

從這會兒起,彼得才開始十分注意地傾聽。

“瑞典人對一切從裏加港口進出的東西都課以重稅。他們的貪得無厭和貪汙受賄,其實不僅使我們,而且也使他們自己遭到毀滅的危險。外國的船隻現在都不經過裏加,直駛哥尼斯堡,於是所有的波蘭糧食全裝到勃蘭登堡選帝侯那裏去了。我們的田裏長滿了野草。港口空****的,城市活象一片墓地。我們的出路隻有一條:不是最後的毀滅,便是戰爭。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陛下。我們所有的騎士都會跨上馬背。奧古斯特國王已經起誓要把我們放在波蘭那大權在握的手底下。”

帕特庫爾緊瞅著卡爾洛維茨將軍,隨後他的眼睛轉向柯尼澤克。彼得咬著煙鬥柄,答道:“你們可別才脫龍潭又入虎穴啊。奧古斯特國王的手是輕的,波蘭地主們的爪子可抓得有力呢。你們正在給他們一大塊東西———裏加和列維爾。”

“今天的波蘭已經不是國王斯特凡·巴托利時代的波蘭了。波蘭並不想要我們毀滅,” 帕特庫爾說。“在陸上和海上,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波蘭不會侵犯我們的自由和信仰。”“陛下,奧古斯特國王已經命令那些由他全權指揮的撒克森部隊到利沃尼亞邊境附近煌沙弗利和比爾津去紮營過冬了……”“這支部隊有多少?”“辦這樣大的事,這點兵力似乎還少了一點。”“同樣數目的利沃尼騎士將在裏邊附近集合。

瑞典的衛戍部隊的人員是不多。我們可以一舉而攻占裏加。

而且戰爭一爆發,那些地主自會拔出他們的軍刀來,這個聯合陣線的另一個同盟者同丹麥國王赫裏斯委安。陛下,您總知道他對瑞典人懷著多大的仇恨吧。丹麥艦隊會保護我們不受海上的攻擊。”

沙皇一隻手耷拉著,用指甲輕輕叩著桌子,臉上既沒有表現出希望,也沒有流露出反對。

“陛下,您要在波羅的海建立一個堅強的據點,要從瑞典人那裏收回您古來就有的領地———英格利亞和卡累利阿,再沒有比這更適當的時機了。把瑞典人打敗,在海邊立定了腳跟,您就可以得到世界的聲譽,您就可以荷蘭、英國、西班牙和葡萄牙,以及所有北方、西和南方的國家通商了。而且您還可以做一件歐洲別的國王誰也做不到的事,———開辟一條經過莫斯科、貫通東西方的商業道路。您可以跟所有基督教的國家的帝王發生關係,在歐洲事務中可以擁有發言權。您把一支強大的艦隊放在波羅的海,您就可以成為第三個海上強國。

而且采取這一招,比起征服土耳其人和韃靼人來,你在世界上博得的榮譽要大得多。時機不可錯過啊!”

帕特庫爾舉起一隻手,仿佛要請上帝來作證似的。柯尼澤克連聲地嘟嚷著“時機不可錯過啊”。卡爾洛維茨將軍意味深長地從鼻子裏哼了幾下。

“為什麽現在就要這樣做呢? 是不是屋頂已經著火了?

這是一件大事———去打瑞典人,”彼得說道,一麵咬著煙鬥。

一萬兩千撒克森人是個相當大的力量。瑞典人他們有歐洲最好的軍隊。很難向你們發表什麽意見。”

“今年,赤手空拳就可以把瑞典人打敗。查理十二世既年輕,又愚蠢。那算什麽國王! 他穿戴得跟姑娘一樣花哨,隻知道開筵鬧飲,在林子裏追逐兔子! 國庫的錢都給他花到化裝舞會上去了。一頭沒有牙齒的獅子。這就難怪那些瑞典使節待在莫斯科,請示締結永久和約了。把他們稱作使節,其實也很可笑。全歐洲都知道,他們已經吃盡用光,單靠豌豆過日子。去年,陛下,卡爾洛維茨將軍住在斯德哥爾摩,對這個國王他已經看透了。將軍先生,把你所看到的跟我們說說吧。”

卡爾洛維茨開腔了:“我在那裏待過,一點不錯。那個城市並不大,可是從海上和陸上都不容易攻破,———是一個十足的賊窩。我從船上上岸,用的是化名,穿的是便服。我走到市場上,可就覺得奇怪了,商店和住房正在放下窗板,女人們正在抓住她們的孩子。我問一個過路人,這是怎麽回事。他擺了擺手,撒腿就跑了:‘國王來啦!’”

我在幾次行軍中以及許多駐紮過的城市裏,看的也多了,可就是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光景,老百姓竟會象逃避瘟神一樣錯頭錯腦地逃避自己的國王。打頭的一匹黑色公馬上騎著一個17 歲左右的青年,腳蹬一雙士兵過膝長統靴,身上光穿一件襯衫。他放鬆了韁繩,縱馬飛馳。這就是國王查理十二世!

那隻獅崽子! 跟在他背後的是那些獵人,他們打著呼哨,哈哈大笑著。

因為喜歡追根究底,我就懇求一個熟人把我帶到王宮裏去讓我喬裝成一個販賣阿拉伯香料的商人。那是一個清晨,國王正在作樂,宮殿的牆上的濺滿了有一個人高的血,而地板上也有血水在流著,仿佛一條條小溪。國王和那些還能站立的人正在砍著綿羊和牛犢的頭,一刀一個。我不能不佩服國王的砍劈本領:馬夫們把一頭牛犢向他推過來,國王便小跑著衝過去,將馬刀揮成一個圓形,砍落了牛犢的腦袋,隨後敏捷地往旁邊一閃,讓血水濺不到他的騎兵長統靴上。

我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國王馬刀往桌子上一撂,伸出一雙髒手讓我親吻。有一位朝臣悄悄地跟我說:“你不要冒犯王上,他已經喝醉了三天三夜了。昨天,有一個受人尊敬的批發商就在這裏給剝得一絲不掛,隨後被塗蜂蜜,渾身粘羽毛。

朝臣們睡到酒醒了,又是吃啊,喝啊,大聲地唱歌,把盤子撂在仆役們的頭上,隨後下去了。

到了晚上,國王帶著他的一大批嘍羅走出去砸碎玻璃窗,嚇唬睡著的公民。全城因為國王的荒唐而痛苦呻吟。我在三處教堂裏,親耳聽到傳教士從布道台上對老百姓說:‘願災難降臨一個年輕國王統治的國家!’公民們派了些最優秀的人到宮裏去懇求國王拋棄**生活,關心國家大事。這些請願者全給趕出來了。那些被先王弄垮了的子爵和男爵,都恨透了當今執政的王朝。

不久以前,他到議會裏去要求無條件拿出二十萬克郎。

議會一致拒絕。國王勃然大怒,把手杖一折兩段,說道:‘所有反對我的全要跟這個一樣!’第二天,他和那些獵人衝進議會大廳,從一個袋裏放出半打兔子,還讓獵狗去追逐它們。議員們都爬上了窗台,有幾個還叫獵狗把外衣都撕破了。他就是這個樣子———這個國王,一個淘氣鬼,這隻小獅子有什麽可怕的!”

卡爾洛維茨將軍從翻袖頭抽出一條富麗的綢手帕,抹了抹假發底下的臉和頸脖。彼得把臂肘擱在桌子上,還是笑個不停。

二、查理國王的“ 美人計”

瑞典國王查理從被窩裏跳出來,從一隻秘密的錦盒裏拿出一克鑽石,給情婦阿塔莉伯爵夫人委婉地下達了命令。“ 我要你到華沙去一趟, 馬啊, 車啊,錢啊,需要的東西我都給你準備好,但是每一班驛站你都得給我寫信。

“陛下,您是不是要我鑽到波蘭的奧古斯特國王的**去?”

一溜兒14 輛轎式馬車,一行瑞典使節從大使館裏出來了。經過廣場一直到克裏姆林宮牆,一路肅立著荷槍的步兵,戴著三角帽,穿著短上衣和白襪子。軍旗和長矛上的小旗子在10 月的風裏招展飄揚。瑞典人從車窗裏瞅著這支嶄新的軍隊,臉色都顯得很嚴肅。穿過主教門,他們看見一邊沾著積雪的一堆堆炮彈,和炮口朝天的一門門銅臼炮:每一門臼炮旁邊站著4 個身材高大、蓄著唇髭的炮手,手裏拿著擦炮通條和冒煙的引火線。

老將軍戈登騎著一匹火紅色的頓河公馬屹立在殿門口。

他那件鮮紅色的鬥篷給風吹得鼓鼓的,冰粒打在他的頭盔和鎧甲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當使節們的一長列馬車停下來的時候,將軍把一隻手往上一舉,於是大炮一齊發射,硝煙將那些衙門的陰暗的窗子和教堂的圓屋頂都籠罩起來了。到了台階上,應侍臣們的要求,使節們交出了寶劍。100 名兵士,抬著瑞典國王的禮物和貢品———銀碗盞、大酒杯、高罐子,站在台階上和穿堂裏,還高舉著一幅瑞典青年國王查理十二世的全身像。使節們邁著端莊的腳步走進了宮殿,在門口就把帽子除下了。就在這殿堂最裏麵的一頭,一張象牙鑲銀的寶座上,紋絲兒不動地坐著彼得。

他眼睛直直地瞪著,沒有戴帽子也沒有裝假發,穿著一件山貓皮的長襟衣。他左手站著拉夫連季·斯溫因,捧著一隻金缽;右手站著瓦西裏·沃爾科夫,伸出的手裏托著一條毛巾。使節們走過去,在寶座前麵的地毯上跪下了。

斯溫因把缽子捧過來,彼得直愣愣瞪著前麵,把手指往水裏浸了一浸;沃爾科夫將它們抹幹,於是使節們就吻了吻皇帝這隻粗糙的手。

彼得便站起身來揚起嗓門,按照古禮用俄國話說道:“瑞典查理國王聖躬康健否?”

大使把一隻手按在胸口回答說由於上帝的恩寵,國王的聖躬很康健,接著便問候整個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等等的沙皇的健康。彼得點了點頭:“我身體很好,謝謝。”

大使從秘書捧著的一個絲絨墊子上拿過來國書,跪著把它遞呈給彼得。

沙皇接受了國書,看也不看就把它塞給首席大臣列夫·基裏洛維奇·納雷什金。他也沒把那一卷東西打開,就大聲宣布接見典禮結束。使節們退到門口,一邊走一邊鞠著躬。

沙皇彼得親吻福音書起誓,來保證同瑞典簽訂的和平條約。

可是一星期過後,莫斯科的大臣們才邀請那些使節去舉行會議。在這個會議上答複瑞典人,彼得皇上誠心誠意地確認以前同瑞典簽訂的各項和約,但他不打算再吻福音書,因為早已向當今國王的父親起過誓。可是,另一方麵,年輕的國王查理倒有必要親吻一下福音書,因為他沒有向彼得皇上起過誓。

這就是皇上的旨意,現在向使節們聲明,將來也決不會改變。

使節們發急了,開始爭辯理論,可是他們的話給俄國人頂了回去。使節們說,不經過他們國王的批準,他們不願接受這樣一個關於永久和平的最後條約,他們說要寫信到斯德哥爾摩去。

普羅科菲、沃茲尼岑老眼裏帶著冷笑,答道:“你們是知道斯德哥爾摩去的路的,哪怕等4 個月也不會接到一封回信,那你們隻好在莫斯科虛度這段時間,由你們自己去負擔這筆生活費用了。”

在第二次和第三次會議上,情況還是一個樣。連瑞典大使喂牲口用的草秣,使節政廳也停止供應了。使節們變賣了一些破舊東西,如假發啊、襪於啊、鈕扣啊,來度過日子。

結果,他們屈服了。

在克裏姆林宮裏,彼得皇上穿著那件山貓皮長襟衣,坐在寶座上,把那份沒有吻福音書起誓的最後的條約交給了那些消瘦了的使節。

11 月裏一個霧靄迷蒙的早晨,一輛濺滿汙泥的皮篷馬車趕到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宮的後門停住了。從馬車上走下來波蘭將軍卡爾洛維茨和裏夫蘭騎士帕特庫爾。

“你們來了,謝天謝地!” 緬希科夫說道,跟他們握了握手。

他們順著沒有一個人影兒的過道,走上了有股耗子味兒的樓梯。在一扇低矮的門上,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小心翼翼地敲了幾下。彼得開門出來。

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他一聲不響地低了低頭,隨後把客人帶進那間煙霧彌漫的寢宮。“嗯,我很高興看見你們,很高興,”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回到了窗前。這裏,一張張紙、一本本書、一枝枝鵝毛筆給亂放在沒遮台布的小桌上、窗台上和地板上。彼得把一根粘著墨水漬的手指吮了一下。

“丹尼雷奇,我要扯破那個錄事的鼻孔,你就這樣告訴他! 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把筆修剪修剪,可那個小鬼就是成天睡懶覺。丹尼雷奇,去給客人們搬幾張椅子來,把他們的帽子接了。你要他們學點東西,卻不能不拿著一根粗木棍。唉,這批人哪,這批人哪! 你說,帕特庫爾先生,那兩個英國人,弗格森和格蘭特,是不是都是知名的學者?”

“我在倫敦的時候聽人說起過他們,” 帕特庫爾答道。

“他們不是什麽名聲很大的人,他們不是哲學家,而是研究實用科學的。”

“這就好。航海術,數學。采礦業,醫學。這些才是我們所需要的。困難倒是,這些事情全得趕快辦。”

他坐下了,兩腿交疊著,臂肘擱在桌子上,抽起煙來了。

身體十分壯實的卡爾洛維茨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朝沙皇眨巴著眼睛。帕特庫爾悶悶不樂地瞅著他的腳。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小心謹慎地咳了聲嗽。“嗯,你們寫好了沒有?

有沒有把它帶來?”

“我們擬好了一份密約,已經把它帶來了,”帕特庫爾果斷他說,仰起發白的臉。“叫卡爾洛維茨先生念吧。”

“念吧。?”

卡爾洛維茨掏出一小張淡藍色的紙,抓在離眼睛很遠的地方,開始念,因為用勁,脖子都漲粗了。“為協助俄羅斯國君從瑞典收複其被非法奪去之領土,以及鞏固俄羅斯國家對波羅的海之主權,波蘭國王將以撒克森部隊攻入裏夫蘭與愛斯特蘭,向瑞典國王開戰,並應承說服波蘭政府與瑞典決裂。

沙皇方麵,在與土耳其締結和約以後,立即在英格利亞和卡累利阿開始軍事行動,時間不遲於1700 年4 月,而同時,如有必要,還將派遣授軍給波蘭國王,冒充雇傭軍隊。締約國雙方同意決不單獨與敵人談判,亦不互相背棄。本條約將保守絕對秘密。”

彼得潤了潤幹燥的嘴唇,問道:“就是這幾點嗎?”“就是這幾點,陛下。”

帕特庫爾說道:“取得了陛下的同意以後,我明天就動身去華沙,希望在12 月中旬把奧古斯特國王的親筆簽名帶給您。”

彼得那麽全神貫注,眼淚也湧出來了———直瞪著帕特庫爾那黃澄澄的、淩厲的眼睛。一抹微笑把他的嘴給扭歪了:“這是一件偉大的事業。嗯,那麽到華沙去吧,約翰·帕特庫爾。”

大教堂鍾樓上的鍾當當地敲了十二下。市民們準備去用午餐。議員離開了議事廳裏的椅子。商人關上了店門。城裏隻有一個人不受這種合乎理智的聲音的製約,———國王查理十二世。

他床邊一張小桌上,那一瓶瓶金黃色的萊茵酒中間,一杯巧克力已經有點兒涼了。窗子上掛的那些紫紅色窗簾已經給拉開。

花園裏,雪正在往一叢叢仍然很蒼翠的灌木上下著,這些灌木給剪成了球形、角錐形或是長方形。壁爐架上端的鏡子裏,反映出白雪的光,也反映出兩座枝形大燭台,蠟燭都已經燒盡了,隻留下一根根掛著的蠟燭。鬆樹劈柴在火爐裏嗶嗶剝剝地爆著。國王的褲子丟在床腳邊一個鍍金愛神像的頭上。綢裙和女人的內衣在幾把椅子上亂丟亂放著。國王將胳臂肘擱在枕頭上,正在朗誦法國詩入拉辛的作品。他身邊睡著一個黑頭發的女人,她那鬈曲的頭發散亂著,腮幫上的胭脂已經給擦掉了,臉蛋顯得黃蠟蠟的。

這便是以獵奇冒險聞名的阿塔莉·台斯芒伯爵夫人。

她的生活道路,迂回曲折。無論是宮裏的朝服、演員的戲裝或是近衛軍官的製服,她穿起來都顯得一樣的優雅。她在維也納演唱過歌劇,在路易十四的麵前跳過舞。她曾經喬裝成一個火槍手,在圍攻城市的時候跟隨過盧森堡元帥。她前往倫敦,所騎乘的馬和穿戴的服飾使英國人大為驚奇。不少英國貴族,連那漂亮的英雄馬爾波羅公爵,也被她的美色迷往了。

而現在,獵奇冒險的風終於把她吹送到瑞典國王的**來了。“戀愛,戀愛,”查理說道,一邊向酒瓶伸出手去,“又是戀愛! 到臨了這種玩意兒總是要膩煩的。拉辛使我厭倦了。

我倒寧可念普魯塔克的傳記和凱撒的論文。你要喝點兒酒嗎?”

伯爵夫人沒有睜開眼睛,答道:“別理我,陛下。我的頭都裂了;看來我大概活不過今天呢。”查理笑了,從杯子裏喝了一口酒。

有人在門上輕叩著。他懶洋洋他說道:“進來。”

穿著索索作響的綢衣,寢宮侍從貝爾根海爾姆男爵笑吟吟地進來了。

顯然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報告呢:“今天,早晨九點鍾,小商店老板們又向議會呈遞了一份請願書,要求重新審查皇室費用。這些市民真是貪得無厭呢。剛才我看見法國大使,他騎著馬,正要到雪地裏去打兔子。我把請願書的事告訴了他,大使聳了聳肩膀說,‘這明明是胡格諾教派的陰謀,這些小商店老板和手工業者四散在歐洲各地。這批異教徒頑強極了,隻要什麽地方可能,他們就在什麽地方破壞君主政體的原則。他們都有秘密的聯係:在瑞士,在英國,在荷蘭,以及在我們法國……他們不放過任何機會,激起市民對貴族、對國王的仇恨。’”

“你還探聽到些什麽?”查理悶悶不樂地問。

“當然羅,我就到議會去了。我跟幾位議員在走廊裏交談了一陣。他們正在準備一條法律,來限製國王的宣戰權。”

查理怒氣衝衝地合上子拉辛的《安德洛瑪刻》,他坐了起來,將身邊的被子掖好。

“我要問問你今天探聽到些什麽。廢話! 這兒又沒有外人,你就把你所知道的講出來好啦。”

“昨天,有位貴族從裏加乘商船來到這兒。據他說,帕特庫爾突然在莫斯科出現了。”

查理咬了咬嘴唇,說道:“去請皮佩爾伯爵到我這兒來。”

查理望著窗外飄揚的雪花。他長著狹長的臉,帶著高高的額頭、長長的鼻子、姑娘似的嘴唇。他望著大雪花,內心深處浮起一種新的感覺:升騰的怒火和小心的盤算。

國王聽到門外一陣沉甸甸的腳步聲,便抓起一個枕頭,扔在伯爵夫人的頭上。

“把你遮起來,我必須一個人在這裏!”

他整了整襯衫,抓起那杯早已涼了的巧克力。“進來。”

進來的是最近由查理賜封為伯爵的文官卡爾·皮佩爾。

他身量高大,腿膀粗壯,衣服穿得很齊整,也挺隨身;一張警惕的臉,一看就知道是個富有經驗的官員。查理冷冷地朝他上下打量了一陣,便說:“我不能不從宮裏搬嘴弄舌的人那裏打聽打聽消息了。”“王上,他們是從我這裏聽到的。”

皮佩爾從來不微笑,也從來不會失去鎮靜;“可是他們隻聽到我認為需要讓他們在宮裏閑扯的事兒。”

“帕特庫爾是在莫斯科嗎?”

“是,王上,帕特庫爾是在莫斯科,還有那個有名的冒險家卡爾洛維茨將軍也跟他在一起。”

“他們在那兒幹什麽?”

“那是猜想得出的。不過到眼下為止,我還沒有得到確切的情報。”

“可是我們的使節也在莫斯科啊。”

“使節們是在議會堅決要求之下派出去的。議員們願意花任何的代價,要得到在東方的和平;也好,讓他們試試用自己的錢財去謀求和平吧。不管怎麽樣,為這件事我們沒有犧牲您庫房裏的一個子兒呢。”

“我倒很想把那一個子兒也搜刮到我庫房裏來!”查理說道。“您聽說過那份新的請願書嗎? 您聽到議員們準備拿什麽東西來送給我嗎? 您是不是明白,我再也不願意扮演一個馴順的傻瓜了? 正是為了這些泄氣的吝嗇鬼,我父親才把貴族毀掉啦。現在,這批‘胡格諾’想叫我變成一個口不能言的稻草人! 是的,是的,他們弄錯了。凱撒在阿爾卑斯山後的高盧取得了一次次勝利,便征服了羅馬。凱撒喜歡女人、酒和各種荒唐事兒,不見得比我差。您盡可以放心:我不打算用騎兵衝鋒去襲擊我們最受人尊敬的議會。如果卡爾洛維茨在莫斯科,那就是說我們非對付奧古斯特國王不可了?”

“依我看來,還不止他一個呢。”

“是這樣嗎?”

“要是我沒有想錯的話,有一個聯盟在對付我們。”

“這就更好了。他們是誰?”

“我正在搜集情報。”

“好極了。讓議會去打它自己的算盤,我們來打我們的。

您沒有別的事要報告了嗎? 謝謝您,那我就不想再讓您留在這兒了。”

皮佩爾笨拙地鞠了個躬引退了,心裏有幾分驚奇:王上的思想轉變得這樣突然,真夠叫任何人都感到惶惑。皮佩爾小心謹慎地為向議會展開鬥爭作著準備,對戰爭費用,議會比對天下任何東西都更害怕。經過一個短時期的休息,從萊茵河到波羅的海沿岸,戰爭又要發出那股澀澀的味道了。戰爭是獲得權力的唯一途徑,這一點查理很明白,可是他一心想要去作戰,性子未免太火爆,時間也未免太早了:他光有熱情也還是不夠哪。

在寢宮門口的走廊裏,皮佩爾伯爵抓住貝爾根海爾姆的臂肘,心事重重地說:

“你得要想辦法給王上解解悶。安排一次大規模的狩獵,讓他離開斯德哥爾摩幾天。錢由我去張羅……”查理仍然坐在**,瞪大著眼睛,象思考著什麽事情似的。

阿塔莉怒衝衝地將枕頭從頭上甩開,用牙齒咬住睡衣,動手把頭發理直。她胳臂很美,肩膀黑黝黝的。一股麝香味兒終於引起了國王的注意。

“您認識奧古斯特國王嗎?”他問。

“大家說他是歐洲最傑出的情種,幸運的寵兒。他會花四

十萬去開化裝舞會和放煙火。”

阿塔莉無憂無慮地笑著。

查理的眼皮有一邊顫動起來了。

“我不是說過,奧古斯特既風趣又傑出嗎? 他私人擁有一萬名薩克森步兵,而且還有宏偉的計劃。有這樣一位國王,瑞典自然要象綿羊一般無法自衛了。……可我一樣還是要讓自己開開懷,叫奧古斯特想起那個笑話:我的龍騎兵把他反縛著胳膊帶到我的營帳裏。”

查理從被窩裏跳出來,光著腳,穿著睡衣,跑到辦公桌前,從秘密的抽屜裏拿出一隻盒子,裏麵放著一個鑽石的頭飾。

他坐在床沿上,把頭飾往阿塔莉的烏溜溜的鬈發上一扣,說道:“你會對我忠誠嗎?”

“大概會的,陛下:您差不多隻有我一半的年紀,有時候我對您真覺得象是母親一般。”她吻了吻他的鼻於,帶著溫柔的微笑,用手指轉動著那個頭飾。

“阿塔莉,我要你到華沙去一趟。那艘漂亮的海船‘奧拉夫號’ 過幾天就要出航。你不妨在裏加上岸。車啊, 人啊———樣樣東西都會準備好。每一班驛差,你都得寫信給我。”

阿塔莉帶著關注的好奇心,瞅著這雙年輕人的眼睛:這雙眼睛既晶瑩,又殘忍,這雙北方的眼睛裏麵還隱藏著一種瘋狂的決心。

出於多年的習慣,阿塔莉輕輕地打了下呼哨。

“陛下,您是不是要我鑽到奧古斯特國王的**去?”

查理馬上走到壁爐那兒,兩手撐在腰裏,半閉著眼皮,仿佛很苦惱似的:

“任何背叛我都會寬恕您。可是如果發生那樣的事,那我對聖福音書起誓,隨您躲到什麽地方,我都會把您找到,將您處死。”

前天,“公爵皇帝”———京師的當家人宣讀了皇上的聖旨:市政院官員率同他們的妻子兒女,重要商人以及外僑區的知名人士,都須前往沃羅涅什參加“命定號”的下水典禮,這條戰艦之大,即使在國外也十分少見。命令還說,趁積雪還沒融化,得趕快動身,因為春季的泥濘時期快要來到,雪橇道就要不能通行了。雖然費了不少力氣,羅曼·鮑裏索維奇到底也開始懂得了一點政治。葉梅利揚·烏克蘭采夫大使從君士坦丁堡寄來了幾封信:土耳其人快要同意簽訂永久和約,不過還要求作一點小小的讓步,以便平息激憤的人心。

可是後來,帝都方麵忽然變了卦,有人幹預了雙方的談判,土耳其人竟然提出比開初更為毒辣的要求:歸還亞速和卡茲克爾馬城,連同第聶伯河沿岸的市鎮,恢複莫斯科對克裏米亞汗的進貢。至於聖墓,他們甚至連提也不願意提。

一聽到這個消息,彼得就趕到沃羅涅什。

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乘著一輛豪華的馬車,往那些有名望的商人家走了一圈。他跟他們懇切地說:“你們一定要把我們搭救出來。如果到了春天我們不能用一支強大的艦隊去嚇唬一下土耳其人,那就休想過太平日子。所有開創的事業都會化為烏有。”

列夫·基裏洛維奇噙著眼淚跟克裏姆林宮裏的高級官員們說:“我們能忍受這種恥辱嗎? 我們能象從前那樣向克裏米亞汗納貢,每年春天聽憑韃靼軍隊侵入我們最肥沃的土地嗎? 我們能長此忍受土耳其人和天主教徒對聖墓的汙辱嗎?

正如我們的民族英雄米寧和波紮爾斯基的時代一樣,我們必須把什麽東西都拿出來,為了建造一支偉大的沃羅涅什艦隊。”

造船公司又不能不把腰包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