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鐵腕公主
索菲婭有領導男人的才幹。她長得矮小、粗俗,思維卻十分敏捷、狡詐,她從沒有讀過馬基雅維裏的君王論,卻天生具備馬基雅維裏的政治權謀。
索菲婭處變不驚,製服了不可一世的射擊軍。
在暴力、恐怖和謊言的氣氛中,彼得深深地領悟到:一旦暴亂發生,就要血腥地鎮壓;而禍患一解除,又要寬恕幸存者。
索菲婭確有領導男人的才幹。她學識淵博,思維敏捷,奸詐,語言尖利刻薄。她絲毫不打算象一般俄羅斯女人那樣,滿足於在“泰廊”裏扮演默默無聞的角色。她的活動範圍是整個皇宮,整個世界。
她意識到自己長相醜陋,但這不僅沒有使她謙卑自慚,反而更激起她的勃勃的野心。她那肉山一樣的身體,竟把身上裙衫的針腳都撐斷了。
兼管波蘭事務的法國外交官拉·納維爾寫道:“她體形醜陋,胖得出奇,頭大如鬥,臉上有毛,矮小和粗俗,她的思想卻十分敏銳、狡詐和富有權謀。雖然她從未讀過馬基雅維裏的書,也沒請人講過馬基雅維裏的任何主張,可她天生具備著馬基雅維裏提倡的為人之道。
她年僅26 歲,看上去卻象40 來歲。這個沒有一點女性特點的悍婦,卻包藏著極力強烈的情欲。她一方麵熱烈地迷戀於瓦西裏·戈利琴———她的當年情夫,一方麵卻毫無顧忌同射擊軍的軍官們調情。
行使權力難道比奪取權力還難嗎?
索菲婭從獲勝的第二天起,就焦慮地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屍體剛剛從廣場上清走,她和她的情夫瓦西裏·戈利琴便遇到了宗派信徒提出的大難題。
1654 年,東正教大主教,在彼得的父親阿列克謝·米哈伊洛夫斯基的支持下,對聖經和禮拜儀式進行了修正,受到東正教保守派的強烈反對,反對者自成一派,統稱為老教派,或教會分立派。不少拒絕放棄父輩們堅持的並由傳統延襲下來的謬誤。在俄國,幾乎所有的地方都出現了老教派集中居住的村落。他們隻願把自己的宗教信仰建立在老文本的聖經上,他們出於厭惡而拒絕與東正教派來往,把東正教神甫看是“肮髒貪食的豬”;他們還預言,基督教國家沿著這條路繼續發展下去就會遭到天打雷劈。
在全國各地也紛紛建立了許多社團,它們因共同致力於否定官方教會的權威而相互聯係在一起。在這一宗派性的教派中,有些信徒晚上睡在棺材裏,有些相互鞭笞,有些下決心一輩子不開口說話,還有些則互相切除生殖腺,互相割斷喉嚨致死,或者把全家關在一間房子裏,然後點燃稻草堆,自己投身於烈火之中。他們邊這樣做,邊唱著感恩歌,確信自己能進入天堂。
在狂熱信奉這一教派的父母親的鼓動下,孩子們唱道:“我們將走上燒人的柴堆,到另一個世界去,我們將穿上紅色的小長靴和金錢鏽成的繈褓,人們會大量給我們吃蜜糖、核桃和蘋果;我們將不屈服於反基督的人。”
教會分立派在人民當中,甚至在軍隊當中,不斷擴大其影響。特別是在射擊軍中,加入教會分立派的人數迅速增加。
為了博得他們的好感,索菲婭任命伊凡·霍萬斯基公爵擔任他們的首領。但是,伊凡·霍萬斯基是個既有權威而又自負的老人,綽號“誇口者”。他深受部下的敬重,於是他鼓動部下在莫斯科公開確立老教派對新教派的優越地位。
兩位沙皇登基後不久,一部分憤怒的士兵闖進克裏姆林宮,湧進“大天使”教堂前的廣場。他們揮動著聖像、聖書和戟,對東正教的神職人員大肆誹謗,吼叫教會隻不過是一些馬廄和家畜棚,鼓動正直的俄羅斯人民起來,要求教會恢複過去的禮拜儀式。
他們應當要求什麽,這一下就很明白了。射擊軍湧到克裏姆林宮裏。射擊軍政廳總監伊萬·霍萬斯基宣布擁護分裂派。
六個骨瘦如柴的分裂派教徒三天沒吃一點東西,也沒喝一滴水,把讀經台、木十字架和古籍帶到多棱宮裏,當著索菲婭的麵,咒罵和侮辱總主教和僧侶。
射擊軍集合在殿外正廊上高呼:“我們要分裂派,我們要古老的生活方式!”有的還強橫他說:“這是長公主進修道院的時候了,別再擾亂國家啦。”索菲婭勃然大怒,威脅著說:“你們是不是要拿六個不學無術的農民修道士來撤換我們? 如果是那樣,我們這些皇帝就沒法繼續住在這兒,我們得到別的城市去,把我們的落魄、把你們的叛逆昭告全國人民。”
射擊軍明白索菲婭這種威脅的意義,大家便驚慌起來了:“萬一她把貴族民軍調來攻打莫斯科,弟兄們,那怎麽辦?”於是他們就往回退,開始談判了。
同時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戈利琴已經下命令把一桶桶伏特加和啤酒從皇宮的地窯裏搬到了廣場上。
射擊軍動搖起來,心裏迷迷糊糊的。有一個人嚷道:“舊教幹我們什麽屁事,那是神甫們的事,打死分裂派教徒!”一個骨瘦如柴的長老當場被砍掉了腦袋,另外兩個被活活地掐死,其餘幾個逃脫了。
莫斯科一片喧嚷,如同蜂窩一般。**是毫無組織的。
他們搗毀了官家的酒店。他們把衙門裏的書記官給抓起來,撕成粉碎。莫斯科來去都有危險。領主們常常發生大規模的流血戰鬥。整排整排的木頭房子被燒掉。街頭市集,到處都橫陳著屍體,沒有人收拾。
有人謠傳領主們已經把貴族民軍調到莫斯科來,———說他們打算一下子把叛亂撲滅。於是射擊軍和一批逃亡的農奴,又一次湧進克裏姆林宮,把請願書戳在矛槍上,要求把所有的領主交給他們懲辦。
索菲婭氣得臉色發白,走到了殿外正廊上:“他們在你們麵前胡謅貴族民軍的事,我們想也沒想到。這我可以親吻十字架起誓,”她嚷道,一麵扯著胸前那個鑲著鑽石的閃閃發光的十字架。
莫斯科喧騰吵鬧了三天三夜。
就在那個時候,有一批不顧死活的人下了這麽一個決心:把兩個皇帝和索菲婭統統殺死。
可是等莫斯科在第四天醒來,克裏姆林宮已人去樓空,兩個皇帝不見了,索菲婭公主也不見了。
老親王伊凡·霍萬斯基倚仗著部下對自己的崇拜,公開慫勇士兵起來反抗。在這些人看來,伊凡·霍萬斯基是俄羅斯的真正主人。他們稱他為“我們的父親”。而當霍萬斯基稱他們為“我的孩子們”時,他們便沉浸在幸福之中。
他對士兵們說:“我的孩子們,那些特權貴族因為你們而對我進行威脅,我已不知如何是好。你們認為應該怎樣行動,你們就行動吧!”這樣,他促使士兵們在思想上對進行一次新的**有了準備。
1682 年9 月2 日,索菲婭收到一封匿名檢舉信。
信中反映,伊凡·霍萬斯基準備出動忠於他的射擊軍士兵殺死她和兩個沙皇,還有納塔利婭皇後。
索菲婭對獲得這一口實十分高興。她佯裝相信確實存在著一個真正的陰謀,並通知特權貴族們注意他們所麵臨著的威脅,然後突然攜帶兩個沙皇、瓦西裏·戈利琴以及整個宮廷離開了莫斯科。
索菲婭以異常親切的口吻寫信給伊凡·霍萬斯基,邀請他前來會麵,共同商討國家大事。
伊凡·霍萬斯基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他拒絕相信這是一個圈套,他帶著兒子安德烈在36 名射擊軍士兵的護送下上路了。當他們正準備在離莫斯科25 裏的地方紮營時,一支強大的隊伍包圍了這小隊人馬,繳了他們的槍,把他們帶到已搭起了斷頭台的沃茲維任斯科那村的中心廣場上。
沒有進行任何調查,沒進行案情辯論,也沒有開庭審訊。
判決早已在事先準備好。一位文書用聲如洪鍾的嗓音念道:“伊凡親王,你一貫為所欲為,從不領受沙皇的旨意。你把國家的錢分發給不應得到賞賜的人;你準許射擊軍的士兵蠻橫粗魯地湧進皇族的住房……你對兩位君主所懷的險惡用心已被揭穿。你的叛逆行為是不容爭辯的。因此,兩位沙皇宣判你的死刑。”
伊凡·霍萬斯基的兒子也受到了同樣的懲處。護送的36 名近衛軍也遭到了相似的下場。
同一天,9 月17 日,索菲婭公主接受了其親信為慶祝她的“聖索菲婭”姓氏節所表示的祝賀。
莫斯科的射擊軍得悉他們的首領和伊凡·霍萬斯基被處決的消息,憤怒地拿起武器,占領了克裏姆林宮,扣留了若阿辛大主教。
四麵八方傳來了令人不安的消息:索菲婭已動員全國的力量反對肇事者。一支人數眾多的貴族武裝正準備向首都進發。射擊軍的囂張氣焰頓時化為巨大的恐懼,甚至有人哭天抹淚。曾一度妄想統治俄羅斯的射擊軍,如今唯一希望的是得到女攝政的寬恕。
於是他們急忙派出代表團向女攝政表達他們歸順之意,並祈求大主教若阿辛為他們說情。3000 名射擊軍自己用繩索套在脖子上,手拿著木砧和斧子,攜帶家眷上路,前往謝爾蓋耶夫修道院覲見在那兒等候他們的索菲婭。
索菲婭於9 月27 日清晨接見了他們。當時兩位沙皇未出席,由支持她的特權貴族簇擁在她的周圍。
罪犯們匍伏在女沙皇麵前,他們的悲痛至極的妻子邊號啕大哭,邊用手去撕胸前的衣服。應叛亂者們的要求,由若阿辛大主教派來的教區主教,哀求索菲婭對肇事者寬大處理。
索菲婭最後聽從了這個勸告。
索菲婭坐在禦座上,麵對射擊軍宣布,她同意不再追究此事:“所有人都可以活命。”但她對赦免措施提出了條件:射擊軍必須歸還從武器庫搶劫來的武器,除非有兩位君王的明確指令,否則射擊軍不得逮捕任何人;他們必須發誓,今後永不反叛國家和教會。此外,由於他們的惡劣行為,必須撤消曾加封於他們的禦林軍的光榮稱號,並拆除紅場上的屈辱性的圓柱,最不可靠的射擊軍兵團將被調到邊遠的城防。
1682 年11 月6 日,兩位沙皇和女攝政由幾萬人護送,開進了已然平靜無事的莫斯科。
射擊軍當日接到命令,要他們在大隊人馬經過時,不帶武器,前額貼在泥地上,跪在兩旁迎候。
秩序恢複了,索菲婭勝利了。小彼得在觀看沿路躬身下跪的射擊軍時,深深領悟到,在民眾暴動的情況下,沉著堅定的態度所帶來的好處。一旦發生暴亂,要血腥加以鎮壓;而禍害消除後,又要寬恕幸存者。這將是年輕沙皇在他今後一生中永遠記取的教訓。
他在恐怖、暴力和謊言的氣氛中,艱難地邁出了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步。他到處看到的是在肉體上和靈魂上遭到創傷的人。在猛獸群居的環境裏,唯有母親的麵孔是純潔善良的。
在克裏姆林宮剛剛重新坐穩的索菲婭,又作出一項不容商量的決定:弟弟伊凡將隨她留在宮中,而彼得與他的母親則被送往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村居住。
這樣,索菲婭從身邊清除了兩個沙皇中的一個,大部分的射擊軍和最不安分守己的教會分立派,準備和瓦西裏·戈利琴一起統治整個國家。
她周圍的親信把她比作巴比倫的塞米拉米絲或英國的伊麗莎白。她被看作東方女皇、拜占庭的皮爾謝麗。她竟然要求人們呼她為“女皇大帝”,“至誠公主”,“女君主”。
在正式場合,她和瓦西裏·戈利琴並排坐在一起。
二、美男子戈利琴
在封閉、落後和保守的莫斯科,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公爵是一個“ 西化” 味十足的人。他能用拉丁語或波蘭語同外賓進行滔滔不絕的長談,使對方贅慕不已。“我心目中的偶像是法國的路易十四!”
他高做地對外賓說。
他不僅具有典型的男性氣概,而且還是一位有素養的精明強幹的政治人物。他有高雅風度和敏捷的思維能力。他在天花板上雕有花紋的府邸內接待外國來賓,請客人欣賞他的畫廊、藏書室、地圖、古代大理石、威尼斯大鏡子和法國的家具。他用拉丁語或波蘭語同外賓們進行滔滔不絕的長談,使對方聽得出了神。
他說,自己心目中的楷模是路易十四,因為“路易十四的情操與自己有相仿之處”。根據外交官拉·納維爾的記述,瓦西裏·戈利琴公爵有誌於“使荒蕪的土地變成了煙筒密集地區,使乞丐變富人,使野蠻人變成文明之士,使懦夫變成英雄,使牧人的茅屋變成石壘的大廈。”在他的治國綱領中,除了解放農奴的條款之外,還建立正規軍,對西方國家實行邊境開放,派青年人出國深造。
戈利琴公爵府幹淨、整齊。
從屋頂到地麵都包著銅皮的外牆,熱烘烘地發著光。兩個高個兒的瑞士火槍兵,戴著鐵盔,穿著皮甲,站在入口處的地毯上。另外兩個守衛著鍍金的鍛鐵大門。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在這難受的悶熱空氣中,當風坐在一扇開著的窗邊,正跟一個外國人德·涅韋爾談著話。
那客人戴著假發,穿著一套剛剛流行於路易十四宮廷裏的法蘭西服裝。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沒戴假發,他的服裝也是法國式的———長統襪,紅鞋子,鑲著飾絛的絲絨短褲。他的胡子已經剃掉了,可是唇髭還留著。在他麵前一張法國式的桌子上,放著稿卷和筆記本,羊皮封麵的拉丁文書、地圖。
牆壁上掛著一些人像:幾位戈利琴公爵,和嵌在富麗堂皇的鏡框裏的一隻雙頭鷹用兩爪托住索菲婭的肖像的畫。
鋪著法蘭西花氈、罩著意大利錦緞的安樂椅,五光十色的地毯,一座座壁鍾,波斯武器,一個銅地球儀,一支英國製造的寒暑表,鑄銀的燭台和枝形大吊形,精裝的書籍以及用金色、銀色、天藍色繪在拱形天花板上的天球。
客人帶著讚許的目光瞅著這種一半亞洲、一半歐洲式的陳設。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交疊著兩腿,大方地微笑著,一麵談話一麵撥弄著鵝毛筆,帶著莫斯科的腔調說道:“讓我來向您解釋一下,德·涅韋爾先生。兩個階層構成了我們國家的基礎:生產階層和官宦階層,換句話說,就是農民和貴族。這兩個階層都大大地貧困下去了,因此國家從他們那兒得不到一點利益,隻會毀滅。如果讓地主跟農民分開,那好處可就大了,因為今天的地主,純粹出於貪婪,狠著心腸把農奴吃光吞盡。這就無怪農民要貧困,地主要貧困,國家也要貧困了……”
“這話極有見識,極有意思,大臣先生,”德·涅韋爾答道。“不過您認為怎樣來解決這個難題呢?”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開懷地微笑著,從桌子上拿起一本羊皮封麵的筆記簿;那上麵他親筆寫著:“論公民生活,或如何改革一切有關公共福利的事務。”
“要使全國人民富裕,是一項巨大而艱難的任務,”他說,開始念他的手稿。
“幾百萬畝土地一片荒蕪,這些土地應當加以耕種。俄羅斯的劣等綿羊應當淘汰,而代之以英國的細毛綿羊。應當鼓勵人民開采礦藏,興辦實業,給他們以公平的利潤。應當撤銷大量難以負責的地租、徭役、捐稅、貢賦,而代之以一種適度的人丁稅,這唯有把所有的土地從地主那兒拿出來,讓自由的農民安頓在上麵,才有可能辦到。一切現存的奴役製度必須廢除,使得將來沒有一個人會受別人的奴役……“大臣先生,”德·涅韋爾揚聲說道,“執政者草擬出這樣偉大而果斷的計劃,曆史上還不曾有過先例。可是,那些貴族地主會不會同意土地交給農民,讓奴隸解放出來呢?”
“地主交出土地,可以領到薪俸。軍隊從貴族招募。要廢止強迫征召奴隸的辦法。讓農民從事他們自己的業務。貴族服了役,領到的酬報不是封地與農奴,而是增加的薪俸,這筆錢將在一般土地稅裏開支。國家的收入,這樣,就會增加到一倍以上。……”
“我好象在聽一個古代哲學家的話了,”德·涅韋爾自言自語地說。
“未成年的貴族子弟必須送到波蘭、法國和瑞典去學習軍事。應當舉辦專門學院並提倡科學研究。我們要用藝術來美化自己。我們要讓勤勞的農民到荒地上落戶。我們要使粗野的人民成為知書識理的公民,要把肮髒的窩棚改為石頭的房子。懦夫要變為勇士。我們要使窮人富裕起來,我們要用石子來鋪砌街道。我們要用石頭和磚頭來重建莫斯科。……智慧將要在這片貧窮的國土上空發出光輝。”
三、悍婦欲火
戈利琴同體態肥胖、醜陋不堪、目光咄咄逼人的索菲婭之間,點燃了狂野的情火,他既當攝政的**伴侶,又充當他的工作助手。
索菲婭幾次墮胎,她對戈利琴的愛,是一種按捺不住的,跟自己年齡極不相稱的戀情。她老是提心吊膽,躲躲藏藏,夜裏躺在**,受著欲火的煎熬,苦苦地等待著意中人的到來。
他們的談話被打斷了。
一個穿製服的仆人,驚慌地睜圓著眼睛,踮起腳走到公爵身邊,耳語幾句。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臉馬上緊張地板起來了。
德·涅韋爾察覺了這一點,便抓起帽子,起身告辭,一路倒退著往門口走去。
“我非常傷心,而且極其失望,德·涅韋爾先生,讓您這麽匆匆地走了。”
剩他一人的時候,他急匆匆地走進寢室裏去了。情人攝政王索菲婭坐在一張大紅綢帳的雙人**。
跟往常一樣,她是乘一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從後門偷偷進來的。
索菲婭一生中最大的一樁事,便是她對瓦西裏·戈利琴的狂熱的愛情。
這位身材高大、麵容討人喜歡的男子,對索菲婭這樣一個體態肥胖、醜陋不堪的女人,從未表現出任何嫌惡之情。他忠實充當她的**伴侶。
她沒搭理,隻是抬起陰沉的臉,一雙碧綠的男性似的眼睛緊瞅著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
他弄得莫名其妙,沒走到床跟前,就停下了。
“發生了什麽倒楣的事嗎? 殿下……”
去年冬天,索菲婭秘密地墮過一次胎。她的臉長得豐滿起來了,嘴巴兩邊有著兩塊結實的肌肉,這會兒卻不再泛出從前那片紅暈。
她衣服穿得很華麗,依然是少女打扮,可她的體態卻十足是一穩重的婦人。
她必須隱瞞和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戀情,這使她十分苦惱。雖然每一個人,連那最卑微的洗碗碟的女仆,都知道這件醜事,可是不遵守法律,不舉行婚禮,把她那已不再年輕的身體委之於心愛的人,到底還是醜惡的,不體麵的。
今春,她本來可以熬受甜蜜的痛苦,生下一個孩子來的,人家卻讓她墮了胎。
她對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愛是一種按捺不住的、跟自己年齡不相稱的戀情;老是提心吊膽、躲躲藏藏,夜裏躺在**受著欲念的煎熬,苦苦思念意中人兒,這對一個16 歲的少女來說,是很美妙的。可有時候,也會有一股憎恨的感情堵得她喉嚨裏透不過氣來。
索菲婭坐在那張又寬又大的**,她的腳沒有著地,穿著沉甸甸的衣服,身上熱乎乎、濕滋滋的,冷淡地打量著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
“你打扮得多可笑啊,”她說,“你穿的這種衣服是什麽,法蘭西服裝嗎? 可是那條褲子,倒象是女人的衣服呢。……人家會笑話你的。”
四、一征克裏米亞
索菲婭認為戈利琴既是一個蓋世無雙的情夫,又是一個出類拔卒的外交家,那麽他肯定也是一個傑出的戰爭指揮官。她強迫自己的情夫統帥15 萬大軍遠征克裏米亞,結果大敗而歸,5 萬士兵死亡。
索菲婭仍將戈利琴當成凱旋而歸的“ 英雄” 加以賞賜。
瓦西裏·戈利琴仿效其前任的做法,主張從西部和南部向外擴張俄國的領土,如果不取得海上的通道,國家是無法繼續生存下去的。
然而,波蘭正處在極盛時期,查理十一世統治下的瑞典軍隊已威震天下,剩下的是軟弱而又愚蠢的土耳其人。恰在這時,波蘭國王讓·索別斯基三世在維也納城下擊敗了土耳其和韃靼人,他邀請索菲婭派兵同波蘭、奧地利、威尼斯的軍隊一道參加最後毀滅奧斯曼帝國的戰鬥。
這是俄國取得黑海港口的絕好時機。
但在參戰之前,女攝政要求波蘭做出重大的補償。於是,1686 年4 月21 日,雙方在莫斯科簽署條約,由波蘭向俄國割讓基輔廣闊地區和斯摩棱斯克省直至第聶伯河地區,作為酬謝索菲婭派兵助戰的代價。
索菲婭在一份宣言中聲稱:“我們的祖先從來沒有簽署過如此光榮和有利的條約,俄羅斯的光輝遍及世界的各個角落。”
她還決定,將由瓦西裏·戈利琴來統帥出征的軍隊:既然他是一個蓋世無雙的情夫,又是一個出類拔革的外交家,那麽他也必定是一位傑出的戰爭指揮官。
瓦西裏·戈利琴再三推說自己沒有軍事才幹,均無濟幹事,索菲婭堅持原來的決定。
最近索菲婭到他這兒來,總是悒悒不樂,很少言語。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知道她有兩個親信的女弄臣,一天到晚在皇宮裏亂鑽亂躥,偷聽領主們的閑談,等到索菲婭睡覺的時候,就把所聽所聞一一報告給她。
“無聊的謠言,殿下,”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說。“人們總是胡說八道,別擔心,別管它好了。……”
“別管它?”
她的嘴唇怒悻悻地撇了一撇。“你知道他們在莫斯科說些什麽來著? 說我們太軟弱,治理不了天下。……又說沒看到我們成什麽大氣……”
“正是那樣嘛,我的朋友。……你能讀會寫,頭腦靈敏,可是昨天夜裏,晚禱過後,伊萬·米哈依洛維奇舅舅談起你,他說‘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念給我聽一篇關於農奴和農民的手稿。我倒奇怪:公爵的頭腦是不是健康的?’”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紅了臉,藍眼睛在長睫毛下麵閃了一閃:
“那不是為頭腦像他們那樣的人寫的!”
“不管他們怎麽樣愚蠢,我們還沒有比他們更聰明的臣仆……我自己也不能不百般容忍:我巴不得象波蘭王後那樣跳舞,或是穿著長裙,側身騎在馬背上,出去獵鷹。可是我一聲不響……我一點沒有辦法,因為他們會說我是邪教徒”。
“我們生活在一批妖魔鬼怪中間,”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喃喃地自語著。
“我跟你說,我的朋友……你必須脫掉花邊衣服和漂亮的長襪,披上出征的鬥篷,拿上一柄軍刀……成就一些大業給他們看看! ……”
“什麽,……又在談可汗的事了嗎?”他吃驚地問道。
“現在大家隻有一個念頭———進軍克裏米亞。……這件事我們避免不了,我親愛的人。打了勝仗回來,你愛怎麽樣就可以怎麽樣。那時候,你就會比最強的人都要強。”
“可是你應當了解,索菲婭·阿列克謝耶芙娜,我們不能打仗。”他一臉苦笑。
“別的事情等克裏米亞的仗打好以後再說”,索菲婭堅決地說。“我早已準備好一道詔書:任命你擔任總司令。我要白天黑夜替你祈禱,我要步行到所有的修道院去參拜,我的老爺。……你打了勝仗回來,誰還會說一句閑話? 我們的事也用不著再不好意思地遮遮掩掩了。……我完全相信,上帝會幫助我們反對可汗的。”
索菲婭從床邊站起來,抬眼望著他那雙瞅著別處的眼睛。
“瓦夏,我不敢告訴你,在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那個強大的沙皇正在成長起來,他已經快15 歲了。聽說人長得象竿子一樣高。他下了一道詔書,把所有養馬的統統召了去,跟他一塊兒玩軍事遊戲。可是他們的軍刀和火槍都是鐵鑄的。……瓦夏,把我從罪惡中救出來吧!”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把手從她的手裏抽出來,索菲婭淒苦地笑了一笑。
“我們不能打仗!”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痛苦地嚷道。
“我們沒有合適的軍隊,也沒有錢。噢! 我那偉大的計劃! 完全落空了! 有誰賞識這些計劃? 有誰了解這些計劃?
天哪,隻要給我三年,沒有戰爭就好啦! ……”
他絕望地擺了擺那花邊袖管裏的手。……說話也好,勸導也好,拒絕也好,反正全沒有用。
索菲婭整個冬天都在召集貴族民軍。
要那些貴族地主離開他們的村子,這可真不容易。總司令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戈利琴發出嚴厲的命令來威脅他們。而地主們卻還是不慌不忙,從他們暖和的炕**爬下來。
“好一個心血**的念頭———要打克裏米亞! 謝天謝地,我們跟可汗已經訂下了永久的和約。我們納給他的貢品也不能算難以負擔,幹嘛又要平白無故地給貴族添麻煩? 這是戈利琴家的事啊,———他們要靠別人的勞動來獵取自己的榮譽。
他們找出種種的借口:害病啦,或是太窮啦,或是人根本不在啦。有的還故意惡作劇,———一個冬天,有人為設法逃避遠征,便穿上黑衣服,叫士兵們也穿上黑衣服自己騎上黑馬,象從墳墓裏爬出來的一般,趕到軍營裏,把大家嚇了個半死“準有倒楣事兒,”團隊裏傳開了這樣的流言。“這回遠征,咱們是不會活著回來的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勃然大怒,寫了封信到莫斯科,給那個被他留在索菲婭左右的沙克洛維特,“千萬得弄一道聖旨下來,對付那些欺人太甚的家夥:讓他們失去領地,終生幽禁在修道院裏,把他們的村子分給一些無以為生的人,———用這種嚴厲製裁的辦法來使個個人發抖……”
聖旨是下了,可是因為心腸軟,一看見那些惡作劇的人流著眼淚,懇求他開恩,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就把他們寬恕了。
這件案子剛一了結,謠言又在軍隊裏傳開,說是有天夜裏,有人把一口棺材偷偷地放在戈利琴公爵的小木房的穿堂裏。
人們都發抖了,大家悄悄地談論著這件可怕的事。據說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那天喝醉了酒,衝進黑洞洞的穿堂裏,用劍往空****的黑暗中砍劈。押送輜重車的人們,看見一群白狼在草原上淒厲地嗥叫,牲口無緣無故地倒斃了。有天刮風的夜裏,有一頭公山羊發出人的嗓音叫著:“大禍就要臨頭了!”
積雪融化了,和風從南方吹來,河邊和池畔的柳樹已透出新綠。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心情比烏雲還要陰沉。從莫斯科傳來一些使人掃興的消息,人們都嘲笑克裏米亞遠征:“可汗已經不再等待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光臨了;在克裏米亞,在君士但丁堡,在全歐洲,他們已經把這次遠征不放在心上了。戈利琴叫國庫花的錢可不少呢。……”連本來庇護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若阿基姆總主教,也突然叫人把戈利琴贈送的法衣和長襟衣從巴拉什教堂裏扔出去,不準在作祈禱的時候再穿它們。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給沙克洛維奇發了許多惶急不安的信,責成他要十分警覺地監視總主教,少讓他上索菲婭的寢殿去。
從國外傳來叫人憂慮的消息。
大使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和雅科夫·梅舍茨基被派到法國去請求三百萬裏夫爾的借款,法蘭西國王不但一個子也沒有給,而且連大使也不願意接見。
駐荷蘭大使烏沙科夫,有如下的報告:“他和他的部屬已經弄得名譽掃地;他們在許多地方大吃大喝,而且說了不少粗鄙的話,使聖上的盛名也受到了淩辱。……”
5 月底,戈利琴終於率領10 萬大軍向南方進發,到了薩馬拉河邊,跟烏克蘭統領薩莫伊洛維奇會師。
軍隊前進得很慢,後麵拖帶著無數的輜重車。他們經過了一些城鎮,一些哨所,進入了一片叫做“荒原”的草地。
鬱熱籠罩著荒無人煙的平原,人們就在那齊肩的漫草裏跋涉,兀鷹在酷熱的空中盤旋,草原上淨是大車的輾軋聲和牲口的嘶鳴聲。幹馬糞燒的篝火,煙味中有一種永恒的哀愁。
夜幕降落,嚇人的星星晃亮地照耀著。草原上什麽也沒有———沒有道路,沒有車轍。先頭部隊向前開拔了很遠,卻沒遇見一個活人。韃靼人明明想把俄羅斯軍隊誘進一片滴水全無的沙地裏去。他們越來越頻繁地遇到幹涸的小河床。在這兒,隻有經驗豐富的哥薩克人才知道到哪裏去找水。
已是7 月中旬了,克裏米亞似乎還隻是一座空中樓閣。
部隊從草原的這一頭伸展到那一頭。許多大車都給丟棄了。
不少趕車的農民跟大車留在一起,渴得要死。有人磨磨蹭蹭地北上向第聶伯河那邊去了。
部隊裏怨聲載道……
總督們、團長們、民軍司令們聚集在戈利琴的營帳旁,惶惶不安地望著下垂的軍旗。可是誰也不敢站出來說:“得趁時間還來得及,趕快撤兵。越往前走,處境越凶險。過了彼列科普,便是不毛的沙地。”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在營帳裏休息。
他把衣服和靴子都脫了,躺在毯子上讀古希臘普魯塔克的拉丁文著作。從書裏升起來的偉大的幽靈,給他那沮喪的心胸增添了勇氣。另一個獲得力量的源泉便是重讀索菲婭的來信:“我親愛的人,敬祝你,我的朋友,長命百歲! 但願上帝恩準你戰勝敵人! 可是我呢,我親愛的,我不太相信你會回到我們這兒來。……隻有當我看見你在我懷抱裏的時候,我親愛的,我才會相信。
我常常祈禱,願看見我親愛的人處在歡樂之中,敬祝你,我親愛的,永遠順遂! ……”
暑氣稍弱以後,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就戴上頭盔,披上鬥篷,走出營帳。一看見他,那些團長、民軍司令和哥薩克大尉就都上了馬,軍號齊鳴,正午的熱浪到來以前的夜行軍便開始了。
從一座古堡的高處,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望著四周那無數篝火,黑壓壓的一堆堆士兵,隱沒在昏暗中的一長列一長列的輜重車隊。那一天比往常更昏暗。一道塵煙的帷幕把整個視野統統包圍起來了。在窒悶的空氣中,連呼吸也不太容易。
一群騎著馬的人在古堡旁邊停住了。忽然有一個人飛馳到營帳跟前,他下了馬。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認出了他是烏克蘭的統領薩莫伊洛維奇統領。
“不好了,爵爺”,他輕輕地說。“韃靼人放火燒草原了。”
統領唇髭裏隱藏著一抹微笑,一道陰影投在他的眼睛上。
“四麵八方都燒起來了,”他說,用馬鞭指了一指。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朝紅光凝視了好久好久:“好吧,我們讓步兵騎上馬,打大火裏衝過去。”
“我們在灰燼裏怎麽能行軍呢? 沒有糧食,又沒有水。
我們會毀滅的,爵爺。”這位烏克蘭統領馬上提醒他。
“難道要我退卻嗎?”
“悉聽尊便,燃燒著的草原,哥薩克人是穿不過去的。”
“用鞭子來趕他們。”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一發脾氣,自己就克製不住了。
他在古堡上來回地跑著,琢磨著:“我老早已經注意到,哥薩克人是不太願意跟我們在一起的,他們竟在馬鞍上打盹。如果到克裏米亞汗那兒去當差,他們說不定會精神些。……可你,統領,你卻昧著良心。……小心點。……在莫斯科,還沒壞到這步田地的人,也會給揪住頭發,拖上斷頭台去呢。……可你,神甫的兒子,你做蠟燭和魚的買賣做了很久吧?”
肥胖的薩莫伊洛維奇聽著這些帶侮辱性的話,象公牛一般直喘著。
可是他既聰明又狡猾,當下一聲不響,鼻子裏喘著粗氣,跨上坐騎,馳下古堡,消失在大車後麵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傳喚號兵。於是軍號在煙霧彌漫的草原上嘶啞地吹起來。騎兵、步兵和輜重車隊開始往大火中移去了。
拂曉時分才清楚地看到他們已經沒法前進,———草原黑黝黝、死沉沉地橫在前麵。南風越刮越厲害,把火灰一團團吹起來。可以看見哥薩克偵察兵在遠處往回走。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把戴著戒指的雙手按在護胸甲上,抑製住自己的驕氣,流著眼淚說:“幾百裏地方,既沒有一點糧草,也沒有一滴水。我不怕死,也不怕受辱。長官們,你們考慮考慮,說說該怎麽辦吧?。
總督們、團長們和哥薩克首領們考慮了一陣,答道:“立即向第聶伯河撤退!”
克裏米亞遠征就這樣不光彩地結束了。
軍隊倉皇轉移,馬不停蹄,一直趕到波爾塔瓦附近,沿途損兵折將,輜重車隊也丟棄殆盡。
團長索洛寧哥薩克大尉伊萬·馬澤帕和統領司令部總書記官科丘別伊偷偷來到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營帳裏,告訴他說:
“草原是哥薩克人放火燒的,是統領叫他們放的火。這裏是一張密告統領的狀子。您看一下,把它轉到莫斯科去。
一點不能拖延,因為對他那種一意孤行的做法,我們再也沒法忍耐了:他自己發了財,卻把貴族們毀了。哥薩克的父老們,在他麵前也不敢不摘下帽子。他對什麽人都要侮辱。他跟俄羅斯人說假話,跟波蘭人勾搭,不過跟他們也說假話,因為他隻想把烏克蘭變成他自己一塊永久的領地,剝奪我們的自主權。讓莫斯科傳一道聖旨下來,由我另選一位統領,把薩莫伊洛維奇撤掉……”
“可是為什麽統領不願意讓我打敗韃靼人呢?”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問。
“他之所以不要您這樣做,”伊萬·馬澤帕大尉答道,“是因為隻要韃靼人強大,您就弱小了。如果您打敗了韃靼人,那麽要不了多久,烏克蘭就會變成莫斯科的一個行省。我們都是俄羅斯人的小兄弟,我們有同樣的信仰,而且都很樂意在莫斯科的皇上手下過日子……”。
“說得對!”團長們都這樣證明道,“隻要莫斯科能確認我們貴族的自主權。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回想起一團團烏黑的塵霧,留在草原上的無數的墳墓,散滿在道路上的牲口的肋骨,他腮幫子火辣辣的。
“這樣說,草原是統領放火燒?”
“是啊,”團長們都證明道。
“好吧,那就照你們的意思辦吧。”
就在那一天,瓦西裏·特爾托夫帶一匹替換的馬,把密告統領的那張狀紙縫在帽子裏,向莫斯科急馳而去了。
當軍隊趕到波爾塔瓦近郊,紮下營來的時候,皇上的批諭下來了:“薩莫伊洛維奇既已被諸父老及小俄羅斯全軍所愛戴之人,繼任統領……”。
到了早晨,他們在戰地教堂中將統領抓起來,裝在一輛普通的大車裏,解到戈利琴跟前。就在那兒他受到審訊。他頭上纏著一塊濕漉漉的爛布,眼睛紅腫。他非常惶恐,反複地說著:
“他們都在胡謅,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 皇天在上,他們都在胡謅! ……這是我的仇人馬澤帕的詭計……”他一看見馬澤帕走進來,便臉色發紫,渾身打抖:“原來你竟聽信他們的話嗎? ……那些惡狗! 他們隻指望把烏克蘭出賣給波蘭人。”
夜裏,他被戴上鐐銬,往北方押解。必須盡快選出新的統領:各哥薩克團已經把輜重車上的燒酒桶打開,把統領的奴仆們殺掉,把人人怨恨的加佳奇團的團長用標槍戳死。
全營一片吆喝聲、歌唱聲和火槍射擊聲。一些莫斯科的團隊也開始**起來了。
馬澤帕沒等召喚就走到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營帳裏。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烏克蘭長袍,戴著一頂相互的羊皮便帽,一柄名貴的軍刀用金鏈條係著。他出身於一個顯要的貴族家庭,在波蘭和奧地利住過很久。他威風凜凜地鞠了一躬。
儼然是平起平坐的樣子,便一屁股坐下了,機靈的眼睛瞪著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
“小俄羅斯的事,在你看來是很難理解的。小俄羅斯人既狡猾又深沉。新的統領明天就得宣布了,謠傳他們要選博爾科夫斯基。如果是那樣,那還不如不要革掉薩莫伊洛維奇的職:對莫斯科來說,再沒有比博爾科夫斯基更危險的敵人了。……這話我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來說的。”
“你自己也明白,我們不願意幹預你們小俄羅斯的事,”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答道。“隻要是一個朋友,任什麽人來當統領我們都無所謂。”
‘聽了高見,非常舒暢。我們用不著隱瞞,在莫斯科的庇護之下,我們的確是高枕無憂,我們中間是有一些傾向波蘭的人……可是那些人為著自己的貪心終歸會把烏克蘭毀掉。我們知道,萬一我們向波蘭屈服了,波蘭貴族就會把我們從我們的領地上趕走,到處建起天主教堂,叫我們大家都變成奴隸嗎。不,爵爺,我們都是皇上的忠誠的仆人。去年我在波塔瓦附近一個秘密的地方埋了一隻小桶,裏麵有一萬金盧布,以備不時之需。我們小俄羅斯人都很樸實,為了偉大的事業決不吝惜獻出自己的生命……我們害怕什麽? 隻有讓權利落在叛徒或是傻瓜手裏,那我們才害怕呢……”。
‘這就好,但願時辰吉利,———明天宣布統領的人選。”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站起來,向客人鞠一個躬。蜘躊了一下,他抓住他的肩膀,親吻了三次。
第二天,在戰地教堂的帳篷旁邊,一張遮著金袍的桌子上,放著權瓢、皇旌和統領的勳徽。兩千哥薩克人在周圍站著。
戈利琴公爵穿著一套波斯的鎧甲,披著一件鬥篷,戴著一頂插有深紅色羽毛的頭盔,從教堂帳篷裏走出來;後麵跟著所有的哥薩克父老。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往一張長桌上一站,一隻手裏抓著一方綢手絹,另一隻手搭在一把軍刀的柄上,對走攏來的哥薩克人說道:
“小俄羅斯的偉大軍隊,沙皇陛下準許你們,根據哥薩克軍隊的古老傳統,選舉你們的統領。大家說吧,你們要誰,那就是誰。你們要馬澤帕也好,要別人也好;由你們決定。”
索洛寧納團長叫道:“我們要馬澤帕!”別的人也跟著喊起來,於是全場都嚷嚷著:“讓馬澤帕當統領! ……。”
就在那一天,四個哥薩克人把一隻沾滿泥土裝著金子的小桶抬到了戈利琴公爵的營帳裏。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出人意外地從波爾塔瓦回來了。
天還隻蒙蒙亮,皇宮的門廳和走廊裏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一片嗡嗡的聲響,如同一個蜜蜂窩。
索菲婭一夜沒有睡覺。那件繡著金線、釘著珍珠網的禮服,那條裝綴著紅寶石綠寶石和鑽石的披肩,還有那項圈和金鏈子,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上。
她坐在窗子前麵,嘴唇緊閉著,一個名叫韋爾卡的宮女,對她喊道:
“親愛的娘娘,他來啦!”
索菲婭便往窗外望去:但見六匹黑斑灰馬踏著積雪,疾馳而來,馬頭上都有羽飾,絲絨馬套上都有抹地的銀比子;幾個穿白色長襟衣的仆從,在馬前奔跑著,一邊喝道:“讓路啊!”
在一輛遮著錦緞的雪橇旁邊,飛馳著幾個穿鋼胸甲、披短大氅的軍官。這一行人馬在宮殿正門前的台階下停住了。貴族們摩肩接踵地擠撞著,衝過去把公爵從雪托上扶下來。
攝政王激動得差一點昏過去。
韋爾卡又把她扶住了。“她多麽想他啊,可憐的心!”索菲婭嗓音嘶啞地說道。
她升上了多棱宮的禦座,才和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見麵。
領主們坐在長椅上。戈利琴站著。他穿戴得十分豪華,可是仍然有種蟲蛀般的樣子:胡須蓄得很長,眼睛凹下去,臉色黃蠟蠟的,稀稀的頭發平塌塌地伏在腦爪上。
索菲婭好容易把眼淚忍住了。
她把一隻胖乎乎熱烘烘的手從椅子把手上舉起來。公爵跪下去,吻了吻它。“我們很高興看見你,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公爵。我們要問候你的健康。”
她滿身金器,肥肥胖胖,紅紅潤潤,坐在那嵌著魚牙齒的寶座上。四名禦前侍衛,穿著白衣服,戴著貂皮帽,拿著小銀斧,站在她背後。領主們如同天國裏的聖者,拱衛在禦座平壇的兩側,那平壇有著三級台階,都鋪著紫紅的呢子。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跪在那兒,低垂著頭,張開了手臂,聽著。
索菲婭的說話完了。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站起來,答謝她的仁慈的麵諭。
兩名殿監嚴肅地給他端來了一把折椅。該他啟奏他這次回來的原因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用探究和懷疑的目光瞟了下那一排排熟悉的臉。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開始轉彎抹角地講了一番話。
“我,你們諸位陛下、聖上與大公的奴才和仆人,向諸位陛下百拜懇求,請諸位跟從前一樣,今後也賜給同僚們以恩典,把聖潔的聖母、永恒的童貞女馬麗亞的聖像從頓河修道院裏請出來,送往皇家不可征服的、戰無不勝的軍隊,庇護他們避免一切的災禍。”
他口羅裏口羅嗦地講了一大篇。他把頓河修道院的聖像的事奏罷以後,領主們例行公事地商量了一下,作出決定:聖像送去,大家釋然地舒了一口氣。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這會兒把話題轉到那件最最重要的事情上:軍隊已經三個月沒有發餉了。士兵們的衣服都已經爛了,又沒有氈靴。全軍都穿著樹皮鞋,而且連這種鞋也還缺少。……可是,二月裏他們就要出征了。
“你要向我們要多少錢?”索菲婭問。
“50 萬銀幣和金幣。”
領主們吃驚地喘了口氣。有些人連手杖和拐棍都掉在地上了。
大家鬧哄哄地**起來。他們跳起來,用衣袖拍拍腰肋,愕然地喊道:“哎呀呀!”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望著索菲婭,她用火辣辣的眼色來回看著。他便繼續說下,膽子更壯了:“兩個從華沙來的耶穌會修士,到過我的營裏。他們帶著法蘭西國王頒給他們的信任狀。他們提出一項重大的建議。他們是這樣說的:近來海盜橫行,法蘭西船隻航行世界各地很危險,許多貨物都白白的損失了。可是穿過俄羅斯國土前往東方的道路,卻是既直接又便捷,你們莫斯科的商人們沒有錢,而法蘭西的商人卻很富有。不要封閉我們的國境,讓我國的商人穿過西伯利亞以及他們愛去的任何地方去。在西伯利亞,他們會收購皮貨,用黃金支付價款;如果發現礦藏,他們會動手開采。”
普裏姆科夫·羅斯托夫斯基老公爵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憤怒,便折斷了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話,說道:“庫奎區那些異教徒,我們還不知道該怎麽樣擺脫,你倒又想讓那些新的異教徒成為我們的累贅了! 東正教這一下可就完蛋啦!”
“在先帝手裏,我們好容易擺脫了英國人,”杜馬貴族博博雷金嚷道,“現在,難道我們又要向法國人屈服嗎? ……沒有那樣的事。”
另一個人,季諾維耶夫,狂暴說道:
“我們必須站穩腳跟,徹底摧毀外國人那種長時期來的驕氣。……堅決不把我們的工商業交給他們。……一定要使他們變得謙遜馴服……我們是第三羅馬嘛!”
“對,對!”領主嚷嚷起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向四周望了一望;他氣得眼裏閃光,鼻翼哆嗦。
“我對國家利益的關心,並不比你們差。當我聽到法蘭西的大臣們怎樣侮辱我們的使節的時候,我就用指甲扯我這胸口。……可是空著雙手去借錢,無怪他們要失麵子了。如果他們帶點好禮物上去給法蘭西國王,那麽三百萬裏夫爾一定早已擱在我們的國庫裏了。那兩個耶穌會修士對著福音書起誓:要是陛下同意他們的建議,杜馬也表示讚成的話,他們可以用腦袋來擔保,在春季以前我們準會得到那三百萬裏夫爾。”
“好吧,列位公卿,大家把這件事考慮一下。”索菲婭說。
“這是一件大事。”
季諾維耶夫一把抓著自己的胡子,說道:“為什麽不在各市鎮、各大村子裏征收一項新的捐稅呢?
……譬如說,食鹽稅,……”。
機靈的霍爾孔斯基公爵答道:
“樹皮鞋還沒有收過稅啊……”
“對,對!”領主們鬧哄哄地嚷嚷起來,“一個農民每年算它穿破十二雙樹皮鞋,每雙課稅一戈比,那我們就可以把可汗打敗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依舊不肯認輸,不顧朝廷上的禮節,一骨碌跳起來,掄了掄手杖。
“全是些瘋人! 叫化子! 你們都把珍寶丟進汙泥裏去了! 難道上帝把你們的頭腦弄糊塗了不成? 在所有的基督教國家裏;有幾個比我們的一省還要小些,商業都很興盛,人民都很富裕,個個人都在尋求自己的利益……唯獨我們,卻睡得象死人一般,……仿佛發生了瘟疫,老百姓不顧死活地四散逃亡。……森林裏淨是一幫幫的盜匪。要不了多久,俄羅斯這片土地真可以稱做荒漠了! 那時候,瑞典人、英國人、土耳其人都可以來占領啦……”
萬分懊惱的眼淚,從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眼睛裏湧出來。
索菲婭的指甲掐著禦座的把手,她把身子往前傾,腮幫子搐動著。
“用不著讓法蘭西人進來,”費多爾·尤裏耶維奇·羅莫達諾夫斯基公爵甕聲悶氣地說。“我們不需要法蘭西商人:他們會把我們最後的一件襯衫都剝掉。我們不需要外國商人,可是沒有外國人我們也辦不了。……我們必須創辦自己的鐵工廠、亞麻布紡織廠、皮革製造廠、玻璃廠,我們必須創建一支艦隊;我們就需要這樣做。至於你們要征什麽樹皮鞋稅……見你們的鬼,那就由你們去征吧,不幹我的事。”
那一天,領主杜馬最終也沒有作出什麽決定。
1687 年7 月11 日,一支15 萬人的陣容混亂的俄國軍隊再次開到前線。盡管這一帶未進行任何戰鬥,然而俄國軍隊卻損失了大約四萬名士兵,其中有的被燒死,有的被悶死,有的則開了小差逃之夭夭。
索菲婭狂妄自大地拒絕相信軍隊遭到了失敗,她把戈利琴作為凱旋的勝利者大加歡迎。原以為會受到斥責的瓦西裏·戈利琴竟被賜予許多珠寶、獎章和一千五百名農奴。軍隊中的官兵們也按級別分別受到獎賞。
不論是在克裏姆林宮內,還是城市居民,人人都知道,虛構的勝利實際上掩蓋著一場可笑的失敗。
五、二征克裏米亞
1688 年,戈利琴又被指派二征克裏米亞,除了索菲婭之外,莫斯科沒有一個人讚成這個決定。在開赴前線前,這位寵臣在他的府前發現了一口棺材,上寫:“希望你比前次更順利!” 這次遠征又慘敗了:三萬人死亡,一萬五千人被俘。
1688 年,克裏米亞可汗再次向俄羅斯發起進攻。並洗劫了烏克蘭的一部分土地,直接威脅基輔,索菲婭決定進行第二次遠征。
但是,愛情遮住了她的眼睛,使她拒絕考慮親愛的瓦西裏·戈利琴以外的任何人來統率軍隊。這次她深信瓦西裏·戈利琴必將發揮他的軍事天才。除了索菲婭,莫斯科沒有一個人讚同這個決定。
在開赴前線之前,這位寵臣在他的府邸門前發現一口棺材,上麵刻著“希望你力爭比前次順利”
2 月底,俄羅斯軍隊又向克裏米亞進發了。
謹慎小心的馬澤帕勸他們沿第聶伯河岸行進,構築堅固的營壘,可是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卻聽不進去,他一心想盡快地趕到彼列克普,在戰鬥中一雪恥辱。
他終於在1689 年春,抵達彼列克普城下。然而他沒有立刻發動進攻,而是和力求贏得時間的韃靼人進行談判。俄軍遲遲得不到軍需補充,再加上炎熱的氣候和疾病的蔓延,造成士兵的大量死亡。
瓦西裏·戈利琴內心已經完全喪失信心,然而在給女攝政王的信中,他仍保證他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這封信足以使索菲婭欣喜若狂。她回信寫道:“親愛的,你是我的一切,讓上帝賜你長壽,今天是我格外幸福的日子,因為有了你,我的一切,才使我們的主和上帝的名字以及聖母的名字獲得了光輝……我的愛,我的快樂,我的光明! 我該怎樣報答你付出的艱巨努力? 啊! 我的心,我的整個世界,我能真正地相信,我將馬上再見到你嗎? ……假如可能的話,我會立即讓你回到我的身旁……感謝上帝,你的信都能順利地到達這裏。我於11 日收到彼列克普首戰告捷的戰報……怎樣對上帝、對聖母、對奇跡的創造主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呢? ……勳章還沒做好,但是,你別為此發愁,一旦做成,便馬上給你寄去……關於如何對部隊進行獎賞,由你自行決定。為了犒勞你們,首先是你,我的明燈,為了酬謝你們作出的努力我該怎麽辦呢? 你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是任何人所不可能做到的事。”
在一封以兩位沙皇名義寫給前線指揮官的信中,索菲婭正式表達了她的滿意心情。
信中寫道:“你的行動使全體基督教徒的野蠻宿敵遭到了猛烈的襲擊和戰敗,敵人在你們的追擊下陷入絕望的恐怖之中,以致他們拆毀了自己肮髒的住房,燒掉了彼列克普所有的村莊。”
5 月裏,莫斯科和烏克蘭的12 萬大軍,到達了牧場和水源都很豐富的遼闊的綠穀。
在這兒,哥薩克人抓了一個“舌頭”。那是一個紅胡子韃靼人,魁梧結實,皮膚曬得烏黑賊亮,穿著一件棉大褂。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掩著鼻子,免得聞到韃靼人身上那股羊膻味兒,下令審問他。
他們把他的棉大褂剝掉了,一個臉色陰沉的哥薩克人,往他黝黑的肩膀上用鞭子亂抽。
“老爺,老爺,我一定把什麽都講出來!”那韃靼人開始嘀嘀嘟嘟地說了。
幾個哥薩克人把他的話譯出來:“這個光腦袋的家夥說,軍隊駐紮得離這兒不遠,可汗他本人也跟他們在一起……”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立刻派人去把馬澤帕找來。傍晚,擺開了陣勢,將騎兵分布在左右兩翼,把輜重車和大炮放在中間,開出去向韃靼人進攻了。
俄羅斯人望見了韃靼人。他們的騎兵一堆堆集合起來隨後又散開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站在一輛大車上,從望遠鏡裏仔細察看著:那五顏六色的大褂,尖頂的頭盔,顴骨高聳的臉,矛槍上的馬尾穗子,纏著綠頭帕的伊斯蘭教司祭。
這是韃靼人的先頭部隊。
騎兵部隊旋轉著,集合在一起,聚成了密筒般的一大堆。
塵土揚起來了。他們衝過來啦! 他們一麵飛馳,一麵拉開散兵線,傳出來刺耳的叫喊聲。望遠鏡在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手裏顫動者。他那係在一輛大車上的坐騎,嚇得亂蹦亂跳,一支羽箭射中了它的頸脖……大炮隆隆地吼著,火槍啪啪地響著,一切都在白茫茫的哨煙裏不見了。
突然一支箭鏃射中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胸甲,當的一響,正射在他心坎那兒。他怔了一怔,就在那地方畫了一個十字。
射擊延續了一個多小時。
煙霧消散以後,平原上倒著百來具屍體。被大炮打退了的韃靼人,正在往天邊退去。
命令下來了,叫大家煮飯,讓牲口飲水。把傷兵放到了大車上。日落以前,軍隊又得十分謹慎地向黑穀移動,可汗和他的部隊就駐紮在那兒的科隆恰克河邊呢。
夜裏,星星都給遮住了,遠處傳來隆隆的雷鳴。閃電劃破了烏黑的雲層,照亮了灰蒙蒙的原野。軍隊緩緩地行進著。
四點剛敲過,天空裂開了,一根火柱落在輜重車隊上,熔掉了一門大炮,炸死了一名炮手。一陣旋風卷過來,把人吹倒了,把鬥篷和帽子扯掉了,把大車上的幹草刮走了。打下一個閃電,耀得人眼都花了。命令傳下來,叫把頓河聖母的聖像拿出去,往全軍各處轉遊一下。
天蒙蒙亮,陣雨下來了。透過那被狂風追趕著的驟雨,可以看見右翼方麵的韃靼人:他們用月牙形的陣勢正在步步進逼。
俄羅斯人還沒來得及弄明白那是怎麽回事,騎兵已經被打垮,先頭部隊已經被趕回輜重車隊了。引火線點不著,火藥池裏的火藥都受了潮。大雨的潺潺聲淹沒了傷兵的叫喊。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沒有乘馬,在輜重車隊裏奔來奔去,用鞭子抽打炮手,從別人手裏奪過引火線。炮手們終於想出了辦法打出了火,再添上些幹燥的火藥,於是大炮的鉛彈就往韃靼人的牲口群間灑下去。
左翼方麵,馬澤帕率領的哥薩克人用馬刀不顧死活地亂砍亂劈。
突然,伊斯蘭教的司祭們發出一聲曳長的叫喊,———韃靼人往回退,在大雨傾盆的黑暗中消失了。
一根柱子上,有張告示釘在一幅小小的聖像下麵。一個用壓倒旁的聲音的嗓子念道:
我大皇帝詔告禦前大臣兼護國公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戈利琴公爵,對爾之豐碩功勳,忠誠服役,深堪嘉許,吾卿一舉征服聖十字及一切基督教徒之如此凶惡之世仇,既非偶然,又屬史無前例,將其逐至萬惡之老巢,予以擊潰,並加殲滅……
從人群裏傳出來一個嘶啞的嗓音:
“被擊潰和殲滅的是誰? 是我們還是韃靼人?”
人群馬上憤怒地嘀咕起來:
“我們在什麽地方、在什麽時候征服過韃靼人來著?”
“在克裏米亞,我們連他們的麵也沒見著呢……”
“我們在倉皇逃命的時候倒是見著他們的! ……”
“念詔書的那個傻瓜是誰?”
“克裏姆林宮的一個書記官……”
“戈利琴家的奴才,他的忠實的走狗唄……”
“嗯,那就揪住衣服把他拉下來……”
那個衣服穿得很體麵的人拚命揚起嗓子,繼續念道:……韃靼人毀壞自身之住所;在彼列克普,縱火焚燒市鎮與村莊,而此輩十惡不赦之匪幫,滿懷恐懼與絕願,望風而逃,不敢在爾之前露麵。……吾卿統帥大軍,取得我邊陲之安寧,取得上述譽滿天下之光榮勝利,此一勝利並不下於率領以色列人民退出埃及國土之摩西,凱旋歸來,不損一兵一卒。基於以上種種功勳,朕等仁慈寬厚,予爾以褒獎……六、賠了情人又折兵
在接受索菲婭賞賜的同時,戈利琴還痛苦地得知:他充當的女攝政王**伴侶的角色,已被別人取代了。在他遠征克裏米亞時,****的索菲婭又和沙克洛維奇上床了。
然而實際情況是,韃靼人遠遠沒有逃跑,而是正在追擊退去中的俄國軍隊。俄國人丟下了輜重和大炮。三萬名士兵死亡,一萬五千名士兵被俘———這就是全軍潰敗的代價。
索菲婭又一次拒絕承認這次慘敗。她在瓦西裏·戈利琴出征前曾對他說:“你將取勝,因為這是我的意誌。”她不能否定自己的話。於是,人們唱起了感恩讚美詩,修建了凱旋門,還鳴炮和敲鍾,以此來歡迎凱旋而歸的“英雄們”。
摸不著頭腦的總指揮官、各級軍官和士兵們都得到了各種榮譽和賞賜。對瓦西裏·戈利琴的犒賞計有三千盧布、一隻金杯、一繡鏽著金線皮裏長袍,還有幾座人口稠密的鄉鎮。
在接受賞賜的同時,他還得悉他充當的女攝政**伴侶的角色已被別人所取代。在他遠征在外的時候,****的索菲婭又和費多爾·沙克洛維奇結合在一起了。
一些人指控索菲婭為“娼妓、婊子”,還傳出她曾同幾個情夫生過幾個孩子,說她用侈談勝利來欺騙人民,隱瞞了俄國軍隊實際上被打得一敗塗地的實情。
不久,瓦西裏·戈利琴又在外交領域遭到失敗。他與中國簽訂的尼布楚條約規定,把黑龍江兩岸地區收複給這個大國,這樣,俄國三十多年來擁有的這條完全可以航行的西伯利亞河流便歸了中國人,在克裏姆林宮中很少有人了解這種割讓在戰略上具有的危險性。已經熱衷於掌握權力的索菲婭,越來越不甘心於隻當女攝政。有朝一日,彼得長大成人,他會要求取得統治的權力。到那時,她將會被排擠,女人的惡運又會落到她的頭上,那“泰廊”,那修道院……平步青雲,顯赫地位的索菲婭,決不甘心就此一落千丈。
她生來就是要統治別人,要掌握國家大事,要享受愛情的。她必須以果斷的行動來捍衛自己的佳運,如果需要,即使采用殘酷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伊凡是個身心已然衰頹的人,對她來說,算不上是一個障礙。
那麽彼得呢? 如何能最終地把他趕出政治舞台? 命人偷偷地把他殺掉? 她的新情夫費多爾·沙克洛維奇建議她這樣做。但她仍在猶豫。良心上的隱約不安之感,同獨霸天下、擔任全俄女皇的野心在她的思想裏展開了鬥爭。
對她來說,彼得是異母兄弟,也可以說是自己的半個兒子,是半個沙皇……光陰流逝,使無數人喪命於刀斧之下的女人,這次卻不敢發出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