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爾曼村新風景

被索菲婭趕出克裏姆林宮之後,彼得和他的母親被流放到莫斯科附近的一個村子裏。在低矮、幽暗的房間裏,近臣們個個愁眉苦臉,大家無休止地發泄著對女攝政的不滿,感歎著世事的變化無常。彼得對這種壓抑的環境感到窒息難熬,於是,他便在念書和遊戲中尋求解脫煩惱。

外僑聚集的日爾曼村,使年輕的彼得著了迷。

自從他明白事理以後,世界上最吸引他的是三件事:戰爭、海洋、外國。他踏上人生道路之初,便去找日爾曼村的人們尋求啟示。

索菲婭被趕出克裏姆林宮以後,彼得和他的母親住在靠近莫斯科的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村的一間簡陋的房子裏。

貝爾柯茲後來寫道:“這幢住房,酷似挪威的教士住所,假如讓我買下它,我連一百枚銀幣也不會出。”

這幢老房子座落在一座小山丘上,透過窗戶可以望見起伏不平的原野,種著大麥和燕麥的農田,雜草叢生的野地,濃密的小樹林,幾座教堂的穹隆的塔頂,還有那彎曲綿延的莫斯科河。

在這裏遠離皇宮和各種宮廷陰謀,流放者的生活是簡單的,寥寥無幾的近臣個個臉色陰鬱悒 。在低矮、幽暗的房間裏,大家無休止地發泄著對女攝政和她手下那幫佞臣的不滿,悲歎著世事的不祥變幻,祈求上帝改變真正虔誠的信徒所遭受到的冤屈。

這充滿著歎息、哀傷、禱告和陳腐傳統觀念的環境,使彼得感到窒息難熬。於是他在念書和遊戲中尋求解除煩悶和途徑。

幼年時代,他曾有一位蘇格蘭籍家庭教師。後來,文書尼基塔·佐托夫又被委任專門教他“書寫藝術”。在宣布這一任命時,尼基塔·佐托夫放聲痛哭,他聲稱自己不配教如此一位“貴人”。

佐托夫生性好酒,閑散懶惰,為了使自己鼓起勇氣來教這位威名赫赫的學生,他竟放開酒量,開懷暢飲。他教給彼得讀聖經,教他不要拘泥於拚寫方法來寫字,還教他唱感恩歌。為了讓彼得在努力之餘得到一點休息,佐托夫在喝兩杯伏特加酒之間隙中,大講起他的父王出征打仗的故事,讚揚俄國軍隊的英勇善戰精神。這些戰功來贏得榮譽。

他起初的玩具,盡是一些錦旗、鼓、刀,小斧頭和小型火炮。在他的周圍有一批和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子。他們是貴族、馬夫或奴仆們的孩子。他和這些孩子在一起,打小規模的“戰爭”,還向他與同伴們在牙烏茲河的一個小島上搭起的小型堡壘發動進攻。

1687 年,公爵在出使巴黎回來時,根據彼得的要求,給他帶來了一件不用親赴現場便能測量某地距離的儀器,叫“等高儀”。這使小彼得讚歎不已,他周圍的親信中,無人能教他如何使用。最後,人們找到了一位會操縱“等高儀”的荷蘭青年,名叫蒂默爾曼,太後納塔利婭立即聘他為彼得的自然科學教師。彼得和這位新教師開始零亂地積累起一些算術、幾何、炮術和防禦工事學的基礎知識。他極需要獲得各方麵的知識。日後他曾誇口自己學了14 種行業。

他和那位蒂默爾曼一起,在貨棚裏發現了一隻已經一半腐朽了的破舊英國船,於是人們開始對陳舊的木板船體進行粗糙的修補,給它安上桅杆,支起船帆,配上船舵,然後舉行了盛大儀式,在牙烏茲河隆重下水了。

接著,為了能更熟練地駕駛這隻船,彼得把它開到寬闊的利雅斯拉夫沃湖上。這艘船後來成了“俄國艦隊的始祖”,在船上,彼得向勃蘭特學習了航海科學。從入門課開始,他便被一種著了迷似的狂熱攫住了。

習慣於堅實陸地的他,對在水麵上滑行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船漂浮水上的輕盈動作;四麵吹來的柔和的海風,迎風前進、隨風擺動的船帆;船體發出格格響聲,浪濤衝擊船身的濺水聲;船前進時便產生的飄然之感,艙內的濕潤和凝滯的氣息———這一切都使他欣喜若狂,不可抗拒地吸引著他走向越來越廣闊的天地,走向無邊無際的水平線,走向他從未見過的海洋。

在他幼小的心靈裏,他幻想的是在這個僅有一個港口即位於冰霧茫茫的白海沿岸的阿爾漢格爾斯克港的國家裏,建造一支強大的海軍。

16 歲時,他已不滿足於指揮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村的頑皮兒童兵團了。和他遊玩的同伴們和他一樣,都大了。他們組成了一支快活和朝氣蓬勃的遊戲隊伍。彼得還在沙皇阿列克謝死後被閑置的奴仆、獵鷹訓練者和車馬侍從長當中召募新兵。一些年輕貴族也加入了他的隊伍。

為了裝備隊伍,彼得命令從克裏姆林宮的軍械庫取來軍服、武器、炸藥、鉛砂、戰鼓、錦旗,還從統管馬匹的衙門借用了一些馬。他建立了全兵團的領導機關,任命了一批軍官和士官。

每天,他的遊戲隊伍的成員,穿著深綠色的軍服,在田野裏作戰爭演習,以此玩耍取樂。彼得本人從擔任鼓手開始,堅持體驗軍內各種各樣的職務。

這支微不足道的隊伍在逐月增長著實力。

在索菲婭看來,這樣一群冒失鬼沒有什麽可怕的;在彼得把作戰學習當作消遣的遊戲時,他不會想到去奪政權的。然而,在彼得方麵,他卻在認真考慮如何把自己的遊戲兵團改造成為一支突擊部隊。他需要稱職的教官給新兵傳授軍事學。

到哪裏去找這些教官呢? 年輕的沙皇毫不猶豫地轉向日耳曼村。

日爾曼村位於首都近郊,在莫斯科河的支流牙烏茲河岸邊,是專為僑民保留的居住區。

凡來俄羅斯尋求發財的外國僑民,不論是基督教徒還是天主教徒,都必須住在這裏。開始時,日耳曼村僅是一個由破舊的木製房子組成的普通村落,不久便發展成為一個寧靜、優雅和富有西方文明色彩的地方。

那些磚瓦房屋和花壇,那些兩旁栽著樹的小徑和噴泉,與莫斯科的東方色彩的混亂情景形成多麽鮮明的對照! 它猶如古老俄羅斯旁的一塊歐洲領地。

在那裏,不僅有德國人,還有意大利人、英國人,遭到克倫威爾迫害的蘇格蘭難民、荷蘭人、丹麥人、瑞典人,甚至還有寧可流亡國外而不願改變宗教信仰的胡格諾派法國人。這些人中間也混雜著少數冒險家。絕大多數人是一些誠實、能幹和有強烈事業心的移民,有些人還出身於名門貴族。他們相處時相互敬重彼此關心,使這個國際性小社會中的關係得到協調。共同的異鄉之感,使他們結合成一個整體。他們的人數不斷增加,在各行各業當中都有出眾的人才———醫生、藥劑師、工程師、建築師、畫家、小學教師、商人、金銀匠、天文學家、軍官。他們的孩子們按時到他們就地建造的學校中念書求學。他們同各自的祖國一直保持通信聯係。英國的婦女從倫敦要來書和一般裝飾品。荷蘭的僑領範·凱勒———一位受人尊敬的富翁———每隔八天,便接待從海牙來的一個信使,給他帶來外部世界的消息。日耳曼村的移民對歐洲情況的了解,往往比女攝政所掌握的情況還要詳盡。

外交使團的官邸也設在這塊享有特權的區域內。不少俄國的顯貴也到這裏來呼吸一點西方的氣息。有些人還聘請移民到自己家裏,按波蘭語、德語、英語和拉丁語的課本教育自己的孩子。

日耳曼村的影響甚至表現在俄國住宅的家具工樣上。過去在達官貴人的住宅中僅有一些木製長椅、長條桌和雕花箱子,如今出現了絨繡沙發、塗金的椅子、細木鑲嵌的獨腳圓桌和掛鍾。過去,室內的牆壁以壁畫為裝飾,如今卻改為帶有宗教色彩的畫和雕刻。

為了趕歐洲的時髦,他們最後買了鏡子。但是,鏡子仍被看作是敗壞風尚的玩藝兒,因此,他們在鏡子上蓋上一塊布簾,愛漂亮的女人隻有在化妝或戴頭飾時才揭去布簾,用畢,又立即蓋上,俄國女人盡管相當拘謹自重,在塗脂抹粉方麵毫不節製。她們的臉撲著厚厚的一層粉,先是抹白粉,然後用紅色塗在顴頰上,用黑色描眉。盡管這樣打扮,她們卻仍過著與世隔絕的幽居生活。她們想不到去羨慕日耳曼村中的那些過著開放生活的姐妹們。

每逢節日的時候,這些僑民帶著家眷訪親問友,男女相雜,他們還組織化妝舞會,觀看流動演出的戲。樂曲一響,一對一對舞伴旋轉著、微笑著、交談著。人們喝啤酒,放聲大笑,和在倫敦、柏林和阿姆斯特丹完全一樣。

新穎的日耳曼村,使年輕的彼得著了迷。自從他明白事理以後,世界上最吸引他的是三件事:戰爭、海洋、外國。他走上人生道路之初,便去找日耳曼村的人們尋求啟示。應他邀請,許多外國軍官,包括一位波羅的海沿岸的男爵馮·芒登,大批湧到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村。他們教會遊戲隊伍如何進行戰地服務,如何使用武器和發射火炮。久而久之,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村變成了一個駐防的小鎮。

於是,彼得建立起了兩個兵團,各自按它們的宿營地而命名,一個為“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兵團另一個為“謝苗諾夫”

兵團。他們一起玩打仗,玩過之後,又開懷暢飲,直至酩酊大醉方止。

無論是在軍事活動中,還是在縱酒作樂的歡聚中,沙皇同他的夥伴們混雜在一起,無法加以辨別。在彼得器重的人當中,他對年輕的鮑裏斯·戈利琴公爵和一個名叫亞曆山大·緬希科夫的糕點學徒工是同樣看待的。後來這位學徒工竟很快成了他的心腹和最可靠的朋友。

每當彼得為了履行他所肩負的職責不得不去克裏姆林宮時,他便感到十分沮喪。在那裏,他坐在伊凡身邊的寶座上,身穿沉重的織錦緞皮裏長袍,頭戴緊箍太陽穴的王冠,根據禮賓規定,還得象雕像一樣木然不動地接見大使,主持無休止的宴會,傾聽人們的令人厭煩的冗長演說。

1683 年,瑞典使節的秘書就在給斯德哥爾摩的報告中寫道:

“兩位沙皇坐在他們各自的寶座上,年輕的那位沙皇(彼得)麵部表情開朗和藹,他那高雅的舉止使他顯得更加漂亮英俊。每當有人對他講話時,他整個臉上便泛起一層紅暈,以致使我們產生這樣一種感覺:如果我們麵前的是一位普通地位的小姐,而不是君主,那麽,我們大家都會對她一見傾心。

到了沙皇必須起身詢問瑞典國王的身體安康時,那位年輕的彼得沙皇非常敏捷地立即照做了,致使典禮官不得不拉住他,以便等候他的兄長做好談話的準備。”

荷蘭僑領範·凱勒也對海牙報告說:“身材高於所有大臣的年輕沙皇,引起了人們對他的最大注意。他的聰明才智和他對軍事知識的了解,跟他的健壯的體質一樣,完美地發展著……人們斷定,要不了多久,他將要行使君主的權力。

從莫斯科來到這裏的特權貴族,都以十分驚愕的目光觀看著這位披頭散發、兩眼放光來回奔波的少年沙皇,他嘴叨著煙鬥,混在一群卑微的年輕人當中,一會兒跑著,一會兒跳躍壕溝,聲嘶力竭地發布命令,使用著火槍,或揮舞著劍和斧子。

對這些傲慢的觀察大員來說,沙皇猶如拜占庭的帝王,是神一般的人物,他應該深居宮中,脫離塵世,隻有在莊嚴隆重的場合,在幾乎是宗教般的盛大儀式中,才可以在黎民百姓前露麵。彼得與普通士兵滾在一起,把自己降到一般老百姓的地位,背棄了自己的角色。他們給索菲婭的報告使她寬了心。

她更加確信,她的異母弟弟並未抱有多少統治天下的願望。

二、“ 遊戲兵團”

太後向窗外望去,見兒子彼得和一群年輕的奴仆們,戴著寬邊大帽的村民,肩扛著各式火槍,推著木製的大炮,激烈地撕殺著。“不應當投降,應當戰鬥!”彼得大聲喝斥著他們。“ 唉! 他哪象個沙皇,倒象個平常人家的孩子!” 太後納塔利婭憂鬱地歎息著。

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宮裏空寂寂的。隻有跑來跑去的婢仆,以及在陰暗角落裏低聲絮語的老太婆———奶媽和保姆。

領主們是不到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宮裏來的,大家都往克裏姆林宮湧去,那邊離太陽近些。

為了不讓太後麵子上弄得太難看,索菲婭派四位領主到彼得的宮裏來侍候。可是他們來了,又有什麽用處呢? 他們總是在台階旁邊懶洋洋地下了馬,吻一吻太後的手,坐下來,一言不發,唉聲歎氣。

跟一個失勢的太後,本來就沒有多少話好談嘛。

要是彼得跑進屋子裏來,幾位領主便會向這位沒有實權的沙皇拜一拜,請一個安,隨後又是歎氣,搖頭:皇上也太活潑了———瞧,腮幫上有傷痕,手也裂了。太不成體統了。

索菲婭最近在皇宮裏到處嚷嚷:“真可惜,那一回射擊軍竟沒有把那隻狼崽連同母狼一起弄死呢。”有人在悄聲議論著。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的嘴唇在哆嗦,一雙大眼睛噙著一汪淚水。

她能用什麽話來回答呢? 她能用什麽話來安慰呢?

人人都知道索菲婭擁有射擊軍團,她背後還有全部的貴族民軍,而彼得卻隻有那麽30 個做軍事遊戲的、傻頭傻腦的大齡少年,和一尊用蘿卜當炮彈的槲木大炮……夏天的日子又長又悶。朵朵白雲在牙烏茲河的上空冉冉浮動。又是鬱熱,又是蒼蠅。透過煙靄,可以看見莫斯科無數的穹頂和要塞碉樓的頂層。稍微近一點,便是外僑區外國教堂的尖塔和庫奎河上的風車。母雞咯咯地叫著,把人弄得隻想瞌睡。廚房裏傳出來庖刀的響聲。

在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當政的時候,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曾經洋溢過歡笑和喧鬧,那時常常組織些娛樂活動———打獵啊,逗熊啊,賽馬啊。可是現在,連那石頭大門裏的車道也都已經長滿了野草。

彼得站在一株菩提樹底下,滿身的灰塵、泥土和汗水,象是一個農家孩子,在招呼他的老師尼基塔·佐托夫。

“尼基塔,寫一道詔書,我的那些莊稼漢都不行,又老又笨。趕快!”

“你要我寫什麽詔書,陛下?”尼基塔問。

“我要一百個莊稼漢,又健壯又年輕的。趕快。”

“要不要寫明,要這些莊稼漢來幹什麽?”

“做軍事遊戲嘛……叫他們把火槍帶來,別帶那些壞的,還要火藥……還要兩門鐵炮,趕快,趕快!”

太後把身子探出窗外,撥開一根菩提樹枝:“彼堅卡,我親愛的,你打仗也打夠了,休息一下,進來跟我坐坐吧。”

“媽媽,我沒有空,媽媽,等一會我來。”

他跑了。

太後望著兒子的背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佐托夫畫了個十字,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鵝毛筆,他一麵禱告,一麵又畫了個十字,卷起衣袖,動筆寫了:“恭沐天恩,朕等最肅穆、最強大的國君,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皇帝與大公,全俄羅斯的專製君主……”。

出於無聊,太後撿起彼得的一本練習簿。

那是本算術。簿頁上沾滿了墨水漬,字寫得七歪八扭,模糊不清:“加法舉例。……債務很多,而我所有的錢卻少於債務,那就需要用減法,以便找出還該償付多少。算法是這樣:債務數寫在上麵,錢數寫在下麵,從每一個寫在上麵的數字裏減掉下麵一個數字。例如:二減一餘一。你把二寫在上麵,下麵寫一,一下麵劃一道橫線,橫線下麵寫餘數,或者說是答數。”

太後從窗子裏望去,見兒子彼得跌跌絆絆地跑過了院子。

他後麵跟著一群宮廷裏的年輕奴仆們。他們扛著各式火槍。從村裏找來的農民,戴著寬邊大帽,站在柵欄後麵,膽戰心驚地望著皇上彼得蹦蹦跳跳跑過來。

但他們忘記該怎麽玩了。彼得用刺耳的聲音,怒氣衝衝地吆喝著他們。

遊戲重新開始了,要塞裏的農民推出一尊槲木製的大炮,轟擊起來,遊戲兵馬放下武器,舉手投降了。

“不應當投降,應當戰鬥!”彼得嚷著,他的腦袋搖晃著。

“從頭做起! 一切從頭做起。”

“唉! 他哪象個沙皇! 倒象個平常人家的孩子,整天老是蹦呀跳呀。”太後納塔利婭憂鬱地歎息著。

晚禱的鍾聲響了。可是到處找不到皇上。

侍臣們分頭出發,到庭院裏、菜園裏、河邊草地上去找他。

太後派出20 個大嗓子的保姆去協助。他們到處找,到處喊,哪兒也找不到皇上

他們跨上了沒有鞍子的馬,四散在黃昏的田野裏,喊著,叫著。皇宮裏亂成一團。

那些老太婆在宮內的角落裏絮語著:“前不久有個男人在皇宮附近走動。……有人看見他靴統裏藏著刀子。可能他們把我們的好主子給殺害了,給殺害了……”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被這種不祥的絮語嚇壞了,發瘋似地奔到外麵台階上。遠處,一顆暗晦的星星出現在黑沉沉的皇家獵鷹林的上空。

一陣劇痛直刺著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的心;她絞著雙手,喊道:“彼堅卡,我的兒啊!”

仆人沃爾科夫在河邊策馬飛馳,遇見一群漁夫,圍著一堆篝火。沃爾科夫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老鄉,你們看見皇上沒有?”

“剛才坐著小船劃過去的會不會就是他? ……他們好象是往庫奎區那邊劃去的。到外僑區去找找他吧……”

沃爾科夫順著大街朝一處聚著許多外國人的地方馳去。

他在馬背上望見了皇上,還有一個長頭發、中等身材的人跟他在一起,那人穿著一件短外衣,他一隻手裏抓著一頂大帽,另一隻手裏拿著一根手杖,放肆地笑著跟皇上在談話。彼得傾聽著,啃著指甲。而所有的外國人都放肆地站著。

沃爾科夫從馬背上跳下來,從人叢中擠過去,在皇上麵前跪下。

“皇上,太後殿下很傷心。她老人家多惦著您。勞您駕回宮去吧———這已經是作晚禱的時候了……”

彼得不耐煩地把腦袋搖了一下:

“我不想回去……你滾! ……”沃爾科夫仍然跪在那兒,恭恭敬敬地瞅著他,彼得冒了火,踢了他一腳:“滾,奴才!”

沃爾科夫深深地拜了一拜,臉色陰沉,邁著莊重的急步,趕回去稟報太後了。

一個和和氣氣的外國人,雙重下巴頦,臉色紅撲撲的,穿著一件坎肩,戴著一頂毛線便帽,登著一雙繡花便鞋———酒商約翰·蒙斯,他從酒店裏走出來,想看一看年輕的沙皇,說道:“皇上覺得在我們這兒比在宮裏要高超得多……”

站在周圍的外國人,露出和氣的微笑,點點頭:哦,是的,我們這兒要有趣得多……”

在岸邊一堆瓦礫上,彼得看見一個人穿著一件腰部開叉的絲絨外衣,佩著一柄劍,戴著一頂黑色三角帽。那是弗朗茨·勒福爾上尉。彼得在克裏姆林宮裏接見外國使節的時候看見過他。

勒福爾把拿著手杖的左手伸出去,用右手摘下了帽子,退後一步,鞠了一躬,動了動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用半通不通的俄國話說道:

“願意為陛下效勞。……”

彼得瞅著他,這個人這麽機靈,這麽愉快,跟什麽人都不一樣。勒福爾特把鬈發一甩,接著說道:“我可以請您看一座水磨,它會碾鼻煙,舂黍米,帶動織布機。我還可以請您看一個磨輪,有一隻狗在裏麵跑著,因而把輪子推動。酒商蒙斯家裏有一隻八音盒,盒蓋上有12 個男騎士和夫人,還有兩隻鳥,跟真的完全一模一樣,不過隻有指甲那麽大小。兩隻鳥歌唱起來活象夜鶯,還會撲動尾巴和翅膀,那東西不過是根據機械學原理裝置起來的。我要請你看一架望遠鏡,從裏麵您可以望見月球,還有那上麵的海洋和山嶺。”

由於好奇。彼得的眼睛越睜越圓,越睜越大。但是他還是一言不發,小小的嘴抿得很緊。他仿佛覺得要是他從小船裏跨出來,———那麽長的胳臂,那麽長的腿,———勒福爾準會笑話他。出於羞澀,他悻悻地從鼻子裏吸了口氣,卻打不定上岸的主意,雖然那小船的槳早已觸到了河岸。這時勒福爾跑到了河邊又高興,又瀟灑,又殷勤,抓住彼得一隻滿是抓痕的、指甲給啃壞的手,把它捂在自己的胸口上:“彼得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大大的,充滿了好奇。

“啊,我們庫奎區的居民能夠拜見陛下,感到衷心的喜悅。……他們會把最有趣的玩意兒拿給您看呢,……”

到了那兒,他們被庫奎區那些腮幫紅潤的居民包圍起來,人人都想請沙皇看看自己的房子,用狗來轉動輪子的磨機,鋪著沙土的小徑,剪齊的灌木。勒福爾提到過的那些機巧的玩意兒,他們統統都拿給他看了。

彼得很驚奇,不停地問:“這個為什麽? 那個有什麽用?

那個是怎麽做的? ……”

庫奎區的居民點著頭,稱讚他說:“啊,年輕的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什麽都想知道,那是好的……”

他們走到了一個四方形的池塘邊。天色早已黑了。燈光落在水麵上。彼得看見一條小船,船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姑娘,穿一件雪白的、蓬鬆的衣服。她的頭發簪著幾朵鮮花,手臂**著,抱著一隻琴。

那姑娘朝彼得轉過臉來:在暮靄裏這臉顯得漂亮極了。

她撥動琴弦,用細弱的高音開始唱一支外國歌,唱得那麽淒婉,那麽美妙,人人都聽得鼻子發酸。

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使彼得的心狂跳起來了。勒福爾對他說:

“她唱歌是為了向您表示敬意。她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是富裕酒商約翰·蒙斯的女兒。”

三、少年巧遇意中人

彼得跟女人同席,還是生平第一次;嚐到酒味,也是生平第一次。茴香豆酒如同火焰一樣從他血管裏流過去,彼得望著笑盈盈的安欣,努力克製著對他來說還很模糊的強烈的欲念。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正在責罵尼基塔·佐托夫:“你去追他,你去找他啊! 天蒙蒙亮,他就從皇宮裏跑出去了,連十字也沒有畫,一點東西也沒有吃……”

要找到彼得可不簡單,除非從樹林某處傳出來一陣槍聲,或是一片鼓聲,———那就是說彼得待在那兒,跟他的遊戲兵在玩耍。

尼基塔常常被俘虜起來,縛在樹上,免得來煩擾彼得———去做祈禱啦,或是去接見莫斯科來的領主啦。為了不讓尼基塔在樹邊發悶,彼得吩咐把一瓶伏特加酒放在他麵前。就這樣,佐托夫逐漸養成了喝酒的習慣,到後來他甚至自動要求在白樺樹下當俘虜。

等他回到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那兒,他會苦惱地把兩手一攤:

“我一點沒有辦法,太後殿下。他不肯回來,我們的小雄鷹。……”

彼得玩起來可以一天一晚不睡不吃,任什麽遊戲都做,隻要那遊戲是熱鬧的、愉快的、好玩的,隻要大炮在放,軍鼓在擂。

他現在有300 名左右的遊戲兵,都是從養馬的、伺鷹的、出身很好的人們當中挑選出來的。他帶著他們到莫斯科周圍的村子和修道院去遠征。

在遊戲兵團裏服務可真不容易———既沒有工夫睡足覺,也沒有工夫吃飽飯。下雨也好,難熬的酷熱也好,隻要皇上心血**,他們就非走不可,天知道到底是上哪兒。有時候,他們會在半夜三更被叫醒:“命令是包抄敵人,泅水渡河……”

人們會因為偷懶或是開小差而受到棒打。

最近,軍隊裏任命了一位軍事長官,他名喚阿夫托諾姆·戈洛溫,人極愚蠢,可是精通軍事操練,頒布了嚴格的紀律。

在他帶領之下,彼得不再搞那種亂七八糟的淘氣事兒,認真地學習起軍事科學來了。

弗朗茨·勒福爾並不在彼得身邊工作,他的差事是在克裏姆林宮裏。可是他常常騎馬到遊戲軍裏來,對如何建軍出些主意。通過他的引薦,一個名叫費多爾·佐默爾的外國上尉被聘為火器與手榴彈戰術教官,也給以將軍的頭銜。

不知從什麽地方彼得還弄來16 門大炮,教遊戲兵用鐵彈射擊。現在已經不再是什麽遊戲了。田野裏有不少牲畜被打死,也有許多人被打傷。

庫奎河邊的外國人常常談起年輕的沙皇彼得。一到晚上,他們就聚集在鋪著沙礫的廣場上拍著桌子喊:“喂,蒙斯,來一杯啤酒!”

蒙斯戴一頂毛線帽,穿一件綠坎肩,從酒店燈火輝煌的門裏慢悠悠地走出來,兩手各拿著五隻陶瓷啤酒杯,杯子上麵浮著一層泡沫。夜晚幽靜而愉快。俄羅斯的上空布滿了星星。

“蒙斯! 給我們講講彼得皇上在你家串門的事吧。”

蒙斯坐到要好的夥伴們的桌邊,眨眨眼便講起來。

“彼得皇上挺愛追根究底。他知道我們家餐室裏有一隻奇妙的八音盒。

有一天,勒福爾和彼得皇上走進我的餐室裏,我有點吃驚了:‘你的盒子在哪兒?’我答道:‘就在這兒,吾王陛下。’皇上就說:‘約翰,不要那樣稱呼我,我在家裏已經聽膩了。你就把我當做你的朋友一樣叫我吧。’勒福爾也說:‘是啊,蒙斯,我們大家以後都管他叫彼得先生吧。聽了這段笑話,我們三個人都嗬嗬地笑了一陣。接著我就招呼我的女兒安欣,吩咐她上那隻盒子。那上麵的男舞伴和夫人跳起舞來,鳥兒也唱著歌。彼得很驚奇,說道:‘我要看看這個東西是怎麽製造的。’我心想:‘這一下我的八音盒可完蛋了。’可是安欣倒是個十分聰明的女孩子。她很漂亮地行了個禮,通過勒福爾翻譯,對彼得說:‘陛下,我也會象機器人跳舞,可是,唉,如果您想看一看我的內髒,看我為什麽會唱機器人、跳舞,那我這顆可憐的心就要破碎了。……’把這些話翻譯出來以後,勒福爾笑了,我也大聲笑了,而安欣笑得更如銀鈴一般。可是彼得沒有笑,他滿臉紅脹,簡直象公牛的血一樣,瞪著安欣,仿佛她是一隻小鳥似的。安欣的臉也刷地紅了,她一溜煙跑了。

……”“

我看,如果事情弄得好,從這個年輕沙皇身上可以得到很多好處呢。”

“啊,不,這方麵希望可不大。彼得皇上沒有什麽權力……索菲婭攝政王怎麽也不會讓他當政的。她是一個又殘酷又果斷的女子。……眼下她正召集一支20 萬人的大軍,去跟克裏米亞可汗作戰。”

“你這話說得不對,”蒙斯回答他說。佐默爾將軍,他不止一一次地跟我說:‘等著瞧吧,給我們一年或是兩年的時間,彼得皇上就會有兩營精兵,連法蘭西國王去指揮他們也不會覺得害羞呢……”

“啊,那就好了!”他的夥伴們都說,晚上在約翰·蒙斯的酒店門前那打掃得幹幹淨淨的草坪上,談的就是這些話。

天還蒙蒙亮,彼得早已從木炕上跳起來,這木炕上鋪著一條氈毯,他就睡在那上麵,蓋著一襲羊皮。

他首先抓起假發,往頭上試了一試,———太緊了! 稍微用一點力,他把假發戴上,對著鏡子笑了一笑。他洗了洗手,剔掉指甲裏的汙垢,急忙把新衣服穿上,他係上了潔白的頸飾,在敞開的長襟衣外麵,胯股處束上一條潔白的綢帶。彼得一反往日的習慣,熱心起穿著來了。到了九點鍾,老師尼基塔·佐托 夫來請彼得去做晨禱。彼得不耐煩地答道:“對我媽說,我有緊急的國家大事。……我會一個人祈禱的。說完就快些跑回來,聽到了嗎? ……”

他突然仰起頭,哈哈大笑,尼基塔明白,皇上又想出什麽花樣來了。

果然不錯。彼得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珠子,吩咐他道:“你要作為希臘酒神巴克科斯的偉大使節,去向一個正在慶祝命名日的人致敬。”

“遵旨,陛下,”佐托夫畢恭畢敬地答道。隨後,他遵照皇上的吩咐,把一件兔子皮大衣反穿在身上,頭上纏一塊樹皮,上麵再加一頂白樺樹枝編成的冠冕,雙手捧著一個酒杯。

彼得為避免跟母後發生爭執,就從皇宮的後門出去,跑到禦馬廄裏,在一片笑鬧聲中,宮役們正想捉住四隻健壯的公豬。

那幾隻公豬被捉住了,給套在一輛鍍金馬車上。在呼嘯和嘩笑聲中,宮役們把尼基塔·佐托夫塞進了馬車。彼得往趕車人的座位上一坐。那些飼馬宮役跟在左右用鞭子抽打著,他們往庫奎區出發了。外僑區的人全都跑出來了。他們笑著,叉著腰,指點著沙皇和馬車裏那個頭上纏著樹皮的人———嚇得半死的佐托夫。

那幾隻公豬朝四麵八方亂竄,韁繩都絆亂了。忽然,彼得從一個飼馬宮役的手裏奪過一根鞭子,發瘋似地往公豬身上亂抽。它們尖叫著,拉著車橫衝直闖。……有人給撞倒了,還有人滾在車輪底下,女人們連忙把孩子抱起來。彼得站在那兒,滿臉通紅,短鼻子的鼻孔張大著,還在亂抽鞭子。

快近勒福爾家的時候,那些飼馬宮役好容易把幾隻公豬趕在一塊,讓車往開著的大門裏衝進去。

“我親愛的將軍,我從希臘酒神巴克科斯那兒帶了個偉大的使節來祝賀了,他向你敬禮。……他把公豬和馬車作為禮物送來了。……”

勒福爾打扮得漂漂亮亮,穿著玫瑰紅絲絨的衣服,鑲著花邊,敷著粉,灑著香水,一下子什麽都明白了。

他高高地舉起手來拍著,發出歡樂的笑聲,一忽兒望望彼得,一忽兒望望那些客人,說道:“好一個美妙的玩笑哪! 比這個更有趣的玩笑,我還沒有看見過。……我們還以為教了他一些滑稽的玩笑,沒想到他也會教我們開玩笑呢! ……喂,樂師們,奏進行曲,向巴克科斯的使節表示敬意吧! ……”

小提琴、中提琴、高音簫和半圓鼓合奏著古老的德國歌曲、俄羅斯的舞曲、莊嚴的美妞艾法國舞曲、生氣勃勃的英國舞曲。

彼得跟女人們同席,還是平生第一次。

勒福爾請他喝茴香酒。彼得嚐到酒味,也是生平第一次。

茴香酒如同火焰一樣打他血管裏流過去。

他望著笑盈盈的安欣,安欣的牙齒在調皮的微笑中閃著光,她那雙迷人的眼睛一直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勒福爾向磨坊老板娘席梅爾芬尼希太太伸出手去,引她出來跳一支美妞艾舞。席梅爾芬尼希太太又滿意又欣幸,穿著一條寬闊的裙子漂浮著。

美妞艾舞跳罷便是歡樂的鄉間舞。

彼得站在旁邊,咬著指甲。有好幾次仕女到他麵前,深深地行一個屈膝禮,邀請他伴舞,可是他總是搖搖頭,羞澀地說:“我不會,不,我不行。……”

席梅爾芬尼希太太在勒福爾的陪同下,獻給他一束鮮花,意思是說他們已經選他為舞蹈之王,這樣就不可能再拒絕了。

他朝勒福爾的眼睛瞅了一下,**地抓住那位太太的手。勒福爾腳尖朝外踮了起來,輕輕地朝安欣跑去,按照鄉間舞的姿勢跟她一起站在彼得對麵。安欣那低垂著的手裏抓著一方手帕,正望著他,好象懇求什麽似的。半圓鼓震耳欲聾地敲著,銅鼓擂著,小提琴和喇叭奏著、吹著。歡樂的樂聲衝向傍晚的天空,連蝙蝠都受驚了。

他又象剛才對付公豬那樣,毫無顧忌了;他感到狂熱,理性也失掉了,勒福爾喚道:

“第一個動作! 女士們前進,後退! 男舞伴帶著女舞伴旋轉!”

彼得摟著席梅爾芬尼希太太的腰,帶著她旋轉,弄得她的衣服、長裙和裙箍象旋風似地卷起來了。磨坊老板娘隻是驚叫著。

他把她放開,獨個兒跳起來,好象那音樂本身在牽動他的手和腿似的。拚命地蹦著跳著,客人們瞅著他這副光景,都捧腹大笑。

“第三個動作!”勒福爾嚷道。“女舞伴和男舞伴交換!”

安欣把一隻涼手搭在彼得的肩上。

他微微打著哆嗦,腳不由自主地移動著,跟著輕如鴻毛的安欣一塊兒跳舞。一支火箭往上一躥,發出憤怒的噝噝聲。

兩條火線反映在安欣的眸子裏。

“啊,”她細聲細氣地說。“啊,多麽美麗啊! ……啊,彼得,您跳得真好! ……”

勒福爾伴著一個高大的女人打他身邊跳跳蹦蹦地擦過去,向彼得嚷道:“丘比特用箭把心射穿了!”

跳得渾身發熱的安欣,發出一股清新幽雅的香氣。“啊,彼得,我累了,”一支焰火在他們頭頂上爆開了,火蛇照亮了姑娘因疲乏而顯得瘦削的、美麗的臉。彼得不知道該怎麽辦,便摟住她**著的肩頭,眯縫了眼睛,感覺到她的濕滋滋的嘴唇的接觸。可是那隻是倏然的一碰罷了。

安欣從他胳臂裏掙出來。

尼基塔·佐托夫已經完全醉倒了,他手裏還抓著一隻酒杯,跌跌絆絆地走著,他停下來,一搖一晃的。

“孩子,喝吧!”他把酒杯遞給彼得。“喝吧,我們兩個人反正都完蛋了。……我們斷送了自己的靈魂,在齋期破了戒。

喝它個夠,全俄羅斯的皇帝陛下……”

“安欣!”他喊道,拔腿就跑……安欣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

“來吧,我告訴您她在哪兒,”目光銳利的歌手,阿列克薩什卡·緬希科夫回答:“那姑娘已經回家去了。……”

彼得悶聲不響地跟著他跑進了黑暗裏。他們翻過一道圍牆,又跳過一行欄柵,這才到了酒店前麵的那片廣場上。樓上一扇長窗裏亮著燈火。

阿列克薩什卡小聲地說:

“她在那兒!”他往窗玻璃上撒了一把沙土。窗子開了,安欣從窗口探出身來,———肩膀上披著圍巾,滿頭都是卷發紙。

“是準?”她細聲細氣地問。往外一張,她看見是彼得,便搖了搖頭,說:“不行……回去睡覺吧,彼得先生……”

她頭上夾著卷發紙,看去比平常越發嬌媚了。她關好窗子,把花邊窗簾也拉上了。燈也熄了。

“那姑娘有人看著呢,”阿列克薩什卡小聲地說。“你還是坐下來……我去找馬,你能騎回去嗎?”

阿列克薩什卡幫他上了馬,自己也輕捷地跳上了馬鞍,一麵還扶住彼得,緩步馳出外僑區。

到了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公雞早已在啼了。

侍臣們和飼馬宮役們都跑過來了。

彼得仍然坐在馬鞍上,一腳把他們踢開,獨自下了馬。他不讓阿列克薩什卡離開,走進了寢殿。

到了寢殿裏,阿列克薩什卡替他脫了鞋和長襟衣。彼得往一條氈毯上躺下,吩咐阿列克薩什卡睡在他旁邊。彼得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一會,他說:“你就當禦前侍臣吧。……到了早晨,你去對秘書官說一聲,他會寫一道詔書的。…。真開心,啊,玩得多開心啊……”

不大一會,他象孩子那樣發著鼾聲,睡熟了。

兩年以前修築在雅烏紮河邊、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宮底下的要塞,那年秋天又加以改建了。

城牆拓寬了,用木樁加固,外麵挖了很深的護城壕,幾個角上立起堅固的炮塔。用柳條編成的梢捆和沙袋,掩護著一排銅炮、臼炮和獨角獸炮。

要塞也許隻是築來玩兒的東西,可是必要的時候,它也可以用來堅守一下。

從清晨到黑夜,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營和謝苗諾沃營一直在那片開闊的場地上操練;士兵們象裝著發條的玩具似地操練著,把火槍舉在前麵。

“立正!”士兵們立定了,用右腳跺了一下,隨後屹然不動地站住了。……“右肩向前———開步走!”

彼得從外僑區又請來了兩個外國人,一個叫弗朗茨·蒂默曼,他懂得數學和使用天文觀測儀。另一個是年老的卡爾滕·勃蘭特,他精通海航業務。蒂默曼開始教彼得數學和築城學;卡爾膝·勃蘭特拿一艘能夠在逆風中揚帆行駛的小艇作為模型,著手造船。

領主們越來越頻繁地騎著馬從莫斯科趕來,想親眼看看牙烏茲河畔到底在玩些什麽遊戲。

他們在河對麵,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待在那兒,一動不動。

河的這一邊,裝著沙土的大車一輛接著一輛地滾過去;士兵們在搬運木頭;蒺子把泥土翻得亂舞亂飛。幾個外國人拿著圖樣和圓規,走來走去;斧子錚錚地砍著,鋸子吱吱地拉著,工頭們拿著量尺跑來跑去。啊,天啊,皇上也在那兒呢:皇上戴著一頂毛線的尖頂便帽,穿著一條外國款式的褲子,一件肮髒的襯衫,推著一輛獨輪手車,從木板上小跑著走過去……大家都驚訝地望著。

他們的父輩和祖輩,從來都象一道牢不可破的城牆圍在沙皇的四周,好生守護著,生怕有一顆塵灰或是一個蒼蠅停在陛下的聖躬上。可是現在是怎麽一回事啊? 皇上這是在幹些什麽呢? 象是混在奴仆裏頭的一個奴仆,好個不知廉恥的人,———嘴裏還刁著個煙鬥,吸著惡劣的煙草呢。……偶爾有這麽個領主鼓起勇氣,用發顫的嗓音大聲說道:“恕我冒昧直言,皇上,您盡管處罰我吧,可是我年紀老了,實在沉默不住了。這種光景,看看真是有失體統,有礙觀瞻,而且是曠古未聞啊!”

高高的彼得爬到土城上去,眯縫著眼睛,嚷道:“啊,是你啊! ……聽著……戈利琴寫了些什麽來著?

他已經征服了克裏米亞,還是沒有呢?”

有這麽個領主,執拗地諍諫與責備:“我曾經抱過你父親,放在膝頭上撫弄,為先皇白天黑夜守過靈,請你想一想我們的榮譽,別再幹這種淘氣事兒了,回心轉意吧,到澡房裏去,到教堂裏去吧……”

“阿列克薩什卡,”彼得說道,“把引火線給我。”

於是用一門20 磅的獨角獸炮瞄了一下,他向那個領主射出一排豌豆子彈。

所有的外國人和俄羅斯人都跳到土城上去,看那頂高高的帽子被打落了。

嚇得死去活來的領主倒在隨行的貴族們的胳臂裏。

人們把這個遊戲要塞叫做“普列仕堡皇城”。

自從那天夜裏把彼得送回寢宮以後,阿列克薩什卡·緬希科夫就留在沙皇身邊了。這小鬼又機靈又麻俐,還善窺人意。他身量差不多跟彼得一樣高,隻是肩膀還要寬些,腰身比較細些。

彼得走到哪裏,他也跟到哪裏。打鼓也好,放槍也好,用軍刀砍樹枝也好,他都不當一回事。

裝起怪相來,他真能惹人發笑;他會學熊,鑽進蛀空的樹幹裏去采蜜,或是學神甫嚇唬一個商人的妻子,叫她去做祈禱;或是學兩個口吃的人吵架鬥嘴。……彼得笑得流出眼淚來,簡直有點迷戀地瞅著阿列克薩什卡。起初,大家都以為阿列克薩什卡會成為宮廷裏的侍從醜角。可是他的抱負卻還要高些:他固然很會開玩笑,很會說俏皮話,可是有時候將軍和工程師們聚集在一起,商量這件事情該怎麽做,那件事情該怎麽辦,瞧著圖樣,彼得不耐煩地咬著指甲,阿列克薩什卡卻會伏到什麽人的肩膀上,讓人家來不及把他趕走,就口齒快利地說道:

“這件事情該這樣做,再簡單也沒有了。”

“啊 啊一啊!”將軍們說。

於是彼得的眼睛突然發出光來:

“對!”

如果要趕辦什麽東西,阿列克薩什卡就拿了錢,飛身上馬,跳過籬柵,穿過菜園,趕到莫斯科去,好象從地下長出來的一般,把急需的東西都辦來了。過後他把賬單交給尼基塔·佐托夫(“遊戲兵團”的軍需官),規規矩矩地歎一口氣,哼哼鼻子,眨眨眼睛:“隨你怎麽說吧,可是這裏頭虛報是一點也沒有的……”

“阿列克薩什卡啊,阿列克薩什卡!” 佐托夫會搖搖頭。

“誰聽說過樅樹幹要值三阿爾丁? 一阿爾丁是最多了。……唉,阿列克薩什卡! ……”

“如果不是急需,一阿爾丁本來也行了;可是這個比較貴些,因為是急需嘛。我把這批樹幹很快就弄到了,價錢所以要貴些,為了不讓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等得心焦唄……”

“哼,你這樣詐騙偷盜,總有一天要被絞死的。”

“天哪,你幹嗎要憑空侮辱我,尼基塔·莫伊謝伊奇?”阿列克薩什卡轉過臉去,傷心地說,藍漾漾的眼睛裏擠出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