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索菲婭密殺令
“姐姐,可惡的姐姐! 又無恥,又殘忍,寬寬的屁股,胖胖的頸脖。她居然下令把手榴彈放在我經過的路上,竟敢派人在我的廚房裏麵下毒!” 提心吊膽的彼得,在睡夢中都不忘詛咒索菲婭的毒謀。
從莫斯科方麵傳來的風聲向彼得證實,索菲婭對他的惡意,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逐年增加。他受夠了! 他在童年時代聽憑異母姐姐來左右自己,那麽現在,他再也不能容忍了。他的謀臣甚至向他肯定,女攝政已下定決心要幹掉他。
1689 年7 月8 日,彼得和沙皇伊凡出席了在克裏姆林宮聖母升天大教堂舉行的一項宗教典禮。彌撒結束後,索菲婭想參加傳統隻有男人參加的迎神隊列。對此十分氣憤的彼得表示反對。索菲婭竟然象一個名符其實的君主一樣,手舉聖像出現在人群麵前。
彼得一怒之下,離開了遊行的行列;回到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村,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聖母升天大教堂裏,祈禱儀式都快結束了。
在暗金色的彎頂下充滿了唱詩班的孩子們那清脆悅耳的歌聲。在描金的聖像前麵輕輕地爆著的一叢叢蠟燭,照亮了領主們一張張熱烘烘的臉。這一次祈禱是由總主教主持的,隻有他的一雙眼睛,兩隻軟弱的手,一綹在法衣上麵指動著的胡子,顯出一些活氣。總主教跟他旁邊的一位大主教和幾位主教,被一團團香煙圍繞著。副主教念禱文的聲音,如同烈酒一般注滿了整個教堂。
禦座壇上,一頂紫紅色的華蓋底下站著索菲婭。
伊凡皇帝站在她的右手,他半閉著眼睛,帶著病容的顴骨上燒著一塊塊紅斑。又長又瘦的彼得站在她的左手,他活象一個農民,在聖誕節穿上了不合身的皇袍。領主們一瞅他總要發笑,就用手絹掩住嘴:這條模樣古怪的泥鰍,連站也不會站,老是在那裏扭動,頸脖象鵝一樣笨拙地搖晃著。
索菲婭至少還懂得怎麽樣保持帝王的威儀。她腳下墊著一張板凳,為了讓自己顯得高些。她的臉很平靜,兩個手掌疊起來放在胸口,而她的手、胸脯、肩頭、耳朵和冠冕上都閃爍著珠光,倒象喀山聖母親自站在這頂華蓋底下似的。
祈禱做完了。教堂裏的差役們忙亂起來。神像、雲母風燈、十字架和聖擎在手裏,擺動著。總主教被輔祭們扶著,向沙皇們鞠一躬,請他們捧著喀山聖母的聖像,走過紅場到喀山大教堂去。
莫斯科大主教把聖像獻給伊凡。伊凡朝索菲婭望了一眼。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如同一尊偶像,眼睛望著從小窗子的雲母片裏透進來的一縷陽光。
“我捧不動那麽多路,”伊凡怯生生他說道。“我會弄掉的……”
於是那大主教走過彼得麵前,把聖像獻給索菲婭。她張開一雙沉甸甸地戴滿戒指的手,緊緊地、貪婪地抓住了聖像。
眼睛仍然望著那一縷陽光,她從墊腳凳上跨下來。
大教堂裏一點聲息也沒有。
“把它交給我! ……把它交給我! ……”大家一望到彼得,才明白原來是他在說話。
他臉色紅得發紫,眼睛圓得象隻貓頭鷹。他抓著金色的螺旋形木杆,那華蓋便搖擺起來了……可是索菲婭隻稍稍停了一停,既沒回過頭來望一望,也沒露出一點難色,彼得繼繼續續地、粗聲厲氣地說,讓全教堂的人都聽得到:
“伊凡不去,我去。你回家好了。把聖像交給我。這不是女人家的事。我不允許這樣做!”
索菲婭抬起眼睛,用甜蜜的聲音說道:“唱詩班歌手們,唱那偉大的出埃及歌吧! ……”
於是她移步下來,慢慢地從一排排領主的身邊走過,她身量矮小,服飾豪華。彼得伸長脖子,望著她的背影。伊凡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姐姐走下來,小聲說:“得啦,彼得魯沙,跟她和好吧。……你們吵什麽,爭什麽啊? ……”
原先那種萎靡不振的生活已經結束了。彼得從佩列亞斯拉夫湖直回來,完全變了一個人。從前的種種娛樂,現在提都不提了。
喀山聖母節目那天,彼得回到宮裏,憤怒得發瘋,喝了聖水才算平靜下來。……現在,他最心腹的大臣是列夫·基裏洛維奇和鮑裏斯·戈利琴。他常常跟他們關在一間屋子裏小聲兒商量。遊戲兵團士兵們的給養已經增加了。還發給了他們新的皮帶和手套。
不帶十幾名武裝的侍臣,彼得決不到庭院或是田野裏去而且他仿佛隨時都會回頭來望望,好象不信任他們似的,他對每個人總是打量得很仔細。那一天,沃爾科夫跨上馬背的時候,彼得就從窗口裏喊道:
“要是索菲婭問起我,你一句也不可說。……就是他們把你吊在拷問架上,你也一句不要說。……”
沃爾科夫向空****的廣場掃了眼,便小跑起來了。……“停住,停住!”黑暗中有人淩厲地吆喝著。一個大個兒的射軍跑過去,一邊從肩膀上卸下了火繩槍。“你上哪兒去?
……”他一把抓住了馬勒……
“小心點兒,我是皇上的侍臣……”
那射擊軍把兩個指頭放在嘴裏,吹了一聲口哨。於是另外五個射擊軍跑過來了……
“他是哪一個?”
“侍臣嗎? ……”
“是他自投羅網……”他們把他包圍起來,帶往哨房去。
到那兒,就著篝火的亮光,沃爾科夫認出那個大兒的射擊軍是奧夫謝·勒若夫。奧夫謝仍然抓著馬勒,說道:“喂,跑得快的,趕快去找尼基塔·格拉德基來……”
有兩個人不太情願地出去了。射擊軍的兵士從篝火旁邊、從哨房前麵的長凳上站起來,或是把薄席掀開,從大車裏爬出來。聚攏了五十來個人。他們一聲不響地站著,好象這件事跟他們毫不相幹似的。沃爾科夫膽子大了:“你們幹的不是好事,射擊軍弟兄們……你們難道都長著兩個腦袋不成? ……我這是在送皇上的聖旨。你們把我抓起來,這是攔劫,這是背叛……”
“住嘴!”奧夫謝揮了一下火繩槍。
一個年老的射擊軍把他攔住了:
“別碰他:他不能不服從命令。”
“就是這句話嘛,我不能不服從命令。我是皇上的仆人。
可你們是誰的仆人呢? 小心點,射擊軍弟兄們,不要打算錯了! 霍萬斯基得過寵,可是他落了個什麽下場? 你們也得過寵,可是紅場上的記功碑到哪去了? 你們的自由到哪去了?”
“別胡扯,你這隻母狗!”奧夫謝喝道。
“我著實替你們可惜。戈利琴把你們帶到草原上,拉來拖去你們難道還沒受夠嗎? 你們支持他、擁護他好啦,他會帶你們去作第三次遠征的。到臨興了,你們會挨門挨戶去乞討麵包渣兒的。彼得皇上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他害怕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你們也該害怕他呢。喂,射擊軍弟兄們,快別這樣胡攪了!”
“嗨———!”有人狂暴地喊了一聲,射擊軍士兵們都嚇了一大跳。沃爾科夫嘶啞地哼了一下,舉起一隻胳膊,倒下去了。
原來尼基塔·格拉德基已經從後麵跳到他的馬上,一把揪住他頸脖。兩個人一塊兒滾在地下了,格拉德基把沃爾科夫翻過來,騎在他身上,揍他的嘴巴,打落了他的帽子,扯下了他的軍刀。隨後他一骨碌跳起身,哈哈大笑著。
“瞧,這是他的軍刀。我也要把彼得皇上跟這個一樣扯下來! 把他帶克裏姆林宮那兒去。”
射擊軍士兵把沃爾科夫拉起來,帶他走下小丘。他們從庫塔莫亞鍾樓旁邊走進了克裏姆林宮。篝火在大門裏燃著。
好幾百個射擊軍,有的靠住宮牆坐著,有的在劃地上躺著,有的在四處走動。
他們把沃爾科夫拉過一條黑糊糊的走廊,推進一間點著長明燈的低矮的屋子。格拉德基到殿裏去了。一個滿臉皺紋的、溫順的士兵站在門口,他倚在一把長柄斧上,悄悄兒說:“你別生氣,你瞧,我們都沒有辦法嘛。……要是上邊下了命令,我們就打。……這是饑餓的年頭哪,貴族老像……我家裏有14 口人。……我們本來還做點兒買賣,可是眼下,就靠他們給的那一點兒過日子。……你別以為我們是反對彼得皇上的。……誰要來統治我們,誰就可以來統治,———眼下就是這個樣兒嘛……”
索菲婭進來了,頭上什麽也沒戴,穿著一件用黑貂皮鑲邊的、黑絲絨的寬補貼外衣。她繃著臉往桌子邊坐下了。跟在她後麵是長相漂亮的沙克洛維奇,他笑眯眯的,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穿著一件紫色的射擊軍長襟衣。他挨在好旁邊坐下了。
尼基塔·格拉德基,這個忠實的奴仆,有點兒傻頭傻腦地,斜倚在門上,沙克洛維奇在翻弄著從沃爾科夫口袋裏抄出來的那封彼得的信。
“公主殿下已經看這封信了,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為什麽這樣半夜三更,急急忙忙地把它送來啊?”
“是個間諜,”索菲婭咬緊牙關說。
“我們很高興跟你談談,皇上的侍臣。彼得皇上聖躬康泰嗎? 太後福躬康泰嗎? 他們是不是打算跟我們一直生氣下去? 你還是回答一下的好,要不,我們要強迫你回答了……”
“我們要強迫你回答,”索菲婭輕輕地重複了一遍,用一種陰沉的眼色瞅著他。
“遊戲兵團的兵士是不是供應得很好了? 他們還缺不缺什麽東西? 種種情況公主殿下都想知道呢,”沙克洛維奇盤問著。“為什麽你們在路上放了步哨? 鬧著玩兒,還是害怕什麽人? 給你們這樣一弄,到莫斯科來,不久就要沒有車馬通行的大路了。你們還攔截糧,———這種做法難道是對的嗎?”
沃爾科夫遵照彼得指示,耷拉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不說話是很可怕的。可是沙克洛維奇盤問得越是急躁,索菲婭的臉繃得越是嚇人,他的也就堅持得越是執拗。
在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過著懶散的生活,他已經積聚了很多的力量。而他的心也變熱呼起來了:拷打我吧,來啊,拷打我吧! 我什麽也不會說。……假定這會兒沙克洛維奇拿著小刀撲過來,要一條條割下他背上的皮肉,他也會目中無人地、愉快地瞪住他的眼睛。
想到這裏他仰起腦袋,目中無人地直瞪著他們。索菲婭的臉刷地白了,鼻孔煽動著。沙克洛維奇猛一下子跳起來,瘋狂地直跺腳:
“你是要在拷問台上回答嗎?”
“我沒什麽可以回答你們的,”沃爾科夫說。
“你們自己去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吧,你們的射擊軍,護送你們去大概是足夠的……”
沙克洛維奇用足勁往他的心口上打一拳。
沃爾科夫喘了口氣,直往後退,看見索菲婭從桌邊站起來,怒氣衝天的,胖乎乎的臉兀自在哆嗦。
“砍掉他的腦袋,”他嘶啞他說。
尼基塔·格拉德基跟那個哨兵把沃爾科夫拖到院子裏。
“劊子手!”尼基塔喊道。
沃爾科夫死沉沉地耷拉在他們的胳膊上,他們把手一楹,他就臉朝地撲下去了。
有幾個射擊軍走過來,打聽他是誰,為什麽要斬首。他們笑著,在默黝黝的廣場上一個個喊過去,要找一個自願擔任劊子手的人。格拉德基自己好象要動手拔刀出鞘,但是有人跟他說:“這才丟人呢,尼基塔·伊萬內奇,為這點小事來血汙你的軍刀。”他一麵咒罵,一麵跑回殿堂去了。
那時那個年老的哨兵朝著僵直的沃爾科夫彎下腰去碰碰他的肩膀:
“快走,祝你幸運。別走大門;沿著牆根跑,找個地方翻牆出去……”
盧布揚卡廣場上的篝火已經熄滅了。暗地裏,很多射擊軍都溜回家去了。也有的已經睡熟了。有五個人挨著圍牆站在幾株亭亭如蓋的菩提樹底下,正在悄悄地談話……“那個侍從說得對:咱們不久也許該害怕彼得皇上了“害怕嗎,時間也不會太久了……”
“倒是咱們的這位長公主啊,———有些人,她會賞給他們金錢;另一些人,卻不能不白天黑夜地值崗,弄得家裏什麽事都荒廢了。……”
“我嗎,我倒真想頭也不回地趕去參加遊戲兵團呢……”
“你們瞧吧, 弟兄們, 彼得沙皇到底會出人頭地的。
……”
“這很清楚。……”
“咱們等在這兒,沒有一點好處。……隻會得到一根套到脖子上來的絞索。……”
他們都不吱聲了,往四下裏望了望。從克裏姆林宮那個方向,有人拍馬疾馳而來。“又是那個格拉德基。……什麽事情使得那個魔鬼趕得這樣飛快……”格拉德基醉醺醺地把馬趕進了篝火,跳下鞍,喝道:
“射擊軍為什麽還沒集合? 為什麽沒有把他們派到大門口去? 克裏姆林宮裏,每個人都準備好了,倒是你們這兒,連篝火也沒有燃起來! 睡覺! 一批魔鬼! 等我們把主教堂鍾樓上的鍾一打響,大家就準備戰鬥! ……”
格拉德基一麵咒罵,一麵撇開兩腿跑到哨房裏去。於是站在菩提樹底下的那幾個人又談起來:“警鍾……”
“今天夜裏……”
“他們集合不起來的……”
“不……”
“可怎麽辦呢,弟兄們……呢?”他們的頭聚得更攏了,大家壓低了嗓子。
“那邊會感謝我們呢……”
“當然羅……”
“總是獎金啊什麽的……”
“弟兄們,這兒糟透了……”
“我們知道。……弟兄們,哪一個願意去? 最好有兩個……”
“好,哪一個?”
“德米特裏·梅爾諾夫,你去不去?”
“我嗎? 好。我去……”
“要想盡辦法見到他本人。……你往地下一跪,把情況解釋一下。……你說:‘企圖危害您的陰謀已經策劃好了,萬歲爺。……我們是您的忠實的奴仆,因為我們都吻過十字架了。’”
“你不用教我們,我們全知道……”
“我們會說的……”
“去吧,弟兄們! ……”
彼得這一方對索菲婭的陰謀,也準備著對策。但彼得擁有的力量與索菲婭相比真是太懸殊了。
要靠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和謝苗諾沃兩個營去打仗,那是不能想象的。
索菲婭擁有三萬射擊軍,克裏姆林宮的禁衛,外國步兵,戈登將軍的團隊,他們會把彼得的遊戲兵象蒼蠅一樣消滅幹淨的。
鮑裏斯·戈利琴主張在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安安靜靜地等到春天。要不了多久,又是秋天的泥濘,又是霜凍,你即使用棍棒也沒法兒叫那射擊軍離開暖炕,出來打仗。
到了春天,對於索菲婭和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情況也許會更糟。冬季裏,領主們終究會吵得不可開交,會開始投到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來;射擊軍會領不到薪響。老百姓餓著肚子,商業區居民和手藝人遭到破產,商人們怨聲載道。
可是萬一索菲婭竟然敲起警鍾,發動軍隊,那就得帶著遊戲兵團的兵士趕到謝爾蓋聖三一修道院去,躲在那難以攻破的圍牆裏麵,那地方可以堅守一年,或者還要久些……彼得依照鮑裏斯·戈利琴的意見,從列奧布拉任斯科耶秘密地送給聖三一修道院院長維肯季一些禮物。鮑裏斯·戈利琴親自去了那邊兩次,跟修道院長談了話,請求保護。
自從回來以後,隻有頭幾夜他跟妻子睡在一起。之後,他就吩咐把他的床擱在宮殿的一間邊廂裏,那間屋子很矮,隻有一扇窗,象是一個小儲藏室。
皇後葉夫多基婭當初等她心愛的人口來,哭得眼睛都腫了,———她已經懷著四個月的身孕,現在大夫好容易總算盼來了,而她卻又在流淚了。
她本來想要跑到路上去迎他,可是那些老婆子不讓她出去。後來她掙脫了,衝到門廳裏她丈夫那兒。丈夫進來了,又長又瘦,而且有種陌生人的樣子,她把自己的臉、胳臂、胸脯和身體偎依過去。她心愛的人用那粗糙的嘴唇來吻她———他渾身發出一股鬆焦油和煙草的味兒。
彼得用手掌很快地摸了下皇後開始大起來的肚子,但隻是問了句:“象這樣一件事情,你為什麽沒有寫信來告訴我?”
他的臉變得柔和了一些。隨後他帶著妻子到他母親那兒去請安。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後來說了:“我親愛的彼堅卡,打早晨起澡房裏就已經生了火了……”他異樣地瞅著他母親:“媽媽,我不是因為身上髒了才發癢啊。”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心裏明白,眼淚便從她的腮幫上滾下來了。
隻有三夜,葉夫多基婭總算把彼得騙進了寢宮,———她是怎麽樣眷戀他,熱愛他,渴望著跟他撒一回嬌啊! 可是她覺得羞答答的,甚至比他們新婚的那一夜更加張皇失措,竟不知道自己該向她心愛的人問些什麽話。於是她睡在鑲著珍珠的枕頭上,如同傻瓜一般。他在睡夢中不時地哆嗦一下,搔爬一陣。她一動也不敢動。
等到彼得搬去睡在那個小儲藏室以後,皇後便羞愧得連別人的臉也不敢正視了。可是彼得卻仿佛已經忘記了他的妻子。
他一天到晚忙著,東奔西跑,還跟鮑裏斯·戈利琴嘟嘟囔嚷地談話。
8 月來到了。莫斯科彌漫著不祥的氣氛。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充滿著不安的情緒,小心戒備著。
這幾夜彼得一直失眠。
頭一埋到枕頭裏,他就會聽到一陣無聲的叫喊:“失火啦! 失火啦!”而他的心就會象羊尾巴一樣抖動起來。睡意就溜走了。他平靜下來,可是仔細一聽,就會聽到板牆後麵好象有人在宮中遠處哭著。
這幾夜,他想得很多。他回顧了一下在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度過的年月,雖然受到迫害,退居冷宮,可是日子還過得很逍遙,很愉快,很熱鬧,糊裏糊塗,無思無慮。到了最後他對誰都成了一個陌生人。一隻小狼,一個士兵的遊伴。他跳舞,他玩耍,可是現在,刺客的刀子已經擱在他心坎邊了。
睡意又飛走了。彼得在毛毯底下蜷縮得更緊了。
姐姐,他的那個姐姐,又無恥,又殘忍! 寬寬的屁股,胖胖的頸脖。塗著胭脂的鄉巴佬的臉,好象屠夫的老婆! 她居然下命令把手榴彈放在他走過的路上。她居然還派來了懷著刀子的人。昨天,廚房裏發現一小桶克瓦斯,———幸虧他們先叫狗嚐了一嚐,那狗一喝就死了。
彼得想把這些念頭趕走。可是怒火在他太陽穴的血管裏爆炸。要他的命! 可是野獸也好,人也好,都不會象彼得這樣貪婪地愛活呢。
彼得把兩條光著的瘦腿從炕上挪下來。
這時,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裏一路響過來,還伴著談話聲,叫喊聲。
彼得朝門口瞅著。他們跑過來了,在門口停住。有個發抖的嗓音在說:“陛下,醒醒吧,不好了……”
尼基塔·佐托夫氣急敗壞地走了進來,他赤著腳,眼睛翻白;後麵跟著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營的幾個兵士。阿列克謝·布羅夫金拖進來兩個如同沒有骨頭的皮囊似的射擊軍。他們的頭發和胡子都很蓬亂,嘴巴耷拉著,眼神迷迷惘惘的。
二、深夜密報驚王駕
接到索菲婭要突襲的密報,彼得嚇得渾身顫抖,他驚叫一聲,打馬而去。驚慌失措的臣仆們在後麵邊追邊喊:“ 陛下! 等一等! 等一等! 你連褲子都沒穿,要到哪裏去呀?”
那兩名射擊軍就在門口跪下了,胡子碰到了地毯,恐懼地尖叫著。
彼得渾身打抖,左腳**地扭動著,用一種可怕的嗓音叫了一聲,把尼基塔往旁邊一推,隻穿一身襯衣,往走廊裏飛奔出去。
到處都有驚慌的仆人們從門裏探出頭來。
他們看見一個人衝出去,又白又高,雙手伸在前麵,如同瞎子似的。
“天哪,那不是皇上嘛!”有人給嚇得跌倒在地下了。
彼得從他們中間擠過去,從一個守衛軍官手裏奪過韁繩和鞭子,跳上馬鞍,兩隻腳還沒踏進鞍鐙,就抽著坐騎,疾馳而去,在樹林後麵不見了。
仆人阿列克薩什卡倒很鎮定:他把長襟衣和靴子穿好,向別的仆人嚷道:“把皇上的衣服拿了,趕快趕上來!”便跨上另一個軍官的馬,跟在彼得後麵馳走了。他既沒有韁繩,又沒有腳鐙,飛也似地趕著。
到了皇家獵鷹林場就把彼得追上了。
“停一停,停一停,我的陛下!”仆人阿列克薩什夫邊追邊喊。
星星帶著秋天的皎潔,透過高高的樹梢在叢林裏閃爍。
他們可以聽到沙沙的響聲。彼得向四野掃了一眼,打了個寒噤,便用腳跟踢了下坐騎,讓它繼續馳驟。阿列克薩什卡抓著韁繩,不斷地重複著:
“等一下,你連褲子也沒穿,打算趕到哪兒去啊,我的陛下。”
布羅夫金和布赫沃斯撫夫也拿著衣服趕來了。
他們三個人好歹給彼得穿戴好了。
隨後又飛馳來了20 個軍官和侍臣。他們小心翼翼地好不容易走出了林場。一片淡淡的星光在莫斯科上空忽隱忽現,他們仿佛聽到警鍾聲。彼得咬緊牙關說道:“上聖三一修道院去! ……”
他們順著鄉間的土道和荒漠的原野飛快地馳到了去聖三一修道院的大路上。
彼得把韁繩放鬆,縱馬疾馳,他不時狠狠地抽打著坐騎的頸脖。23 個人在他前麵和後麵飛馳著。馬蹄踩著幹燥的道路,發出很大的響聲。小丘、陡坡、白楊樹叢、白樺樹叢,飛閃而去。
他們得趕在索菲婭之前到達聖三一修道院。
天破曉了,黃澄澄、空蒙蒙的。有幾匹馬倒下了。在最近的一個驛站,他們重新備上鞍子,沒有喘一口氣,又向前飛馳了。
當要塞望樓的尖屋頂在遠處出現,焰騰騰的朝霞照亮了一些圓屋頂的時候,彼得勒住馬,回過頭來,露出了笑容。
他們邁著常步走進了修道院的大門。皇上被他們從馬鞍上扶下來,他已經羞慚和疲乏得半死,給帶進了修道院長的淨室。
三、“ 既要當狐狸,又要做雄獅”
心腹密友勒富爾眉飛色舞地給年少的彼得上大課:“跟索菲婭鬥,最重要的是慎重,千萬不要發動戰爭,如今人人都厭惡戰爭。你要在修道院充滿和平的鍾聲中,許給人民以幸福,這樣,索菲婭就會象腐朽的柱子一樣倒下去了。人既要當狐狸,又要做雄獅,這就是政治手腕!”
莫斯科也好,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也好,大家都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索菲婭沒法兒把射擊軍發動起來,救主堂鍾樓上的警鍾也沒有敲響。
所有的人———母親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和她懷孕的媳婦,禦前大臣,侍臣,家丁和仆役,兩個遊戲兵團連同大炮、臼炮與彈藥,都到聖三一修道院去了。
第二天,索菲婭在宮內教堂裏做祈禱,沙克洛維奇從領主們的人叢裏擠過來。他臉色很可怕。索菲婭驚訝地揚了揚眉毛。
帶著一臉苦笑,他朝索菲婭彎下身去,報告說:“彼得皇上已經從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趕出來了。聽說他隻穿一套襯衣褲,鬼知道出去到哪兒去了。……”
索菲婭堵起嘴唇,愁眉不展他說:
“聽他的便吧;一怒之下逃跑了……”好象一點兒重大的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可是就在那一天,大家都知道有一團射擊軍投到聖三一修道院去了,不過誰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麽人招引他們去的。
謠言在莫斯科沸沸揚揚地傳開了。一到夜裏,大門咭咭嘎嘎地響著;這兒那兒,一輛輛領主的馬車從大門裏趕出來,在木塊鋪砌的街道上轔轔地滾著,飛也似地往雅羅斯拉夫大路上馳去了……
忽然,伊萬·齊克列爾帶著他的五百人長、百人長和一部分射擊軍投到聖三一修道院去了。
正是這個齊克列爾,他在七年以前曾經把太後的哥哥伊萬·基裏洛維奇從教堂的祭壇底下一個秘密地方拖出來。他得到索菲婭的信任。不用說,他向彼得懇求饒恕的時候,自然把索菲婭的種種陰謀統統揭發出來了。
知道了齊克列爾的事,索菲婭簡直張皇失措了。
如果連那樣忠誠的走狗也會叛離,她往後還能信任什麽人呢?
而聖三一修道院方麵,開始往所有十九個射擊軍團派出急使,帶著詔書命令團長和其他軍官為了國家大事火速往彼得皇上那兒。
那些急使在城門口就挨了一頓打,詔書也被沒收,可是有幾個還是溜進了團隊,把敕令宣讀了。
於是索菲婭下令出了一個告示:“凡膽敢投奔聖三一修道院者,一律處斬!”
瓦西裏·瓦西裏那維奇出過一個主意,派些可靠的人到投奔彼得的射擊軍的妻子那兒去威脅,要她們寫信給丈夫,催促他們回來。這件事做是做了,可是效果極小。
索菲婭又派若阿基姆總主教到聖三一修道院去勸和。
總主教去了,可是他就此待在那兒,連信也沒寫一封給索菲婭。
彼得又不斷地又有新的詔書頒給團隊、商團和民軍,郊區和城區“著即前來聖三一修道院報到,違者一律處以死刑。”
這樣一來,你去了,頭也不保;你留在這邊,頭也一樣不保。團長涅恰耶夫,斯皮裏多諾夫、諾爾馬茨基、杜羅夫、謝爾蓋耶夫,五百名軍官,一大批射擊軍,以及閑人和市郊居民的代表們,懷著極大的恐懼,動身到聖三一修道院去了。
彼得皇上穿著俄羅斯服裝,站在台階上,跟他一起,還有鮑裏斯·戈利琴,以及太後和總主教,彼得賜給報到的人一杯伏特加。他們流著眼淚,懇求他結束這種混亂。
就在那一天,蘇哈列夫團喊出了:“讓咱們到莫斯科去抓住那批壞蛋!”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揚言他病了。沙克洛維奇現在不敢露麵,一直躲在皇宮的密室裏。克裏姆林宮所有的大門統統關起來了,大炮也推到城牆上。
索菲婭坐立不安,獨自在走空了人的殿堂裏踱來踱去。
公開的戰鬥、叛亂、屠殺,也要比宮裏這種死一般的沉寂好些。
此時,她痛苦地意識到:權力和生命正在從她身上消失。
後來她終於下了決心,在8 月29 日,隻帶著一個宮女幾個衛士,乘著一輛馬車親自趕到聖三一修道院去了。
聖三一修道院的圍牆前麵,村子和田野裏擠滿了運貨車,篝火冒著煙,為了爭地方、爭糧食、常常引起吵鬧和爭執。修道院也沒料到會有這麽多人突然地到來,它的穀倉一下子就給搬空了,幹草堆也一下子給分光了。聖三一修道院裏,人還是很擠,還是很餓。許多名門領主都住在帳蓬裏,有的住在庭院裏,有的幹脆就住在街上。
他們等著皇上出來,曬著太陽,坐在台階上,吃一點幹糧。
人人都明白:偉大的事件正在發生,國家的權力正在易手。可是會不會變得好些呢? 看來總不會比現在更壞,現在整個莫斯科、整個民族、整個俄羅斯遍體潰瘍,渾身襤褸,一副叫化子相了。
到了傍晚,人們坐在篝火周圍,躺在大車底下,自由自在地盡情談論。修道院四周的田野裏,洋溢著歡快的人聲,彌漫著紅紅的火光。
一批會使魔法的人,眼睛神秘地眨巴著,搖著放在帽子裏的豆子,準備為人家算命。他們將一塊小小的手巾攤在地上,把豆子倒成三堆,用手指往上麵一摸,輕輕悄悄地預言道:“你要什麽,你會得到什麽;你想什麽,你用不著遲疑。
你得謹防一個不穿樹皮靴、不穿羊皮襖、臉色白淨的人。不要走過第三家屋子,不要在三顆星星底下撒尿。你所期待的一定會到來,或許很快,或許慢些,阿門。用不著感謝我,就把你藏在腮幫裏麵的錢給我吧……”
這些使魔法的人還散布出離奇的謠言:“聽說公主索菲婭的脊梁筋在發軟了,” 他們悄悄地說著。
“她的情人瓦西裏·戈利琴公爵活不到第一場大雪。那些離開他們的人是聰明的。彼得皇上還很嫩,可是太後和總主教會替他考慮,他們是整個事業的皇冠。他們要管大事。
據說這個大事就是:領主們往後不準乘馬車,每個人隻許保留一幢房子,商人們和市郊居民選出來的代表們可以闖進宮裏,他們要把所有的外國人趕出俄羅斯,讓他們的房子聽任大家去搶劫。農民和奴隸將會得到自由,———他們愛在哪兒住就可以在那兒住,沒有奴役,也沒有捐稅。”
預言者和魔法師這樣說,而那些聽他們說的人也這樣想。
天蒙蒙亮,沙皇彼得———右手是太後,左手是總主教,一起從台階上走下來,去做祈禱。隨後在民眾麵前露臉,太後親手拿一杯伏特加賜給新來的人們;總主教因為祈禱和齋戒,人是憔悴了,可他精神很振奮,他說:
“你們離開盜賊,敬畏皇上,上帝是喜歡你們這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