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快要臨頭的不祥的謠言在莫斯科傳開了:據說全世界差不多都已經武裝起來。在莫斯科鑽進鑽出的外國人,把謠言散布到全歐洲去,說是莫斯科已經不象從前那樣是個真正基督教的安靜的住處,而是擠滿了士兵和大炮;說是年輕的沙皇驕矜狂妄,他的那些謀士又是膽大妄為。莫斯科簡直想鋌而走險呢。在克裏姆林宮裏,羅曼·鮑裏索維奇憑一時的熱勁,答應了為那已經動手修建的大海船“命定號”供應一年的軍需。他激憤得鼓起腮幫,臉色發紫,當著列夫·基裏洛維奇的麵嚷道:“必要的時候,我一定親自跨上戰馬,可決不能讓皇上蒙受恥辱。”
在那天夜裏,擎著一支蠟燭走到一間秘密的地窖裏,掘開一方潮濕的泥地,挖出一個瓦罐,一戈比一戈比地數出150 盧布,給公司作為他的股份,即使在那個時候,他獨自一個在地窖裏,就著微弱的燭光撫摩著每一個戈比。
羅曼·鮑裏索維奇還是有足夠的頭腦的,可就是不知道到底需要什麽樣的頭腦才跟得上彼得皇上那些怪念頭。
可是有一天中午,彼得騎著馬走進了院子。他很清瘦,被太陽曬黑的腮幫剛剛刮過。他高高興興地朝旋轉器瞅了一眼,又抬起頭來朝窗子望了一下,那些剛剛睡醒的婦眷在那兒忙亂起來了。
不到一分鍾,整個皇宮裏全知道經二天早上船就要下水,慶祝活動就要開始了。有著兩層甲板、裝著50 門大炮的大海船“命定號”擱在微微傾斜的岸坡上麵一些船台和撐柱上。
它那高聳的船艄,開著三層的方形舷窗;兩邊烏黑的船舷上漆著兩條雪白的線條,大炮升降口都給打開了。它那圓圓的船頭有意安裝得比船尾低,那上麵雕著一個**的女河神,這艘大海船是按照彼得設計的圖樣,在他以及費多謝伊·斯克利亞耶夫和阿拉杜什金的監督之下建造的。
這一天很涼爽,蒼空一片,萬裏無雲。一陣陣給人以快感的風微微吹皺了水麵,引得人隻想張起風篷,隨著漲水的河流漂進春天的遠處。
船邊一座木板台上,放著幾張擺滿酒菜的桌子。圍坐在桌子旁邊的是普拉斯科維婭寡後、納塔利婭長公主和那幾個孩子,大使和公使,荷蘭和英國的商人,波蘭人,德國人,一個從巴黎來的耶穌會教士,阿巴利婭·克尼佩爾克龍,撒克森軍事工程師哈拉爾特以及帶著撒克森和波蘭國王奧古斯特的書信剛剛趕到的克羅伊公爵。其餘的一些客人,雖然出身都很高貴,可是眼下卻顯得不太重要,就都站在木板台上的桌子後麵。水手們在分發木桶裏的伏特加。
馮·克羅伊公爵坐在寡後與長公主中間,態度非常隨便,臂肘擱在桌子上,不時撚弄著淺色的唇須,心不在焉地望著人們的頭頂上麵。
他鼻子很長,稍微有點歪,形容委靡,眼睛底下有兩塊垂肉,平滑的假發直披到眉毛。淡紫色的長襟衣裏麵,他係著一個什麽勳章的綬帶,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鏈子,腰裏佩著幾顆鑽石的星星。
在這樣一個人物———神聖羅馬帝國的公爵,身經15 次著名戰役的常勝英雄麵前,連寡後和長公主也有幾分畏怯了。
翻譯官彼得·帕夫洛維奇·沙菲羅夫站在他椅子背後。
公爵眯縫著微微有點發紅的眼皮,說道:“俄羅斯是個美妙的國家,俄羅斯人是些愛勞動、敬上帝的人民,而俄羅斯的女人又都叫人心醉。我們在歐洲,對俄羅斯人在采取我們的習慣、采用我們的服飾方麵的堅強意誌,不免有點兒驚奇。上帝親自授意俄羅斯人,叫他們把眼光轉向亞洲。如果把無數的亞洲人都引到沙皇寶座的台腳下,往波斯和中國打開一條自由的通路———這將是一件絕大的好事,對整個基督教世界都有利……”
沙皇從船上急匆匆地大踏步走下來了,他那條荷蘭式的短褲隻遮到膝蓋,一件帆布襯衫卷起著油管,一頂圓圓的漆布帽推在後腦勺上。他在木板台前麵立定了,朝那胖胖的戈洛溫海軍上將恭恭敬敬地除下了帽子,這海軍上將戴著蓬蓬鬆鬆的假發,坐在那兒正在喝匈牙利酒……“海軍上將先生,你好!”
“你好,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師傅,”戈洛溫威風凜凜地回答。
“海軍上將先生,船準備下水了。我們要不要把撐柱打掉?”
“上帝保佑,動手好啦。”
公爵停止撚弄他的唇須,吃驚地瞪視著。
這時沙皇象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木匠,一個出身低微的人,向海軍上將鞠一個躬,戴上帽子,在滿是木片的地上急匆匆走過去。“準備!”他向工人們喝道,他們便在陡峭的船身底下忙碌起來了。
在路上,他撿起一柄鐵錘:“拿到撐柱那邊去……大家一起來……打……”許多鐵錘便錚錚地打著那些在前麵撐住巨大海船的圓木,喇叭吹出了拖長的號音。
客人們都站起來,高高地舉起了酒杯。可以看見彼得在使鐵錘的時候,肩胛骨在襯衫裏麵扭動著。
桅檣搖晃了,船在滑架上稍微沉下了一點,停了一停,才在塗著油的船台上開始移動了。
“它走啦! 它走啦! ……”木板台上的客人都喊叫起來。
船往河裏滑下去,速度越來越快。油在滑架上冒起煙來。
船頭碰到了水麵。鍍金的女河神齊腰下去了。迅猛地一衝,船掉進了水裏,湧起兩股浪花,隨後在轉動、搖晃。長帆升上了桅杆。大炮隆隆地響著,火焰從兩舷噴射出來。
對這次慶祝典禮,外國人都十分滿意。
彼得·帕夫洛維奇·沙菲羅夫這個狡猾的翻譯官好不容易說動了幾位使節,使他們把在沃羅涅什看到的種種情況寫信告訴他們在君士坦丁堡的朋友:說是在“命定號”之後,那一個星期裏又有五艘大海船和一些艘帆槳大船下了水,又說是還有不少船艦正在趕速完工,———一直到奇若夫卡村都望得見它們有棱角的骨架。如果這些船艦全部加入了亞速艦隊,那麽守護著黑海的土耳其蘇丹,就沒法兒在和平談判中過分驕矜自大了。
安東妮達穿著一襲嬌嫩的天藍色裙衣,奧莉加穿著一襲鮮豔的檸檬色裙衣,在一間開著兩層窗子的、用木板匆忙搭成的餐廳裏吃飯。150 位客人坐在擺成馬蹄形的桌子外圍。馬蹄形裏麵,一些宮廷醜角正在戲耍笑鬧:做跳背遊戲,用裝著豆子的氣泡互相撲打,汪汪地吠著,咪咪地叫著,一片嘈雜,弄得幹草都飛進了菜盤和菜碟。誰也不再朝這些弄臣們看了。
“公爵教皇”戴著一頂鐵皮的法冠,坐在一個華蓋底下,每敬一次酒,這老頭兒就向窗外的炮手們揮一下手帕,弄得人也累壞了,———一陣陣禮炮把牆壁都震得搖晃。年老的弄臣雅科夫·屠格涅夫,纏著頭帕,穿著韃靼人的長袍,登著土耳其人的便鞋,騎著一隻肮髒的、駝背的豬走進大廳裏來,引得個個人都笑了。他晃動著係在酒後鬆馳的臉上那一綹假胡子。
“走近來啊,”他喝道,“走近來啊,來親親蘇丹陛下的腳後跟吧!”一會兒他爛醉如泥,躺在桌子底下了。
水手合唱隊的嗓子都唱啞了,角落裏的樂師們莫名其妙地吹奏著。大家全等著跳舞開始。奧莉加旁邊坐著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團的準尉利奧波爾杜斯·米爾巴赫,再旁邊是安東妮達和海軍中尉巴塞洛繆·布拉姆。奧莉加的舞伴勉強會講幾句叫人聽不懂的俄國話,他老是用雙手摸著臉,讓自己清醒過來;可是那個丹麥人布拉姆,臉紅得象生牛肉,卻隻管喝酒,朝著發呆的安東妮達做媚眼。啊,何必還要談話呢? 而且談什麽話好呢? 一切都那麽沒有意思! ……隻要把你的手指尖伸給你的舞伴,撩起你裙子的前襯,合著小提琴的調子,躬著身子在打蠟地板上滑過去就好了。這兩個姑娘心裏說不出的激動,正象雷雨時候森林中的一泓湖水。
羅曼·鮑裏索維奇跟阿夫多基婭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公爵同皇上離得那麽遠,心裏不太舒坦。
那些外國人把彼得包圍起來了:一邊是馮·克羅伊公爵,他已經喝得那麽醉,隻會搐動著腦袋,另一邊是阿馬利婭·克尼佩爾克龍。
彼得一直很高興,說著笑話,鬧著玩兒。
可是事情隨即發生了,笑影從他眼睛裏消失了。一看就知道他正在竭力克製著自己。下一道菜上了以後,他那雙捏著刀叉的手便**起來,不是伸不到盤子,便是觸到了自己的臉上。阿馬利婭·克尼佩爾克龍懷著溫柔的同情,把一隻手搭到他的袖頭上:“彼得先生,您應當鎮靜一點……”
他擲下刀叉,陰冷地笑起來了:“我的手是我的仇敵。
嗯,為什麽你要那樣子瞅著我,你這個聰明的姑娘? 今晚上我們要盡情地跳舞,跳得讓我們的腳跟都飛掉。”
她皺了皺眉頭,帶著幾分責備的意思,輕輕地說:“彼得先生,難道我不再值得您信任了嗎?”
他的眼珠在亂轉。“胡說,胡說!”“彼得先生,我有一種難受的預感。”“是不是哪一個老婆子用算卦預言了什麽來著?”
他扭過身去。阿馬利婭的嘴唇哆嗦了:“我父親也十二分不安。今天我接到一封信。”
“一封信?”他瞪圓眼睛,象猛禽一般瞅著那個姑娘的焦急的臉。“那麽克尼佩爾克龍在信上寫了些什麽?”
“彼得先生,可是這件事,大家早已在公開地談論了,這是完全違背理性的。這簡直可以說是陰謀詭計。您說一句話吧,彼得先生。”
她半閉著嘴,仿佛要深深地吸一口氣似的。
瓦西裏·沃爾科夫急匆匆地來到了彼得的椅子背後。阿馬利婭忽然麵無人色,眼珠子飛快地從沙皇轉到了沃爾科夫身上。她知道瓦西裏已經跟他妻子一起出國去了。現在他顯然是帶著壞消息趕回這兒來的。
彼得伸出一隻手,沃爾科夫連忙把信呈給他。
“是奧古斯特國王寫來的,”彼得說道,沒有朝阿馬利婭看一下。“壞消息。利沃尼亞局勢不平靜。嗯,到底……利沃尼亞還離得很遠……也阻止不了我們尋歡作樂……就在口頭向我報告吧……”
“奧古斯特國王的撒克森軍隊沒有宣戰就侵入了裏夫蘭,”沃爾科夫結結巴巴地說。
“他們開到了離裏加很近的地方,可是隻能攻下一個小小的堡壘。他們不敢攻打,因為瑞典陸軍的火力非常猛烈。
這次聲東擊西的攻勢沒有得手,卡爾洛維茨將軍便開到了海邊,用猛攻拿下了秀納米揚德堡壘。就在那次突擊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當場中了一顆火槍的子彈,死了。”
“可惜,真是可惜,那個卡爾洛維茨,”彼得說道。“那麽,你的消息是不是都在這裏了? ……”
他把一隻冰冷的手擱在阿馬利婭的手上。她正在急促地呼吸著。彼得緊緊地抓著她的手,弄得她痛了,沃爾科夫隻是一聲也不響。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漫不經心地說:“我已經問過他了,別的他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消息從裏加傳來的時候,他自己在華沙。當天,奧古斯特國王就要他到這裏來了。撒克森軍隊沒有占領裏加,而且也不想去占領。”
“這就是戰爭,這就是戰爭,彼得先生。”
她嘟嘟囔囔地說。“不要瞞我了。在到這兒來的路上我就已經明白了,唉,多麽倒梅啊。”
彼得沉默了片刻工夫。隨後他嗓音嘶啞地問道:“你明白了什麽? 有人談起什麽事嗎? 是誰?”
她前言不搭後語地告訴他,羅曼公爵在驛館裏說的那些使她吃驚的話。
“布伊諾索夫向你這樣胡說八道嗎?”彼得用威脅的口氣再問了一遍。“什麽? 是那個侍從小醜? 你相信那個傻瓜的話嗎? 你,我們還當你是個聰明的姑娘呢。掏出手絹兒,把眼淚抹幹,寫一封信給你父親,說我怎麽也不會同意發動一次非正義的戰爭,我不會破壞跟查理國王締結的永久和約。萬一波蘭國王占領了裏加,他也保不住那座城市,我會從他的手裏奪下來。我在上帝麵前起誓。”
彼得顯得很誠懇地睜圓了眼睛。
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點點頭,證明那是正確的,可是他用手指捂住嘴,在這個場合微笑總是不適當的。
阿馬利婭拿手絹住腮幫上按了按,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相信彼得心裏覺得很後悔。彼得高高興興地往皮椅背下靠下去。
“羅曼公爵,”他喊道,“到這兒來!”羅曼·鮑裏索維奇沒有馬上聽清楚皇上的聲音,———他正在笑得打隔。羅曼·鮑裏索維奇從容不迫地走過去應召,拜了一拜,:“卑臣在下,聖上,全心全意在供你驅使。” 彼得連臉也沒有朝他那邊轉過去,卻跟阿馬利婭說道:“此人是個了不起的、有膽略的政治家。我還不太知道是不是要派他當大元帥。”
於是他向羅曼·鮑裏索維奇扭過臉去。
“聽說你準備打仗。打算奪回我們古老的利沃尼亞的領地。是嗎,我問你?”
羅曼·鮑裏索維奇眨巴著眼睛,惡心得翻腸倒肚。
“我們需要勇敢的將軍。因為你有大無畏精神,我指派你擔任全體弄臣大軍的大元帥。
彼得一骨碌跳起來,抓住羅曼·鮑裏索維奇的一隻手,把他拉到木板台前麵。於是他用那個鮮雞蛋砸著羅曼·鮑裏索維奇的頭頂,蛋黃就順著他的假發流下來;他又把那兩支煙鬥戳在他的臉上,還用腳把他踢開。那些醜角便喔喔地叫起來。
他們讓羅曼公爵騎跨在一張椅子上,拿一根啃光了的火腿骨頭塞在他手裏,把他拖到許多桌子的中間。
羅曼·鮑裏索維奇變得象塊頑石,緊緊抓著那根骨頭,張大了嘴。客人們朝他指指點點,笑得東搖西擺。阿馬利婭·克尼佩爾克龍也響亮地笑著———她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心痛都在這場笑鬧中消除了。
三、奧古斯特吹牛皮
“上帝交給我一個使命,在從易北河到第聶伯河、從波美拉尼亞到芬蘭海岸的一個偉大國家裏建立和平與繁榮。可有人一定要喝這碗現成的湯。瑞典、勃蘭登堡和阿姆斯特丹的商人把他們的湯勺都已經伸出來了。我是一個貴族,我希望這碗羹湯能夠平平靜靜地去喝。”
伯爵夫人說:“沒有幾個年頭,沙皇彼得已經創立了一支強大的艦隊和無敵的陸軍;沙皇才是查理國王的勁敵。莫斯科的鷹終於會把爪子掐在瑞典獅子的鬃毛裏。”
“您的騎士在哪裏,先生? 您的一萬副護身甲在哪裏?
你的誓言呢,先生? 您在跟國王撒謊嘛!”
奧古斯特開始在寢宮的銀色地毯上來回地踱著。他那緊包著襪子的、結實的腿肚子在憤怒地顫動。
約翰·帕特庫爾站在他麵前,又蒼白,又陰沉,手裏抓著一頂帽子。凡是人力所能做的事他統統都已經做了:整整一個冬天,他一直在寫著鼓動的信,暗中分送給住在裏夫蘭領地和裏加的騎士。他還冒了瑞典國法製裁的危險,喬裝成一個商人,越過邊境拜訪那些騎士。騎士還起誓說他們決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可是當撒克森軍隊終於侵入了裏夫蘭,奧古斯特國王宣告要擺脫瑞典奴役的時候,卻沒有一個騎士膽敢跨上他的戰馬;更糟糕的是,很多人竟跟市民一起,加強防禦,保衛裏加。
就在那一天,帕特庫爾把這些不利的消息帶到了米塔烏。
國王連晚餐也不吃下去了,拉住帕特庫爾的一隻手,急匆匆走進了寢宮:“是您慫恿我發動這次戰爭的,先生,全是您!
……我依據您承諾的誓約,這才拔出了寶劍。可現在,您居然膽敢宣稱裏夫蘭的騎士———那些酒鬼還在猶豫遲疑。”
奧古斯特身材魁偉,儀表堂皇,穿一身雪白的軍服,攥緊著拳頭向帕特庫爾走去,狂暴地搖著花邊袖口,盛怒之下還嚷出了許多不必要的話。
“丹麥的援軍在哪裏? 它是您曾經答應給我的。沙皇彼得的50 個團的兵力在哪裏? 您的20 萬金幣在哪裏? 波蘭人,真該死,都在笑著這筆錢呢! 波蘭人等我勝利了,會拔出他們的軍刀;或是等我失敗了,會爆發一場前所未有的內戰。”
涎沫從他那飽滿的嘴唇裏流下,保養得很好的臉哆嗦了。
帕特庫爾移開了視線,抑製著升上喉頭的怒火,答道:“陛下,騎士們希望得到一個保證,如果他們推翻了瑞典的統治,要做到不受莫斯科蠻族的侵犯。照我看來,他們之所以猶豫,原因就在這裏。”
“胡謅! 這都是莫須有的恐懼。沙皇彼得對著十字架起過誓,說他到了揚堡就不會再往前趕了,———俄羅斯人要的是英格利亞和卡累利阿。他們連納爾瓦都不想染指呢。”
“陛下,我怕的是背信行為。我知道,有許多間諜已經從莫斯科派到了納爾瓦和更維爾,表麵上好象是采購貨物,其實都奉了命令去測繪那些要塞的地形圖。”
奧古斯特那一隻指甲染著顏色的大手落在寶劍的柄上,傲慢地說道:“馮·帕特庫爾先生,我用國王的身份告訴您:納爾瓦也好,列維爾也好,更別提裏加了,決不會看到一個俄羅斯人。不管發生什麽事,我一定要把這些城市從沙皇彼得的爪子裏奪過來。”
國王待在波蘭米塔烏的公爵府邸裏厭煩透了。
他住到軍隊附近來,並沒有加速事情的進展。唯一勝利隻是攻下了科別爾尚茨要塞。兩度炮轟裏加,可是沒有結果。
裏夫蘭的騎士還在躊躇考慮,要不要跨上他們的坐騎。
波蘭的豪紳們都在警惕地等待著,看來要在議會的下次會議中準備向國王提出質詢,為什麽把波蘭拖進這場危險的戰爭。
阿塔莉·台斯芒安排了舞會和狩獵,從華沙帶來一班意大利演員。她花起錢來慷慨得叫人無法理解,———有時候奧古斯特吩咐宮內大臣去為伯爵夫人籌措那麽多的金幣,甚至也會哼一哼鼻子。在這些設計得富麗豪華的舞會裏,那批不太習慣於優雅娛樂的本地貴族,對這種窮奢極侈隻好目瞪口呆。
有一天,國王正在用晚餐。他照例總是一個人吃飯,背對著爐火,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那些貴婦人麵對他圍成一個半圓形,坐在一張張鍍金的小椅子裏。
國王戴著一綹小小的風雅的假發,穿著一襲輕盈的、繡著花朵的長襟衣,一件麻紗襯衫的花邊直垂到肚子下麵。禦膳監是個染著頰須的、臉象羊皮紙一樣的老頭兒,不住地在給國王斟著燙熱的酒。
那一天,六個當地的腮幫象甜菜一樣緋紅的男爵夫人被召見了,六個肥肥胖胖的男爵戰戰兢兢地站在她們那撒過香粉的假發後麵。兩張椅子還空著。奧古斯特一麵嚼著兔肉,一麵悶悶不樂地望著那幾位夫人。沉寂得太窒悶人了。奧古斯特便把一個臂肘擱在桌子上,抹了抹嘴唇,把食巾往桌子上一撂:“女士們,先生們,到你們這個美妙的城市來作客。我感到極大的滿足。庫爾良德貴族的崇高道德品質應當作為大家的榜樣:它清醒的處理實際問題的能力跟高尚的思想方法難能可貴地結合起來了……”
男爵們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男爵夫人們稍微停了一下,這才聳起那豐滿的屁股,行了個屈膝禮。
“女士們,先生們,在我們這個講求實際的時代,國王們為了關心他們臣民的最高利益,有時候甚至也不得不降臨到大地上來。有些驕傲自滿的波蘭地主,目光短淺,輕率揮霍,把他的黃金亂花在宴飲和狩獵上頭,亂花在豢養一批酒鬼和懶漢上頭,而他的國王卻跟小兵一樣,拔出寶劍去襲擊敵人的要塞,看了這種情況,我們除了痛心之外還能有什麽感覺呢?”
奧古斯特喝了一口酒。男爵們聚精會神地聽著。
“質問國王,按照習慣是不應當的。可是國王卻從臣民的眼睛裏看出了大家焦急的心情。先生們,我獨自一個發動了這次戰爭,率領了我的一萬名近衛軍,我發動這次戰爭,是為了一個偉大的原則。波蘭被內戰搞得四分五裂。勃蘭登堡選帝侯,那隻野狼,正在啃我們的肝髒。瑞典人是波羅的海的主子。國王查理已經不再是一個孩子,他精明勇敢。要不是我在裏夫蘭首先下手,說不定瑞典人明天就會到這兒來,在庫爾良德征收五倍於過去的糧食稅,把土地收回法案擴大實施到你們的領地上。”
他那雙淺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男爵們開始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夫人們把腦袋縮回去了。
“上帝交給我一個使命,———在從易北河到第聶伯河、從波美尼亞到芬蘭海岸的一個偉大國家裏建立和平與繁榮。有人一定要喝那碗現成的羹湯。瑞典、勃蘭登堡和阿姆斯特丹的商人們把他們的湯匙都已經伸出來了。我是一個貴族,我希望這碗羹湯讓你們自己平平靜靜地去喝。可是,先生們,我的士兵正在流血,除了榮譽他們什麽也不需要。可是牲口需要燕麥和幹草,真是該死! 我就不得不向那些我們正在為他們而流血的人們呼籲,要他們有遠大的眼光。”
男爵們的臉色都發了紫,他們終於明白了國王的用意。
他們悶聲不響,奧古斯特越看越生氣,便開始在他的言詞裏摻進一些士兵們的行話。這時候,阿塔莉·台斯芒進來了,她用一種優雅的、自然的體態,她向國王行了個屈膝禮,又鞠了一個躬,說道:“陛下,請允許我有這份福氣,向您引見從莫斯科來的維納斯女神……”
奧古斯特又驚又喜地瞅著這個莫斯科的維納斯女神,———隻見她兩股灰褐色的波紋蓋在頭上,一綹鬈發直垂到**很低的胸前,幾朵鮮花簪在她頭發和衣服上。衣服很樸素,樣子活象希臘的短袖長襯衣,一個肩頭搭著一襲金線織的鬥篷,一直拖到了地毯上。
奧古斯特握住她的指尖,俯下身去親吻。這是一個期待已久的時候。
瓦西裏待在客店裏,快要有一個星期了。
桑卡已經給帶走,他也被忘記了。他坐了車到宮裏去打聽,國王的侍從官每次總是殷勤地向他保證,國王明天決不會再不接見他。
為了解悶,白天瓦西裏就到城裏那些彎曲的小街去遛足達。
就在這樣一個苦思焦慮的晚上,國王的侍衛官在客店裏出現了,他客氣極了,再三表示歉意,請沃爾科夫馬上到宮裏去。
瓦西裏十分激動,急忙把衣服穿好。他們坐著馬車出發了。
奧古斯特在寢宮裏接見了他。國王伸出手來歡迎,不讓他下跪,卻跟他擁抱,還叫他坐在自己身邊:“我完全不明白,我年輕的朋友。我隻好向您道歉,因為我的朝廷裏毫無秩序。
在吃午飯的時候,我才知道您來到了這裏。阿塔莉伯爵夫人,那個最最輕率的女子,被尊夫人迷住了,竟把她從丈夫的懷抱裏拉出來,到如今已經有整整一個星期,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獨自一個享受著她的友愛。”
沃爾科夫竭力想要站起來,可是還沒來得及回禮,奧古斯特就用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了下去。
他大聲地談著,可是一會兒笑聲停止了:“您是要到巴黎去,我知道。我想請您,我的朋友,送一封密信給我的兄弟彼得。亞曆山德拉·伊萬諾芙娜不妨待在這兒等您,在阿塔莉伯爵夫人的庇護之下一定會十分安全。您是不是知道最近發生的事件?”笑意仿佛從他的臉上拂去了,嘴角露出憤怒的皺紋:
“裏邊的局勢很糟糕———裏夫蘭騎士把我出賣了。我那位最優秀的將軍卡爾洛維茨,三天以前英勇地陣亡了。”
他用一隻手掩住臉,為悼念不幸的卡爾洛維茨,靜默了片刻工夫。“明天我要到華沙去參加議會的會議,———防止人心的可怕的**。到了華沙,我會捎給您信劄和文件。您不要吝惜您的力量,您要向沙皇證明俄羅斯軍隊馬上出動的必要性。”
夜裏,阿塔莉會把侍女喚醒,她們便點上蠟燭,生起壁爐,搬進來一張桌子,上麵擺著水果、酥皮大餡餅、野味和酒。阿塔莉和桑卡從大**爬起來,隻穿著睡衣,戴著花邊包發帽,就坐下去吃晚飯。
阿塔莉用一柄銀質的小刀削著一隻蘋果。她交疊著兩條腿,晃動著小小的便鞋,半閉著眼,喝了一口酒:“風雅的人是真正的生活之王。聽著,常言道得好:“好的農夫跟著他的犁,勤懇的織工坐在他的布機邊,有膽量的商人張起他的船帆,甘冒生命的危險……人們為什麽要辛勤勞動呢? 因為神道已經死了。”
桑卡仿佛一隻中了魔法的兔子,聽著她。阿塔莉的額頭上露出一條條皺紋。她伸出那隻已經喝幹了的酒杯:“請斟吧,”隨後說道:
“我的朋友,我還是不能了解,您為什麽不敢接受奧古斯特的愛,一個女人用美德來掩飾她道義上的醜惡,正象西班牙女王用沒有縫的連衫裙來遮蓋她那鬆軟的**。可是您又聰明,又漂亮。您熱愛您的丈夫。誰也不來阻礙您向他表示熱烈的情感,隻是您別做得很公開。您別讓人家笑話,我的朋友。一個善良的城裏人星期天帶著他的太太一塊兒出去遛足達,摟著她的腰,使得誰也不敢從他手裏奪走這件寶貝。可是我們是風雅的女人,———這就負有相當責任了。”
包發帽的花邊遮掩了桑卡的沉下的臉。她該怎麽辦呢,阿塔莉並沒有堅持。她擰一把桑卡的腮幫,轉了個話題,說道:“我晝思夜想要見一見彼得沙皇。啊,我要懷著什麽樣的敬意去親吻那隻既會使大錘、又會使寶劍的手啊! 我的朋友,沒有幾個年頭,沙皇彼得卻已經創立了一支強大的艦隊和一支無敵的陸軍? 我真想知道所有的元帥和所有的將軍們的名字。你們的沙皇是查理國王的勁敵。歐洲正在期待著那麽一隻莫斯科的鷹終於會把爪子掐在瑞典獅子的鬃毛裏。您一定要滿足我的好奇心。”
阿塔莉往往把話題扯到莫斯科的事務上頭來。桑卡盡她所能地回答。她不明白這位新朋友的小心戒備、曲意奉承的嗓音為什麽會弄得她那麽不痛快。後來在**,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卻久久地沒法兒睡去,給晚上那一席談話擾亂得厲害了。唉,這種“風雅”可多不容易哪!
四、瑞典國王大發兵
“即使我們自己拿不定主意來發動這場戰爭,那些強國也會把戰爭強加在我們的頭上。因此,我們還是爭取上策,先下手為強。奧古斯特國王把錢都花在跟娘們吃喝上邊了;莫斯科的沙皇我更不怕!”查理國王要用自己的2 萬軍隊去同整個東歐作戰。
“而到臨了,這整個聯盟僅僅成了一張廢紙,它也許可以嚇唬一下那些受人尊敬的議員,卻嚇唬不倒您那充滿熱情的大無畏精神……丹麥人是不敢破壞和平的,———請相信一個女人的眼力。沙皇彼得給和平談判束縛住了,他不會出陣,一直要等到土耳其人解開他的雙手。可是這樣的事是不會發生的。秘書官烏克蘭采夫把所有的黑貂皮大衣統統分送給大臣們了,卻沒有進一步談起什麽。沙皇彼得企圖用新建成的沃羅涅什艦隊的下水典禮來威脅土耳其人,可是他這樣做反而引起了英國人和荷蘭人的高度警惕。他們那些駐君士坦丁堡的大使不願意聽到俄羅斯船艦開進黑海。其中最不能調和的是波蘭大使列辛斯基,他是奧古斯特國王的死敵。他用波蘭國家的名義,懇求蘇丹協助波蘭人從俄羅斯人手裏奪取烏克蘭,連同基輔和波爾塔瓦。
“這些都是最新的消息,或者,如果您喜歡,說它是謠言也可以。華沙到處在傳播著。奧古斯特和我在舞會和娛樂上麵花銷著大量的金錢,———唉,國王的威望卻仍然在低落下去。他性情狂暴,而且因為追逐一個俄羅斯的蠢婆子,還弄得貽笑大方……”
“因此,曆史的順風吹鼓了您的帆篷,在您那即將到來的榮譽的纜索間呼嘯。機不可失! 矢忠於您的阿塔莉。”
這封信,查理是在孔格肖爾森林裏收到的。倚在一株樹上讀著。鬆樹發出沙沙的響聲。低低的雲朵在天空中飄**。
下麵,在那霧蒙蒙的峽穀裏,獵狗正在汪汪的吠著,它們那不耐煩的叫聲表明大規模的狩獵已經開始了。一個看守獵場的老頭兒,踩著石頭中間的積雪,往下麵走了幾步,隨後等待時機地扭過頭來。國王把那封信念了一遍又一遍。送信的急使抓著馬勒站在那兒。“誰交給你這封信的?”查理問。那軍官沒有鬆開手裏的馬勒,走攏了一步:“皮佩爾伯爵。他還吩咐我向陛下麵奏幾件連議會也還沒有知道的、極其重要的消息。”
這個紅腮幫、圓臉蛋的軍官,流露出一種想要發問和無所畏懼的神情。查理把身子轉開了。“您奉命要向我麵奏的是什麽事?”“丹麥軍隊———有15 個或是20 個營,已經越過了荷爾斯泰因邊境。”
查理慢慢地把阿塔莉的信揉成一團。從林木森森的峽穀裏傳出來一頭熊的吼聲。查理抓起那支倚在一株樹上的火槍,回過頭來朝那個軍官說道:
“換一匹馬,趕回斯德哥爾摩去。告訴皮佩皮伯爵,我們在這兒行樂,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興頭。我們已經圍住三頭大熊。我邀請皮佩爾伯爵、雷恩舍爾德將軍、勒文豪普特將軍和施利本巴赫將國一起來參加圍獵。去。趕快!”
他那一向蒼白的臉上顯出一塊塊紅斑。他用一根把握不穩的手指扣著火槍的扳機。他毅然決然地向峽穀的峭壁大踏步走去,兩隻凍著冰的皮靴互相碰撞著。
那軍官笑吟吟地望著他那孩子氣的、有點兒駝的脊背,以及那自傲地挺得直僵僵的後頸脖,隨後跳上馬鞍,踏著深深的積雪,飛馳而去,消失在林子裏去了。
14 頭熊已經給打死或是被捉住了。那些落進羅網裏的小熊被用皮條捆綁起來,準備裝到斯德哥爾摩去,查理聽著它們絕望的吼聲,象孩子似地覺得很開心。
那天破曉時分趕來的皮佩爾、雷恩舍爾德、勒文豪普特和施利本巴赫,每個人也用獵矛刺死了一頭野獸。法國大使吉斯卡爾還親手打死了一隻七英尺高的怪獸。
這些疲累的獵人口到了用大圓木造的城堡裏,餐室很暖和,鬆樹枝在火爐裏燃得很旺。矮個子的吉斯卡爾,喝得滿臉通紅,髻須撚得緊緊的,揮動著短短的胳膊,正在興奮地追敘那頭熊怎樣被打住的。
那幾個不愛說話的瑞典人一麵聽,一麵喝酒,一麵微笑。
吃晚飯的時候,查理甚至連一口酒也沒有喝。那位法國大使好容易給送到臥室裏去了,查理才吩咐在門口布上崗哨,自己往火爐邊坐下了。皮佩爾和幾位將軍朝他的椅子那兒挨攏去。
“ 我很想聽聽你們的意見,諸位先生,”他說著,把嘴唇抿緊了。
將軍們都垂下了額頭。所有的事,特別是這樣一件事,需要好好地考慮。皮佩爾慢慢地擦了擦方方的下巴頦:“議會害怕戰爭,也不想要戰爭。我們動身的前一天,開了個特別會議。波蘭國王侵入利沃尼亞,特別是丹麥人采取敵對行動的謠言,在斯德哥爾摩引起了恐慌,船主、木材商人和糧食商人派了一個代表團到議會。大家用心地聽著他們在議員當中沒有發出一個讚成戰爭的聲音。後來決定派幾個使節到華沙和哥本哈根,不惜任何代價,去尋求和平解決。”
“那麽對這件事,他們的國王有什麽意見?”查理問道。
“議會認為,陛下的功名心已經在獵熊上頭得到了充分的滿足。”
“好極了!”查理把那狹溜溜的臉急速地轉向雷恩舍爾德。“我相信,”他說,用一雙滾圓的眼睛誠懇地瞪著,“我相信軍隊裏有不少年輕的貴族,他們覺得瑞典是太逼人了。
……有那麽一些誌願兵,他們願意用寶劍去爭取榮譽。如果國王帶領我們去到天涯海角,我們一定就會到天涯海角去。
對我們瑞典人來說,這也不是第一次。”
他那直直的嘴巴溫厚地笑了笑。將軍們都點點頭表示同意:“我們離開祖國的山岩,到異邦外國去尋求黃金和榮譽,可不是第一次啊。”大家點罷頭,皮佩爾才說:“為了戰爭,議會一個子兒也不會給。國庫空虛。這一點應當商討一下。”
將軍們一聲不吱。查理咬了咬嘴唇。
“我們隻是在頭幾天裏需要錢,———把軍隊送上海船,運到丹麥去。這筆錢,法國大使會給我。他一定會把這筆錢給我,因為要是他不給,我會到英國人那兒去拿。……我們以後的軍事行動所需要的費用得由丹麥國王支付。他是會支付的。”
將軍們朝國王的椅子靠攏過去,表示同意地說:“說得對,說得對。”
“即使我們自己拿不定主意來發動這場戰爭,那些強國也會把戰爭強加在我們頭上,”查理說道。“因此我們還是采取上策:先下手為強。儀表堂堂的奧古斯特正在夢想一個偉大的帝國。他跟我一樣,也沒有錢,———他向沙皇彼得要到了一些金幣,卻把它們花銷在跟娘們兒喝酒上頭。莫斯科的沙皇我更不怕:還沒等他教會農民團隊放火槍,他早把他的盟國也失掉了。諸位先生,我想提出一個計劃來請你們討論討論。”
就在那天晚上,三位將軍朝一張攤開在查理膝蓋上的地圖彎下身子,考慮了一套作戰部署:納爾瓦總督韋林擔任愛斯特蘭和裏夫蘭的瑞典軍隊的指揮,開去增援裏加;勒文豪普特和施利本巴赫把近衛軍和陸軍集結在祖恩德的軍港蘭茨克羅納,裝作演習的樣子;皮佩爾到斯德哥爾摩去做一切必要的工作,以轉移議會對這些準備的注意。
他們把鬆樹根往火爐裏丟,將崗哨從門口撤去了。晚餐在桌子上擺好。吉斯卡爾先生已經舒暢地打過一回盹,這會兒搓著手走進了餐室。查理邀他坐在火爐旁邊,隨後咳嗽了幾聲,好象有句話卡在喉嚨裏似的,說道:“我親愛的朋友,您可以相信我對我的兄長,您的國君,那種熱烈而忠誠的愛慕。
瑞典將是北方海洋中法蘭西利益的忠實的捍衛者。在西班牙王位繼承的爭端中,我把寶劍交給了路易。可是我不想向您隱瞞:英國人正在千方百計把瑞典拉到他們那一邊去。在瑞典,除了國王還有議會,而我可摸不透他們的心意。今天我得知英國艦隊已經出現在祖恩德海上。為了避免犯下嚴重的錯誤,我需要一種實物來證明你們的友誼,吉斯卡爾。”
英國和荷蘭的艦隊已經出現在祖恩德海裏,為的是什麽呢? 還不是為了要跟丹麥人聯合起來,結束瑞典在北方海洋上的勢力? 那個遼闊的國家波蘭,正在威脅著要把瑞典衛戍軍從波羅的海沿岸消滅。東方,一千英裏的俄羅斯邊疆,除了靠近涅瓦河口的小堡壘和拉多加湖出口處的要塞以外,差不多沒有一點防禦。以一支擁有兩萬士兵的軍隊和一個狂妄的國王,去跟幾乎是整個的東歐作戰,這是想想也覺得可怕的。
查理在議會裏出現了,連獵裝也沒有換,———他用一種目空一切、漫不經心的態度聽著那些慈父般的發言。
他撫弄著短劍的骨柄,回答說他正忙於安排春季狂歡會,要過了節日才能發表關於外交方麵的意見。年紀最大的一個議員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個躬,用仔細斟酌的詞句表達了一個希望,但願王上無憂無慮地娛樂。
國王聳聳肩膀,走了。
過了幾天,他悄然動身到孔格肖爾去了。到了那裏,他換了牲口,由雷恩舍爾德和十來個近衛軍官扈從著,飛也似地向蘭茨克羅納馳去。一路差不多沒有休息,他仿佛變了一個人———隻有一個念頭支配著他的情欲和意誌。
一個萬裏無雲的春天和早晨,瑞典艦隊載著一萬五千名精銳部隊,駛進了祖恩德海。快近中午,我們看見陽光照耀的波浪上出現了戰船、雙桅帆船和帆槳大船黑糊糊的輪廓,幾百麵旌旗在臨風招展。這便是停泊在那裏的英國和荷蘭的艦隊。
趕那艘領頭的瑞典巡洋艦在桅杆上升起了國王的禦旗,隆隆的炮聲隨即打水麵上滾過去。英國和荷蘭的海軍將官們,金色的帶子閃閃生光,乘著舢板向這艘領頭的瑞典巡洋艦駛過來了。
查理站在後甲板上等候他們。他一隻手擱在一柄長長的寶劍上,仿佛擱在一根手杖上似的。就這樣,他踏上了征服歐洲的漫長的道路。
好些海軍將官們聽到過很多關於這個墮落敗壞的年輕人的流言,一看見他那異乎尋常的堅毅和沉著,都覺得很驚異。
他談到波蘭國王和丹麥國王給予他的無法忍受的侮辱,而且慷慨地同意接受英國和荷蘭艦隊的支援,去懲罰丹麥人的背信行為。
就在那一天,這三支聯合在一起的艦隊便啟程向哥本哈根進發,它們的帆篷把海麵都給遮蔽起來了。又是一個彼得不知道該做什麽的夜晚。夜幕早已降落,可是天氣似乎比先前更暖和了。水從樹葉上往下滴。一片薄霧從草地裏往上升。……
彼得從鼻孔裏吸進一股稠稠的空氣,裏頭有種滲出來的樹液的味兒。一顆水珠滴在他的後頸脖上,他渾身打了一陣哆嗦。他慢慢地把脖頸上的水滴用手掌擦掉了。
在春天的沉寂裏,樣樣東西都警覺地睡著了。哪兒都沒有一點月光,隻是遠遠地從那駐屯士兵的地方傳來一個哨崗的拖長的喊聲:“聽—聽—聽哪!”他全身都覺得慵懶困倦,仿佛所有的關節全被捆住了似的。他可以聽到自己那緊貼著窗台的心急速地跳著。隻有等待,———咬緊了牙關等待。等待,如同一個女人在深夜的沉靜中,從熱烘烘的枕頭上抬起腦袋,傾聽著想象出來的腳步聲。……那一整天,他什麽事都不能做。處境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困難,他的力量這會兒全部放在等待上頭。……奧古斯特國王沒有等待時機成熟,就憑一時的熱勁發動了戰爭,已經在裏加陷住了。丹麥的克裏斯蒂安沒有等待到頭———那也隻好怪他自己。
“隻好怪他自己,隻好怪他自己,”彼得喃喃自語著,直瞪著那雨後顯得很沉的、黑糊糊的丁香叢。
那一天,朗根上校從奧古斯特國王那裏帶著驚人的消息趕來了:那隻瑞典獅崽子居然出人意外地露出了牙齒。……他帶著一支龐大的艦隊出現在哥本哈根要塞前麵,要求那個城市投降。給嚇唬住了的克裏斯蒂安不敢冒戰爭的危險,便開始進行談判。
瑞典人如同暴風雨般迅猛地衝進丹麥。
他國內的人民也好,他國外的敵人也好,都沒想到這個淘氣的孩子,這個嬌生慣養的年輕人,會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顯示出一個軍事統帥的智慧和膽略。
朗根也轉達了奧古斯特國王要錢的請求:如果能給大主教和王國統帥兩萬金幣,讓他們分發給貴族,那麽波蘭是可以被拖進戰爭的。
朗根含著眼淚懇求彼得,不要等到跟土耳其人達成和議,現在馬上就出兵參戰。
聽了這些報告,彼得渾身皮膚都發癢了。可是———不行!
隻要克裏米亞汗吊在他的尾巴上,他就不能卷入戰爭。他隻得等待,等待時機成熟。
濕漉漉的灌木突然搖曳起來,水珠從樹葉上灑下來了。
飛快地閃過去兩個黑影。
“阿,不,我親愛的,不要,不要……”矮一點的那個黑影往回退,輕輕地跑著,赤著腳。另外那個長長的黑影隨即跟上去,他們在一株菩提樹底下一起停住了,又那麽說著:“啊,不,我親愛的……” 彼得差不多把身子齊腰都探到了窗外。
而這兩個站在黑糊糊的菩提樹底下的黑影,卻慌慌忙忙。唧唧噥噥地隻談著一件事。
“別胡搞!”彼得很深沉的嗓音喝道,“米什卡! 我要把你背上的皮都剝掉!”
那姑娘溜到了菩提樹幹後麵。沒隔一分鍾,侍衛官踮起腳從樓梯上衝上來,在房門上叩著。
“點支蠟燭,”彼得說道。“我的煙鬥。”
他抽著煙,踱著步。不時地從桌子上撿起一張紙,把它挪近蠟燭,隨後又扔下了。夜幕還隻剛剛降落。要想躺下來睡覺,這個念頭似乎也不太合理。“米什卡! 快去,關照他們去把我的馬車趕過來。你回頭跟我一起走。”
月亮升到了平原上空,水滴在瓦灰色的青草上閃爍。
彼得用韁繩抽打著它。汙泥從輪子上飛出來,轍溝裏象鏡子一樣光滑的積水被攪得四處飛濺。馬車在庫奎外僑區沉睡的街道上飛馳。燈光從安欣·蒙斯家一扇扇護窗板的心形孔眼裏透出來,房子周圍的白楊樹都已經長得枝繁葉茂了。
安欣·伊萬諾芙娜、施特羅姆普弗牧師、柯尼澤克和馮·克羅伊公爵正在兩支蠟燭旁邊悠閑地玩紙牌。施特羅姆普弗牧師不時吸著鼻煙,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高興地瞅著他的牌伴們。
馮,克羅伊公爵仔細看著手裏的紙牌,聚精會神地眨巴著沒有睫毛的眼皮。安欣·伊萬諾芙娜穿著一件天藍色的家常衣服,發胖了的一雙胳膊齊臂肘露在外麵,抓牌時候微微蹙皺著額頭。
柯尼澤克外表整潔,神態端正,服裝講究,一忽兒朝安欣溫柔地微笑,一忽兒微微顫動著嘴唇,竭力想不露形跡地幫助她。彼得從後門走進來,突然把房門推開了。紙牌從安欣·伊萬諾芙娜的手裏掉下了。那幾個男人都急急忙忙站起來。
安欣·伊萬諾芙娜盡管克製著自己,———她喜悅地叫了一聲,還滿麵春風地帶著微笑,行了個屈膝禮,隨後親吻彼得的一隻手,又把它捂在自己一半給圍巾遮著的胸脯上,彼得似乎還看見她那雙晶瑩而蔚藍的眼睛裏閃現出一縷恐懼的反光。
彼得彎著肩膀朝長沙發走去:“你們玩吧,我坐在這兒抽抽煙。”
可是安欣·伊萬諾芙娜跑到桌子那兒,早已把紙牌弄亂了:
“我們玩牌隻是為了消遣解悶罷了。啊,彼得,多有意思哪,———您總是把歡樂和愉快帶到這個屋子裏來。我們現在就吃晚飯吧。”
“我不餓,”彼得哺哺他說道。他咬著煙鬥。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憤恨湧上了咽喉。
“啊,彼得,那麽讓我們想一個什麽有趣的遊戲出來吧。”
她眼睛裏又流露出一種可憐的神情。
他沒有吱聲。
施特羅姆普弗牧師望了望牆上的時鍾,隨後又看了看自己的表:“哎喲喲,都快三點鍾了。”他從窗台上撿起他的祈禱書。馮·克羅伊公爵和柯尼澤克也抓起了各自的帽子。安欣捺響著手指,用超乎尋常禮貌所應有的抱憾的嗓音喊出來:啊,不要就走!”彼得從鼻子裏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火星從他煙鬥裏飛出來。他把雙腳一縮,跳起身子,故意邁著大步,還隨手把門砰的一聲碰上了。
安欣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用圍巾掩著臉。柯尼澤克踮起腳,急忙走去拿一杯水。施特羅姆普弗牧師小心謹慎地搖了搖頭。馮·克羅伊公爵把一張張紙牌撿起來,隨即又把它們撂在桌子上。彼得乘坐馬車在街上一步一步地趕著。他眼睛凹了下去,臉蹙皺著。太陽熱烘烘地曬著他的脊背。侍衛官米什卡已經在馬車上等了他一夜,這會兒老是把腦袋揚起來,免得自己瞌睡過去。
人們為牲口讓路,———隻有很少幾個行路人認出了是沙皇,便揪下帽子,朝他的背影一躬到地的拜一拜。
從安欣·蒙斯家出來,那天夜裏彼得又往緬希科夫家馳去。可是他隻向那些遮著簾幔的窗戶抬頭瞅了一眼,從那裏傳出來音樂聲和醉後的呼喝聲。
“去他們的!” 他把韁繩一抖,走出庭院,徑直趕往莫斯科,到那射擊軍住的郊區。
到了郊區,他們在一所簡陋的房子旁邊停下來。這所房子的大門上豎著一根杆子,上麵係著一束幹草。彼得把韁繩撂給米什卡,就去敲那邊門。隨後又用兩個拳頭去捶著。一個女人走出來開門了。米什卡正趕上看見她是長身材,圓臉蛋,穿一件深色的無袖長衣。她哎呀了一聲,用雙手抓住腮幫。他彎下腰,大踏步走進庭院,砰的一聲把邊門碰上了。
米什卡在馬車裏站起來,看見大門裏麵那所木頭房子窗子裏有盞燈點亮了。那後那個女人急匆匆趕到外麵台階上,喊道:“盧卡,喂,盧卡! ……”一個老年人的嗓音回答了:“阿尤什基……”
“盧卡,任什麽人都不要讓他進來,你聽見嗎?”“要是人硬要闖進來呢?”“你不是一個男子漢嗎?”“好吧,那我就用草耙對付他們。” 不多一會,三個射擊軍便從一條巷子裏走出來,向大門照直走去。米什卡厲聲說道:“走開……”
那幾個射擊軍惡狠狠地趕到馬車前麵:“你是什麽人,那個時辰,你幹嗎到我們的住區來?”米什卡用威脅的口氣,小聲答道:“弟兄們,趕快離開這兒吧……”
窗子裏的燈光一會兒就熄滅了。可是彼得並沒有走出來。大門裏麵,盧卡不時瞌睡連連地敲著打更的梆子。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彼得從邊門裏走出來,帽子直拉到眼睛上。他甕聲悶氣地咳嗽著,抓起了韁繩。“好啦,有件事情總算可以放心了,”
他低聲說道,便讓牲口小跑起來了。
當他們出了莫斯科,來到綠油油的田野裏,遠處矗立著外僑區那些尖棱棱的屋頂,彼得說道:“對付你們這些侍衛就得用這個辦法。要是你往後再在夜裏胡搞———我關你禁閉。”
說著他就笑了,把帽子推到後腦瓜上。
他們趕過了半個連隊的兵士,這些人都穿著棕褐色的、不合身的長襟衣,他們散漫地行進著,刺刀碰撞著刺刀。軍士沒命地喊著:“立正!”
彼得從馬車上爬下來,抓住一個士兵的肩膀,隨後又抓住另一個士兵的肩膀,把他們的身子轉過來,摸摸那粗劣的呢子。
“廢品!”他嚷著,眼睛直愣愣瞪著那個軍士。“這些長襟衣是誰供應的?”
“炮手先生,這些長襟衣是蘇哈列夫被服廠出產的。”
“把你的衣服脫下來!”彼得抓住了第三個人,那是一個身材瘦瘦士兵。彼得一看到那張朝下瞅著他的圓臉,那個士兵好象已經嚇得氣也喘不上來了。跟他靠得最近的一些夥伴從他手裏抓過來了火槍,解開了他的腰帶,把衣襟衣從他肩膀上脫下來。
彼得奪過了長襟衣,把它撂在馬車裏,二話沒說,便坐上馬車,朝緬希科夫的寓邸飛也似地馳去了。
那個給剝掉了衣服的士兵,渾身關節都在發抖,迷迷惘惘地看著疾駛而去的馬車。
蘇哈列夫被服廠裏的呢子是由伊萬·布羅夫金的新廠供應的,這個新廠開在涅格林納雅河邊的鐵匠橋下。
緬希科夫和沙菲羅夫都投了資。為了這批做製服的呢子,十萬盧布已經由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政廳預付了。緬希科夫向彼得誇過海口,說他們供應的呢子質地不比漢堡的差。
其實他們供應的是攙著一半棉花的粗麻布。
阿列克薩什卡·緬希科夫天生是個賊,長大了還是個賊,眼下仍然是個賊。“嗯,你等著瞧吧!”彼得暗自想道。
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坐在**吃著醃黃瓜條,想解解他昨夜的酒意,頭天晚上他們一直鬧到早晨六點多鍾。他的家庭輔祭,外號叫做佩德裏拉的,在他麵前拜著那隻盛醃黃瓜條的碗。
彼得·帕夫洛維奇·沙菲羅夫坐在那張華豪富麗的床麵前,他勸緬希科夫放一點血。
“啊,我親愛的,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您這樣漫無節製地服用那種烈性的飲料,簡直在毀滅您自己了!”
“去你的!”那輔祭首先從窗子裏看了彼得。“看樣子他好象在生氣呐。”
大家還沒來得及定一定神,彼得早已大踏步跨進了臥室,連個招呼也沒打,就徑直走到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麵前,把那件士兵長襟衣塞到他的鼻子底下:“這玩意比漢堡的呢子好嗎、住口,你這個賊,住口,別狡辯。”
彼得揪住緬希科夫那件花邊襯衫的前胸,把他拉到牆壁跟前;當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張大著嘴,被按在牆上的時候,他又動手打他,右麵一下,左麵一下,打得他的腦袋直往這邊那邊亂晃。一時氣憤,他又抓過一根擱在壁爐旁邊的拐杖。
往阿列克薩什卡身上亂抽,把拐杖都打折了。
放開了緬希科夫,他又轉向沙菲羅夫,———這個人馴服地跪在他的安樂椅旁邊,彼得隻得朝他哼了一聲。
“起來! 你要把這些破呢子用我出給你的價錢統統賣給波蘭國王奧古斯特。……限你一個星期。不賣掉,就剝掉你的襯衣,把你放在台架上,用鞭於抽。明白了嗎?”
“我去賣掉,比您規定的限期還要短得多,陛下……”
“你還得給我和萬卡·布羅夫金換回好呢子來。”
“明-赫爾茨,”阿列克薩什卡說,抹掉了臉上的眼淚和血水,“主啊,我們什麽時候欺騙過你呢? 這種呢子本來。”
“得啦。……招呼開早飯吧……”
五、彼得高壓簽和約
俄國大使烏克蘭采夫滿臉橫氣地威脅土耳其:“這是我們最後一句話了! 我們再在帝都住兩個星期;如果和談不成,那隻好怪你們自己,我們皇上的艦隊跟去年已經大不相同了,這一點想必你已聽說了。”和約終於簽定了,解除了後顧之憂的彼得,可以同瑞典國王放手一搏了。
天氣熱極了。一點兒風也沒有。君士坦丁堡的瓦房頂都已經褪了色。城市上空,**漾著一片熱蒸氣。即使在蘇丹王宮那棕褐色的、落滿塵土的花園裏,也沒有一絲兒陰影。
葉梅利揚·烏克蘭采夫大使住到佩拉的客棧裏以來,一年已經過去了。會議開過了23 次,可是這邊也好,土耳其人那邊也好,雙方都不進不退。
幾天以前,有個急使被彼得派來,帶著詔書,指示他們馬上達成和議,———除了亞速以外,不妨盡一切可能對土耳其人作出讓步;至於聖墓,最好一字不提,免得冒犯那些天主教徒;不過,作了這種讓步之後,就得站穩腳跟,堅持不變了。
在第二十三次會議上,烏克蘭采夫曾經說過:“這是我們最後一句話了,我們再在帝都住兩個星期。如果和談不成,那隻好怪你們自己:我們皇上的艦隊跟去年已經大不相同了。
這一點你們想必都聽說過了。”
為了威脅他們,大使和一行隨員還從客棧裏搬到了軍艦上,“要塞號”悠閑著停泊了那麽久。
烏克蘭采夫總是天沒亮就醒來,在悶熱的船艙裏搔著癢,歎著氣。他們在襯衣外麵穿上一件韃靼人的長袍,走到甲板上。……他們心裏才苦悶呢,他們吃的是有臭味的魚,喝的是加香醋的水,———一點味道也沒有。
潘布爾格艦長空著肚子喝了一杯酒,隻穿一身襯衣褲,就在幹得拆裂的甲板上踱著。
“葉梅利揚·伊格納季耶維奇,嗨,我對你有什麽用處呢?”文書切列傑耶夫總是這樣說。“放我走吧。我可以走路走回去的。”
“我們很快很快就要回家去了,耐心點兒,伊萬·伊萬諾維奇,”烏克蘭采夫總是這樣回答,一麵閉上眼睛,不讓自己看見那座已經叫他非常厭煩的城市。
“葉梅利揚·伊格納季維奇,我隻想做一件事:到我們家花園中的草叢裏,找個陰涼的地方躺上這麽一會兒。”
一條用三對槳劃的舢板船,上麵遮著一塊毯子,離開海岩朝這隻軍艦劃來。潘布爾格艦長突然嘶啞地喊道:“水手長,吹哨子叫全艦人員到四板集合! 把舷梯放下去。”
一個人急促地爬上了舷梯。這個人高顴骨,扁鼻,頭腦和身體的行動都很靈活。一雙眼睛往軍艦裏飛快地打量了一陣,隨後他用俄國話說道:
“宰相大人謹問候你身體健康,葉梅利揚·伊格納季耶維奇。……他生怕你住在船上太擠了。什麽事兒使得你跟我們生氣啦?”
“你好,所羅門,” 烏克蘭采夫盡可能從容不迫地答道,“請問宰相大人的身體可好。……您一切都好嗎? 我們在這兒倒挺好。可就是想家。我們這兒的家,僅僅隻有腳底下的五英尺地方嗎。”
葉梅利揚·伊格納季耶維奇,我能不能跟你私下裏談幾句話?”
“為什麽不能呢? 我們就來單獨地談”,他咳嗽了一聲。
所羅門微微一笑。“葉梅利揚·伊格納季耶維奇,我是你的忠實的朋友,我可以搬指頭說出你們所有的敵人。我在笑他們的詭計。要沒有我,諮議會早已停止跟你們的談判了。
我總算把事情順利地扭轉了過來,宰相大人準備明天簽訂和約,有幾個得送點兒禮……”
“是這樣嗎?”烏克蘭采夫說。現在他什麽都明白了。
一個接受他津貼的希臘人,上一天報告說,法國大使從巴黎回到了君士坦丁堡,又說諮議會開了一次會,大家都到了。
“哦,送禮嗎? 這倒沒有什麽。……請你告訴宰相大人:我們隻是在等候順風。如果和議成功,那固然很好:如不成功,對我們來說還會更好些。我們將按照協議,摧毀第聶伯河上那些小城。可是作為交換條件,亞速周圍騎著馬十天工夫可以趕到的地方都將成為俄羅斯的土地。這一點是堅定不移的。”
所羅門生怕自己的那點禮都要保不住了,便抓住大使的衣袖,開始跟他爭辯。他們走進了船舶。潘布爾格明白有許多雙眼睛正在從望遠鏡裏朝這艘“要塞號”瞅著,就吩咐水手們爬上桅檣,裝作準備張帆出航似的。
葉梅利揚從船艙裏露了一下麵。“伊萬·伊萬諾維奇,把衣服穿好,我們就要上岸進城去了。”
沒大一會,他自己也戴上假發,佩著寶劍,走了出來。所羅門抓著他的臂肘,一路扶他走下舷梯,到了舢板船裏。
一片無色的迷霧開始蒙住遠遠的群山。城市似乎消失在煙靄裏。
第二天,和約簽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