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往一張對著門的長凳上坐下了,神情冷淡,十足是一副反基督者的氣派。

那些僧侶走進來了,屋子裏本來很窒悶,這會兒可叫人簡直透不過氣來。

“好吧,你們這些上帝的辯護者,”彼得說道,“回到你們的修道院和教區去:今天,個個都得出來幹活———挖戰壕。不光是見習修道士,而且是所有的修道士,以及所有修女,所有的教士、教堂管事,連同他們的妻子。……為上帝的榮耀出點力吧。我要派一個中尉到各個修道院和教區去,隻要發現誰閑著沒有事做,他就會把誰送到廣場上,綁在柱子上,打50 大棍。戰壕還沒掘好、柵寨還沒築好以前,除了聖索菲亞大教堂,任何教堂都不準舉行祈禱儀式,去吧。”

他緊緊抓住長凳的邊緣,伸長了頸脖,他那圓圓的腮幫上長滿了硬毛,唇髭向上撅著。嘿。那個樣子才怕人呢! 那些僧侶互相傾軋著,從門裏擠了出去,彼得嚷道:“在那邊門廳裏的,把哨崗撤去好了!”

他斟了一杯伏特加,又在來回地踱著。沒過好久,臨街的門砰的一聲響,門廳裏傳來低沉的嗓音:“他在哪兒? 是不是生氣了? 啊,糟啦,糟啦!”

布羅夫金、斯韋什尼科夫和五個諾夫戈羅德商人走進來了,五個人揉弄著帽子,心慌意亂地眨巴著眼睛。

彼得不讓他們吻他的手,卻高高興興地摟著他們的肩膀,吻他們的額頭,還親親布羅夫金的嘴唇:“你好,伊萬·阿爾捷米奇,你好,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 你們好,老成持重的人。坐下,唉,那個總督真叫我痛心:我本來指望你們這邊的戰壕和攻不破的柵寨都早已準備好了。哪知道竟連一柄鐵鍬都還沒有插進土裏去過呢。”

他為大家斟上了伏特加,那幾個諾夫戈羅德商人,抓著酒杯一骨碌跳起來。他第一個把酒喝幹了,用空酒杯在桌子上輕輕地叩著:“我們已經為創業幹了杯了,哦,商人們,你們聽說了沒有? 瑞典國王給了我們一點小小的打擊。作為一個開始,那也不賴。一個吃過敗仗的人,抵得上兩個沒吃過敗仗的,對不對?”

幾個諾夫戈羅德商人輕輕地歎了口氣。

“我們必須估計到這個星期裏瑞典人會到這兒來。要是我們讓諾夫戈羅德失陷,那麽莫斯科也會丟掉,那時候,我們就全完蛋了。”

“要是我們能夠在諾夫戈羅德擋住瑞典人,那麽在夏季以前就可以招募和訓練一支比過去更強大的軍隊。我們將要鑄造比以前多兩倍的大炮。將軍們都做了戰俘,我倒很高興。

必須讓年輕的、有朝氣的人來當將軍。我們要使全國都行動起來。我們吃了一次敗仗,也好! 這場戰爭僅僅是開始,如果為這次戰爭你們給我一個盧布,伊萬·阿爾捷米奇,還有你,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那麽兩年以後我還你們十個盧布……”

他把身於向後一仰,用兩個拳頭捶了下桌子:“是不是這樣,商人們?”

“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斯韋什尼科夫說,“可那一個盧布,我們到哪裏去找呢? 我們的櫃子裏,裝的哪裏是錢? 都是些耗子。”

“一點不錯,啊呀,一點不錯,”那幾個諾夫戈羅德商人咿咿唔唔他說著。

彼得朝他們瞥了一眼。他把一隻手掌沉甸甸地搭在伊萬·阿爾捷米奇短短的肩背上,問:“你有什麽要說?”

“上帝已經把我們跟你用繩子拴在一起了,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你走到哪裏,我們也跟到哪裏。”

布羅夫金的胖胖的臉顯得又明朗又真誠。斯韋什尼科夫甚至呆住了:剛才大家明明商量好,出錢的事不要太爽快,可這個機靈鬼卻忽然自己跳出來了。

“我料定你不會給我別的回答,伊萬·阿爾捷米奇。你又聰明又大膽,憑這一點你將來就會得到很大的報償。商人們,錢是馬上就需要的。在一星期之內,我們必須築好諾夫戈羅德的防禦工事。

戰壕開掘了,教堂拆毀了。築起了帶槍眼的柵寨,柵寨附近兩邊都用草土偽裝起來。

參加這些工作的有龍騎兵和普通士兵,有各種地位的人們,也有神甫以及各級神職人員———男的和女的。

鍾樓給堆上了泥土,上麵蓋上了草皮,———這是堆土工作。可是木建的鍾樓的上層和牆壁頂上的木屋頂統統給拆掉了。這時候,除了大教堂以外,區裏的教堂都不再舉行祈禱儀式了。

有個申欣中校奉派在佩切爾斯克修道院督工。可是皇上親臨修道院的時候,卻沒看見申欣在場,於是他下詔將他抓到炮座那裏狠狠地鞭打了一頓,隨後遣回團隊,降為士兵。

在諾夫戈羅德,一位叫阿列克謝·波斯科欽的長官被處絞刑,因為他征發大車時索賄,———隻要交納五盧布的補償費,就可以使大車免服徭役。

五、俄羅斯最大的秘密

“公爵皇帝” 指著皇宮密室裏的大批珠寶向彼得沙皇解釋說:“你父親每次出征,總是把多餘的錢幣和寶物托付給我保管。臨終的時候,他派人來宣召我,吩咐我說,這些東西決不能交給任何一個繼承人,除非發生戰爭,國家陷入絕望的困境!” 彼得發狂地跳了起來:“你救了我! 你真的救了我!”

在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宮的台階上守衛的軍官,回答所有來訪的人來說:

“上邊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讓進去。走吧。”

許多帶篷馬車和轎式馬車在宮院裏等著。大臣和領主們就在這種帶篷馬車和轎式馬車裏,從早晨起已經等了整整一天了。

晚上10 點過後不久,羅莫達諾夫斯基來了。

守衛的軍官一看見這位穿著熊皮大衣的“公爵皇帝”,便顫抖起來。如果讓他進去,那麽這就違抗了皇上的聖旨;如果讓他進去,那麽公爵,就自己作主,叫人狠狠地抽他一頓鞭子。

羅莫達諾夫斯基走進皇宮。坐下來休息了三次,才走到沙皇的寢宮。走進屋子,按照舊禮拜了一拜。

“你怎麽到這兒來啦,大叔?”彼得正在屋子裏踱著,嘴裏叼著煙鬥,從煙霧當中很不高興地扭過頭來,也不向他老人家回禮。“我下過命令,任何人都不讓進來。”

“是沒有讓任何人進來嘛,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至於我,你父親一向不要我通報就讓進來的。到底是什麽事情,叫你這樣晝思夜想啊? 你父親和母親囑咐你聽聽我的意見。

我們還是一起來商量商量吧。”

“少說這種空話。你自己也很明白,我想的是什麽事。”

“也許我要來說的倒不是什麽空話。你怎麽知道? 你怎麽知道啊?”

彼得忽然大聲吼叫起來:“那些大財主在市政院裏議論紛紛:說什麽在納爾瓦,我們已經證明沒法跟瑞典人作戰。說什麽我們應當議和。可是商人們哭著說道:‘您就是下命令把我們送上斷頭台,陛下,我們也還是沒有錢,我們都已經窮透了。’我想的是什麽事嗎? 我就是需要錢! 已經有一晝夜了,我絞盡腦汁,一直在尋思到哪裏去弄錢。大叔!”

“我在聽著呢,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等一下就會輪到我說話的。”

彼得眯縫著眼睛:向“向公爵皇帝”斜覷了一眼,隨後用比較溫和的嗓音說道:

“我們需要銅。剩下的排鍾隻發出一些空空洞洞的響聲,沒有它們也沒什麽了不起,倒不妨把這些排鍾拆下來,回爐重鑄。可是,得要錢哪! 再去榨取城裏人和農民嗎? 從他們那裏,我能不能弄到很多呢? 照眼下的情況看來,他們也已經喘不過氣了;再說,賦稅嗎,非到下一年還收不起來。可是,金子銀子明明都有的是;它們有的是———可都白白地擱在那兒嘛。我知道你會用什麽話來回答我,大叔。正因為這一點,我才沒有派人去請你來。可是這筆錢,我一定要弄到手。”

“眼下,你千萬不能去碰修道院的產業,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

彼得象雞啼一樣亮開嗓門嚷道:“為什麽不能?”

“這不是時候。那樣做,眼下有危險。莫斯科的商人眼下都是你忠實的仆人。他們會拿錢出來的,隻是不要急躁。

可是如果你現在去碰一碰他們的堡壘———修道院,那麽那些裝瘋賣傻的假先知就會到每一個廣場上去大叫大嚷。修道院的產業一定要逐步逐步地去拿,要不聲不響的。”

“你倒很會耍滑頭,大叔。”

“我是一個老頭兒,幹嗎還要耍滑頭啊?”

“我馬上需要這筆錢,哪怕我去攔路打劫也得把它弄到手。”

“你要的數目很大嗎?”

費多爾。尤裏耶維奇問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抹隱約的笑意。彼得說了聲“嗯”,又在小小的寢宮裏踱來踱去,湊上蠟燭上點了一鬥煙,噴出一團煙霧,斬釘截鐵他說:“兩百萬。”

“少一點不行嗎?”

彼得立即在公爵麵前蹲下身去,抓住他的膝蓋,動手搖起來:“別再折磨人。就這樣辦吧,———眼下我不去碰那些修道院。好嗎? 你有錢? 有多少?”

“明天我們再去看。”

“不,馬上,我們現在就去。”

費多爾。尤裏耶維奇抓起帽子,費勁地站起身,說:“好吧,願上帝保佑你。如果你有這樣迫切的需要。不過你不要帶任何人,光我們兩個人去。”

救主堂的鍾樓上的報時鍾敲了一點。

“公爵皇帝”的皮篷馬車正好在這時候駛進了克裏姆林宮,在古老的政廳中間幽暗、狹窄的巷裏拐過彎來進去,終於在一所矮小的磚瓦房前麵停住了。

低低的台階上放著一盞提燈。“公爵皇帝” 跟著彼得。

阿列克謝耶維奇下了車,撿起那盞提燈。

“公爵皇帝”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鎖,讓彼得先走,自己跟在後麵,隨手把門關上了。

他高高地舉著提燈,搖搖晃晃地穿過陰冷的外廳和生著爐火的門廳,到了一間拱形的、牆壁剝蝕的大廳。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創立的樞密事務政廳就設在這個大廳裏。

這兒有一股塵灰、幹黴的氣味。兩扇格子窗,上麵結滿了蜘蛛網。一扇門被推開了一點兒,那個心腹的內層看守人驚恐地從門縫裏伸出腦袋,說:“是誰? 你們是什麽人?”

“拿一支蠟燭光,米特裏奇,”“公爵皇帝”對他說。

靠裏邊的牆邊,立著幾口矮矮的木櫥,上麵都加著精鍛的鐵鎖。

看守人拿來一支插在鐵燭台上的蠟燭。“公爵皇帝”指指中間的一口櫥說:

“把它從牆壁那兒搬開,我命令你這樣做。一切由我負責。”

看守人把燭台往地上一放。他用瘦弱的肩膀抵住那口櫥,可是那櫥一動也不動。

彼得趕忙把短襖和帽子一扔,抬將起來。他頸脖漲得通紅,終於把那口櫥挪動了。櫥背後,牆上有一扇小小的鐵門,結滿了積著一團團塵灰的蜘蛛網。

“公爵皇帝”掏出一柄兩磅重的大鑰匙,喘著粗氣說:“米特裏奇,照亮,———我看不見,”一邊笨手笨腳地把鑰匙往匙孔裏塞。

經過30 年工夫,那鎖已經生鏽,打不開了。“我們得用鐵棍來撬,———快去找一根來,米特裏奇。”

彼得撿起蠟燭,朝那扇門仔細打量著:“那裏頭是什麽?”

“你等會兒就知道,我的孩子。根據皇宮的清冊,秘密文件都存放在裏頭。戈利琴公爵遠征克裏米亞的時候,有天夜裏你姐姐索菲婭來過這裏。可是正象現在一樣,我也沒法兒把門鎖打開。她在這兒站了一會就走了。”

看守人拿來一根撬棍和一柄斧子。彼得就動手去搞那把鎖,他把斧柄弄斷了,手指上的皮也給擦破了。於是他動手用那笨重的撬棍去捶鐵門的邊緣。

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在空洞洞的屋子裏發出很大的響聲,“公爵皇帝”提心吊膽地走到窗前。

彼得用盡力氣一撬,終於把鎖弄斷,———鐵門軋軋地開了。

彼得急不可待地抓起蠟燭,第一個走進那間拱形的、沒有窗子的倉庫。

樣樣東西上麵都結滿了蜘蛛網,積滿了塵灰。

沿牆那些架子上,放著伊凡雷帝時代的酒器;意大利的高腳大酒杯;舉行大典時沙皇洗手的銀盆;兩隻有黃金鬃鬣和象獠齒的銀獅子;一疊疊黃金的盤子;破損了的枝形銀燭台;一隻用綠寶石做眼睛的純金的大孔雀,———這是裝在古時候拜占庭皇帝的寶座兩邊的兩隻孔雀之一。

下麵那些架子上放著一隻隻皮袋,其中有幾隻皮袋的線縫已經爛開,從裏麵散出來許多荷蘭金幣。

架子底下放著一堆堆黑貂皮和別的柔軟的破爛,絲絨和綢緞———全已經蛀壞和腐爛了。

彼得抓起幾件東西,把唾沫舔一點在手指上,拿來擦著:金子! 銀子!”他把裝著荷蘭金幣的袋子數了一數,———一共有45 隻,也許還多些。他撿起幾張黑貂皮和幾根狐狸尾巴,搖了搖:“大叔,這些全部爛掉了。”

“爛掉,可是沒有失掉,我的孩子。”

“為什麽你從前沒有告訴我呢?”

“我有過諾言。你父親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幾次出征,總把多餘的錢幣和寶物托付給我保管。臨終的時候,你父親派人來宣召我,吩咐我說,這些東西決不能交給他任何一個繼承人,除非發生戰爭,國家陷於極端的困境。”

彼得拍了下大腿。

“你救了我了,真的是———你救了我了。這點東西,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那些修道士一定會感謝你。那隻孔雀夠我裝備一個團,使查理受到應受的打擊。可是,大叔,至於那些排鍾,———我還是要把它們拆下來的,———你千萬別生氣。”

六、葉卡捷琳娜

———大車底下的女俘

瑞典女俘被推進了農舍。她穿著一身天藍色的衣裳,一雙整潔的白襪,當胸交叉地纏著一條圍巾;可是她那深色的頭發上卻有幾根稻草,一看就知道在輜重車隊裏,有人早已把她拉在大車底下幹過了。

這個女俘就是彼得後來的皇後葉卡捷琳娜。

在歐洲,人們取笑這位蠻族的沙皇,不久便把他忘了,他差一點就要嚇倒波羅的海沿岸的國家,可是他那生滿虱子的軍隊一轉眼就象幽靈一樣消散了。

納爾瓦一仗以後,查理把他們趕回野蠻的莫斯科國家。

這個查理國王一時間成了歐洲各國首都的英雄。

在阿姆斯特丹,市政局和交易所都用旗幟裝綴起來,為了慶祝納爾瓦的勝利;

在巴黎,書店裏陳列了兩枚銅質紀念章:一枚紀念章上繪的是為年輕的瑞典國王加冕的光榮圖形,還寫著“正義最後得到勝利”的題詞,另一枚紀念章上繪的是倉皇逃竄的彼得沙皇,他把那頂卡爾梅克便帽也丟失了。

在維也納,前奧地利駐莫斯科大使伊格納季·格瓦裏恩特出版了他的見聞錄或日記,書裏非常生動地描寫了莫斯科人種種可笑的、不文明的習慣以及1698 年處置射擊軍的血腥的死刑。

在維也納宮廷裏,沸沸揚揚地謠傳著俄羅斯人在普斯科夫又吃了一次敗仗,彼得帶著幾個親隨一起奔逃,莫斯科發生了暴動,長公主索菲婭從修道院裏被釋放出來,重新掌握政權了。

可是,所有這些無足輕重的事件,馬上就給襲來的戰爭風暴掩蓋起來。西班牙的國王死了,———法蘭西和奧地利都很熱衷於繼承王位。英國和荷蘭出來幹涉。那些赫赫有名的元帥,如約翰·邱吉爾、馬爾波羅伯爵、薩沃伊的歐根公爵、旺多姆公爵,便開始**鄉村,焚毀城市。在意大利,在巴伐利亞,在美麗的佛蘭德,路上閑遊浪**的盡是些武裝流氓,他們用暴力作踐和平的居民,吃光他們儲藏著的糧食和酒類。在匈牙利和塞文山區也發生了暴動。那些大國的命運都還懸而未決,———主要是看哪一國家的海軍能夠取得海上霸權。東方各國的事務隻好由他們自己去管了。

納爾瓦一役以後,查理憑一股衝勁,打定主意要把彼得追趕到莫斯科國家的腹地,可是他的將軍們卻懇求他不要再一次以命運為兒戲。

國王寫了一封傲慢的信給議會,要求補充隊伍和經費。

在斯德哥爾摩,本來不願意打仗的人這會兒都一聲不響了。

議會決定征收一項新的捐稅,開春以後還派出了兩萬名步兵和騎兵。

一本用拉丁文寫的書出版了,書名叫作《瑞典對莫斯科沙皇作戰的原因》,歐洲各國的宮廷裏,大家看得很滿意。

查理現在所擁有的軍隊,是歐洲最強大的軍隊之一。

當前他需要決定:應當把打擊指向哪一方麵。

指向東方,指向荒涼的俄羅斯,不會讓他獲得什麽東西,得到什麽光榮;還是指向西南,對付那個背信棄義的奧古斯特,攻入波蘭的腹地,攻入撒克森,攻入歐洲的心髒? 那邊,偉大元帥們的大炮早已在轟隆隆地響著了。

查理被凱撒第二”這種光榮的預感衝昏了頭腦。

他的近衛軍們,那些海盜的子孫,都夢想著佛羅倫薩的華麗的綢緞,佛蘭德的淺色頭發的女人,巴伐利亞大道的十字路口的小酒店………

到了夏天路上好走的時候,查理撥出八千人組成一個軍團,派到了俄羅斯的邊境。

他自己率領全體官兵,用急行軍穿過裏夫蘭,在裏加上麵兩俄裏地完全看得見敵人的地方,用平底貨船渡過了德維納河,把奧古斯特國王的撒克森部隊徹底打垮了。

在裏加被徹底打垮的並不是一支生滿虱子的俄羅斯軍隊,而是一批譽滿歐洲的撒克森士兵。光榮在查理的頭頂上展開了翅膀。

“查理國王一心隻想到戰爭。他再也不聽明智的意見。

他充滿自負與輕率。如果他手下隻剩一千人,他也會率領他們去攻打整整一個軍的。他甚至一點不關心士兵們在吃些什麽。我們的部下有誰陣亡的時候,他也一點不表示同情。”有位將軍這樣評論道。

從裏加,查理專心致誌地追逐著奧古斯特。

在波蘭,一場流血的內戰在地方之間爆發了:他們當中有一批人擁護奧古斯特,反對瑞典人;還有一批人叫嚷著說,隻有瑞典人會帶來秩序,會幫助奪回河右岸的烏克蘭地區和基輔,認為波蘭需要一個新的國王。

奧古斯特逃出華沙。查理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進入了波蘭京城。

奧古斯特在克拉科夫匆匆忙忙招募了一支新的軍隊。

一場罕見的狩獵開始了———國王追捕國王。

歐洲的宮廷裏,又為這個年輕的英雄鼓掌。

據說查理決不讓一個女人接近他,據說他夜裏睡覺,甚至連騎兵長靴也不脫,又據說一個戰役開始的時候,他總是出現在部隊的前頭,騎著馬,光著頭,照例穿一件青灰色的長襟衣,嘴裏念著上帝的名字,身先士卒,率領他的部隊前進。

至於在陰暗的東方收拾沙皇彼得的事,他已經交給施利本巴赫將軍去操心了。

那年冬天,彼得一直往來於莫斯科、諾夫戈羅德與沃羅涅什之間,為黑海艦隊建造軍艦的事緊張地進行著。

九萬普特的鍾銅已經運到了莫斯科。年老的杜馬秘書官維尼烏斯,原來是個采礦行家,被指派去主持鑄造新炮的工作。他在莫斯科鑄造廠旁邊創立了一所學校,有250 個年輕的貴族、城市平民以及出身低微的青年在裏麵學習鑄造、數學、築城術和曆史。

需要跟鍾銅攙合起來的紫銅還不夠,彼得便派維尼烏斯到西伯利亞去采掘礦砂。15000 支最新式的火槍、速射炮、望遠鏡和軍官帽子上用的駝鳥毛,在比利時列日買來了。有五家布廠和麻布廠在莫斯科開了工,從歐洲各地用重金招聘了許多技師。

從日出到日落,訓練士兵的工作一直在進行。

最大的困難是要培養一批軍官:他們一麵要訓練士兵,一麵還得訓練自己。

納爾瓦失敗以後兩星期,彼得寫信給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舍列梅季耶夫,當時舍列梅季耶夫正在諾夫戈羅德集合騎兵團那散亂的殘餘士卒。

“遭遇了不幸而把一切都放棄了,那是不好的。因此我命令你,已經擔負而且開了頭的事業必須進行下去,也就是說,將騎兵部隊組織起來,將來讓他們去守衛本土,或者開往遠方,以便更好地重創敵人。不能有什麽推托:因為人是足夠的,而河流與沼澤也都凍了冰。我再一次提醒你:一點也不能有什麽推托,哪怕是害病。逃亡的人,很多是害了病的,其中有個洛巴諾夫少校,就因為這樣害病都已經被絞死了。”

可是貴族的非正規騎兵部隊是靠不住的。

為了代替這支部隊,就從各種身份的人們,農民和奴隸中間招募了10 個龍騎兵團,他們都是自願應征,餉銀每年11 盧布,還供給膳食。那麽多的人想靠參加騎兵團來擺脫賣身奴與農奴地位,因此隻有身體最健壯、長相最體麵的才能入選。

訓練好的龍騎兵連被派到諾夫戈羅德去,阿尼基塔·列普寧將軍正在那裏整編和訓練曾經參加納爾瓦戰役的師團。

快近新年,諾夫戈羅德、普斯科夫和佩切爾斯克修道院都已經築好了防禦工事。

北方,霍爾莫戈利和阿爾漢格爾斯克的防禦工事正在修建,———離阿爾漢格爾斯克15 俄裏,在別列佐夫斯克河口,還在趕造石頭的要塞諾沃·德溫卡。

到了夏天,許多商船從英國和荷蘭開到阿爾漢格爾斯克來參加6 月集市。

那一年,除了以前規定的一些物資魚膠、焦油、碳酸鉀、蜜蠟等等以外,政府又規定了一批物資不準賣給外國人。沙皇的經紀人把樣樣東西都收進國庫,留給私商們經營的隻是一些皮革製品和獸骨雕刻罷了。

6 月20 日那天,一支瑞典的作戰艦隊衝進了北德維納河口。

一看見那座新建的要塞,不敢忽視,於是在向阿爾漢格爾斯克前進的時候,就從舷邊對準諾沃·德溫卡的堡壘開火。

俄羅斯人跳進他們船裏,經過一番戰鬥,就把兩艘艦艇一起截獲下來,其餘的船便毫無光彩地駛回白海去了。

舍列梅季耶夫的俄羅斯先頭部隊跟施利西巴赫的瑞典先頭部隊的接觸,整個夏天一直在進行著。

瑞典人衝到佩切爾斯克修道院,可是僅僅燒毀了周圍的村子,沒有把那座堡壘攻下來。

施利本巴赫驚惶失措,寫信給查理國王,請求再派八千士兵,因為俄羅斯人一個月比一個月勇猛,看來他們從納爾瓦的慘敗中恢複得比預料的更快,在作戰藝術和軍事裝備方麵也有了很大的成就,光靠兩個旅的兵力再也不容易把俄羅斯軍隊打敗了。……

那時節,查理已經攻克了克拉科夫,正在把奧古斯特趕回撒克森,他對很有道理的呼聲都置若罔聞。

這就是1701 年12 月以前的局勢。

仲冬時候,舍列梅季耶夫從一個“舌頭”口裏,知道施利本巴赫將軍已經在多爾柏特附近的埃列斯特費爾農莊紮下了冬營。

聽到這個消息,他就起了一個連他自己也吃驚的念頭:突然深入敵軍的境內,出其不意地把敵人從紮營地抓來。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舍列梅季耶夫讓10 萬名剛受過訓練的新兵穿上了羊皮襖和氈靴,把15 門野戰炮裝上了雪橇,以切爾卡斯人、卡爾梅克人和韃靼人的輕騎兵團為前鋒,走了三天工夫到達了埃列斯特費爾。

等瑞典人看見這批騎士,挽著弓,執著矛槍,出現在阿雅河高高的積雪岸坡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利文中校帶了兩連人和一門炮開到了河邊。

對岸,韃靼人提著彎刀,還有穿藍大衣的切爾卡斯人執著矛槍和套索,揚起雪塵,從右翼和左翼的疾馳過來,而那些呐喊著的卡爾梅克人又從正麵向他們猛撲,利文的三百個埃斯特蘭射擊手和中校本人,不是被砍倒,就是被刺穿,身上的衣服全被剝光了。

整個瑞典營地都驚慌起來。

一支生力部隊,帶著六門大炮,把騎著馬的偵察兵從河邊趕回去。施利本巴赫帶了幾個喇叭手在營地上到處飛馳,那些瑞典人便從農舍和土窯中跳出來,穿著隨手抓到的衣服,跑過很深的積雪,去參加各自的隊伍。

全軍在農莊前麵整好隊,用大炮的火力迎擊正在逼近的俄軍。瑞典人的炮火把打頭的龍騎兵連弄得亂成一團,這些士兵本來都沒有上過陣。瑞典人便一湧而前。

可是俄羅斯人那15 門裝在雪橇上的野戰炮,卻用霰彈急速地射擊著,竟使瑞典人大吃一驚,隊伍就在一片混亂中停住了。

龍騎兵團經過整理,疾馳著從兩翼合圍攏來。“弟兄們!”舍列梅季耶夫從方陣中央力竭聲嘶地嚷道。“弟兄們!

狠狠地打擊瑞典人!”

俄羅斯人托著槍刺向前挺進。施利本巴赫命令大家到農莊建築物那邊去掩蔽起來。可是帶著哭音的喇叭剛剛吹響退卻號,那些龍騎兵、韃靼人、卡爾梅克人和切爾卡斯人又以新的凶悍勁頭從四麵八方撲向正在撤退的瑞典方陣,突破他們,衝散他們。

一場殘殺開始了。

乘著黑暗,施利本巴赫將軍本人,帶著三名參謀官佐,好不容易逃出來,騎著馬向列維爾敗走了。

在莫斯科,又是放煙火,又是掛燈彩,為了慶祝這第一次勝利。

一大桶一大桶的伏特加和啤酒擺開在紅場上,整隻整隻的羊放在篝火上燒烤,雪白的麵包分發給老百姓。救主門的鍾樓上掛起了瑞典的旗幟。緬希科夫專程趕到諾夫戈羅德去,授給舍列梅季耶夫一幅嵌滿鑽石的沙皇肖像畫和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大元帥的頭銜。每一個參加勝利戰役的士兵都發到一枚銀盧布,這是新近由莫斯科造幣廠鑄造,來代替舊幣的。

舍列梅季耶夫感激涕零地謝了恩,還托緬希科夫帶回一封信給彼得,說是有一點急事請求皇上準許他請假回一趟莫期科。

“ 直到現在,我妻子還住在一家陌生的客店裏,我必須好歹替她找一所房子,讓她有個安身的地方。” 彼得給他回信說:“您沒有必要到莫斯科來,大元帥閣下。不過,此事您不妨自己斟酌。如您決定來京,最好是在複活節,您可以在複活節前的星期天回來。”

六個月以後,舍列梅季耶夫又在胡梅爾斯霍夫附近跟施利本巴赫將軍相遇了,———在這次血戰中,7000 瑞典兵死了5500。通海港的路給打開了。於是舍列梅季耶夫便出動去破壞鄉村、城鎮、農莊和騎士們的古堡……到了秋天,他寫信給彼得:“全能的上帝和聖母已經實現了你的願望:在這片敵人的土地上,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破壞,樣樣東西都被毀盡和搶光了,隻剩下幾個地方還完整———馬林貝格、納爾瓦、列維爾和裏加。叫我挺糟心的是:怎麽樣處理那些俘虜? 營房裏,牢獄裏,以及其他許多地方,都已經擠滿了芬蘭人……再說,那也很危險,因為那些人都懷著極大的敵意。……請你下一個敕令:從這些芬蘭人當中挑一批優秀的人,懂得使用斧子,或是當工匠的,派他們到沃羅涅什或是亞速去從事勞動。”

炮彈落在馬林貝格的古老要塞上,已經有12 天了。但隨便哪一麵都沒法攻近它。

要塞裏貯藏著大量的裸麥。俄羅斯人在被徹底破壞了的裏夫蘭餓得要死,所以那裏的存糧他們覺得很有用。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叫人喊來了誌願兵,走出去對他們說:“那邊要塞裏有酒,還有女人,———大家賣點力氣,小夥子們,我一定給你們一天一夜的時間,放你們去尋歡作樂。”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走到他住的那座農舍的台階上,用望遠鏡望著。瑞典兵既狂暴,又凶頑。忽然,他看見要塞城門附近,從地上冒起一大股火焰,一部分城牆坍塌了。正在這時候,一大幅白布從堡寨的一個窗子裏伸出來,吊在外麵。

要塞裏的居民,好容易從拆毀了的木橋殘樁上開始渡到對岸去。

他們抱著孩子,帶著包裹和籃筐。女人們哭著,回過頭去望望那些被她們拋下了的住所,懷著恐懼,斜過眼去瞅瞅那些俄羅斯人,他們正打量就要到手的戰利品。

可是當最後一批逃命的人走出要塞,包著鐵皮的城門訇的一下就關了,從狹窄的炮門裏射出來一股股硝煙。第一個喪命的是一位中尉,他坐著一條小船劃攏去,想把俄羅斯旗幟升起在要塞上。

臼炮從岸上還擊了。人們在橋上亂竄狂奔,包裹和籃筐都掉到了水裏。一片巨大的火焰把堡寨的房頂卷到了空中,爆炸震撼著湖麵,落下來的石頭打在人們的身上。要塞和倉庫都被烈火籠罩了起來。後來才查明,準尉武爾夫和炮兵準尉戈奇利希在無可奈何的暴怒中,衝進儲藏火藥的地窯,點上了引火線。武爾夫沒有來得及在爆炸前逃脫。那個炮兵準尉遍體燒傷,渾身是血,在城牆的裂口裏出現,滾到湖裏去。

要塞司令和他手下的軍官們走進了農舍,舍列梅季耶夫大元帥威風凜凜地坐在裏頭一張準備吃飯的桌子旁邊,背對著窗子。司令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交出他的寶劍。軍官們也照著他的樣子做了。

鮑裏斯·波得羅維奇把寶劍往長凳上一撂,開始凶暴地向那些瑞典人吆喝:為什麽他們不早一點投降,為什麽要讓人家遭到那麽些難受的苦難與死亡,而且還要陰險地炸毀要塞?

可是那司令還是勇敢地回答大元帥道:“我們的百姓裏麵有許多女人和孩子,而且還有教區長,那位受人尊敬的牧師恩斯特·格呂克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兒們。我想請您放他們自由通行,不要讓士兵們出來阻撓。女人和孩子不會給你帶來什麽光榮。”

“我一句話也不願意聽!”鮑裏斯·彼得羅維奇嚷道,“把司令和軍官們看押起來!”

黑煙從要塞裏一大股一大股地竄起來,把太陽都遮住了。

三百來個瑞典俘虜耷拉著頭,站在岸坡上。

俄羅斯兵還不明白這些俘虜會怎樣發落,隻是在怒氣衝衝的利沃尼亞農民四周踱來踱去,———這些農民,兩星期前為了躲避敵人入侵,才逃到馬林貝格來的,———還想跟女人們搭訕,她們都坐在包裹上,傷心地讓腦袋枕著膝蓋。軍號吹起來了。大元帥氣概非凡地走過去,長長的星形馬刺丁當地響著。

從一群下了馬的龍騎兵後麵,他察覺到有兩隻眼睛在瞅著他,如同兩個小小的火苗。……在戰時,女人的眼睛有時比刀鋒還銳利。鮑裏斯·彼得羅維奇傲慢地咳嗽了聲,“嗯”了一下,便轉過頭去。在滿是灰塵的士兵長襟衣後麵,露出來一條淺藍色的裙子。他又看到了那雙眼睛———烏油油的,閃爍著淚花,流露出一種懇求的、青春的神態。一個17 歲光景的少女,踮起腳,從士兵們的背後望著元帥。

她一聲不響地伸長了頸脖,那張鮮嫩的臉,給恐懼折磨著,盡力想裝出一點笑容,嘴唇也都皺了起來。鮑裏斯·彼得羅維奇又“嗯”了一聲,才走去察看俘虜去了。

“把這個命令拿去交給上校,”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說,“順便到第二龍騎兵團去看一看,看你找不找得到那個軍士,他叫奧西卡·傑明。那邊,跟他一起在輜重車裏還有一個小娘們兒……要是給糟蹋死,那就可惜了,———那些龍騎兵準會要她的命的。……你去把她帶到這兒來。”

“一切都遵命辦到,元帥閣下。”亞古任斯基響亮地回答。

亞古任斯基一會兒就回來了。

他把舍列梅季耶夫剛才看見的那個姑娘輕輕地推進了農舍。

她穿著一身天藍色的衣裳,一雙整潔的白襪,———當胸交叉地纏著一條圍巾,可是那深色的鬈發裏卻有著幾莖稻草一看就知道,在輜重車裏,有人早已把她拉在大車底下幹過了。

一到門檻旁邊,那姑娘就跪下來,低低地垂著頭,顯出一副聽命和哀求的樣子。

亞古任斯基咯咯地笑了一笑,出去了。鮑裏斯·彼得羅維奇把那姑娘仔細打量了片刻工夫。她長得很不錯,看來她一定很機靈,脖子和雙手又細膩又白淨。動人極了。他便用德國話跟她說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姑娘輕聲地、短促地歎了一口氣:“埃列娜·葉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很好。你父親是什麽人?”

“我是一個孤兒。我本來在恩斯特·格呂克牧師家裏做傭人的。”

“做傭人? 那很好。你會洗衣服嗎?”

“我會洗。我會做許多事情。我還會帶孩子呢。”

“當真嗎? 那好,這裏沒有人替我洗衣服。哦,你沒結過婚吧?”

葉卡捷琳娜哽咽起來了,也沒抬起頭:“不。前不久我已經結了婚了。”“啊—啊。跟誰?”“跟國王的一個胸甲騎兵,約翰·拉貝。”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皺了皺眉頭。他冷淡地問起那個胸甲騎兵的情況:他是不是也在俘虜裏頭? 他會不會已經陣亡了?

“我看見約翰跟另外兩個弟兄動身泅過湖去。後來我就再沒看見他。”

“不要哭,葉卡捷琳娜。你還年輕,你可以另外找一個。

你餓嗎?”

“很餓,”她答道,嗓音細極了;她揚起那張消瘦的臉,又微微地笑了一笑,———既順從,又信任。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走到她麵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來,親了親她那纖細的、溫暖的頭發。她的肩膀也是溫暖而且細嫩的。

“到桌子邊來坐下吧。我們去弄點東西給你吃。我們不會難為你的。你會不會喝酒?”

“我不會。”

“那就是說———你會喝的。”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把勤務兵喊來了,嚴厲地吩咐他端來晚餐。

吃飯的時候,他自己與其說是在吃,還不如說是在瞅著葉卡捷琳娜:真有你的———餓成了個什麽樣子啊! 她吃得又幹淨又利落,———一邊眼睛水汪汪地朝他看了看,表示感激地微微露出她那潔白細小的牙齒。由於吃了東西又喝了酒,她兩邊腮幫都顯得紅噴噴的了。

“我估摸,你所有的衣服都在大火中燒掉了?”

“我所有的東西都丟失了,”她漫不在意地回答。

“沒關係,我們會替你置辦一些。……這個星期,我們就要到諾夫戈羅德去,到了那邊,你會過得更舒服了。今天夜裏,我們就按照行軍時候的辦法,在暖炕上睡吧。”

葉卡捷琳娜從睫毛底下曖昧地瞅了他一眼,飛起一陣紅暈,便扭過臉去用一隻手遮起來了。

“你瞧你是什麽樣的一個女人哪!”鮑裏斯·波得羅維奇被這個小侍女迷昏了。

他隔著桌子伸過手去,抓住了她的腕節。她仍然掩著臉,可是一隻眼睛卻從手指縫裏迷人地閃爍著。“我們不會把你變做農奴的,你用不著擔心。你會住在正房裏。我老早就想要一個管家的了。”

七、“ 核桃” 被咬開了

慘烈的諾捷堡要塞攻堅戰。經過13 個小時的拚死圍攻,終於給拿下了。士兵們望著屍橫遍野的戰場,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你瞧那個‘ 核桃’,咱們終於把它給咬開了!”

9 月底,天氣壞透了,三支軍隊在納濟亞河岸上會師,一起向諾捷堡挺進。

那座古老的要塞矗立在涅瓦河中流的一個島上,那裏正是涅瓦河從拉多加湖流出來的地方。

船舶可以順著兩條支流駛進河去,經過要塞,不過離棱堡隻有十俄丈遠,而且就在炮口下麵。

部隊來到了諾捷堡對麵一個岬角上。透過壓得低低的雨雲,他們可以看見石頭的碉樓,連同那圓錐形房頂上的風向標。

城牆那麽高,又是那麽堅固,俄羅斯兵士在岬角上挖掘抗敵工事。當年興建這個要塞的諾夫戈羅德人,給它取了個諢名叫做“核桃”,意思說它不容易被咬開。

看樣子瑞典人躊躇了很久,一直拿不定主意。可是忽然間,在城堡的圓形望樓上,一麵畫著個獅子的王旗升上了旗杆,在迎風飄**。……重炮發出一聲帶著銅音的呼吼,一顆炮彈噝噝地落在岬角上近敵工事前麵的汙泥裏。

瑞典人出來應戰了。

涅瓦河右岸,要塞的那一頭,防禦工事築得十分堅固,因為是沼澤地,從湖那一麵是很難接近的。

左岸,從湖邊穿過岬角到涅瓦河,在軍隊還沒全部開到諾捷堡以前,就已經砍伐出一條林間小道。幾千名士兵用纜索把一隻隻大船從拉多加湖裏拉起來,拖過林間小道,放在要塞下麵的涅瓦河裏。

大約有50 個人抓住粗繩的一頭拉著,其餘的人扶著舷邊,使那些船可以在原木上平平穩穩地滑過去。

“再來一下! 再來一下! 大家一起拉!”彼得嚷嚷著。

他已經把長襟衣扔掉,襯衫濕漉漉的,長長的頸脖上纏著一條扭亂了的領帶,青筋都綻了出來,他的腳滑進了原木的隙縫,踝骨也擦傷了。他總是抓住繩索,突出眼睛,嚷道:“大家一齊來! 用力拉啊!”

士兵們從上一天起就沒吃過東西,他們的手掌磨破了,流著血。可是那個魔鬼卻一點也不肯放鬆,總是嚷啊,罵啊,打啊,跟他們一起拉啊。

傍晚,那50 隻沉甸甸的船總算費力地拖過去,放在涅瓦河裏了。士兵們累得連東西也不想吃,在濕滋滋的草墩上就地倒下去睡熟了。

天還沒亮,軍鼓就打響了。準尉們搖醒了兵士,叫他們站起來。命令將火槍裝上子彈,拿兩筒彈藥放在懷裏,兩顆子彈塞在腮幫裏麵。用衣襟把槍機遮好以後,士兵們就爬到那些搖晃的小船的木板台上。他們摸黑渡過包流,劃到了右岸。

士兵們跳進了蘆葦叢裏。

他們等待著。一隻槳劃的船穿過了鉛色的水麵,彼得、緬希科夫和柯尼澤克從船裏跳到了岸上。

這個撒克森大使自願跟軍隊同行,隨侍在沙皇左右。

“準備!”拉長的嗓音喊起來了。彼得抓住灌木叢,爬上陡峭的岸坡。風撲打著他那短短的長襟衣的後裾。

彼得發出命令:“火槍準備! 扳起槍機! 分排齊射!”

第二排走上來了,打彼得旁邊過去。

“向前看!”彼得粗聲厲氣地喝道。“第一排:發射!”槍火的閃光照亮了晃動著的一棵棵孤零零的小鬆樹,照亮了近處瑞典戰壕的矮矮的土堤。

對方也還擊了。“第二排發射!” 第二排也跟第一排一樣,發射了。

“第三排,第三排!” 一個緊張的嗓音在喊。“上刺刀!

……跑步走!”

彼得在高低不平的田野上奔跑。隊伍散開了,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凶,士兵們成為一個千人之眾的激動的人群,托著刺刀,直向泥土築的工事衝去。

乞降的守軍,他們那高高舉起的手早已從戰壕裏露出來。

有一部分瑞典人往森林那一麵逃跑了。

右岸的戰壕占領下來了。天光一亮,臼炮被運過河去。

就在這一天,俄羅斯人開始從涅瓦河兩岸炮轟諾捷堡。

經過兩星期猛烈的炮轟,要塞裏起了大火,有幾處火藥庫還發生了爆炸,結果東邊的那部分城牆崩塌了。

這時候,俄羅斯人看見一隻小船,船艄上掛著一麵白旗,急匆匆劃向岬角的戰壕。俄羅斯炮壘沒有發炮。

一個身量高大、臉色蒼白的軍官,頭上纏著一條血跡斑斕的頭巾,從船裏爬上岸。

他遲遲疑疑地向四下裏望著。阿列克謝·布羅夫金跳過戰壕,向他走去,粗魯地瞅著他,問:“你光臨到這兒來有什麽事啊?”

那軍官用瑞典話很快地說著,一邊指指那從要塞裏冒起來的一大股一大股的濃煙。

“講俄羅斯話,———你是來投降的還是什麽?”阿列克謝怒氣衝衝地打斷了他。

衣著漂亮、麵帶笑容的柯尼澤克走過來幫忙了,他很有禮貌地除下了帽子,向那個軍官鞠一個躬,要他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隨後翻譯出來:司令官的太太以及其他軍官們的太太請求準許她們離開要塞,因為濃煙和大火,那裏實在待不下去了。

那個軍官還帶來一封寫給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舍列梅季耶夫的信,阿列克謝把這封信從軍官那裏拿過來,忽然他憤怒得臉也扭歪了,把信扔在軍官腳邊的汙泥裏:“我不打算把這件事傳報給大元帥。讓那些女人離開要塞。那我們又得進攻兩個星期,我們的人員又得損折了。馬上投降,———就是這麽一句話。”

柯尼澤克越發客氣了:他把那封信撿起來,在長襟衣上擦了一擦,還給那個軍官,解釋著說,這個請求答應不了。

那個軍官聳了聳肩膀,怒悻悻地回到了船上。———等那小船一開航,42 門臼炮,便馬上一齊怒吼起來了。

大火燒了一整夜。

碉樓上的鉛皮房頂熔化了,著了火的屋架崩塌了,躥起來大股大股的火苗,火光照亮了河麵,照亮了兩岸的俄羅斯營壘。半夜過後,排炮轟擊停止了,隻聽到大火猛烈燃燒的響聲。

拂曉前兩小時,沙皇的炮兵連發了一炮。軍鼓振奮人心地擂響了。大船向著要塞劃去,攏的越近,火光也就照得越亮越紅。這些船艦是由三個年輕軍官指揮的:米哈伊爾·戈利琴、卡爾波爾和亞曆山大·緬希科夫。

彼得跟大元帥和團長們在一起,站在岬角上的炮壘旁邊,用望遠鏡張著。

大船飛速地劃近城牆上坍塌的一個豁口,迎麵飛來一顆顆赤熱的炮彈。第一艘船紮進了岸灘,誌願兵們象豆子一樣從木板台上滾下來,拖著雲梯,就趕過去爬城。可是雲梯不夠高,連豁口都還搭不到。於是大家互相爬在背上,攀上那些突出的石頭。

從上麵拋下來石塊,澆下來熔化了的鉛。受傷的人從三俄丈高的地方摔下來。有幾條船被炮彈擊中著了火,熊熊地燃燒著,漂向下遊去了。

彼得貪婪地張望著。

及至硝煙遮糊了戰鬥的場麵,他才把望遠鏡挾在胳肢窩底下。他臉色發灰,嘴唇發黑,眼睛陷下去了。

“哦,這是怎麽一回事啊?”他甕聲悶氣的、反複他說著,脖子在抽搐,隨後轉向舍列梅季耶夫。

“他們又在吝惜炮彈啦。想赤手空拳去攻取那個地方!

那樣做是不行的!”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閉著眼睛答道:“上帝是仁慈的,我們怎麽樣也會把它攻下來”彼得跨開兩條腿,又把望遠鏡拿起來放在左邊眼睛上。許多受傷的和死亡的都倒在城牆腳下。從要塞塔樓上冒起來的煙,往雲端裏躥去,可是火勢分明已經減弱了。

從西邊坐船趕來的一批誌願兵部隊,衝到雲梯那兒。他們嘴裏全咬著已經點燃的火藥線,點上火,扔出去。

瑞典人抵抗得很頑強。大炮的轟擊,手榴彈的爆炸,人的呐喊,隱隱約約地從對河傳過來。

就這樣延續了一小時,又一小時……彼得的全部希望,這會兒似乎都寄托在那些細小人兒的頑強意誌上,他們慌慌忙忙地爬上了雲梯,在城牆的突出部分底下歇息一會,發一陣槍,又往一堆堆石頭後麵躲避瑞典人的霰彈。炮兵連被迫停止活動了。

“皇上,你為什麽不到營帳裏去,吃點兒東西,休息一下?

……幹著急有什麽用啊?”鮑裏斯·彼得羅維奇如同老太婆似的歎了口氣,說。

彼得並沒有放下望遠鏡。

在那邊城牆上,出現一個身量高大、胡子花白的老頭兒,穿著一身鐵甲,戴著一頂老式的頭盔。他指著下麵的俄羅斯人,張大了嘴嚷嚷。瑞典人緊緊地圍著他,也在嚷嚷,一看就知道他們正在爭辯什麽。他把一個人推開了,費勁地順著一塊塊突出的石頭,爬到了下麵的豁口裏。跟在他後麵的還有50 來個人。

在豁口那兒,瑞典人和俄羅斯人狂暴地混戰成一團。人的身體象袋子一般從城牆上掉下來。彼得發出一聲長歎。

“那個老頭兒就是司令官埃裏克·施利本巴赫,也就是被我打敗了的那個施利本巴赫將軍的哥哥,”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說。

瑞典人很快地占領了豁口,就從那兒用火槍射擊了。

他們奔下雲梯,隻帶著寶劍向俄羅斯人撲過來。那個穿鎧甲的高大的老頭兒,站在豁口裏,跺著腳,掄動著胳臂,活象一頭拍著翅膀的公雞。俄軍的殘餘部隊正在向著河邊他們的小船退卻。肉搏戰就在小船周圍展開。

12 艘滿載誌願兵的大船,頂著潮水疾駛到要塞前麵,這是最後一批後備軍,緬希科夫的部隊。

阿列克薩什卡本人沒有穿長襟衣,隻穿一件粉紅色的綢襯衫,也沒有戴帽子。手裏抓著一柄寶劍和一支手槍,第一個跳上了岸。

瑞典人一看見敵方的這批生力軍,便紛紛往城牆奔去,隻有一部分人來得及爬到上麵逃命,其餘的全被打死了。俄羅斯人重新爬上雲梯。

彼得從望遠鏡裏注視著那件粉紅色的襯衫。他爬到豁口那兒,往年老的施利本巴赫身上撞過去,避開了他手槍裏射出來的一顆子彈,兩個人便用寶劍廝殺起來了。

在這種新的逼攻之下,瑞典人的力量越來越弱了。

阿列克薩什卡那件紅色襯衫早已在城牆頂上雉堞當中閃動了。……

從望遠鏡裏,已經看不大清楚。

德得·阿列克謝耶維奇,他們好象已經把白旗掛起來了。”

鮑裏斯·彼得羅維奇說。“這是時候了,———我們已經戰鬥了13 個小時啦……”

那天晚上,涅瓦河兩岸燃起了大堆大堆的篝火。營地上沒有一個人睡覺。羹湯在銅鍋裏沸滾,整隻整隻的羊肉串在鐵釺上燒烤。唇須很長的上等兵把伏特加分給每一個人,你要多少就分多少,你心裏想喝多少就給多少。

誌願者們經過了13 小時的戰鬥,心都還沒有涼下來,幾乎每個人都綁著血跡斑斕的破布,這會兒圍著篝火坐在樹樁上,講著關於戰鬥、關於受傷、關於夥伴們陣亡的淒慘情況。

那些沒有參加戰鬥的士兵,張大了嘴,站成一個圓圈。他們一麵聽,一麵回過頭去望望那模糊地、黑黝黝地顯現在河上的燒焦的碉樓。在那個走空了人的要塞的城牆底下,成堆的死屍躺在那兒。

五百多個誌願兵已經陣亡了,還有千把個受了傷的正在輜重車隊的大車上篷帳裏呻吟。士兵們歎著氣,一遍又一遍地說:“你瞧這個‘核桃’,咱們已經把它咬開了。”

從沙皇那座燈火輝煌的帳篷裏,傳出來呼喝聲和角笛的吹奏聲。

舉杯祝酒的時候沒有放一響炮,———那一天,大炮已經放夠了。喝醉了酒的軍官們不時從帳篷裏爬出來解溲。其中有一位上校,走到小溪的岸邊,朝對河那些士兵們的篝火望了好半天,隨後醉醺醺地大聲喝道:

“好樣的,小夥子們,這一回可賣了力氣啦。”

有幾個士兵揚起腦袋,自言自語地說著:“你嚷嚷些什麽? 回去繼續喝酒吧。”

彼得從帳篷裏走出來,也是為了解溲。他一麵小便,一麵悠悠****地搖晃著。營地上的篝火在他眼麵前浮動:他是難得喝醉的,可是這一天酒卻已經使他沉醉了。緬希科夫和柯尼澤克跟著他走到了外麵。

“陛下,我去給你拿一支蠟燭來,好嗎? 你要有好半天在外頭呢,”阿列克薩什卡用酒醉後的嗓音問。

彼得對他說:“柯尼澤克。”

“有,陛下!”

“吃飯時候你吹了些什麽牛?”

“我沒有吹什麽啊,陛下。”

“你撒謊,我什麽都聽到了。你跟舍列梅季耶夫胡扯了些什麽? ‘對我來說,這個小東西比我靈魂的得救還要寶貴,’你說的這個小東西到底是指什麽?”

“舍列梅季耶夫在吹噓他的一個女奴隸,陛下,———一個裏夫蘭人。可是我不記得。”

柯尼澤克說到這裏停住,仿佛突然清醒了似的。彼得呲起牙齒冷笑一下。

“啊,陛下。我一定是指我的那隻鼻煙盒———法國製造的,———它是放在我的行李裏。我去拿來。”

他晃晃悠悠地朝著小溪小跑過去。

從這邊岸坡到那邊岸坡,擱著一根原木,橫跨在潺潺地衝擊著巨大花崗石塊的小溪上。柯尼澤克撒腿穿過河去,可是他那雙被汙泥弄髒的鞋兀自在打滑。忽然他一失腳,沒命地揮動著胳膊,仰麵跌進小溪裏去了。

“瞧那個酒醉的傻瓜,”彼得說道。

他們等了一會兒。阿列克薩什卡皺了皺眉,擔心地從小丘上走下去。

“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看情況不妙,得去找些人來呢。”

“柯尼澤克沒有馬上被發現,雖然溪水隻有兩俄尺深,看來他摔下去的時候,後腦殼準是砸在石塊上,一下子就沉到水底裏去了。

士兵們把他抬到帳篷裏,放在篝火旁邊,彼得動手忽上忽下地彎動他的軀幹,張開他的胳臂,往他嘴裏吹氣。……柯尼澤克大使的一生就這樣無謂地結束了。

解開他襯衫鈕扣的時候,彼得在他胸口貼肉的地方發現一個頸飾,有小孩手掌那麽大。他搜索他的口袋,摸出一紮信件。

“軍官先生們,”緬希科夫大聲說道,“宴會結束了,皇上要睡啦。”

客人們連忙離開營帳。

彼得把那些浸濕的信鋪開了,他用指甲剝開頸飾的蓋子,———裏頭有一張安欣·蒙斯的肖像,做得精致極了:安欣那雙天真的、藍漾漾的眼睛,還有那口勻整的、細小的牙齒,都在那兒栩栩如生地微笑著。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那麽經常地親吻的一綹淺褐色頭發,盤在玻璃裏麵肖像的周圍,蓋子裏頭,用針尖刺著“愛情和忠誠”幾個德國字。

彼得又把玻璃挖了出來,摸了摸那綹頭發,便將頸飾往桌布上一碟酒漬裏一撂。

他開始看信了。這些信全是安欣寫給柯尼澤克的,一個癡心女子寫的那種愚蠢而甜蜜的信。

“原來是這樣,”彼得說道,他把臂肘撐在桌子上,朝蠟燭望著。“哦,你想想看,她對我不忠實。我真的不了解。她跟我撒謊。阿列克薩什卡,她怎麽樣跟我撒謊的啊……她一輩子,也許她從第一次就是那樣的吧? 我真的不了解。‘愛情和忠誠’! ……”

“明-赫爾茨,缺德貨,小酒店裏的女人。我老早就想告訴你了。”

“住嘴! 住嘴! 不準你說這種話,給我滾!”

彼得裝了一鬥煙,又把臂肘撐在桌子上,抽著。

他瞅著那張躺在酒漬裏的肖像。“我翻過柵欄去到你那裏,你的名字經常掛在我的嘴邊。我信任你,我走去睡在你那暖和和的肩膀上。你是什麽樣的一個傻瓜啊。”

彼得做了個手勢,站起來,把煙鬥扔下了。他往吱吱作響的行軍**一躺,用羊皮襖蓋住身子。

諾捷堡要塞改名為施利謝爾堡———“關鍵城”。留下一支衛戍軍駐紮在要塞裏。

彼得回到了莫斯科。

在米亞斯尼茨基門口,著名的商人舉著教會的旗幡在鍾樂聲中迎接彼得。

米亞斯尼茨卡街有一百俄丈長的一段路上都鋪著紅呢。

商人們按照外國規矩把帽子拋到空中,高呼:“萬歲!”

彼得直立在一輛鍍金的大戰車上駛過去;後麵,瑞典的軍旗在泥地上拖著,俘虜們徒步前進,耷拉著腦袋。一輛高高的笨重的大馬車上裝著一隻木頭做的獅子,“公爵教皇”尼基塔·佐托夫騎跨在上麵,戴著一頂鐵皮的法冠,穿著一件紅布長袍,一隻手裏提著一柄寶劍,另一隻手裏拿著一瓶伏特加。

莫斯科歡宴了兩星期。因為吃得太多,不少人病的病了,死的死了。

餡餅在紅場上烤著,散給郊區和城裏的居民。謠傳皇上有旨,叫把用刻花模子作出來的維亞濟瑪蜜糖餅幹和手巾分發給大家,可是領主們欺騙了老百姓,———為了這些蜜糖餅幹,農民都從老遠老遠的村子裏趕來了。

每天夜裏,一支支火箭從克裏姆林的鍾樓上升起來,一個個焰騰騰的輪轉煙火在城牆上轉動。這種宴飲和取樂,一直鬧到聖母節那天起了一場大火才結束。

火苗從克裏姆林宮冒起來的,燃燒到了基塔城,那天風勢很大,燒焦的木頭被吹到了莫斯科河對岸。火焰一股又一股地竄到了整個城市的上空。

人們都往城門口逃去。他們看見彼得坐著一輛荷蘭消防水龍車,在煙霧與烈火中馳驟。一點沒有施救的辦法。

克裏姆林宮全都給燒光了,除了糧倉和科科什金殿,———老皇宮被燒毀了;長公主納塔利婭和皇儲阿列克謝差一點沒救出來,所有的政廳、修道院、軍火彈藥庫也統統給燒毀了;伊凡大帝鍾樓上,排鍾都掉了下來,那隻八千普特重的最大的鍾也都裂開了。

布羅夫金的兒子加夫裏拉剛從荷蘭歸來,他們一家人作過午禱以後,就團聚在桌子周圍。阿列克謝,就近被提升為中校、雅科夫———沃羅涅什的領港員,臉色陰沉,嗓音粗暴,滿身的板煙味兒;阿爾塔蒙和他的妻子納塔利婭,———他眼下在使節政廳總監沙菲羅手下當翻譯,納塔利婭肚子裏懷著第三胎,人長得美了,懶了,身子也向寬裏發展了,———伊萬·阿爾捷米奇卻百看不厭地瞅著這個兒媳婦;還有是羅曼·鮑裏索維奇和他的另外幾個女兒。安東妮達已經在那年秋天美滿地嫁給了一個別爾金中尉,———這人出身寒微,可是很得彼得的寵幸(眼下在英格利亞)。奧莉加仍然在熬著煩悶的閨女生活。

近幾年來,羅曼·鮑裏索維奇衰老了不少,———主要是因為他不能不喝很多的酒。一次宴會之後,他來不及睡到酒醒,一個士兵又從早晨起就在他廚房裏等著,帶了聖旨,要他當天就去這裏或是那裏……羅曼·鮑曼索維奇抓起兩撇用韌皮做的唇髭,一柄用木頭做的劍,坐著馬車趕去為彼得當差了。

這種專門侍候皇上宴飲的領主一共有六個,全是世家出身,有的因為愚蠢,有的出於惡毒的陰謀,都被抓來供人取樂。

為首的是沙霍夫斯基公爵,他是一個酒鬼,脾氣壞透了,———是個枯燥無味的小老頭兒,又是個喜歡挑撥離間的人。

這個差使也不怎麽特別麻煩:通常地總是在第五道菜上過以後,酒已經喝得很多了,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便把雙手往桌子上一擱,伸長脖子,向四下裏掃一眼,大聲說道:“我看,伊爾什卡。赫梅利尼茨基把我們追逼得很凶,說不定我們會丟醜呢。”於是羅曼·鮑裏索維奇就從桌子邊爬出來,縛上那副假唇髭,跨上一隻裝著輪子的矮矮的木馬。

有人把一大杯酒獻給他,他就得舉起劍,爽爽利利地把它喝幹了,隨後說道:“我們寧可死去,但是決不投降!”於是那些侏儒、醜角、弄臣和駝子發出吱吱的叫聲,衝撞過去,拉他騎在馬上繞著桌子打轉。

這便是他全部的差事,———除非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又想出什麽新鮮的花樣來。

伊萬·阿爾捷米奇那天興致好極了: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事業又是那麽蒸蒸日上,就連那次大火也沒有觸犯他布羅夫金府邸。

午餐用到一半,彼得和緬希科夫一起到來了。

彼得現在常常順便拐進這兒來。

他跟全家人點點頭,對戰戰兢兢的羅曼·鮑裏索維奇說:“坐著吧,———今天沒有什麽差事。”他站在窗子前麵,朝火災的遺址瞅了好半天。

前不久還是熱鬧街道的那些地方,現在隻剩著一個個煙囪和一座座燒焦的教堂矗立在瓦礫場上了。一陣挾著陰雨的風,把一團團灰燼追著卷著。

“一個糟透的地方,”他嗓音清晰他說道。“在外國,許多城市可以保持一千年,可是這一個,我不記得它什麽時候沒有被夷為焦土。莫斯科啊!”

他悶悶不樂地往桌子邊坐下了,好半天一聲不吭地吃了很多東西。

隨後他把加夫裏拉招呼過去,嚴格地盤問他在荷蘭怎麽學習的,讀過些什麽書。他叫人拿來紙筆,勾畫了船體的各部分、船帆和海上堡壘的平麵圖。

有一次,兩個人意見不一致,可是加夫裏拉卻堅持自己的主張。彼得拍拍他的頭,說:“你沒有糟蹋你父親的錢,我看得出來。”彼得燃上了煙鬥,又走到窗子前麵去了。

“阿爾捷米奇,”他說“我們一定要建設一座新的城市。”

“一定會重新建成的,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一年過後,一切就會恢複了。”

“可不是在這兒。”

“那又在哪兒呢,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 這兒是個待慣的、自古以來就已經存在的地方,———這個莫斯科。我早已在著手進行這件事了,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五千個農民已經被招雇來砍伐木材。我們就在舍克斯納河和舍隆河邊把木料完全處理好,用筏子從河裏運下來,一到就可以裝配成房子:這樣一所有大門、有便門的木房子,買價是五盧布。”

“不是在這兒,”彼得又說了一遍,眼睛望著窗外。“這個城市一定要興建在涅瓦河邊的拉多加。你應當把伐木工人送到那邊去。”

“行。”他細聲細氣他說。

夜裏,他們從布羅夫金家出來,坐著馬車回去,經過一片片廢墟。風把灰燼打在馬車旁邊的皮篷上。彼得向後仰靠在裏頭的犄角裏,仿佛沒有聽著阿列克薩什卡說的話似的……安欣私通大使的事情發生以後,他隻有一次,提起過安欣·蒙斯。吩咐阿列克薩什卡到她那兒去,向她要回那個作為頸飾用的、鑲著鑽石的自己的肖像,———所有別的珠寶以及金錢她都不妨留著,而且仍然可以住在原來的地方,可就是絕對不得出門,也不得在任何地方露臉。

他已經痛心地把這個女人,象拔掉一叢莠草一樣,從他心上連根拔掉了。他已經把她忘記了。

安欣·伊萬諾芙娜寫過信給他,可是沒有回信。她叫母親帶了禮物上緬希科夫家去,懇求準許她親自去跟隨她一生所愛的唯一的人,皇帝陛下的腳邊。……那個頸飾,是柯尼澤克從她那裏偷走的。

她不知道她的那些信已經在他身上被發現了。

緬希科夫看出沙皇十分需要女性的溫存。

沙皇的侍衛們報告說彼得夜裏睡得很不好,總是唉聲歎氣,還用膝蓋撞著牆壁。他所需要的不光是一個女人,還須是一個溫柔的伴侶。

現在阿列克薩什卡提起安欣·蒙斯,用意隻在試探一下。

可是彼得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們走完了那條木頭鋪砌的街道,在一條柔軟的馬路上趕著。阿列克薩什卡突然不出聲地笑起來。

彼得冷冷地對他說:“我奇怪自己到底怎麽會容忍你的,我真不知道。”

“我做了些什麽來著?”

“你做什麽事總是偷偷摸摸的,現在你又在閃閃爍爍了,我看得出來。”

他們默默地趕了一陣子路。隨後他又微笑著開腔了:“我跟鮑裏斯·彼得羅維奇吵了一架。他一直在誇獎他的女管家,說什麽他是花一個盧布把她從一個龍騎兵那兒買來的。他說。‘她是那樣活潑,那樣歡樂,簡直跟火一樣。而且這鄉村姑娘樣樣事情都會做。’於是我動手籠絡他。我們喝了一點酒,我就對他說了:讓我見見她吧。那老頭兒很為難,他轉過來又轉過去,可是終於把她叫進來了。我一看就很中意,那響亮的嗓子,那靈活的眼睛,那鬈曲的頭發……我說:按照古時的習慣,應當敬客人一杯酒,親一個嘴。鮑裏斯·彼得羅維奇把臉一沉,可是那姑娘卻笑了起來。她斟滿一杯酒,行了個禮,敬我。我喝幹了那杯酒,在她嘴唇上親了個吻。那一吻啊,可把我燒傷了,什麽事我都不會想了,我的血液在沸騰,我說,‘把這位姑娘讓給我吧。我可以把我的寓邸送給你,可以把我的最後一件襯衫脫給你。……你哪裏對付得了這樣一位姑娘呢? 再說,你既有妻室,又有兒女,那樣做是有罪的。……而且也還不知道對你這種**行為,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會怎麽樣看。’我把那個老頭兒難住了。我跟他的管家,很快就談妥了,當下派人去招呼了馬車,把她跟所有的包裹往上一裝,帶到了我的客店裏。第二天,我就帶她到莫斯科。一個星期裏,她多少還是哭哭啼啼的,可是我想那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現在,她住在我家裏,活象小鳥一樣快樂了。”

誰也摸不透彼得是不是在聽著。緬希科夫把故事講完以後,他咳了一聲嗽。他不知道,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原來一直在十分用心地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