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的一雙眼睛朝著彼得閃閃發光。

沙皇穿著俄羅斯的服裝,手裏拿著一條絲手絹;他很溫順,臉瘦瘦的。近三星期來,他沒抽過一鬥煙,也沒喝過一滴酒。隻要是他母親、或是總主教、或是鮑裏斯·戈利琴關照他做的事,他都照著去做,而他也從來沒有走出過修道院的圍牆。

祈禱過後,他就坐在修道院長的淨室裏那些聖像下麵,讓領主們親他的手。

他說話再也不是那麽急促,瞪人再也不是那麽睜圓了眼睛,是莊重地、輕聲地回答別人的話,也不是隨他自己的心意,而是遵從長輩們的勸告。太後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一再告訴那些禦前大臣:

“我不知道該怎麽樣感謝上帝,———皇上已經明白過來,他已經變得那麽認真,那麽規矩了……”

外國人當中,隻許一個勒福爾進來覲見,而且不是在一般出朝或是進餐的時候;他總是在傍晚走進皇上的淨室,免得讓總主教看見。彼得會一聲不響地用雙手捧住勒福爾的腮幫,親他,輕鬆地舒一口氣,就挨在他身邊坐下了。勒福爾用不太連貫的俄國話嘟嘟囔囔地談著,一會兒講這,一會兒講那,逗他發笑,給他鼓勵,而在笑談中間又穿插了一些極有道理的想法。

他明白彼得因為自己隻穿一身襯衣褲逃跑,心裏羞愧得很痛苦,便從《布羅尼烏斯的曆史》中援引了一些用巧計逃命的國王和著名統帥的例子……“有一個法蘭西公爵被迫穿上女裝,跟一個男人睡在一張**,可是第二天他卻奪得了七座城市。……有一個名叫涅克塔裏的統帥眼看著敵人快要勝利了,便用他的禿腦瓜去嚇唬敵人,弄得他們倉皇逃走,可是後來他並沒有躲避羞辱,卻用獸角把那禿腦瓜裝飾起來,不過這也一點沒有減損他的威望,布羅尼烏斯這樣說……”勒福爾笑著,緊緊地握住了彼得那雙沾著一滴滴蠟燭油的手。

彼得沒有經驗,性情急躁。彼得的密友勒福爾一再對他說,跟索菲婭鬥,最需要的是慎重:千萬不要發動戰爭,如今人人都厭戰爭,而要在修道院的祝福的鍾聲中,許給從莫斯科湧來的人民以和平與幸福。索菲婭自己會象腐朽的柱子一樣倒下的。

勒福爾輕聲地說:

“走路要穩重,彼得,說話要柔順,看人要溫和,隻要您的腿受得了,要去做祈禱,這樣,人人都會敬愛您了。他們會說,這才是上帝給我們派來的主子,有了這樣一個主子,我們就可以喘一口氣了。……至於叫啊打啊的事,那就讓鮑裏斯·戈利琴去幹吧……”

彼得對他這位心腹朋友弗朗茨的通情達理,覺得很驚奇。

“照法國人的說法,這就叫做政治手腕———了解自己的利益所在,”勒福爾解釋道。

“法蘭西國王路易會去拜訪一個卑賤的農民,如果他需要這個人;而如果有必要,他會毫不留情地砍下一個著名的公爵或是伯爵的腦袋。與其作戰,不如施展政治手腕;他是一隻狐狸,又是一頭獅子;他把敵人摧毀,而使自己的國家富強了。”

聽他說出這種話來可真是了不起:一個跳舞的能手,一個會胡鬧的家夥,一個善於打諢的人,在這兒卻說出了俄羅斯人從來沒有提到過的事:

“你們這兒,個個人都隻是為自己打算,誰也沒有一點國家觀念:有的人貪圖實利,有的人追求名譽,還有的人隻想裝飽自己的肚子。恐怕隻有在非洲,你才找得到這樣野蠻的人。

沒有工業,沒有軍隊,沒有兵艦。大家隻知道怎麽樣剝光別人的皮,而這張皮其實是精瘦精瘦的。”

他大膽地發表了這一大篇議論,好象他正在把一線光明帶到彼得那粗獷的、渴望的、焦慮的心靈深處似的。聖像前麵的油燈火苗已經舔到綠色玻璃那兒,窗外那些守夜人的腳步已經沉寂下去了,勒福爾還在逗彼得發笑,隨後又說開了:“你非常聰明,彼得。唉,我在這個世界上看得多了,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我要把我的寶劍和我的生命奉獻給你。”

他深情地瞅著彼得那雙褐色的、突出的眼睛,這雙眼睛是那麽安詳,仿佛這幾天裏他活了許多年似的。

“你需要一些忠實而聰明的人,彼得。慢慢地等著,我們總會找到這樣的新人,他們為了事業,為了你的一句話,會赴湯蹈火,連拋開自己的父母也在所不惜。至於那些領主,就讓他們為了地位、為了名譽去互相爭吵吧。你沒法兒往他們脖子上安一顆新的腦袋,反正任什麽時候去砍掉他們的頭都不會嫌晚的。等著,要更堅強些,你現在還是太軟弱,跟領主是鬥不過的。”

“我們有的是娛樂、笑鬧和漂亮的姑娘。趁熱血還在沸騰的時候,玩它個痛快吧;錢是足夠的,你是皇上嘛。”

勒福爾他那薄薄的嘴唇不停地說著,他那一會兒柔和、一會兒堅毅的眼睛流露出機智和**的神色。他看出了彼得的心思,把那些縈回在彼得頭腦的東西用語言表達出來了……太後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一再感到驚奇的是,彼得魯沙怎麽會變得這樣的通情達理。

看到他沉著的態度,她真是說不盡的歡喜:彼得尊敬母親和尊敬總主教,聽取禦前大臣們的話,跟妻子生活在一起,去澡房洗浴。

納塔利婭沒人照管地生活了15 年,而現在那些名門貴族們又爭先恐後地來向太後請安了;領主和朝臣們隻等著她開一聲口,就奔出去為她效勞。做祈禱的時候,她高踞在首席,總主教把十字架第一個獻給她親吻。在人群麵前出現的時候,大家都跪下來,呆子、跛子和化子為她高聲祝頌,還伸出手來想碰一碰她的衣裙。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的嗓音變得寧靜又慎重,她的眼神也變得很威嚴。

太後走進淨室,便喊出每個人的名字,跟大家打招呼,隨後往一張十分樸素的椅子裏坐下了,手裏抓著一塊小小的聖餅。坐在她旁邊的是她的哥哥列夫·基裏洛維奇,他腮幫紅潤,身體肥胖,態度莊重;領主們便不慌不忙地跟太後談論起國事來:怎麽樣對付過索菲婭,對米洛斯拉夫基該怎麽辦,誰應當發配流放,誰應當送進修道院去,哪一個領主該指派去掌管哪一個政廳……

8 月29 日,一個射擊團飛也似地疾馳到修道院的鐵門前麵。

他帽子也沒戴,長襟衣散開著,臉上滿是塵灰。他向大門的望樓揚起嗓音喊道:

“皇上的公事!”

人們打開嘎嘎作響的大門,把射擊軍從那匹給騎累了的馬上扶下來。大家小心翼翼地挽著他的胳膊,帶他去見鮑裏斯·戈利琴。

那人一看見鮑裏斯在台階上,他就撲在公爵的腳邊,急促地報告說:“索菲婭就要到了!”

四、大難臨頭各自飛

索菲婭已無路可走。她淒然地對周圍的侍臣哭訴:“我們求和的信,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我要親自同弟弟麵談,他們也不允許,那幫亂賊還責罵我羞辱我,竟然管我叫老姑娘! 好象我不是皇家的女兒。”不可一世的索菲婭不久就被彼得永遠地關進了修道院裏。

瓦西裏耶維奇感到自己生活在惡夢之中。眼看著自己的情婦索菲婭在做徒勞無益的掙紮,可自己既沒法幫她,又沒法拋棄她;他害怕恥辱,又覺得恥辱在向自己逼進。

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村的前哨把攝政王索菲婭的馬車給攔住了。

索菲婭推開玻璃門,破口罵他們是叛徒,罵他們是出賣基督的猶大,還朝他們掄掄拳頭。

射擊軍慌了,就摘下頭上的帽子;可是當馬車又向前移動的時候,他們卻用月牙斧的木柄擋住它的去路,還抓住那幾匹牲口。

這時索菲婭倒反吃驚,她吩咐把馬車趕到附近隨便哪個人家去。

索菲婭往座位後麵一靠,又羞愧又憤怒,弄得臉色發白,力氣一點都沒有了。

他們趕到一個富有的稅務官家裏。

索菲婭吩咐那一家人統統回避,自己走進一間臥室去,韋爾卡馬上把那裏麵的櫃子、長凳和床鋪全都鋪上了禦用的披帷,而且還點起長明燈。索菲婭滿懷抑鬱地躺下了。

不到兩小時,就聽見馬蹄的得得聲和軍刀碰著腳鐙的錚錚聲。也沒通報一下布圖爾林就闖進了臥室。

“長公主在哪兒?”

韋爾卡指向他撲過去,把他往後麵推:“出去,出去,你這個不要臉的家夥! 她正在睡覺呢。”

“啊,她正在睡覺嗎,那就關照長公主一聲,叫她別上修道院去。”

“索菲婭一骨碌躒起來,直瞪瞪瞅著布圖爾林,直到他把便帽摘下。”

“我正要往修道院去。告訴我弟弟,我就要來了。”

“這是你的事情。可是皇上命令你等一等他的使者特羅耶庫羅夫公爵,他沒來,你不得離開這兒。”

布圖爾林走了。

索菲婭重新睡下去。韋爾卡把一件皮大衣蓋在她身上,免得她發抖。

“韋爾卡,”她輕輕地喚道,“到了修道院裏,可別忘了提醒我一下這布圖爾林啊。”

索菲婭把胖乎乎的腿從**跨下來,整了整搭在絲絨鞋上的裙子。

“韋爾卡,給我把那個小箱子拿來……韋爾卡把一個包著銅皮的小箱子往被子一上擱,拿一支蠟燭,她打了好大一會的燧石,後來火絨發出了臭味,她先用紙撚燃著,然後點亮了蠟燭。

索菲婭就著燭光彎下身去把披到腮幫上的頭發掠到了後麵。她重新讀著害病的弟弟伊凡皇帝寫給彼得的信,要求和解,別再流血,還懇請總主教發發慈悲從旁協助,使彼得和索菲婭那冷酷的心能夠軟下來。

她一麵讀著,一麵冷冷地笑了一笑。

隻要能夠把那小狼騙出聖三一修道院就成! 她想得那麽出神,竟連有人騎著馬馳進大門來也沒聽到。

特羅耶庫羅夫作為彼得的使者從聖三一修道院趕來了。

特羅耶庫羅夫那深沉的嗓音的在走廊裏問起她的時候,她才從**抓起一條黑圍巾,往頭上一兜,站起來迎接公爵。

他側著身子走進狹窄的房間,向她下拜,手指觸著地板,隨後直起身來。

索菲婭問起皇上和太後的健康。特羅耶庫羅夫甕聲甕氣地回答。他摸摸胡子,搔搔下巴,卻還是不向索菲婭問好。

她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心就冷了。她本來應當坐下了,別再貶損自己的身份,可是她還是站著,她說:“我要在修道院宿夜,這兒沒有吃的,又不舒服。”她的自尊心在呻吟,因為她這個攝政王竟會害怕一個穿著三件皮襖的傻瓜。特羅耶庫羅夫說道:

“長公主出門,既沒有帶衛士,又沒有帶軍隊,這是不妥當的。路上很不安全呢。”

“我倒用不著害怕:我的軍隊比你們的多。”

“可是他們又有什麽用呢?”

“我之所以沒有帶衛士,是因為我不要流血,而要和平。”

“你所說的流血是指什麽啊,長公主? 流血是不會的。

費季卡·沙克洛維特和他的一夥也許還渴著流血,那我們會對付他們的。”

“你來幹什麽?”索菲婭嗓音嘶啞地嚷道。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卷紙,上麵蓋著一顆朱紅的禦璽。

“你帶來了聖旨嗎? 韋爾卡,把那位老爺手裏的聖旨接過來。可我的詔書是這樣:把牲口套上馬車,我就要到修道院去宿夜。”

特羅耶庫羅夫把韋爾卡的手推開了,慢慢地將聖旨展開,不慌不忙地念道。

“你這隻走狗!”索菲婭從他手裏奪過來那道聖旨,把它揉成一團,往地下一撂。

那條黑圍巾從她頭上落下來了。“我要帶所有的團隊再回來,要你的腦袋第一個落地!”

特羅耶庫羅夫哼了一聲,彎下腰去撿起那道聖旨,一點不管索菲婭的暴怒,嚴肅地把話說完了:“如果你堅持要到修道院去,那麽命令已經下來,要對你不客氣了。就是這樣!”

索菲婭揚起雙手,把指甲掐進自己的後腦瓜,猛一下子倒在**。

特羅耶庫夫小心翼翼地把道聖旨往長凳邊上擱,又搔了搔胡子,考慮著作為一個使者,他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麽辦:要行禮呢,還是不要行禮? 他朝索菲婭斜覷了一眼,一雙穿著絲絨鞋的腳伸出在裙子外麵,如同死屍一般。

他慢慢地戴上帽子,從房門裏擠出去,沒有行禮。

信在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手裏顫動著。

他把蠟燭移近一點,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盡力想領會這些話的意義。

他的堂兄弟鮑裏斯這樣寫道:“戈登上校帶著布特爾斯基團來到聖三一修道院,恩準賜見,彼得流著眼淚,跟他擁抱和親吻了好幾次,而戈登也發誓為他服務,死而後己。跟他回來的還有外國軍官、龍騎兵和騎兵。你們還剩下些什麽人呢?

一小部分射擊軍,他們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店鋪,放棄買賣,離開那些公開澡堂。瓦西裏公爵,這會兒還來得及,我可以搭救你。明天可就來不及了。明天,我們要把費季卡·沙克洛維奇送到拷問台上去幹掉啦。”

鮑裏斯寫的都是實情。從那天索菲婭被拒絕進入修道院起,簡直一點沒有辦法製止士兵和文官從莫斯科逃跑。領主們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毫無顧忌地走了。

最令他震驚的是:那個廉潔而嚴肅的軍人戈登跑到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那兒,拿出彼得要他投到聖三一修道院去的詔書給他看。

“我的頭發已經花白了,身上也是傷痕累累,我對《聖經》起誓,對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費多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索菲婭·阿列克謝耶芙娜我一向是忠心耿耿的。現在,我要跑到彼得皇帝那裏去了。”

他把長劍的把手抓在戴著手套的手裏,往地上杵了一下:“我不願意讓我的腦袋在斷頭台上亂滾。”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沒有反駁———反駁也沒有用。戈登心裏明白,在彼得與索菲婭的較量中,索菲婭已經輸定了。

而就在那一天,他揚著軍旗,擂著軍鼓,走了。

這是最後的、也是最沉重的一個打擊。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已經有好幾天仿佛給封閉在噩夢當中。他眼看索菲婭做著徒勞無益的努力,可是既沒法兒幫助她,又沒法兒拋棄她。他害怕恥辱,可是又覺得恥辱也避免不了。以皇位的保護者和總司令的權力,他盡可以帶著至少20 個團到聖三一修道院去跟彼得談判……然而他又懷疑萬一那些團隊不肯服從,臨陣倒戈,那可怎麽辦呢?

他心裏這樣懷疑著,他沒有采取任何行動,而且回避跟索菲婭單獨見麵,放出空氣說他病了。

有好幾次,他秘密地派遣可靠的使者,懷著他用拉丁文寫的信到聖三一修道院他堂弟鮑裏斯那裏去,請求他不要對莫斯科發起軍事行動,提出種種促使索菲婭與彼得和解的辦法,還表彰自己在為沙皇效忠時的功勳與苦難。可是一切都是枉費心機。

索菲婭從聖三一修道院回來,連手也沒洗,飯也沒碰,就吩咐把射擊軍、商團、市郊居民和所有善良的公民召喚到克裏姆林宮來。

她帶著伊凡皇帝走到殿外正廊上,伊凡連站也站不住,隻好往一根柱子旁邊靠下去,淒涼地微笑著。

她自己肩膀上披著一條黑圍巾,頭發很蓬亂,就象剛從旅途回來的樣子,悲哀地向眾人說道:“對我們來說,和平與友愛比什麽都寶貴。……我們的信,聖三一修道院方麵連看也沒有看,我們的使者也被趕出來了。因此,我做好祈禱,就親自出馬,去跟弟弟彼得親親熱熱地談一談。他們卻隻準我走到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就在那兒,他們責罵我,羞辱我,竟管我叫做姑娘,倒象我不是皇帝家的女兒似的,———我真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活著回來呢。在過去一晝夜裏,我隻吃了那麽一丁點兒聖餅。他們把我的弟弟弄成一個酒鬼。一天到晚,他醉醺醺地倒在一間小屋子裏。

他們還要進攻莫斯科,砍掉瓦西裏公爵的腦袋。我們的日子是數得見的了。如果你們說,你們不需要我們,那我就地跟弟弟伊凡一起出走,去找一間淨室躲起來。”

眼淚從她眼睛裏落下來了。

她再也說不下去,把一個藏著聖骨的十字架高高地舉在頭頂上。

人們便瞅著那個十字架,瞅著長公主號啕大哭,瞅著伊凡皇帝眯縫起眼睛,耷拉著腦袋。

人們摘下帽子,有很多人歎著氣,擦著眼睛。

當長公主問:“你們要不要到聖三一修道院去,我能不能信賴你們?”的時候,他們惶恐地答道:“您能,您能……我們不會把您出賣的!”

人群散開了。一想起長公主說的話,人們就皺起苦臉。

糧食在莫斯科已經很少了,城裏盜賊橫行,毫無秩序。市場上,大家也不再考慮做買賣的事。一切都停頓了,一片混亂。

大家都覺得很厭倦了。

應該是結束這種情況的時候了。

那一天,有一萬人擠進了克裏姆林宮,揮動者一份份彼得的詔書,那上麵指示他們捉拿匪徒費季卡·沙克洛維奇以及他的同夥,把他們戴上鐐銬押解到修道院去。

“把沙克洛維奇交給我們!”他們嚷嚷著,攀到窗口上,爬到殿外正廊上,正象幾年前一樣。

警衛隊把武器扔掉,溜跑了。宮裏的仆役、婆子和侍女、醜角和侏儒都躲到樓梯底下和地窖裏去了。

“出去,跟那些野獸說,我是不會交出費季卡·沙克洛維奇的,”索菲婭氣呼呼地說。

在那許多肩頭的猛撞之下,宮門馬上嘎嘎地搖晃起來。

她聽到費季卡·沙克洛維奇一聲駭人的尖叫,他在禦澡房裏被逮住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沒有馬上逃跑。他的旅行馬車從頭天夜裏起就已經等在後門口,他的家務總管和幾個老傭人都在門廳裏打盹。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坐在蠟燭前麵,雙手捧著頭。偌大一所房子,死一般的沉寂。隻有一樣東西是活著的,那便是折磨著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悔恨。

他不明白這種種事情怎麽會發生的。到底是誰的錯?

唉,索菲婭啊,索菲婭! 從他內心的深處,升起來一張令人苦惱和厭惡的臉,那是一個不施脂粉的女人,一個貪婪的情婦,專橫、粗暴、可怕……那是一張和他的榮譽息息相關的臉!

他拿什麽話來跟彼得說,拿什麽話來回答自己的敵人呢?

他曾經利用跟女人睡覺的手段取得了權力,曾經在克裏米亞丟醜,曾經寫過《如何改革一切有關公共福利的事務》,他把雙手從後腦上挪下來,抓成拳頭,往桌上捶了一下。恥辱! 恥辱! 從最近得到的榮譽裏,如今隻剩下了恥辱!

從百頁窗疑裏透進來一點朦朦朧朧的紅光。會不會早已破曉了? 還是在莫斯科上空升起了一輪血紅的月亮?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站起來,朝頭頂上繪著黃道十二宮的拱形廳堂那閃閃爍爍的一片昏暗掃了一眼。

占星家、預言家、魔法師原來都欺騙了他。寬容,他是指望不到的。他慢慢地把帽子拉到了眼眉上,拿起兩支手槍放在口袋裏。

在黑糊糊的庭院裏,人們拿著燈籠,倉皇地奔來奔去。天正在破曉了。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往旅行馬車裏一坐,把一個鑰匙交給他的家務總管:

“去把他帶來……”

手提箱裝在馬車裏麵,藤籃縛在馬車後頭。總管回來了,把那個鐵索鋃鐺的瓦西卡·西林推到前麵。魔法師大聲地歎著氣,向東南西北四方和星星畫著十字。仆役們把他塞在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腳邊。

“走吧,上帝保佑一路順風!” 馬車夫沉著他、鄭重他說道。六匹倔強的白馬走到木頭鋪砌的大路上,便放步急馳起來。

這是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最後一次在莫斯科飛馳。

明天會怎麽樣呢? 流放? 進修道院? 拷問? 他把臉掩在旅行羊皮襖的領子裏,他好象在打盹。

他們馳出城門,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才輕輕地說:“你算的命全是撒謊,欺詐。你是一條惡狗,一野種,一個騙子手! 用鞭子來抽掉你的皮。”

“不要,不要,不要懷疑,好心的主人。樣樣東西,樣樣東西你都會到手的,哪怕是皇冠!”

“住嘴,住嘴,你這個竊賊、壞蛋!”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往後麵靠下去,發瘋似地踢那個魔法師,直到他哎唷哎唷地哼叫起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終於回到了自己在鄉下的莊園。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不慌不忙,威風凜凜地走進屋子去。在門廊裏,他兒子阿列克謝奔出來迎接他;他是一個高個兒的青年,體態麵貌跟他父親象極了。

他斟了一杯伏特加,折了一角黑麵包,往鹽碟裏蘸了一蘸,可是忘了去喝,也忘了去吃了。他把臂肘擱在桌子上沉下來。

兒子阿列克謝站在他旁邊,屏住氣,準備把不幸的消息告訴自己的父親。

“怎麽樣?”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淩厲地問。

“爸爸,他們早已來過這兒了……”

“從聖三一修道院?”

“是的,25 名龍騎兵,還有一個中尉,還有侍臣沃爾科夫……”

“你怎麽說?”

“‘我的爸爸在莫斯科,他不想回到這兒來。’那個侍臣就說:‘讓公爵趕快到聖三一修道院去,如果他不願意受辱的活!’”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苦笑了一下。他喝幹了伏特加,嚼著麵包。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正想厲聲嗬斥他,可是一看見他那種驚惶的臉色,倒替他難過起來了:“膝頭不要顫動,坐下來。”

“他們也命令我呐,爸爸,叫我跟你一起上聖三一修道院去。”

這一下,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的臉刷地紅了,他欠起身子,可是自尊心又把他製止住了。

“做好準備,阿廖沙”,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說。“我要去休息一下,等天一黑,我們就出發。上帝是慈悲的。還有一件事你得辦一下,阿廖沙,我帶來了一個人。你去看一看,要他們把他帶到河邊澡房裏,將他關在那兒,而且要象保護眼珠子一樣守著他。”

魔術師瓦西卡·西林坐在河邊陡岸底下的澡房裏。他一天到晚叫喊著,呼號著,要他們拿東西給他吃。可是隻有周圍的灌木叢在淒涼地瑟瑟作響,小鱒魚在河裏逃避梭子魚,嘩嘩地拍濺著河水;一群準備搬遷的白頭翁在飛來飛去,翅膀在蔚藍的天空中閃爍,魔法師從天窗裏也看得見這片藍天。鳥兒飛累了,便停在一株榛子樹上,啾啾地叫著,噓噓地嘯著,一點也不害怕人的歎息。

“我親愛的波爾塔瓦啊!”魔法師自言自語地說。“魔鬼把我帶到了倒黴的莫斯科! 但願你們被瘟神抓去,但願你們大家四散分離,但願你們所有的城市統統夷為瓦礫!”

西沉的太陽照進了狹長的窗子,落到林子裏的樹梢後麵去了。瓦西卡·西林知道不會弄到吃的東西,便往冷冰冰的長凳上躺下去,用一支浴帚當做枕頭。他打起盹來了,可是突然又跳起來,吃驚地翹出了胡子。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站在門口。他戴著一頂黑色的三角帽,旅行皮襖裏麵穿著一套外國式樣的黑衣服;一柄寶劍如同尾巴似地突出來。

“現在你怎麽說,預言家?”公爵用一種古怪的嗓音問。

瓦西卡·西林著慌了,他哆嗦著,顫抖著。由於恐懼和饑餓,瓦西卡還是胡謅了關於皇冠的那一套,隨後號哭著哀求起來:“看在基督的份上,放我回波爾塔瓦去吧! ……我不會害人,我也不會去告密……”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一雙狂暴的眼睛從門口瞪著他。

突然他衝出去,從外麵小小的走廊裏搬來了一段木頭,把門堵住,上了鎖。

瓦西卡聽到他的澡房周圍跑來跑去,心裏明白他正在堆放幹樹柴。他便喊了一聲:“不要這樣啊!”

公爵答道:“你知道得大多了,該死的!”一麵吹著火絨,一麵咳嗽。聞到一股焦味兒。

瓦西卡抓起一隻水桶,往門上砸著,可是那門卻一動也不動。他把腦袋側著從天窗裏探出去,開始叫喊,———煙卻把他嗆住了。

幹樹柴著了火,便啪啪地爆著,呼呼地吼著。木頭縫隙閃爍著火光。火苗轟轟作響地升起來。

五、末日大審判

在修道院的地窖裏搭起了一個拷問台,又從莫斯科的刑事庭裏調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劊子手,這個人抽第一鞭,就能叫任何人招供;抽第15 鞭就能叫人骨斷筋折。

彼得沙皇親自坐陣拷問。他一把抓起敵手沙克洛維奇,暴怒地呼喊:“ 把真相說出來,你這隻狗!

快說,哪一個人要弄死我? 不是你,那麽是誰? 把他們的名字說出來!”

在宮內養牛場上的一個地窖裏,正搭起一個拷問台。

木匠們在兩個磚柱中間裝上一根橫梁,係上一個滑車和一根絞索,下麵安一塊木頭,一端裝著一個套環。這樣就做成了一個拷問台。為記錄口供的書記官放上一條長凳和一張桌子,又為那些大官放上一條鋪著紅布的長凳。

審問是由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主持的。

從莫斯科的刑事政廳裏調來了一個劊子手名叫葉梅利揚·斯維熱夫,這人抽第一鞭就能叫任何人招供,抽十五鞭他就可以叫一個人的脊骨折斷。

許多人被提審過了,有幾個是自首而且招供的。

輪到費季卡·沙克洛維奇了。上一天審問的時候,對於告密、旁供和審訊中提出來的一切控訴,他都激烈地予以答辯:

“這是誣告。敵人們企圖陷害我,可我根本沒有犯什麽罪……”

起初,審問的時候彼得沒有到場。這批死敵受審問的時候,彼得才相親自來聽聽他們的供詞。

於是地窖裏搬進了一把椅子,他就坐在一邊。他把胳臂肘擱在膝蓋上,用拳頭撐著下巴頦,坐在那兒聽著,自己從不問一句話。

當拷問台第一次嘎嘎作響,彼得羅夫那打著赤膊的、肌肉結實的身體給吊起來的時候,彼得便退到磚柱後麵的陰影裏,直到拷打完畢一直紋絲不動;支地坐在那兒。那一整天,他臉色蒼白,心事重重。可是次數一多,他也慢慢地習慣,不再躲到後麵去了。

那天早晨,做了早禱,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就把彼得留住了,總主教向他祝賀,騷亂已經勝利地平定了。事實上也是這樣,———索菲婭雖然還在克裏姆林宮,可是她已經毫無權力。留在莫斯科的那些團隊,也派代表到彼得皇上這兒來,懇求寬恕和開恩;他們準備到阿斯特拉罕或是到邊塞去,隻要能夠保全生命,保全他們的家屬與事業。

彼得從教堂裏踱出來。養牛場上擠滿了射擊軍,他們向他嚷嚷道:“萬歲爺,把費季卡交給我們,我們要親自跟他談談! ……”他連忙向他們擺擺手,耷拉著頭,急匆匆經過他們,朝那傾塌的穀倉走去,順著階磴跌跌絆絆地走到黑洞洞的地窖裏。那兒有一股黴濕和耗子的味兒。穿過許多袋子、包裹和木桶,他推開一扇矮矮的門。書記官桌子上的蠟燭,把一抹黃澄澄的亮光投射在橫梁上的蜘蛛網、泥地上的垃圾和拷問台那新砍下來的木頭上。書記官和其他一些坐在長凳上的人———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基裏洛維奇、斯特列什涅夫和羅莫達諾夫斯基都站起來,行了禮。等大家重新坐下以後,彼得看見了沙克洛維奇跪在離他們一步路的地方,耷拉著頭發鬈曲的腦袋,在宮裏被捕時候穿的那件富麗的長襟衣胳肢窩底下已經給撕破,襯衫上濺著點點泥漿。費季卡慢慢地揚起憔悴的臉,遇到了沙皇的眼光。他的瞳孔逐漸擴大,漂亮的嘴唇拉長而且哆嗦著,仿佛在哭泣似的。他往前麵過去,視線沒有從彼得身上移開。

鮑裏斯·戈利琴朝沙皇瞟了一眼,小心翼翼地笑著說道:“吩咐我們繼續進行嗎,陛下?”

斯特列什涅夫咬緊牙關說道:

“你既然知道怎麽樣犯罪,你就應當知道怎麽樣招供。

幹嗎還要浪費時間? 皇上要了解一下真相嘛。”

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放大嗓門說道:“他隻有一個回答:‘我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或是做過這些事。’可是根據調查,他這是做賊心虛。我們非得用刑拷打不可。”

彼得大踏步朝他身邊走去,看見自己腳邊就是費季卡剃得光光的、有著一條深槽的頸脖。他把一隻手插進長袖外衣的口袋,坐下了,威風凜凜、鄙夷不屑地說道:“讓他把真相供出來!”

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喊道:

“葉梅利揚!”

葉梅利揚從拷問台後麵一根柱子那兒走出來,他是一個高身量、窄肩膀的漢子,穿著一件鮮紅的、長及膝蓋的襯衫。

他走到費季卡跟前,一把將他抓起來,仿佛那是個孩子似的,搖搖他,讓他站直了。然後他熟練地揪住費季卡的衣袖,拉掉他的長襟衣,解開他的領子,用指甲撕破他的白綢襯衫,把它剝下了,讓他齊腰**著。“各位大人,我要把一切都說出來。”沙克洛維奇哀求了。

葉梅利揚把費季卡的雙手反綁在背後,用皮套索縛住他的腕關節,拉緊繩子的另一頭。滑車嘎嘎地響了,他的雙手在他背後舉起來。肌肉拉緊了,肩膀發了腫,他身子往前彎。葉梅利揚往他腰裏狠狠地揍了一拳,隨後蹲下去,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費季卡悶悶地哼了一聲,他的身體離開地麵臨空吊著,張大了嘴,凸出了眼睛,凹進了肚子。葉梅利揚把繩子係好,從釘上拿下一根柄兒很短的鞭子。

由於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暗示,那書記官戴上鐵邊眼鏡開始念道:還有,審訊時,菲利普·薩波戈夫上尉供稱:“去年,哪一天已經記不起了,索菲婭·阿列克謝耶芙娜到過普列奧夫拉任斯科那村,那時候彼得·阿列克謝耶奇沙皇陛下正巧不在那兒,長公主隻待到中午就走了。隨行的有費季卡·沙克洛奇和從各團調來的許多人,費多爾把這些人帶來,是為了要謀害列夫·基裏洛維奇和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太後。那時候,費多爾曾經走到皇宮的門廳裏,跟他,也就是菲利普·薩波戈夫說:‘聽著,宮裏會傳出來喊聲。’而那會兒,太後正在責備長公主,宮中鬧聲很大。‘你們一聽到怕,就得準備,把我們交給你們的人,一個個都打死。’……”

“我沒有說過這些話,菲利普是毫無根據地胡謅,”沙克洛維洛勉強說道。

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又暗示了一下,葉梅利揚退後幾步,用眼睛估摸一下距離,將身於往後一挺,掄起鞭子,隨後飛步向前,呼的一聲把鞭子抽將下去。

費季卡那又黃又軟的身體一陣抽搐,隨即嚎叫了起來。

葉梅利揚又抽了他一鞭。沙克洛維特淒厲地尖叫著,嘴裏噴著白沫:“我喝醉了酒,我說的時候是喝醉了酒,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還有,”叫聲一停,書記官又繼續念下去,“關於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陛下,他又跟菲利普說過一些狂妄的話,他說:‘他到庫奎區去喝酒,什麽辦法都弄不醒他,因為他已經喝得爛醉了。弄些手榴彈來放在他的馬車裏倒是很好,這樣就可以把他皇上炸死了。’”

沙克洛維奇一聲不響。“打!”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粗厲地吩咐道。

葉梅利揚舉起那根長的鞭子,使出可怕的勁道抽下去。

彼得衝到沙克洛維奇跟著,盯住他那雙瘋狂的眼睛,他的脊背、他的手、他的頸脖都在顫動著。

“把真相說出來,你這隻狗! 你覺得遺憾,沒有在我小時候把我弄死? 是這樣吧,費季卡,是不是? 哪一個要弄死我?

是你? 不是? 那麽是誰? 是你派來了揣著手榴彈的人? 那些人是誰? 把他們的名字說出來! 你為什麽沒有謀殺我,弄死我?”

費季卡對著沙皇嘟嘟囔囔地辯解道,他的青筋都暴漲起來了。

“ 我隻記得說過這樣的話:‘為什麽早些時候沒有把太後和她的弟兄們幹掉?’可是刀子啊,手榴彈啊,我都不記得有那樣的事了。談到太後,瓦西裏倒是提起過這樣事的。”

“抽他!”

葉梅利揚把鞭子掄起來,往費季卡的肩膀中間抽下去,直抽得皮開肉綻。

沙克洛維奇尖叫著,喉核突了出來。抽到第十鞭,他的頭便有氣沒力地搖晃著,沉到了胸口。

“把他帶下去,”鮑裏斯·阿列克謝耶維奇說,用絲手絹抹了抹嘴唇。“把他好生帶到樓下,用伏特加擦一擦他的脊背,明天他一定得招出口供來。”

爐子在沒有煙囪的農舍裏燒著,煙霧彌漫。

站著的人隻看得見下半身,躺在木**的人壓根兒就看見。鬆明的火苗慘淡地閃爍著,火星掉在一隻盛水的小木槽裏,發出嗤嗤的響聲。

幾個拖鼻涕的孩子,**著突出的肚皮和肮髒的屁股,跑來跑去,不時啪噠一下跌倒了,哇哇地叫起來。

一個懷孕的女人,裙子用一根樹皮繩束著,把他們拖到了門外,說道:“你們總是一刻也不安靜,真是要我的命了,你們這些小家夥!”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和他的兒子阿列克謝從上一天起就待在這個農舍裏,沒有人允許他們進修道院的大門:“皇帝陛下命令你們留在近郊,聽候傳喚。”他們等著自己的判決。

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進。

沒有什麽人可以派到修道院去打聽打聽消息。當地的居民,對索菲婭的這個舊情人連帽子也不摘。他也沒有顏麵走到街上去。他的頭給臭氣、給孩子們的尖叫弄得發脹,他的眼睛給煙熏得作痛。

那天深夜,一個軍士帶著幾個衛兵闖進了這家農舍,給煙嗆得直咳嗽,問那個懷孕的女人:

“瓦西裏·戈利琴是住在你們家嗎?”

“他就在那兒……”

“有命令要你進宮去。準備一下,公爵。”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和阿列克謝被衛兵們包圍著,徒步走進了修道院的大門。射擊軍士兵們是認識他的,大家便跳起來,嘻笑著:有的把他的帽子拉到鼻梁上,有的一把揪住他的胡子,還有的做出猥褻的姿勢。

“站得體麵一點啊!”,“總司令騎著兩腳馬來了!”,“可他的坐騎到哪兒去啦?”

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跑上大主教的台階。有一個不知名的書記官,威風凜凜地從門裏走出來迎接他,做了個手勢叫他停住了。

他展開一道詔書,高亢而緩慢地念著,每念一個字就象在公爵頭上擊一下:根據以上種種罪行,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與伊凡·阿列克謝耶維奇皇帝陛下下詔褫奪汝瓦西裏·戈利琴公爵之榮譽與領主稱號,並發配汝率同妻子兒女前往卡爾戈波爾流放終身。汝之世襲領地、莊園、莫斯科邸宅及家畜,一並沒收,歸沙皇陛下自用。汝之下人,奴仆與農奴,除農民與農民之子女外,一律準予自由……念完了這一份長長的敕令,書記官就把詔書卷起來,向警衛官指了指瓦西裏·瓦西裏耶維奇。

“把他押起來,遵照這道聖旨辦事……”

瓦西裏·戈利琴靠著堂兄弟鮑裏斯·戈利琴的說情,僅被流放到遙遠北方的一座無名村落。在那兒,他每天領取一個盧布來維持他家五口人的生活。

夜裏,索菲婭被人從克裏姆林宮送進新聖母修道院,沒有引起多大的驚擾。

沙克洛維奇和奧布羅西姆·彼得羅夫都被斬首。其餘的叛徒在廣場和市郊受鞭刑,被割掉舌頭,終身流放西伯利亞。

那些投奔過來的人,各按等級受到賞賜,領主各得300 盧布;朝臣270 盧布;杜馬貴族250 盧布。隨同彼得去修道院的侍臣各得37 盧布;後來去的32 盧布;8 月10 日前到達的30盧布;8 月20 日前到達的27 盧布。城裏的貴族,也按照同樣等級,各得17 或16 盧布不等。一般射擊軍,由於他們的忠誠,各得1 盧布,不另賜土地。

等待風暴過去。彼得便到莫斯科,向索菲婭轉達他的命令:她必須進入首都近郊的諾沃捷維奇修道院。倍受屈辱和灰心喪氣的索菲婭知道,她已經輸定了。也許她感到悔恨,當初在彼得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沒有把他殺掉。

在政治鬥爭中,寬宏大度很少得到好的下場。不過,彼得卻也同樣表現出寬大為懷的態度———他原本可以判處索菲婭死刑的。她懷著既辛酸而又寬慰的複雜心情,走上了去修道院的路。自此以後,在所有官方文件上,再也看不到她的署名了。修道院的小單間成了她最後的歸宿。

六、重返莫斯科

索菲婭長達7 年的統治結束了。彼得給伊凡皇帝寫信:“ 我親愛的皇兄,我們已長大成人,由我二人親掌大權的時刻已經到來了。我們決不允許我們的皇姐索菲婭再來分享我們的稱號,決不能再容忍任何女人來插手我們兩個男人來管理的國家大事。”

1689 年,在殘酷的權力撕殺中大獲全勝的彼得,返回離開7 年之久的帝都莫斯科。在他浩浩****的隊伍所經之地,到處是向他彎腰鞠躬的人群,在克裏姆林宮“聖母升天” 大教堂的廣場上,他的伊凡兄長顫抖著倒進了他的懷抱。偉大的彼得時代開始了,這一年他剛滿17 歲。

聖三一修道院的遠征結束了。

又跟7 年前一樣,他們留在修道院裏,抵住了莫斯科的進攻。領主、總主教和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一起計議了一下,用彼得的名義寫一封信給伊凡皇帝:“親愛的胞兄、沙皇伊凡·阿列克謝耶維奇陛下,謹向你、向我可愛的嫂嫂、你的夫人和你的子女致敬! 靠上帝保佑,1682 年在聖母東方大教堂中學徒的大會決定,把統治俄國的權力交給我們兩個人。根本不存在讓第三者和我們一起分享政權的問題。可是,我們的皇姐索菲婭·阿列克謝耶芙娜卻違背我們二人和人民的意願,以她個人的意誌操縱了我們的政權。你知道,我們表現了很大的忍耐力! 今天,惡棍費特加·夏克洛維茲和他的同夥利用我們的仁慈,竟然策劃陰謀,企圖謀害我倆和我們的母親。這一切,他們均已在拷問和用刑之後,供認不諱。現在,我親愛的皇兄,我們都已長大成人,由我二人親自掌管上帝托付給我們的國家的時刻來到了。

我們絕不允許第三者———我們的皇姐索菲婭公主———來分享我們的稱號,插手應由我們兩個男子來處理的大事……陛下並兄長,請你以父親般的仁慈允許我們任命一批廉潔正直的法官,從而取代那些不稱職的官吏吧,以使全國人民放心和高興。當我們倆相會後,我們將具體解決這些問題。陛下和兄長,至於我,我準備象尊敬父親一樣地尊敬你……祝你身體健康並向你致敬。你的弟弟、彼得沙皇寫於憂慮之中。”

軟弱無能的伊凡,對這樣一封內容重要的信,是無從答複的。他接受既成事實,保持著緘默。

1689 年10 月10 日,勝利的彼得啟程返回莫斯科。

跟隨他的是皇室、貴族、遊戲隊伍和射擊軍。

城門外,百姓們擁上前向他歡呼。莫斯科的“四十四座教堂”均響起了鍾聲,歡迎他凱旋歸來。

在隊伍經過的路上,到處是彎腰鞠躬的人群。在克裏姆林宮等候他的伊凡兄長,正站在“聖母升天”大教堂前的廣場上。他由兩名特權貴族攙扶著,朝前邁步,倒進了彼得的懷抱。狂喜的人群高聲歡呼,激動地流下了眼淚。

當時,彼得正好年滿17 歲4 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