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撲向納爾瓦
彼得望著自己衣衫襤縷的士兵們,一股豪氣從心中升騰而起:“ 明天我們就要開拔到納爾瓦去!
從這裏到納爾瓦,一直到海邊,全部領土都是我們的!”
“伊凡大帝”鍾在莫斯科上空口當口當地響著。
大家正在為俄羅斯的武器製勝敵人而祈禱。
那一天祈禱過後,杜馬秘書官普羅科菲·沃茲尼岑身穿俄式皮大衣,頭戴尖頂皮帽,腳蹬精製山羊皮靴,按照古禮出現在沙皇寢宮的台階上,向集合在那邊的一大群人清晰地宣讀皇上的聖旨:
凡屬軍人,一律開去跟瑞典人作戰。所有侍臣,訴訟代理人,莫斯科貴族,宮廷侍從人員,以及登記參加軍事訓練的各級人等都可以乘馬。
這一著大家都早已料到了,可是莫斯科仍然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從早晨起,部隊和輜重車隊一批批開過去,滿街揚起了一團團塵煙。
士兵們的妻子在旁邊跑著,絕望地擺動著長長的衣袖。
大炮滾滾過去,城市居民一窩蜂把身子緊貼到柵欄上。大車互相碰撞,車軸嘎嘎地直響,牲口咬嚼著,嘶叫著。
聖母升天教堂裏,照耀著無數支蠟燭的火光,身體虛弱的阿德裏安總主教被神香的煙氣籠罩著,舉起雙手在哭泣。
領主以及一大群知名的巨賈和商業公會成員,都一個個跪在地下。大家都在哭泣,望著總主教臉上淌下來的眼淚。
容許這麽多的商人走進聖母升天大教堂———走進領主們的堡壘裏來,這還是第一次。為這件大事,市政院捐獻了25普特蠟燭,許多高貴的大商人個人也奉獻了蠟燭。
大家走過去親吻十字架。第一個是壯胖個子、花白頭發的“公爵皇帝”費多爾·尤裏耶維奇,———把那十字架足足親吻了一分鍾。跟著便是那些公爵和領主,年紀一個比一個老。
商人們恭恭敬敬地走過去。教會長老捧著一隻很大的托盤,他們就叮叮咚咚投進去一個個金幣、一隻隻戒指和一串串珍珠。
士兵們往往不得不花些力氣,一起把大車和大炮從汙泥裏拉出來。西風已經刮了好多天,魏德和阿爾塔蒙·戈洛溫將軍的部隊就在那邊慢慢地移動,綿亙達一百俄裏。45000名步兵和騎兵,大約一萬輛大車正在行進著。
寒霧浮過森林的樹頂。雨把白樺和白楊的最後一批樹葉都打落了。在被踩壞的路上那片烏黑的汙泥裏,輪子齊車軸陷了下去,牲口的腿折斷了。一路上都有馬匹那肚子發脹、蹄子僵直的屍體。人們會在水溝邊沿一聲不響地坐下來,———哪怕用死來威脅也沒法兒叫他們前進。那些外國軍官特別顯得嬌弱,———他們老早已經從馬鞍上跳下來,穿著濕漉漉的鬥篷,戴著濕漉漉的假發,哆哆嗦嗦地坐在蒲席的車篷底下那些破爛東西中間。
軍隊從莫斯科出發的時候,個個都穿得齊齊整整,戴著插有羽毛的帽子,穿著綠色的長襟衣和綠色的長襪子。
等他們到達瑞典邊境,大家都已經赤著腳,齊膝以下全是泥漿,隊伍也十分淩亂了。
在極大的混亂中間,輜重車隊趕不上來,走迷了路。頭頂上是雨,腳底下是泥濘,他們停下來也沒法兒生起篝火。
貴族非常後備軍的騎兵連比最凶惡的敵人還要狠毒,他們象蝗蟲一樣把可以吃的東西統統從周圍的村子裏搶走了。
“讓開,你們這些笨蛋!”阿列克謝·布羅夫金·馮·施韋登的先遣團的上尉,跟這些騎著馬的地方們吵架,而且不止一次地用手杖來抽打。困難和麻煩很多,秩序卻一點兒也沒有。先頭部隊到了邊境附近的盧卡河邊,才從汙泥裏拔出來,便在這兒紮下野營,等候輜重車隊。
士兵們追憶著亞速戰役,有幾個非常後備軍的戰士還記起了瓦西裏·戈利琴的克裏米亞遠征。跟那幾次在空曠的草原上向著溫暖的南方進軍,簡直是無法比擬的。……想當年一麵行軍,一麵唱歌。……可是這一回,卻落到個什麽樣的地方啊? 陰沉沉的沼澤,雲和風。要征服這片貧瘠的土地,他們還得吃盡千辛萬苦呢。
刺鼻的煙從營帳旁的篝火裏騰出來。士兵們正在補衣服,公家發的鞋全成了破爛,沒法再穿,還有些人用爛布把腳包起來。照這種樣子,即使不打仗,一半的人也活不到11 月。
阿列克謝·布羅夫金對於團裏的一切事務處理得非常嚴格,他決不無端責罰他們,而且他自己也跟士兵們吃同樣的夥食;可是對於胡作非為和疏忽大意,他卻決不寬容。每天總有人在他營帳旁邊尖叫,光著屁股挨棍子。
半夜裏,他總是醒過來,親自去巡查崗哨。
有一天晚上,他悄沒聲兒地走到樹林邊沿,停下來諦聽:他隱隱約約看見一個士兵蹲在一根樹樁上,抱著火槍,把腦袋貼著鐵槍筒。阿列克謝問道:“誰在巡邏?”
那個士兵一骨碌跳起來,答道,嗓音簡直聽不清:“是我“誰在巡邏?”阿列克謝大聲地吆喝著。
“戈利科夫,安德留什卡。”
“你是不是在哭泣?”
那個士兵古怪地瞪著他的臉:“我不知道……”
“當兵的人可不應當哭泣啊。……你是身體不舒服了,還是怎麽樣?”
戈利科夫沒有答腔,隻是規規矩矩地立正了。阿列克謝用手杖做了個嚇唬的姿勢,扭頭兒走了。戈利科夫絕望地喊道:
“上尉先生……”
從黑暗中發出來的這個嗓音叫阿列克謝打了一個塞噤。
“嗯? 你要什麽?”
“我在黑地裏害怕,上尉先生:我害怕暗夜的空虛。這種煩悶比死還要難受。為什麽把我們趕到這裏來了?”
阿列克謝那麽驚奇,於是又朝戈利科夫走攏去:“你怎麽可以這樣議論,你知道你說這種話會有什麽後果?”
“請你馬上把我殺了,我是我自己的最凶惡的敵人。一點沒有意思。請你拿走我的火槍,用槍刺把我刺死吧!”
作為回答,阿列克謝咬緊牙齒,往他的耳朵上打了一下,———戈利科夫的腦袋晃了一晃,可是他一聲也沒哼。
“把你的帽子撿起來,戴上! 我最後一次好意地告訴你,你是個士兵。叫你前進,你就得前進。叫你死,你就得死。為什麽? 因為需要。待在這兒,一直到天明。……要是你再哭泣,我就會聽到的,———留神。”
阿列克謝頭也不回地走了。到了營帳裏,他就往幹草上一躺。離天亮還遠著呢。天氣很憋悶,可是既沒有雨,也沒有風。他歎了口氣。“當然羅,你們個個都不吱一聲,可是人人都在想心事。”
正在這時候,一輛沉甸甸的帆布篷馬車從樹林裏衝出來。
那六匹毛色不同的馬都在冒著熱氣。後麵跟著十來個騎士,鬥篷上濺滿了泥漿。
阿列克謝抓起長襟衣,猛地抓過他的寶劍,朝著一個個營帳跑去:
“鼓手們,擊鼓報警!”
馬車停住了。
彼得戴著一頂有耳遮的皮便帽,從馬車上爬下來。
後麵跟著緬希科夫,身上穿一紫紅色大氅。騎士們也都下馬了。
彼得將通紅的雙手插在短皮襖的口袋裏,擰緊眉頭望了望營地。
在清新的空氣裏,喇叭嗚嗚地吹著,軍鼓咚咚地擂著。士兵們從大車上跳下來,從帳篷裏奔出來,把鈕子扣好,把腰帶係好,排成一個方陣。
阿列克謝·布羅夫金左手按著佩劍,右手抓著帽子,立定在彼得麵前。
彼得朝下望著他亂發蓬鬆的腦袋:
“把帽子戴上。行軍的時候用不著摘下帽於,你這個傻瓜! 你的火藥輜重在哪兒?”
“留在伊爾門湖,所有的火藥統統濕了,炮手先生。”
“請你告訴我們,”他說,眼睛也朝下望著阿廖什卡的頭,“這個團的另外幾個連在哪裏? 馮·施韋登上校在哪裏?”
“他們都分散駐紮在河的下遊,將軍先生……”
緬希科夫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彼得隻是把眼眉皺了一皺。
他們兩個人順著莊稼收割後的殘梗,向排著方陣的地方走去。
彼得似乎漫不經心地望著士兵們那一張張灰色的、憔悴的臉,望著那一頂頂給風雨吹蝕得不成樣子的劣質氈帽,望著那一件件破爛的長襟衣和一條條裹腳的爛布。
就這樣,他們在隊伍前麵站立了很久,彼得這才猛一下子把頭往上一揚:
“你們好,弟兄們!”
準尉們惡狠狠地轉向那些士兵。於是隊伍裏傳出一陣雜亂的聲音:
“我們祝願您身體健康,炮手先生。”
“有什麽申訴沒有?”彼得走攏一點,問。
士兵們都不吱聲。彼得更加刺耳地說道:“誰要是有申訴,可以站出來,不要害怕!”
有人突然深長地歎了口氣,嗚嗚咽咽地抽泣著。
“明天我們就要開拔到納爾瓦去。前麵的困難還多著呢,弟兄們。瑞典國王查理會親自來迎戰。我們一定要把他打敗。我們不能放棄我們的國土。這兒是亞姆戈羅德,伊凡戈羅德,納爾瓦,———一直到海,全部土地本來都是我們的。
我們很快就可以把他打敗,很快就可以在冬季營地休息了。
明白了沒有,弟兄們?”
他的眼睛淩厲地突出著。士兵們一聲不響地瞅著他。這是再清楚也沒有的了。有一個憂鬱的嗓音從隊伍裏嘶啞地喊出來:“我們一定會把他們打敗,我們有足夠的人嘛。”
“上尉先生連隊裏秩序很好,我要感謝你。請你把三倍於定量的伏特加發給士兵們。”
彼得朝馬車走去,耷拉著頭。緬希科夫向阿列克謝擠了擠眼,從皮大氅裏伸出一隻保養得很好的手,拍了拍阿廖什卡,還湊在他的耳朵邊說道:
“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很高興。你的部隊比別的都要好得多。……在納爾瓦露一手吧,你可以升上校。”
“謝謝您,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
“祝你幸運!”緬希科夫抓住大氅的前襟,小跑著趕上了彼得。他們坐上了馬車,順著岸坡,向雲杉林後麵去的地方馳去。
離納爾瓦不到兩俄裏,河麵上架起了一座浮橋。
舍列梅季耳夫的騎兵團渡過浮橋,正在朝列維爾大道移動,想去攔襲敵軍。
特魯別茨科伊師的一部分軍隊隨著他們到了左岸,在跟納爾瓦相距一俄裏的地方用輜重車隊掩蔽起來。
納爾瓦的衛戍軍沒有阻止他們渡河,———明明因為力量單薄,不敢冒險在開闊地上作戰。
9 月23 日,整個先頭部隊離開了亞姆戈羅德大道,走上了丘陵起伏的平原。
那一天很寧靜。納爾瓦和伊凡戈羅德的磚砌的教堂都在丁了當當地打著警鍾。
士兵們順著一條從沙地裏踩出來的、寬闊的大路向橋頭蜂擁而去,沒有排成隊列。這裏麵有射擊軍,戴著彼得挺討厭的那種邊上鑲著狐皮的高頂便帽;有用繩索勉強捆起來的破損的大車,上麵裝著桶子、袋子、盒子和發黴的大圓麵包;趕大車的農民,身上衣衫都在行軍中磨得破爛不堪了,他們抽打著正在韌皮頸圓裏沒命地掙紮的贏瘦的牲口;浮過去一麵卷攏了的軍旗,或是一麵縛在長矛上的小旗,或是一把扛在一個跟自己部隊失去了聯係的炮手肩頭的炮刷;一個騎著馬的軍官,一隻肩膀上披著鬥篷,用手杖打著人們的腦袋,為自己開道;一個領主的子弟,敞開的皮大衣裏露出他祖父的鎖子甲,大聲呼喊著,飛馳過去,後麵跟著他那些騎著劣馬騰跳的扈從,背上挎著韃靼人的彎弓和箭袋,穿著氈襖,活象一個個大桶。
過橋的時候,大家都把腦袋轉向一座光禿禿的小丘,就在路旁邊,沙皇穿著鐵胸甲,騎著灰色馬,在小丘上用望遠鏡張望著。緬希科夫緊挨著他的馬鐙,騎一匹黑馬,雙手叉腰,樂滋滋地看了一下又看一下,風指弄著那頂鍍金頭盔上的羽毛。
軍隊在要塞前麵排成了一個半圓形,兩翼接著納羅瓦河;魏德的幾個師配置在河流旁邊的城市上方,阿爾塔蒙·戈洛溫的那個師據守在中央,駐紮著謝苗諾沃和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兩個團以及特魯別茨科伊的射擊軍團。馮·克羅伊公爵的營帳也紮在這兒,他是以高級顧問的身份跟軍隊在一起的。
彼得和緬希科夫住在島上一個漁民的小木房裏。
沿著整個前線,俄軍動手挖掘一條很深的戰壕,以防瑞典人萬一從列維爾大道上開過來。對著納爾瓦的那些棱堡,又為攻城炮構築了一座座多麵堡。
這種攻城工事是由哈拉爾特工程師主持的。
一股股硝煙從要塞的碉堡裏升起來,大炮凶悍地呼吼,炸彈劃著冒煙的弧線高高地竄上去,隨即又落下來,在大車和營帳旁邊,在壕溝裏頭爆開,士兵們便從那些壕溝裏急忙往外跳。從那些燃燒著的房屋上麵冒出來的煙,如同一片灰色的雲朵向著城市飄去。
納爾瓦的要塞司令是一位有經驗的、驍勇的戰士,霍恩上校。
彼得和哈拉爾特工程師在花園和房屋的掩蔽下,騎了馬出去視察幾座棱堡:有時候,他們不能不走得很近,竟連瑞典炮手們那些凶惡的臉也可以從炮眼裏望見。
瑞典人毫不慌忙,靈活地裝著炮彈,把大炮瞄準,機警地等待著。“發射!”於是炮彈便毫不留情地打他們頭頂上呼呼地飛過去。
彼得瞪大了眼睛,顴骨上的肌肉都突出來了,可是他一點也不畏縮。工程師哈拉爾特是個飽經世故的人,既幹練,又鎮靜,又沉悶。闊綽豪華的緬希科夫,隻是搖一搖頭盔上的羽毛,朝炮手們誇口地喝道:“這一炮打得很糟,夥伴們!”
要塞的圍牆很高。成半圓形突出著的一個個棱堡,都是用大圓石造的,十分堅固,鐵彈打上去如同核桃一樣碎裂了。
重炮從炮塔的裂孔和炮眼裏探出來———這種重炮,要塞裏至少有三百門,衛戍軍人數有兩千。
偵察兵們說納爾瓦可以一攻而下,那是胡謅。
彼得下了馬,往一隻軍鼓上一坐,把一張紙在膝蓋上攤開了。彼得的大手抓著羽毛筆,仔細地畫著一根根顫巍巍的線條。
“對付每一座棱堡得有15 門攻城炮;要突破一個缺口,我們需要60 門48 磅的銅大炮,”哈拉爾特用一種平穩、枯燥的嗓音說,“12 萬發炮彈,至少……”“好家夥!”彼得說道。
“為了要在突然襲擊以前讓那個城市起火,至少需要40門臼炮,每門臼炮得有一千發炮彈……”
“在歐洲,他們正是這樣推算的!”彼得說著,把這些數字記了下來,“為了不讓士兵們吃到火槍的子彈。沃班元帥在圍攻敦刻爾克的時候,就靠了這種包包的掩蔽,盡管火力非常熾烈,居然還能夠攻近那些城門,因為子彈打進羊毛,很容易給纏住……”
“好吧,”彼得說道,心裏還不大相信,隻是把這個也記下來了。“丹尼裏奇,我們需要五千包羊毛! ……”
緬希科夫把雙手撐起在擺開的膝蓋上,朝那張在風中飄動的紙俯下身去。他撅起了嘴唇:
“那不過是浪費。再說,羊毛也根本弄不到。在亞速,士兵們僅僅帶了寶劍,爬上城牆,也把那座城市攻下了……”
因為大炮的轟鳴而沒有聽見,從要塞碉樓的大門裏衝出來一小隊獵兵,飛快地跟在他們後麵的是五十個雇傭騎兵,都騎著遲鈍的火紅色的馬,穿著鐵胸甲,頭盔扣得很低。他們擎著寶劍,拉成一道長線,飛也似地疾馳著,想從左麵來包抄。
隻有一秒鍾工夫。亞曆山大·丹尼洛維奇睜大了眼睛,直瞪著敵人這種聲東擊西的行動,隨後他衝到那匹黑公馬跟前,把身上的鬥篷解開,扔掉了,跳到馬鞍上。
“拔出劍來!”他吼道,臉都漲紅了。他抽出寶劍,用星形馬刺一撞,伏在那匹公馬的脖子上,一溜煙飛馳起來了。“龍騎兵們,跟我來!”於是所有人,緬希科夫和龍騎兵,繞過站在鼓邊的彼得,衝過去攔截雇傭騎兵。
哈拉爾特擔心地閉緊了薄薄的嘴唇,把彼得那匹黑鬃灰毛的、蹦跳不停的馬牽了過去,說道:“請您離開火線,陛下。”
彼得隻把一隻腳跳了一下,便跨上了馬鞍,———他望見龍騎兵和那些雇傭騎兵正在漸漸接近。
彼得看見阿列克薩什卡的黑公馬跟一匹火紅色的牲口撞了個滿懷,那個雇傭騎兵一把抓住馬鬣,倒下去了。可是龍騎兵卻早已用狂濤巨浪般的勢頭向他們撲過去,一刻也沒停,繼續馳騁著。
在他們後麵,地上留下了一些倒下去的人。一個盡力想爬起來,不停地搖著那耷拉的腦袋,另一個抬起的膝蓋在抽搐。好幾匹沒有馱人的馬在地裏吃驚地到處亂跑。
哈拉爾特一個勁兒拉住了韁繩。“陛下,這兒很危險!”
那匹灰色牝馬騰跳著,向後旋轉著。彼得用腳跟撞它。等他們走了一程路,他還在不斷地回過頭來。那些騎兵這會都在沒命地從俄羅斯人這兒逃走。
右麵,擋住他們往城市去的道路,有一群五光十色的騎士,騎著不同毛色的馬,在一片收割過莊稼的褐色田塍上飛馳,帶著韃靼人的蠻勇氣概揮舞著彎刀———這是幾百個貴族的非正規軍。從要塞城牆上一座木頭的遮棚底下,火槍在對著他們啪噠啪噠地發射。……
二、“ 我們需要的是大炮!”
“我們需要的是大炮!” 彼得打斷戈洛溫將軍的話,一條青筋在他的額頭上綻出來,“ 炸彈,我需要12 萬發攻城炮的炸彈,醃肉! 你這個老糊塗!”
他們來到一座小白樺林,彼得這才長長地抽了一口氣。
“嗯,那可不會很容易啊,”他在回答自己心裏的念頭。哈拉爾特說:
“我不妨向您祝賀,陛下,您的騎兵實在好極了。”
“這還不過是事情的一半。……激怒,馳騁,砍殺……光靠這些還攻不下要塞啊……”
他趕到一座小丘上,勒住牲口,擰緊眉頭,朝那綿亙達七俄裏的一長列軍隊和輜重車望了很久很久。
這個龐然大物的軍隊,行動和生活全有點笨手笨腳,他心裏十二分不願意似的。
“11 月以前一點沒有辦法,”彼得說道,“冰還凍得不夠堅實的時候,我們沒法兒把攻城炮運來,寫在紙上是一回事,實際做起來又是一回事。”
於是他又邁著大步,開始向哈拉爾特問起那有名的沃班元帥和盧森堡元帥———軍事科學的創始人的進軍和攻城的情況。他又問起法國的兵工廠和大炮廠。
“自然羅,那裏樣樣都安排好,樣樣都在手邊……拿他們的道路跟我們的道路比比看。”
緬希科夫跳過一條條壕溝,飛也似地馳過來了,他還是紅漲著臉,樂嗬嗬地露出了牙齒,帶著瘋狂的眼色。“炮手先生……敵人受了重創,已經被擊退了,———逃脫的瑞典人還不到一半。我們有兩個人陣亡,幾個人受了些輕傷。”一看見阿列克薩什卡,彼得高興地皺起了鼻子。
“好,”他說,“幹得好!”那天晚上,將軍們都聚集在馮·克羅伊公爵的營帳裏。有驕傲自大、十分嚴厲的阿爾塔蒙·戈洛溫,“遊戲兵團”的創始人;有特魯別茨科伊公爵———射擊軍團所愛戴的人,一個肥胖的、富有領主;有近衛軍指揮官布圖爾林,他那洪亮的嗓子和結實的拳頭都很有名;還有害著重病的禿頂的魏德,穿著羊皮襖在發抖。
彼得、緬希科夫和哈拉爾特進去以後,公爵就請他們在營裏吃便飯。
公爵覺得十分自在。他吩咐把許多蠟燭都點起來了。用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比畫著,他講起一些著名的戰役,說他曾經站在一片高地上———俯瞰浴血的戰場,他把整師整師的敵軍淹死在河裏,把一個個城市燒成平地……“納爾瓦!”公爵揚聲說道。
“納爾瓦! 好好地轟這麽一天炮,朝南麵那些棱堡稍微突擊一陣……納爾瓦的鑰匙就會放在銀盤子裏呈獻給陛下了。那時候,讓一小部分衛戍軍留在這兒,隨後把騎兵往兩翼展開,用全部兵力去猛撲國王查理。我們可以在列維爾歡度聖誕前夜,我敢保證! ……”
彼得離開桌子,來回地踱著,把頭低了下來。
“哈拉爾特給了我一份清單,”他說。“如果開列在清單上的東西,我們樣樣都有了,那我們就可以把納爾瓦攻下來。
我們需要60 門攻城炮,眼下在多麵堡裏,我們連一門象樣的大炮也沒有。我們的臼炮都阻留在瓦爾代。……火藥車至今還在伊爾門湖邊。這件事你們看怎麽樣,列位將軍?”
將軍們把蠟燭移近一點,朝那份清單低下頭去。
這不是一個軍營,這是一個遊牧民族的屯宿地,”停了一停,彼得又慢條斯理地說道。“為這件事我們已經準備了兩年,可是一樣東西也沒準備好。比在亞速的時候還要糟。比瓦西裏·戈利琴的軍隊還要壞。這叫做什麽軍營! 士兵們在輜重大車當中**來**去。輜重車裏還裝滿了芬蘭女人。叫叫嚷嚷,一片混亂。……做起事來沒有勁,有幾個團裏隻剩下夠吃兩天的醃肉。那麽多醃肉都到哪裏去了? 為什麽不放在這裏,雨季快要來了,———給士兵們住的土窯在哪兒?”
營帳裏,隻聽到蠟燭在嗶嗶剝剝地爆著。
“我們從莫斯科出發,都已經兩個月了,可是還沒到達目的地。這叫做什麽出征! 你們知道查理國王已經強迫克裏斯蒂安接受一項屈辱的和約,強迫他付出一筆25 萬金幣的賠款嗎? 現在查理已經統率全軍在佩爾諾登陸,正在向裏加進軍了。……要是他在裏加把奧古斯特國王打敗,那麽11 月裏,可以預料他會來到我們這兒。我們該怎麽樣對付他呢?”
阿爾塔蒙·戈洛溫以重臣的身份站起來,鞠了個躬,他垂下了花白的眼眉,說道:“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有上帝保佑
“我們需要的是大炮!”彼得岔斷了他的話,一條青筋在他額頭上綻出來。“炸彈! 12 萬發攻城炮的炮彈! 醃肉! 你這個老糊塗!”
下了兩星期的雨。士兵們住的土窯都給淹了,營帳也漏水了,全營都齊腰陷在泥沼裏。人們開始拉肚子和害熱病了,每天夜裏總有幾十輛大車把病死的人運到野地裏去。
被包圍的要塞不斷地用大炮和火槍向俄國的軍隊轟擊。
那些瑞典人多半是在拂曉時分出襲,把哨兵幹掉,爬到土窯旁邊,將手榴彈擲向睡著的兵士。
彼得每天總要騎著馬,到一處處防禦工事去巡視。他披著濕漉漉的鬥篷,戴著拖泥帶水的帽子,又沉默又嚴肅。
輜重車隊趕得很慢。路上得到的報告說,毛病全出在運輸工具上:農民家的牲口和大車都征發光了,現在他們隻好去向地主家和修道院要車要馬。牲口都很不行,飼料全被踩壞了,那麽大的雨,那麽壞的路,情況一天比一天困難。謠傳彼得在他住的島上一所漁民的小木房裏,親手把一個掌管軍需的將軍打得人事不知,還下命令把那個將軍的助手絞死。夥食似乎有了些改善。營裏的秩序也好了一點。指揮官們都很糟:俄羅斯人呢,行動緩慢,因循守舊,說話太多,頭腦不清。
外國人呢,又隻知道喝伏特加酒,說是抵禦潮氣,而且找出一點理由,或者根本沒有理由,就打士兵們的嘴巴。
大家都確實知道:國王查理已經在佩爾諾登陸,正在轉向裏加挺進;而且他已經把奧古斯特國王的軍隊趕進了庫爾良德。
奧古斯特本人在華沙,處在被內訌弄得惶惶不安的波蘭貴族中間,接二連三地向彼得派來急使———要錢,要哥薩克,要大炮,要步兵……納爾瓦的圍城軍都明白,初霜一下;瑞典人準會到來。
舍列梅季耶夫奉派帶著四個非正規騎兵團去阻擊敵人,一直趕到韋津貝格,順利地把瑞典的阻截部隊打敗了,卻突然撤退到皮加伊奧基沿海的狹隘通路上,它離納爾瓦有40 俄裏,從那兒,他寫了一封信給彼得:
“……我已經撤退了,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更好保存元氣……韋津貝格附近,盡是沒邊沒際的沼澤和大片大片的森林。不光是這兒,便是領近的地區,所有的飼料都已經給踐踏光了。可是我尤其擔心我們在去納爾瓦的路上被兩翼包抄。……至於你因為我焚燒了村子、趕散了芬蘭人而發怒,那麽請你千萬不要懷疑;燒掉的隻是幾個村子,而且那也僅僅為了不讓敵人棲身。況且我現在已經下了命令,沒有宗旨,任何地區絕對不得加以破壞。……我在皮加伊奧基駐紮的地方,敵人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過去是不到的,我決不再後退一步,哪怕犧牲生命也要死守在這兒,這一點你盡可以放心。”
載著軍火的輜重車隊陸續開到了。還運來了兩門著名的長炮,“獅”和“熊”,都是一百年前鑄造的,每門重320 普特,由十對公牛拉著。還有短短的臼炮,發射的炮彈都有三普特重。
所有的部隊全已經處於臨戰狀態,所有的騎兵都已經把牲口放上鞍子,讓寶劍拔出刀鞘,防備瑞典人萬一來襲擊。
兩百個人把那兩門“獅”和“熊”用繩索縛好,拉到中央一座多麵堡上,對準要塞南邊的那些棱堡。一夜工夫,榴彈炮和臼炮都在炮兵陣地上部署停當。
11 月5 日拂曉,彼得帶著公爵和將軍們騎馬來到格爾曼斯堡小山上。砭骨的寒風正在吹著。營帳仍然籠罩在昏暗裏,一個個長長的火苗從平原上躥起來,大地搖感著,大炮呼吼著,轟響著,———炮彈劃著弧形落到了城裏。營地和城牆全給硝煙遮蔽起來了。
彼得放下了望遠鏡,鼻孔張大著,向哈拉爾特點點頭。
“糟啦。炮彈打得太近。火藥不行啊!”
“那怎麽辦?”
“多裝些火藥,隻要炮身受得了。”
在中央那個炮壘上,炮手們正在用醋和水冷卻“獅” 和“熊”的長長的炮身。炮隊指揮官,荷蘭人雅各布·溫特爾希韋爾克,走到彼得跟前,沉著他說:
“這個一點也沒有。這種火藥隻好用來打打麻雀———光是硝煙和煤煙。”
彼得把鬥篷和長襟衣一脫,卷起袖管,從一個炮手那裏拿過來一個炮刷,用勁地擦著給煤煙熏黑的炮筒……“裝火藥!”
一包包用灰色紙包起來的火藥,從炮壘的火藥庫裏手遞手的傳過來。
彼得扯開一包,把火藥倒一點在手掌心裏,他把六包火藥都捶進了炮筒……
“這樣可危險啊,”雅各布·溫特爾希韋爾克說。
“住嘴,住嘴……來炮彈。”
“導火線……大家離開大炮。”
震耳欲聾地一聲呼吼,“熊”噴出一團火焰,在鐵輪子上沉甸甸地往後一扭,讓炮架尾沉進了地裏。炮彈飛上去了,隻見那圓球越來越小,———石塊從棱堡“榮耀”上濺出來,塔樓崩塌了一堵雉堞……
“啊,這倒不賴!”雅各布·溫特爾希韋爾克說。
“就這樣發射吧。”
彼得穿上長襟衣,飛馳到榴彈炮壘上去了。命令下達各個炮兵連,多裝一倍半的火藥。
於是130 門大炮的轟鳴,又叫大地震顫著。一團可怕的火焰從臼炮裏躥出來。一股股濃煙消散以後,他們看見城裏有兩所房子正在燃燒。第二陣排炮發射成功了。可是不久就聽說西邊炮壘上有兩門榴彈炮已經炸開,這兩門炮是新近在列夫·基裏洛維奇的圖拉工廠鑄造的,還有好幾門大炮的炮架軸已經拆裂。彼得說:“這件事以後要弄清楚,我們要查明白錯在誰的身上。就這樣發射吧。”
炮轟納爾瓦就這樣開始了,毫無間斷,一直持續到11 月15 日。彼得坐在熱烘烘的爐子旁邊。隻有這個地方挺暖和。
如今是半夜,他可以聽到風的哀嘯聲。
“哎,萬一瑞典人把你俘虜了,那怎麽樣? 那時候你怎麽辦,費爾滕?”,彼得問禦廚費爾滕。
“我聽您吩咐,陛下”
“‘啊哈!’他們會說,‘原來是禦廚呢!’於是他們就把你倒掛起來了……”
“倒掛起來嗎? 那我也懂得自己的責任。”
“我提到瑞典人的事,倒不是開什麽玩笑。你還是把隨身的東西拾撮一下吧。”
費爾滕斜眼瞅了他一下,心裏明白皇上的確不是在開玩笑。他把煎好的雞蛋放在桌上,往一個錫製的小酒杯裏斟了一點白酒。
“請您入座,陛下。”
這所破破爛爛的房子被風吹得直搖晃。緬希科夫鬧嚷嚷地從外麵走進來了:“這種鬼天氣!”
他擰緊眉頭,解著領中的結扣。隨後他走到爐台旁邊,把雙手伸在柴火上麵烤著。
“他馬上就要到這兒來了。”
“酒醒了嗎?”彼得問。
“他睡著了。我剛才把他從**喊起來的。”
阿列克薩什卡在對麵坐下了。隨後斟了點酒,喝著,搖了搖頭。他們悶聲不響地吃了一會兒。彼得這才小聲說道:“太晚啦。現在一點也沒有辦法挽救了。”
阿列克薩什卡好容易把食物咽了下去,答道:“如果他已經進入一百俄裏以內,而舍列梅季耶夫又不去阻截他,那麽後天他一定會來到這兒。……如果我們衝到空曠地裏,難道就沒有辦法打垮他,用我們的騎兵? 他手下總共隻有一萬人,難道我們真是那樣笨頭笨腦的嗎? ……真叫人難受哪!”
“是叫人難受的,”彼得同意他的話。“兩天裏頭,你總不能一下子增長人們的智慧啊。要是在納爾瓦不得手,那我們不妨試一試在普斯科夫和諾夫戈羅德攔擊他。”
“這個念頭哪怕隻這麽想一想也是不對的。”
納爾瓦的情況很不好。兩星期來,俄羅斯人一直在炮轟城市,爆炸地雷,構築近敵工事,可是他們既沒有在城牆上打開一個缺口,也沒有使那個城市著火燃燒。將軍們都下不了決心去發動衝鋒。
130 門大炮,一半已經炸裂或是毀損了。上一天,他們曾經計算一下———彈藥庫裏剩下的火藥和炮彈,按照現在這樣的轟擊,隻夠再用一天。
瑞典軍隊正在列維爾大道上急行軍,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在皮加伊奧基狹隘通路上跟舍列梅季耶夫交鋒了。
俄軍好象被夾在一把鉗子裏,———一邊是要塞的大炮,一邊是查理國王正在挺進的部隊……彼得把湯匙擱下:“我們還沒有學會戰爭。我們從頭就做錯了。……這樣事到現在都還一點也不行。如果我們要在這兒發射一門大炮,那我們就得在莫斯科把炮彈裝上。你懂嗎?”
阿列克薩什卡說:
“我剛才到這裏來的時候,聽到第一連的士兵在篝火旁邊談話。他們料定瑞典人會來———整個營地都鬧哄哄的。”
“那些將軍! 他們隻會扛著教會的旗幡繞著城牆轉悠!
那些軍政長官……那些老糊塗……”
這時候,阿列克薩什卡斜瞟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說:“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這三天裏,請把軍隊交給我指揮。真的。好嗎?”
好像沒有聽到似的,彼得往口袋裏摸索著菸草袋。
“從明天起,馮·克羅伊公爵要擔任總司令了。他固然是一個十足的糊塗蛋,可是在軍事方麵卻懂得歐洲人的那一套,而且又是一個出色的戰士。我們的外國人在他的指揮之下一定會更有精神。天亮以前你得準備好,聽到嗎? 我們就要出發了。”
他仍然呼哧呼哧地喘息著,把蠟燭移過來,燃上了煙鬥。
阿列克薩什卡輕輕地問:
“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們上哪去?”
“諾夫戈羅德。”
彼得終於朝阿列克薩什卡那雙由於過度驚愕而睜大了的眼睛瞪住了,可是他還是抑住了怒氣:“那個小子是損失不了什麽的,可是我卻不是這樣。你以為納爾瓦既是開始又是結束嗎? 戰爭還隻剛剛開始呐。我們一定要取得勝利。可是靠這支軍隊我們是不會得到勝利的。你懂得嗎? 我們應當從後方著手,從輜重車隊著手。你這個傻瓜,你要想比查理更有用嗎? 把眼睛沉下來? 我不準你朝著我看!”
彼得眯縫了眼睛瞪著他。兩個人都屏住呼吸。彼得忽然大笑一聲,往後麵牆上一靠,把雙手深深地插進了口袋。
“‘明-赫爾茨’,”他學習阿列克薩什卡的口氣說。“我的知心朋友……你為我害臊了嗎? 等著吧,還有更多的事情會發生呢,我被查理嚇倒了,我把軍隊丟棄了。我象好久以前奔往聖三一修道院那樣,逃到諾夫戈羅德去了。好了。把你的臉蛋擦幹。出去迎接那些將軍,他們來了。”
馬刺錚錚地響著,公爵和將軍們進來了。他們顯出驚愕的神色,———時間這麽晚,還會發生什麽事情呢?
彼得朝大家點點頭,一邊走到公爵跟前,把他抱住了。
彼得坐了下去,抓起一張紙,蠕動著嘴唇,嚴肅地默念著那一行行亂塗亂改的字。
“憑上帝之名,”他用粗糙的、堅毅的嗓音開始念道。
“茲因皇上以要事即須離開軍隊,特將軍隊托付於馮·克羅伊公爵閣下,並提出以下諸條款。第一:任命公爵閣下為總司令。第二:所有之將軍、軍官乃至兵士均須聽從其指揮,一如聽從沙皇陛下本人。第三:竭盡全力立即攻下納爾瓦與伊凡戈羅德。第四:閣下有權懲治抗命之將軍、軍官與兵士,一如懲治其所屬之臣民,甚至可以將彼等處死……”
他掠過公爵,瞅著那幾位將軍:魏德表示同意地點著頭,特魯別茨科伊公爵那冒汗的臉膨脹起來了,布圖爾林蹙皺著剪短的花白頭發底下那低低的額頭,阿爾塔蒙。戈洛溫深深地垂下了腦袋,仿佛屈辱和災難早已壓在他的肩上似的。
“閣下須密切注意有關瑞典援軍之情報。一旦接獲查理國王逼近可靠消息時,如國王之軍隊異常強大,則閣下務必堅固守衛,不讓其進入納爾瓦城,設法將其擊敗。惟如有可能,則以等候援軍到來為妙。列普寧和帶著哥薩克的統領以及載著軍火的輜重車隊,離這裏隻有幾天的路程了。”
有人在穿堂門上敲了一下。有人進來了,伴著呼呼的風聲,遠遠地傳來喧騰嘈雜的人聲。
彼得把一個人往旁邊一推,大踏步跨進了廚房。
“出了什麽事?”他嚷道,嗓音很可怕。
他麵前站著一個年紀很輕的人,一個獅於鼻,一雙大膽的眼睛,一隻耳朵上麵的頭發給血水膠住了。
“是舍列梅季耶夫手下的一位中尉,” 緬希科夫急忙說道。
“嗯?”
這個年輕人的臉抽搐著。他向彼得抬起頭,定了定神:“鮑裏斯·彼得羅維奇派我來,陛下,請示他的軍隊該駐紮在哪兒。”
彼得不吱聲。將軍們都誠惶減恐地擠在小屋子的門口。
緬希科夫匆匆忙忙拉了拉身上的皮短襖,說道:“真是丟人,他們竟然從皮加伊奧基一直逃到這兒來了,連帽子都丟啦,那些貴族!”
11 月17 日早晨,貴族民軍從非正規的團隊聽到瑞典軍偵察班已經在夜裏溜進後陣,到了列維爾大道上的時候,他們的陣線就亂了,也不聽舍列梅季耶夫的指揮,開始從皮加伊奧基往後退,生怕被切斷跟主力部隊的聯係。
舍列梅季耶夫騎馬趕到亂成一團的騎兵連裏,勒住韁繩,大聲吆喝,用馬鞭抽打牲口和士兵,可是後邊的人盡往前擠,他的馬就在退卻者的狂流裏亂轉。他隻來得及集合幾個連的騎兵來掩護後衛,從瑞典人手裏搶救出一部分軍需輜重車,那些瑞典人都穿著鐵胸甲,戴著起棱的頭盔,日出的時候就都出現在周圍所有的高地上。瑞典人並沒有窮追猛趕。
貴族們的團隊拍馬奔逃,連夜趕到了納爾瓦營壘的棚寨那兒。土城上的哨兵,黑地裏錯把他們當作敵人,便開起火來。騎兵們沒命地叫喊:“自己人! 自己人!”
保羅·亞古任斯基中尉被放進了柵寨,飛也似地馳去晉見沙皇。冰冷的寒風猛烈地刮著。貴族民軍官兵都下了馬,在吊橋旁邊的壕溝對麵等候。
從柵寨那兒,有人向他們嚷嚷:“地主老爺們,你們幹嗎跑來得這樣快? ……想找個掩蔽嗎,你們這些可憐見的?
……”全營都敲起鼓來,火光在浮動,騎在馬上的人提著燈在飛馳。
團隊和騎兵連站在軍旗底下,聽著宣讀聖旨:軍隊的指揮權轉移給帝國的聲名卓著、所向無敵的馮·克羅伊公爵。部隊一聲不吱,大家都感到驚奇與恐懼。
謠言不久就飛快地傳開了,說是皇上已經不在營地上,又說是瑞典人的全部兵力離這兒隻有五俄裏了。
誰也沒有睡覺。篝火燃點著,可是風把它們吹散了。快近早晨,舍列梅季耶夫的騎兵給調到了右翼。他們並沒有躲在柵寨後麵,卻緊靠岸邊駐紮下來,那裏的地形比城市高,納羅瓦河就在小島中間的急灘上瘋狂地咆哮。
天亮了,可是一個瑞典人也沒看見。派出去的巡邏隊在附近各處不曾發現一個敵人,雖然舍列梅季耶夫的部隊對天發誓說,從皮加伊奧斯起瑞典人就一直緊跟在他們後麵。
在嘶啞的喇叭聲中,公爵穿著一件華麗的鬥篷,一根元帥的權杖抵在腰裏,後麵跟著一批將軍:戈洛溫、特魯別茨科伊、布圖爾林、伊梅列季亞王子和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騎著馬在營地上繞了一轉。
公爵向士兵們大聲嚷道:“你們好,好小子! 讓我們為皇帝爺獻出我們的生命吧!”在軍鼓聲中,他向所有的團隊宣讀了這樣一道命令:
夜裏,一半的部隊仍然處於戰備狀態,拂曉以前,每人發給24 個彈筒和子彈。日出時候,全軍得排成隊列,以3 發大炮為信號,就奏起軍樂,擂起軍鼓,還把所有的軍旗升起在防禦牆上。敵人沒有走到30 步以內,不得發射一槍。
三、國王衝在最前頭
查理國王騎著戰馬,手揮寶劍,邊衝邊喊:“ 士兵們! 你們的查理國王駕臨在這兒,你們一定要把陣地奪回來,把那些肮髒的野蠻人扔到納羅瓦河裏去! 我要走在你們的前麵,大家跟我來!”
把戰場都遮蔽起來的暴風雪,對瑞典人也許比對俄羅斯人更危險。
挺進著的縱隊與縱隊之間,彼此的聯係給截斷了,傳令兵在夾著雪花的暴風裏東奔西馳,尋找他們的將軍和國王,可都是白費力氣。
俄羅斯的中路軍一下子就被突破了,阿爾塔蒙·戈洛溫的部隊狼狽地潰退,消失在暴風雪中間,可是兩翼卻頑強得出人意外地抵禦著,特別是右翼,那邊駐守著兩個最優秀的團———謝苗諾活團和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團。
快近四點鍾了,射擊可還沒有沉寂下去。雪花在飄舞,回旋。
天黑以前,戰鬥一定要在勝利中結束,否則瑞典人那四個已經插入中路陣地的營,說不定照樣也會受包圍,被消滅,據保守的估計,他們還有15000 名生力軍配置兩翼。
戰鬥開始的時候,查理帶著3 個胸甲騎兵連,待在施滕博克和梅伊傑爾的縱隊中間,以便同時觀看中路和右翼的進攻。
就在這兒,他碰上了暴風雪。
查理昂起腦袋,咬緊牙齒,聽著戰鬥那使人陶醉的響聲。
雷恩舍爾德將軍的一個副官飛馳過來,報告說擲彈兵已經突破了中路,眼下正在把俄羅斯人趕進營地的深處。查理一把抓住那個軍官的肩膀,衝他耳朵裏嚷道:“跟將軍說,國王有旨:停止追擊,占領中央那座多麵堡,準備防禦,聽候下一道命令。”
瑞典人狂暴地襲擊著那一半已經毀壞了的柵寨,魏德將軍給炮彈片打傷了,俄羅斯人可還繼續抵禦著,拿到什麽東西就用什麽東西去抗擊……
危險一分鍾比一分鍾增大了。
頭一天在作戰會議上,所有的將軍都表示反對對納爾瓦的狂妄的軍事行動:以一萬名又饑餓又疲乏的將士,還馱載著那麽沉的行囊,去進攻一支有堅固的工事防禦著的五萬人的軍隊。……這樣做未免大輕率了。……可是查理卻說:“勝利的是進攻者,危險會增強人的力量;明天,你們將要把沙皇彼得押到我的營帳裏來。”
他把自己的戰鬥部署告訴給將軍們,———什麽事都預先見到了,什麽事都估計進去了,就差這個暴風雪。
他昂起頭,在馬鞍上挺直了身子,渾身都是雪,諦聽著戰鬥的響聲。危險叫他陶醉了。風特別有力地送來了左翼的射擊聲,勒文豪普特將軍的兩營擲彈兵正在那邊猛襲謝苗諾沃團和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團的陣地。在那個最最重要的地區,他們難道還沒有取得勝利嗎?
從一團團飛雪裏,突然出現一個滿身是雪的騎士:“王上,勒文豪普特將軍衣求派兵去支援。”
“我已經派了四個連給他了。我覺得很奇怪。”
“王上,柵寨已經摧毀,壕溝裏盡是屍體,可是俄羅斯人就在鹿砦後麵退卻了。他們都發起野來。他們大聲咒罵,而且往刺刀上衝撲。勒文豪普特將軍已經幾次受傷,可還身先士卒,繼續徒步戰鬥著。”
“給我帶路!”查理撞了下牲口,朝左翼發出槍聲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軍官大聲說了一句什麽話,指了指前麵,這是一條積著雪的河床,查理用馬刺紮了一下,馬艱難地一跳,越過那厚厚的積雪,陷進泥塘裏去了。
查理跳下馬鞍,左腿齊腿彎陷在淤泥裏,……他用勁一扭,把腳從騎兵長靴裏拔出來:這時帽子和佩劍全部丟失了,他四肢著地,爬到了對岸,那軍官已經下了馬,站在那兒,向他伸出一隻手。
就這樣,腳上隻穿一隻靴子,頭上沒戴帽子,查理爬到了那個軍官的馬背上,他用馬刺一紮,就朝那離得很近的射擊聲飛也似地馳去。一門大炮噴出一股火焰,轟隆隆地響起來了。
忽然間,他看見近處有他手下一群亂成一團的擲彈兵,———他們愁眉不展地站在那兒,倚著火槍,瞅著那被踩爛的、染著血跡的積雪和那蜷縮在一起的陣亡者的屍體後麵,斜斜地矗立著鹿砦那尖尖的木樁的地方。俄羅斯人如同一道活的城牆,在木樁後麵擺動。他們淒厲地叫嚷著什麽,用拳頭和火槍威脅著。一看就知道,一次進攻剛剛被打退了。
查理騎著馬走到擲彈兵中間。“寶劍!”他嚷道,嗓音仿佛一發槍響。那些兵士向他轉過去,就認出他來了。
“寶劍! 士兵們! 你們的國王駕臨在這兒,一定要把它們奪過來! 你們得把這些肮髒的野蠻人拋在納羅瓦河裏。士兵們! 上帝和你們的國王跟你們在一起! 我要走在你們前麵。大家跟我來吧!”
他在血跡斑斕的雪地上拍馬疾馳。
他注意到一個俄羅斯人,身材魁偉,站在鹿砦那被炮彈轟毀的一個缺口裏。
查理笑了笑,讓坐騎用後腿直立起來,那個滿臉殺氣的俄羅斯人,便把刺刀戳進牲口的肚子,查理張開四肢平伏在馬背上,滑下去的時候,又用盡力氣挺直身子,把寶劍刺進那個人的胸口。
可是,當他從馬背上跳下去,人已經東倒西歪了。周圍淨是呐喊聲,鐵器的丁當聲和毆打的碎裂聲。有人把他一推,他就跌倒下去。一隻沉甸甸的靴子踩在他的背上,使他陷進了雪地裏。
馬上有人把他扶住,攙起來,帶走了。他已經昏過去。醒來的時候,他是在一門大炮的炮架上,蓋著一件氣味難聞的軍大衣。他把軍大衣甩開,坐了起來:“拿一雙什麽人的靴子給我,我腳都光著呢。靴子,還要一匹馬。”
戈洛溫和特魯別茨科伊的團隊亂糟糟地混雜在一起,生怕給截斷了渡河的路,便都衝到岸坡旁邊,而且密密稠稠地擠塞在橋頭,弄得浮橋船也往下沉了,———給西風吹漲了的、黃濁濁的納羅瓦河水,開始湧過了欄杆。那兒,在起泡沫的水裏,雪的帷幕底下,漂流著舍列悔季耶夫騎兵部隊的人和馬的屍體(那是在上遊五俄裏的渡口給淹死的)。馬的身軀衝到下沉的浮橋邊,就在那裏堆壘起來了。
呐喊著的人們還在不斷地從岸坡上往前湧。搖搖晃晃的浮橋右邊越沉越低了,河水漫到了橋板上,欄杆嘎嘎地響著,粗麻繩開始扯斷了,中間那些浮橋船完全沉沒在水裏,掙脫了聯係。正在橋上的人,掉進了馬和人的屍體兀自在打旋的、轟轟地響著的急流中,發出來一片叫喊聲,可是後麵的人還在繼續往前湧……
幾百個兵士都被擠到了納羅瓦河裏,直到後來,那散開的半座浮橋才被打撈到沼地的岸坡邊去了。
馮·克羅伊公爵的營帳。
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團和謝苗諾沃團的駐地的後麵。營地南麵和兩麵的鹿砦那兒,你死我活的戰鬥已經延續了快三小時。
在這個雪的地獄裏,簡直沒法兒指揮作戰,沒法兒發號施令。……營帳裏頭一張桌子旁邊坐著那位胖胖上校布盧姆貝格,雙手捧著頭,在他對麵,苦悶無聊的哈拉爾特朝蠟燭眨巴著睫毛。
公爵走進營帳,穿在鎧甲外麵的鹿皮大衣都灑滿了雪花,嘴唇兀自在哆嗦。
“讓魔鬼去帶領這批俄羅斯豬玀作戰吧!”公爵嚷道,“庫寧漢少校和加斯特少校已經被勒死在土窯裏。瓦爾布雷赫特上尉給切斷了喉嚨,倒臥在離營帳12 步的地方。沙皇知道他塞給我的是些什麽,———管這個叫做軍隊! 隻是一幫惡棍,一夥匪徒!”
哈拉爾特急忙站起來,把毯子往旁邊一撂,———一陣雪的旋風卷進了營帳。幾千人的怒吼壓倒了射擊的響聲。公爵從營帳裏衝出去。下麵,他看見那道向岸坡攏近去的橋的輪廓,人們在橋上呼喊。右麵,營地的圍柵頂著河的地方,無數的人群正瘋狂地**。
“瑞典人已經在中路突破了,”哈拉爾特說,“那是戈洛溫的部隊。”
士兵們正在翻過圍柵,一群一簇地向營帳跑過來。
“唉,真見鬼!”公爵嚷道。“上馬,先生們!”他動手脫著鹿皮大衣。
公爵、哈拉爾特和布盧姆貝格都上了馬,趕到下麵河水邊,順著沼池的岸坡,艱難地朝向西方迎著瑞軍的炮火馳去。
他們打算去投降,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免得給那些狂暴的士兵們弄死。
四、彼得敗回莫斯科
天亮的時候,俄羅斯45,000 大軍的殘餘隊伍,光著腳,空著肚子,既沒人指揮,也沒有一點秩序,往撤回的路上移動著。
天黑了。風漸漸停下來,柔雪霏霏地飄著。偶爾傳來一下孤單的槍聲。
俄羅斯營地上,靜悄悄的,如同一片墳地,而且一點火光也沒有。燃燒著的大桶的火焰,照亮了籠罩著爛醉如泥的活人和死屍的雪的帷幕。
阿爾塔蒙·戈洛溫、特魯別茨科伊、布圖爾林、伊梅列季亞王子、雅科夫·多爾戈魯基、10 個上校80 名軍官———有的乘馬,有的步行,已經集合在將軍們正在裏麵商議的土窯周圍。
科茲洛夫斯基公爵和皮爾少校剛才被派出去跟查理國王談判,可是碰上自己的士兵一下給認出來,殺死了……土窯裏,就著鬆明的亮光,阿爾塔蒙·戈洛溫正在發言:“防禦工事給突破了,總司令逃跑了,橋梁都已被破壞,火藥車全落到了瑞典的手裏。明天,我們將不可能恢複戰鬥。
不過在夜裏,瑞典人還看不出我們的災難,我們還能從國王那裏得到寬大的條件,保全我們的武器和部隊。”
“大炮怎麽辦呢? 難道就把它們丟掉嗎?”布圖爾林沙著嗓子問。
沒有人答腔,將軍們都沉下了眼睛。
驕傲的戈洛溫淚汪汪地蹙皺了臉。厚嘴唇、黑頭發的雅科夫·多爾戈魯基緊鎖著雙眉,說道:“這種無聊的空話有什麽意思呢? 臉也快丟盡了。我們是去向敵人乞求降啊。”
布圖爾林把兩支手槍的燧石啪地扳了一下,往腰帶裏一插,將帽子拉得遮上額頭,走出了土窯。
“號兵!”
軍官們都朝他圍攏來了:“伊萬·伊萬諾維奇,怎麽啦?
我們就要投降了嗎?”
“我們是準備死的,伊萬·伊萬諾維奇。可是要把我們弄死的,反倒是我們自己人。”
在跟俄羅斯營地相隔一俄裏的一座郊外別墅裏,查理和他的將軍們接見了布圖爾林。
跟俄羅斯人一樣,那些瑞典人也很害怕那第二天。裝腔作勢一陣以後,他們終於同意讓全部俄羅斯軍隊穿過納羅瓦河,可以攜帶武器和軍旗,隻是不許攜帶大炮和輜重車輛。
他們要求所有的俄羅斯將軍和軍官必須作為人質,給送到郊外別墅去,這樣軍隊才可以平安無事地回老家。
布圖爾林還想爭辯一番,可是查理卻冷笑一聲,對他說道:“出於對我兄弟彼得沙皇的愛,我要把他那些心愛的將軍從士兵們的狂暴中救出來。你們在納爾瓦,比在自己部隊裏,生活要安靜得多,供養要豐裕得多。”
布圖爾林不能不接受所有的條件。一排胸甲騎兵飛也似地趕去帶回人質。
第一批離開營地的是謝苗諾沃團和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團,———他們扛著軍旗,帶著武器,在軍鼓聲中開過橋去;所有的士兵,個個都臉色陰沉沉的。
天亮的時候,俄羅斯45000 大軍的殘餘部隊,光著腳,空著肚子,既沒有一人指揮,也沒有一點秩序,往撤回的路上移動著。
納爾瓦慘敗的消息傳來的那一天,彼得正巧趕到諾夫戈羅德,坐車馳進總督的庭院。
保羅·亞古任斯基跟在禦車後麵,在台階旁邊從馬背上跳下來,眼睛瞅著皇上。
“你是打哪兒來的?”彼得眉頭一皺,問。
“打那邊,炮手先生。”
“那邊情況怎麽樣?”
“很丟人,炮手先生。”
彼得很快地把頭沉得很低。
“嗯……來吧,講給我聽聽,”彼得跨上第一級台階,卻突然向總督回過頭來,驚愕似地瞅著這個諾夫戈羅德的行政長官:
“有關防禦的一切準備,你都做好了沒有?”
“陛下,我夜裏也不睡覺,時時刻刻在思忖怎麽樣能夠使你感到滿意。”拉德任斯基總督往地下一跪,用狗一樣的眼色懇求著,眨動著翻起的眼皮。
“這裏怎麽能防守呢? 這個城市很糟,城壕都倒塌了,再說,我們也沒有辦法把莊稼人從村子裏趕出來,所有的馬全被抓去運東西了。請開開恩吧!”
總督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哀叫,他抓住皇上的腳。
彼得一腳把他踢開,跑進了門廳。那裏,那些修士、修女、教士以及頭戴僧帽的長老,便一個個從座位上跳起來。
“這些人都是幹什麽的?”
那些穿黑袍的修士和教士搖晃起身體來。一個嚴肅的、肥頭胖耳的修士司祭開言道:
“陛下。奉到你的聖旨,每一所修道院得供應十套車馬,有多少還得供應多少人,連同他們使用的鐵鍬和需要糧食。
實實在在,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了,陛下。我們是全靠布施來生活的。”
彼得站在那兒聽著,瞪著眼睛打量著那些正在鞠躬的人。
“在這裏請願的人,是不是從所有的修道院裏來的?”
“是從所有的修道院裏來的,” 那些修道士齊聲答道。
“是從所有修道院裏來的,是從所有的修道院裏來的,我們的恩主。”
“丹尼裏奇,別讓一個人出去,派一個哨兵把守起來。”
他穿到餐廳裏去,吩咐亞古任斯基報告俄軍所遇到的丟人事兒。
保羅·亞古任斯基告訴他所有的炮兵怎樣全部損失了;舍列梅季耶夫騎兵部隊的1000 名騎兵怎樣葬身在納羅瓦河裏;5000 名士兵怎樣在浮橋崩斷時覆滅了,還有比這更多的士兵在作戰中陣亡;79 位將軍和軍官怎樣都投降作了俘虜了。他又講到軍隊狼狽潰退時的情況。
“公爵還是第一個投降的嗎? 那個奧地利人,那個英雄,那個狗崽子! 跟我象親兄弟一樣的布盧姆貝格,居然跑到瑞典人那兒去了! 壞蛋,那個壞蛋! 79 個叛徒!”
“弗蘭格爾上尉帶著一批胸甲騎兵趕到他們的土窯裏,我們的人就把寶劍交出去了。”
“可就沒有一個人,———竟然沒有一個人想。”
“有幾個人哭了……” “哭了,那些英雄! 他們怎麽啦?
指望我遇到這種丟人事兒以後就會求和嗎?”
“眼下求和,就如同送死。”阿列克薩什卡小聲說道。
彼得走到這間拱頂屋子的盡頭,跨開兩腿站在那兒。
“這一次的丟人事兒也是一個很好的教訓。我們不是要追求光榮。他們還會打敗我們十次,到後來我們總是會勝利的。丹尼裏奇,我把這個城市托付給你。你今天就著手工作———掘戰壕,裝柵寨,怎麽也不能讓瑞典人衝過諾夫戈羅德,哪怕大家都非死不可。你去找三百輛大車。裝滿烤麵包,在天黑以前趕上去迎接軍隊。懂了沒有?”
“一定辦到,炮手先生!”
“傳那些修道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