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貿易是上帝對人的祝福”

英國木材商錫德尼對彼得沙皇說:“ 我們英國人認為我們國家的幸福寄托在海外貿易的成功上麵。戰爭是一種昂貴而悲慘的需要,可是貿易卻是上帝的一種祝福。” “ 對! 對” 彼得很欣賞這個外國人的看法。

勒福爾已經成為一個要人了。住在庫奎區的外僑,談起他的時候總是懷著極大的敬意。

從聖三一修道院遠征回來,他受封為將軍,於是庫奎區的僑民合起來送了他一柄寶劍。他家的房子現在顯得有點兒擁擠了,那麽多人要跟他握手、交談。

時令已經到了暮秋,加高和拓寬他寓邸的工程卻急匆匆地上馬了。添建一道石門,兩邊的台階可以上下,大門正麵裝上了圓柱和泥塑人像,旁邊還造了火槍手住的警衛室。

勒福爾本來不願意這樣鋪張浪費,可是年輕的沙皇卻一定要這麽做。逗留在聖三一修道院時期,勒福爾對於彼得,已經變得像一個聰明的母親對於一個孩子那樣需要。即使從一言半語裏也會了解他的心意,他會警告彼得提防危險,教會他看清楚什麽是有利或不利。他經常呆在皇帝的左右,倒不是像領主們那樣,淒淒戚戚地跪在他的腳邊磕響頭,請求賞賜村子和農民,而是為了商量共同事務與共同的娛樂。

他服飾華麗,能說會道,性情和藹。彼得喜歡勒福爾,因為在他身上喚起彼得對異國、對美麗的城市、對停滿船舶的港灣的美妙的思慕,甚至勒福爾的衣服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味,也是別有一番味道,給人以極大的快感……彼得要使他的住宅變成吸引人的外國生活的島嶼;擴建勒福爾的寓邸正是為了滿足後者的這種樂趣。他從母親和舅舅列夫·基裏洛維奇那兒要來的錢,毫不吝惜地花在這上頭。

眼下在莫斯科,高居要職的都是他自己的人,彼得又不顧一切地尋歡作樂起來了。

勒福爾對他顯得特別重要:沒有勒福爾,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樣滿足自己的欲望。他自己的人,俄羅斯人,能夠給他出些什麽主意呢? 哦,不外乎是出去獵鷹,或者叫些盲人進來唱歌。

普列仁堡皇城的工程又複工了,為遊戲兵團的春季演習作著準備。各團發了新的製服:普列奧勃拉任莫斯科耶團是綠色的長襟衣,謝苗諾沃團是藍色的,戈登將軍的布特爾斯基團是紅色的。

整個秋天,都在宴飲與跳舞中度過了。

在勒福爾寓邸中參加娛樂之餘,那些外國工商業者卻在打著各自的算盤。

客人們隨隨便便地站在火爐前麵,暖暖屁股,暖暖大腿,閑談著生意經。

“啊,是啊,關於俄羅斯的平民,我聽到的很多,”有一個客人說,“他們老是想打劫有錢的旅客,甚至殺害他們。”

英國木材商人錫德尼愛理不理地說:“一個國家,它的人民如果靠欺詐混日子,那是一個糟糕的國家。俄羅斯商人祈求上帝幫助他們更巧妙地進行詐騙,他們管這個叫做精明。唉,這個倒黴的國家我知道得很清楚。

到這兒來,最好暗地裏藏著點兒武器。”

生在庫奎區的一個不怎麽有錢的商人朝那群談話的人走去,恭恭敬敬地說:

“連我這個不幸出生在這裏的人,對俄羅斯人的粗魯和不老實,也不容易習慣。他們個個都像是被鬼迷住了似的!”

錫得尼朝這個僑民瞅了一眼,聽他英語說得很不行,看他衣服穿得寒嗆,便鄙夷地撇了撇嘴,說道:“我們並不打算長住在這兒,而且對我們這種大筆頭的批發生意,俄羅斯人的不老實,倒也沒有多大的關係。”

“您是做木材生意的嗎,先生?”

“是的,我是做木材生意的,我們在阿爾漢格爾斯克附近已經買下了大宗的森林采伐權。”

“啊,是的,俄羅斯的木材是出色的,可是北冰洋上那股惡魔似的風和挪威的海盜卻也很可怕。”一位名叫萬·萊頓的荷蘭商人說。

“沒關係,”又瘦又高的錫德尼答道。“桅杆材這兒隻要我們25 戈比,我們拿到紐卡斯爾去卻可以賣9 先令。……我們還冒得起這個險。……”

荷蘭人咂響著舌頭說:“一根木頭竟賣到9 先令!”

萬·萊頓向四下裏望了望,看清楚近旁沒有一個俄國人,才說:

“俄羅斯沙皇擁有世界上四分之三的焦油、最好的桅杆木材和所有的大麻。……可就是不容易弄到手,北方荒無人煙,您總不能教熊去采伐木材啊。……再說,您那三條船,先生,有兩條會被挪威或是瑞典的海盜沉沒,第三條會被浮冰撞碎。”

他感覺到已經引起那個驕橫的英國人的煩惱,便又大笑起來。“是的,是的,這個國家是富饒的,可是隻要領主們在這兒當權,我們就會賠本。……莫斯科人不懂得自己的利益所在;他們做起生意來簡直象是野蠻人。……唉,要是他們開辟了波羅的海的港口,修築了暢通無阻的大路,象誠實的公民一樣做買賣,那時候你在這兒才可以進行興旺的貿易……”

“是的,先生,”錫德尼氣概非凡地說,“我不知道你們的情況怎麽樣,我猜想貴國一定也跟英國一樣,不再造小海船了。……我們英國的造船廠,隻造四五百噸的船隻。……眼下我們需要五倍的木材和亞麻紗。每一條船至少需要萬碼帆布。……”

“啊—啊—啊!”聽了這些話,大家都驚呼起來。

“還有皮革,先生! 您忘了還需要俄羅斯的皮革呢,”一位從英國逃到莫斯科的小商人說。

錫德尼怒悻悻地瞅了下這個不懂規矩的人。

“不,”他答道,“我沒有忘記俄羅斯的皮革,可我不做這方麵的生意。輸出皮革的是瑞典商人。靠天保佑,英國是越來越富裕了,我們需要大量的建築材料。英國人要什麽就會得到什麽。那些東西我們是弄得到的。”

他往安樂椅上一坐,就這樣結束了談話。

這時,勒福爾挽著阿列克薩什卡·緬希科夫的胳臂,急匆匆地跑過來。阿列克薩什卡穿著一件綠呢的長襟衣,鑲著紅翻領,釘著銅鈕扣,高統馬靴上裝著很大的銀馬刺。他那雙愉快、晶瑩的眼睛,朝客人們毫不靦腆地掃了一下。機靈地鞠了一躬。

“皇上一會兒就要駕到了。”

客人們竊竊私議起來,那些比較重要的客人便往前麵走去,臉朝著門口。

錫德尼沒聽懂阿列克薩什卡說的話,便愕然地張大著嘴,望著這個粗魯的青年。

有人小聲告訴他:“這位是沙皇的龐臣,前不久才從侍仆受賜了軍官的稱號,是個十分有用的人呢。”聽了這話,錫德尼轉向阿列克薩什卡,微微一笑,眼睛露出和善的微笑:“我久已夢想著能夠有幸覲見偉大的沙皇。我隻是一個微賤的商人,我要感謝我們的主,能夠給我這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將來我會把這件事告訴我的兒孫們。”

勒福爾給他翻譯了,阿列克薩什卡便答道:“我們會引見你,我們會引見你!”他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潔白而勻整的牙齒。

“要是你會喝酒,會說笑話,那麽你一定能夠跟他處得很痛快。這一點你也可以告訴你的孫兒們。

他轉向勒福爾,“你是做什麽生意的。啊,木材! 我估摸,他是來要伐木工人的吧?”

突然,彼得在門口出現了。

他跟阿列克薩什卡一樣,穿著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團的長襟衣,渾身都灑著雪花。紅彤彤的腮幫上皺起兩個笑窩,嘴唇緊閉著,黑黝黝的雙眼透露著笑意。他摘下三角帽,跺跺腳,抖掉那粗糙的、高過膝蓋的方頭馬靴上的雪。

“你們好! 諸位先生。”他用年輕的低音說道。

錫德尼直挺挺的,人很沉著,隻是眼睛已經發紅,他正在跟彼得談話,一位商人給他們當翻譯。

“先生,請你告訴陛下,我們英國人認為我們國家的幸福寄托在海外貿易的成功上麵。戰爭是一種昂貴而且悲慘的需要,可是貿易卻是一種上帝的祝福。”

“對,對。”彼得同意他的話。他很欣賞周圍那種喧嚷和爭論,而特別覺得有趣的是那個外國人的古怪的議論,關於國家,關於貿易,關於什麽是有利的,什麽是有害的,“嗯,說下去吧,我在聽著呢。”

“英王陛下從來不會批準一條對貿易有害的法律。陛下的國庫之所以那麽充盈,道理就在這裏。英國商人在國內是受到尊敬的,而我們也都準備為英國、為王上而流血。我相信年輕的沙皇陛下一定不會生氣,在俄羅斯有很多不好的和沒用的法律。啊,好的法律是一種偉大的東西! 我們也有一些嚴酷的法律,可是那些法律對我們是有益的,我們是尊重他們的。”

“天知道他在說些什麽!”彼得笑著說道,高腳杯裏的酒喝幹了。“要是他在克裏姆林宮裏講這種話,他們聽了不是都會昏過去嗎? 那好,說說看我們到底不對在哪裏!”

“啊,這是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我現在腦子不太清醒,”

錫德尼答道。“如果陛下賜準,那就等我明天能夠完全控製我的理智的時候,再來告訴您俄羅斯的惡習,同時談一些要使國家富裕該有哪些必要的措施。”

彼得定睛瞅住這個外國人的眼睛,心想:這個商人莫非在開俄羅斯的玩笑? 可是勒福爾急忙彎下身去,小聲說道:“聽一聽這些使國家富裕的哲學,倒也很有趣。”

“好吧,”彼得說。“可是現在就讓他說一說我們糟在哪裏。”

“好的,”錫德尼喘了口氣,克製著自己的酒意。“我剛才坐車到這裏來,路上經過一片廣場,那裏放著一台絞架。就在那邊,在波克羅夫斯基後麵孤單單地守著一個衛兵。”

“是的。我忽然看見一個女人的頭突出在地麵上,眨巴著眼睛。我大吃一驚,便問我的同伴:‘為什麽這個腦袋在眨巴著眼睛?’他說:‘她還活著。這是俄羅斯的一種死刑,———因為她謀殺親夫,這個女人給活埋在地裏,過幾天她死了以後,他們再把她倒掛起來。’”

阿列克薩什卡哈哈大笑。

“這又怎麽樣呢? 她是殺了人哪。這種刑罰,已經執行了幾百年了。你難道以為這樣的人可以被赦免嗎?”

“陛下,”錫德尼說,“問一問這個不幸的女人,什麽東西導致她犯下這種滔天大罪,那她準會使您仁慈的心腸軟下來。

母親給活埋在地裏,隨後被醜惡地倒掛起來,這對那未來的公民是個什麽樣的榜樣! 我們的一位作家,威廉·莎士比亞,在一出美麗的喜劇中描寫了一個意大利富商的兒子怎樣為了愛上一個女人而服毒自盡。可是俄羅斯人卻用鞭子和棍子把他們的妻子打得半死,而法律對這種行為還加以鼓勵。”

那個英國人動了感情,不再言語,沉下了頭。彼得抓住他的肩膀,語音發顫地說道:

“這些事我們自己也都看到了。我們決不吹噓什麽都很好。我已經跟母親說過,我要派50 個侍臣,挑那些最聰明的,到外國去向你們學習。你當麵說我們是蠻子,是乞丐,是傻瓜,是野獸。我自己也知道,活見鬼! 可是等著,等著瞧吧。”

彼得站起來,踢開一把擋道兒的椅子。

“阿列克薩什卡,備馬!”

“上哪去,陛下?”

“到波克羅夫斯基門去……”

波克羅夫斯基門後麵的廣場。

那個人頭慢慢地揚起了眼皮。她還沒有死,地裏的寒氣壓著她的身體。在墳墓中一點兒動彈不得。

她被齊耳朵埋在地裏。飄零的雪花落在她那昂起的臉上。

她曾經像野外的小花一樣地生活著。“達莎,達申卡!”

她的娘是這樣叫她的。

那個人頭咧開嘴唇,舌頭發澀地喊道:“媽媽,媽媽,我要死啦。”眼淚籟籟地落下來,雪花積在她的睫毛上。

黑糊糊的廣場上,絞架的繩索被套環牽得嘎嘎作響。混土緊緊地壓著她,泥塊卡住了她的腰部。

“主啊,保佑我吧! 媽媽,你跟他說,媽媽……我一點兒沒有錯,我是一時發昏才把他殺了的。他像狗一樣地咬我。”

叫喊也沒有用。她痛極了,眼睛睜大著,變得黯淡無光了。

“她在哪兒? 我怎麽沒有看見呢?”彼得大聲地說。“會不會被野狗吃掉了?”

“看守,你睡熟了嗎? 喂,衛兵!” 雪橇周圍的人嚷嚷起來。

“這兒! 這兒!”一個拖長了的聲音回答道,衛兵從飄著的雪花裏跑過來,他輕輕地在彼得的腳邊伏下身去,磕了一個頭,跪著。

“有個女人是不是活埋在這兒?”

“是這兒,萬歲爺!”

“她還活著嗎?”

“還活著,萬歲爺!”

“她為什麽被處死刑?”

“她用刀子殺死了自己的丈夫。”

“帶我去看一看。”

衛兵跑了幾步,隨後彎下身子,用羊皮襖的下擺撣掉那個女人臉上和頭發上的雪。

“她還活著,還活著,萬歲爺! 她的眼睛還在眨巴呢。”

彼得、錫德尼、阿列克薩什卡和勒福爾家的四五個客人都朝那個人頭走過去。這個女人扁平的臉跟周圍的雪地一樣蒼白。

“你為什麽要謀殺丈夫?”彼得問。

她不吱聲。

“萬歲爺親自來問你啦,傻瓜。”

“他是不是打你? 他是不是折磨你?” 彼得朝她彎下腰去,“你叫什麽名字?”

她還是不吱聲。

手忙腳亂的衛兵蹲下身去,湊到她耳朵邊說道:“認罪啊! 也許他會赦免你呢……”

於是那個人頭張開了黑糊糊的嘴巴,沙啞著嗓子,甕聲甕氣地說:

“我殺了他……我還要殺了他,那個畜生! ……”

她的眼睛閉上了。大家都不言語。衛兵又用氈靴碰了碰她。那個人頭晃了一晃,仿佛已經死了。

彼得咳嗽了一聲,往他的雪橇走去。一邊走一邊小聲對阿列克薩什卡說:“下個命令把她槍斃了……”

彼得悶聲不響,渾身發冷,回到了勒福爾那燈火輝煌的宅子裏。

舞廳的樂台上正在奏著音樂。透過暖和的煙霧,彼得立即看見了淡褐色頭發的安欣·蒙斯,姑娘坐在牆邊,一臉的心事,**的肩膀耷拉著。

安欣第一個看見彼得走進了門口。她站起來,在打蠟的地板上飛也似地跑過來。此時,樂曲正在歡樂地歌唱著親愛的德意誌。

彼得摟著安欣暖和和的腰肢,默默地跟她跳舞,而且跳得那麽長久,弄得樂師們都吹奏不合調門了。

他說:“安欣?”

她揚起晶瑩的眼睛,信任地瞅著他。

“您今天有點兒不高興,彼得?”

“安欣,你愛我嗎?”

聽了這句話,安欣連忙低下了頭。

所有在跳舞的或是坐在那裏的太太小姐們,都知道彼得問了她一句什麽話。當他們倆在舞廳裏繞著舞步的時候,彼得說道:

“跟你在一起,我就幸福了。”

二、總主教的陰影

總主教若阿基姆從黑長袍掏出一本奏折,向彼得沙皇低沉地念起來:“陛下! 我們是‘第三羅馬’,應當禁止異教徒修建他們的祈禱所,不準該死的異教徒在軍隊裏擔任軍官;外國的服裝與習慣一律不得引進;還要把外國人逐出俄羅斯,將外僑區那個地獄和迷惑人的東西付之一炬。”

一股怒氣直衝彼得的心頭,他對總主教慍色地說道:“聖父! 說起來傷心,在這個問題我們的意見不太一致。我並不幹涉你的基督教方麵的事情,可是你卻幹預我們的軍事。我們要征服海洋,我們的希望寄托在海外貿易上麵,沒有那些外國人,我是毫無辦法的,難道你要折斷我的翅膀嗎?”

總主教若阿基姆由別人攙扶著,走了進來。他為老太後以及她的哥哥和領主們祝福。

彼得皇帝還沒有來。若阿基姆往一把高背的硬梆梆的椅子上一坐,低低地低下頭,每個人都一聲不響,交疊著雙手,沉下了眼睛。屋子裏有一股神香和蠟燭的氣味。象這樣肅穆地,保持種種禮法和習俗。讓塵世的空虛去衝擊這種不可動搖的東西吧! 俄羅斯的堡壘就在這兒。

大家一聲不響地等著皇上的到來。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打著盹。近幾個月來她身體發胖了,人開始衰弱下去了。

斯特列什涅夫哼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撿起那串從她膝頭掉到了地氈上的念珠。在索菲婭當政的時期,宮裏曾經擱過一隻小塔樓式的落地自鳴鍾,可是後來下了命令,叫把這隻鍾給搬開了———滴答滴答的響聲很惱人,而且有過一句古話:“時間是誰也不能測定的。”

計算時間便是欺騙自己。還是讓它在俄羅斯的上空飛得更緩慢,飛得更幽靜吧。

禦前侍衛———一個文靜的少年恭順地報告:皇上駕到。

領主們不慌不忙地除下了高筒皮帽。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擰緊眉頭,朝門口望著,“謝天謝地,彼得穿著俄羅斯的服裝,落落大方地走進來。他的腿象一隻鶴,路走得這樣規矩,對這個寶貝孩子來說,可真是不太容易呢,”太後心想,露出一臉的笑容。

彼得走到總主教跟前,去接受他的祝福,還問候害病的皇兄的健康。

他迫切地需要錢用,正是為了這一點,他才遵照母親的來信,恭恭順順地趕來聽取若阿基姆的稟奏他在寶座上坐下,他讓胳臂肘擱在寶座的把手上,用一隻手捂著嘴,防備萬一不知不覺地來一個嗬欠。

若阿基姆從黑長袍裏麵掏出一本奏折,發抖的手慢慢地翻過一頁。他抬起眼睛,手畫了個十字,開始用一種低沉的嗓音,緩慢地念道:“不要這樣設想,以為撲滅了叛亂,你就給人民和地方帶來和平。看不到思想的一致和民族的繁榮,我的心就悲痛。在京城裏,遊手好閑的修士和修女,司祭與輔祭,不懂規矩,缺乏思考,還有那各式各樣閑遊浪**的人———他們的名字叫做軍團———把胳膊和腿包起來,在街頭遊**,用欺人的狡詐乞求別人的施舍。而且,我還看見人們家裏那種狂醉、圓夢、施魔法和放縱的**。丈夫拔掉妻子的頭發,把她赤身**的趕到了街上;妻子殺死丈夫;而孩子們也象失去了理智似的,仿佛野草一樣成長起來。而且我還看見一個領主的兒子,還有一個手藝人,一個農民,拿了短錘,把自己的房子放火燒了以後,就跑到樹林子裏逞凶肆虐去了。農民,你的犁頭在哪裏? 商人,你的量尺在哪裏? 領主的兒子,你的榮譽在哪裏?”

他念到了發生在全國各地的災難。彼得再也沒有想打嗬欠的感覺了。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露出惶惑的神色,一會兒望望她的兒子,一會兒望望那些領主,他們照例一聲不響。每個人都明白國家大事弄得非常糟糕。可是該怎麽辦呢? 忍受,也隻有這個辦法了。

若阿基姆繼續念道:

“我們不顧才駑,決定將真情直陳於陛下。隻要無神論和那些可惡的拉丁異端、路得派、加爾文派、猶太教存在一天,國內就一天不會建立秩序,得到富足。…我們正在為自己的罪孽而受苦。我們是“第三羅馬”,陛下,應當禁止異教徒興建他們的祈禱所,那些已經建成的,應當把它們拆毀。不準該死的異教徒在軍隊裏擔任軍官。對於正教的軍隊,他們能夠有什麽幫助呢? 不過招致神怒罷了。豺狼正在統治羔羊! 應當禁止信奉正教的人與異教徒交朋友。外國的習慣與服裝,一律不得引進。等我們把正教的精神逐漸恢複以後,還必須將外國人逐出俄羅斯國境,將外僑區———那個地獄和迷人的東西付之一 炬!”

總主教的眼睛焰騰騰的燃燒著,他的臉在哆嗦,他那胡子和手都在打顫。領主們都低著頭,若阿基姆提得太尖銳了,在這樣的問題上不應當如此斬釘截鐵的。

彼得攤開四肢坐在寶座上,如同孩子似地堵起了嘴唇。

總主教把手折藏好了,用手指抹了下眼睛,說道:“讓我們從一件小事來開始我們的大業。在索菲婭·阿列克謝耶芙娜當政的時期,由於我的哀求,他們總算在庫奎區把那個害人的異教徒克維林·庫爾曼給抓起來了。卻在莫斯科勾引一個女子,生怕被別人發覺,竟叫她穿上男裝,讓她住在他家的密室裏。他們兩個人天天喝得爛醉,他對那些去訪問的人預言吉凶,還吩咐他們吻他的肚皮。天哪,當魔鬼在這兒歡呼勝利的時候,人怎麽能有片刻的寧靜啊! 我奏請陛下頒一道聖旨,處決克維林·庫爾曼,將他活活地燒死,連同他的那些書籍。”

大家都把頭轉向彼得,彼得筆挺地坐著,不知不覺地伸起一隻手來想啃指甲。

要他作為一個元首來做出決定,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

他有點害怕,可是一股怒氣已經逼近了他的心。他記起最近一次在勒福爾家的談話,“俄羅斯做為一個亞洲的國家,時間太長久了,”錫德尼曾經這樣說,“你們的人民害怕歐洲人,可是你們自己才是你們最危險的敵人。”他記得聽了這樣的話,自己感到怎樣的羞愧。那個英國人如果聽到了現在這一番話,他又會說些什麽呢? 你這個活死人,你這隻黑老鴉! 你要把庫奎區燒成一堆灰燼!

可是比憤怒更強烈他心裏升起了倔強和狡猾。要嗬責他們是不難的,他們會把臉伏在地毯上,他母親會放聲大哭,總主教會將鼻子埋在兩膝之間,可是事情過後,他們仍然會自搞一套,而且會在金錢上頭多方留難呢。

“聖父,”彼得說道,流露出合乎禮貌的慍怒。

“說起來傷心,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的意見不太一致。我們並不幹預你的基督教方麵的事情,可是你卻幹預我們的軍事。我們要征服海洋。我們認為我們國家的幸福寄托在海外貿易上麵。這是上帝的祝福。在軍事問題上,我沒有外國是毫無辦法的。要是你碰一碰他們的新教教堂和天主教教堂,他們就會統統逃掉。那樣做的結果是什麽? 你是要折掉我的翅膀嗎?”

彼得的話說得這樣有丈夫氣概,領主們都覺得很驚奇。

大家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眼色裏透露著這樣的意思:“他原來是這樣!”

總主教仍然抗聲說道:

“陛下! 可別從我這兒調走那個魔鬼似的異教徒克維林·庫爾曼!”

彼得擰緊眉頭。他覺得在這件情況下應當向那些人讓步。

“庫爾曼跟我們一點不相幹,”彼得說。“你愛怎麽處置他就可以怎麽處置他。現在,有一件情況我可不能不談一談,領主們:我需要8000 盧布,作為軍事上和造船方麵的費用……”

三、德國女人下**

皇後嗚咽著對仆人沃羅比伊哈說:“ 從聖三一修道院回來以後,皇上就變了。我說話的時候,他並不聽著我,好象我是一個糟糕的傻瓜……我們都快有三個月沒有同床了。”

葉夫多基婭幾乎瘋狂地對彼得喊著:“ 你去歡笑,你去作樂,你去喝酒好了!” 去! 到那個該死的外僑區吧! 你那個異教徒,你那個德國的**,她叫你喝了什麽**了!”“傻瓜!”彼得對皇後隻說了一句,就走開了。

內廷為年輕的皇後找到一個名叫沃羅比伊哈的女人,把她接到克裏姆林宮。

葉夫多基婭隨時都可能分娩,她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從天鵝絨被褥裏起來了。這種悶人的熱氣,她當然也想變換一下,她恨不得坐上雪橇,在積雪的莫斯科跑跑,可是老太後認為坐著雪橇出去兜風,那是萬萬要不得的! 靜靜地躺著,一動也不要動,當心你的肚子:你懷著的是皇上的親骨肉哪! 準許她做的事,隻有聽聽那些用神道結尾的故事。她甚至連哭也不行:她一哭孩子也會覺得不舒服呢。

沃羅比伊哈走進來了,很恭敬,很靈活。這女人幹淨利落,她嘴唇軟和,眼睛活象耗子,雖然已經老了,可臉還是紅撲撲的,說起話來喋喋不休。她一進門口,就往屋子裏機靈地掃了一眼,隨後她在床邊跪下,奉準賜見;年輕的皇後向她伸出一隻濕滋滋的手:“坐下,沃羅比伊哈,你講點什麽給我聽聽。讓我開開心。”

沃羅比伊哈抹了抹她那幹幹淨淨的嘴,開始講一個老公公和老婆婆的故事,還有神甫的女兒和長著金角的山羊。

“等一等,沃羅比伊哈!”葉夫多基婭欠起身子,“給我卜個卦吧。”

“啊,娘娘,我不會。”

“胡說,沃羅比伊哈。我不會對別人講的。你卜吧,哪怕用豆子也好。”

“啊,用豆子卜卦,如今也會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的。

是不是用燕麥粉,拿聖水調得薄薄的占一點。”

“我什麽時候臨盆呀? 快了嗎? 我害怕死了,一到夜裏,我的心總是跳著跳著就停止了。我一骨碌起來———孩子是不是還活著呀? 主啊!”

“那雙小腳有沒有踢啊? 踢在什麽地方?”

“小腳就踢在這兒。那小家夥在轉動,好象在用膝蓋和臂肘很輕很輕地擦著似的。”

“轉動的時候是從左到右呢,還是從右到左啊?”

“一忽兒這樣轉,一忽兒又那樣轉。才淘氣呐。”

“那是男孩。”

“啊,當真嗎?”

“還要我卜什麽嗎? 我看,絕世的美人兒,還有一件秘密事兒該問一問呢。你就湊到我的耳朵邊說吧,娘娘。”

葉夫多基婭轉向牆壁,臉刷地紅了。

“唉,別說啦! ……”葉夫多基婭轉過臉去,深棕色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他是不是憐惜我? 他是不是疼愛我? 把這人占出來。”

“想一想你的秘密事兒。要是你樂意,不妨說大聲一些,要不,你愛怎麽辦就怎麽辦。是什麽事情使你起了疑心?”

“從聖三一修道院回來以後,他就變了,”葉夫多基婭微微地動著嘴唇。“我說話的時候,他並不聽著我,倒象我是一個最糟糕的傻瓜。他說:‘你於嗎不學點曆史? 念點荷蘭文或是德文?’我試著那麽做,可是一點也不懂。男人家愛自己的妻子,想必也不一定要她們念書吧。”

“你們有多久沒有同床了?”

“都快三個月啦。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禁止我們同床,她是擔心那個孩子。”

“你知道些什麽? 你瞞著我些什麽,她是誰?”

“哦,誰嗎? 是一條毒蛇,一個德國女人。全莫斯科都在竊竊私議著,不過大家不敢聲張罷了。外橋區有人給他吃**害他。你不要煩惱,我親愛的,悲傷可還早著呢。我們會想辦法。

她向後一仰,用一隻手臂遮住雙眼,腫糊糊的嘴唇哆嗦著,哭了起來。

那天傍晚,奶媽和保姆,接生婆和宮廷醜角都忙亂起來了。

“皇上駕到———”彼得一步跨三級,直奔上來。他往妻子的寢床彎下腰去,身上發出一股霜凍和烈酒的氣味。

“你好,杜尼婭? 還沒有生嗎? 我還以為。”

他露出一抹疏遠的、歡樂的微笑,眼睛象是一個陌生人。

葉夫多基婭的心忽地冷了。她含含糊糊地說:“我巴不得讓您高興一下。……我看得出來,大家都等得心煩了。對不起。”

他蹙皺著眉頭,拉過一張小凳,坐下了。

“我在羅莫達諾夫斯基家吃的飯。大家都說你隨時都可能臨盆。我以為已經生了。”

“我會在生的時候死去的。你到那個時候就會知道了。

人們會告訴你。”

“生孩子是不會死的。別胡說。”

於是她使盡渾身的勁道,撩開了被子和床單,腆出肚子給他看:

“就是這個,你瞧……受苦的,叫痛的,是我,不是你。不會死的! 你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的。你去歡笑,你去作樂,你去喝酒好了。去,到那個該死的外僑區去。

現在,她覺得什麽都不在乎了。她尖著嗓子喊道:“你那個異教徒,那個德國女人的事呀! 那個小酒店裏的**的事呀! 她叫你喝了什麽**來著?”

一席話說得他滿臉漲紅,汗珠淋漓。他把小凳往旁邊一推。臉色那麽可怕,嚇得葉夫多基婭不由自主地把一隻手伸到臉上。

他站在那兒,瞪著一雙凶神惡煞的眼睛瞅著他的妻子。

“傻瓜!”他隻這麽說了一句。

她雙手往上一伸,抱住了腦袋。小聲地抽噎著,她渾身兀自在打顫。

聽到低沉的野獸似的哀號,那些奶媽和保姆,接生婆和宮廷醜角都跑進了年輕皇後的寢宮。

她尖叫著,眼神瘋狂,嘴巴醜陋地扭歪了。那些女人便七手八腳地忙亂起來。她們把聖像摘下來,將長明燈點亮了。

彼得走出寢宮。

第一次陣痛過去以後,沃羅比伊哈和接生婆扶著葉夫多基婭到一間熱氣蒸騰的浴室去分娩。

四、帝國沙皇趕大車

一輛輛六隻豬拉的大車;插著羽毛的母牛拉著的雪橇;山羊和狗拉著的兩輪車,前後蔓延了整整一條街。鞭子呼呼地響著,豬吱吱地叫著,狗汪汪地吠著。化了妝的人群在吼著,彼得在馬車麵前步行,穿著炮手的製服,瞪著周圍的人群,正在打鼓……莫斯科自創建以來,還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場麵。

從春天開始,兩個“國王”———波蘭“國王”和普列什堡皇城的“國王”之間宣戰了。

遊戲兵團,布特爾斯基和勒福爾特的兩個團,歸普列什堡“國王”指揮;八個射擊軍團裏頭最精銳的部隊,都歸波蘭“國王”指揮。費多爾·尤裏耶維奇·羅莫達諾武斯基被指定為普列什堡的“國王”,用腓特烈的名字,而伊萬·伊萬諾維奇·布圖爾林被指定為波蘭的“國王”。布圖爾林是一個酒鬼。

謝苗諾沃原野上皇家獵鷹場被指定為他的首都。

每天都有詔書下來,而且一件比一件叫人不安。

領主、禦前大臣和近侍被任命為兩國“國王”的朝臣。彼得的玩笑開得有點兒不成體統起來了。許多領主心裏都很愁悶,拿官階爵位來開玩笑,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

他們到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太後跟前,小心謹慎地抱怨她的兒子。國舅列夫·基裏洛維奇氣呼呼地說:“我們有什麽辦法呢? 詔書都是皇上下的,蓋著國璽。你們自己去見他,請他收回成命吧。”可是他們都很穩重,也沒跑去見彼得。

大家希望事情好歹就會過去。可是彼得卻並不讓它過去。士兵們突然闖進幾個領主的府邸,強迫他們穿上朝服,把他們帶到普列奧布拉任斯科耶去當滑稽的差事。有人企圖裝病,可是沒有用。逃避是逃避不了的,他們不得不忍受羞愧和恥辱了。

人們老遠就望得見普列什堡木頭造的八角望樓,架著大炮,四周白色的營帳,簡直象是一場荒唐的噩夢:說它是遊戲吧可也不象是遊戲,樣樣事情做得很逼真。

在一間彩色斑斕的殿堂裏,腓特烈“國王”懶懶散散地坐在一隻鍍金的寶座上,張著一個鮮紅的華蓋,戴著一頂黃銅的王冠,外麵罩著一襲披氅,高統靴上裝著錚錚作響的馬融,嘴裏叼著一隻煙鬥。他那雙眼睛炯炯發光,活脫是一個國王,可是你仔細一看,原來是費多爾·尤裏耶維奇。

而彼得皇帝呢,竟連一官半職也沒有,就那麽穿著士兵的製服。走近腓特烈“國王”的寶座,彼得居然還屈下一個膝頭,而那個“國王”有時還要向他吆喝,仿佛他是一個平常百姓似的。

領主和朝臣們坐在這間兒戲的宮殿中考慮問題,接見使節,頒發普列什堡的詔書,大家羞慚得要死。

接著大約有1000 個比較年輕的秘書官和書記官,從莫斯科個政廳裏挑出來,調到了這兒。他們領了武器,騎上馬,受那嚴酷的軍事訓練。腓特烈在杜馬議會裏說:“不久我們要把每個人都抓來。連蟑螂也不可能在縫隙裏躲藏多少日子了。我們要叫每個人都吃吃士兵們吃的稀粥。”

彼得站在門口,在“國王”麵前他不敢坐,聽了這些話便大聲地笑了,腓特烈狂暴地朝他弄響著馬刺,沙皇馬上閉嘴了。

對這種事情,伏在沙皇的腳邊祈禱:“如果你一定要開這種玩笑,你就砍我們的腦袋……可是你,拜占庭皇帝的後裔,你到底要把俄羅斯拖到什麽樣的深淵裏去呢?”可是他們沒有勇氣,誰也不敢說這樣的話。

那位波蘭“國王”萬卡·布圖爾林在謝苗諾沃也有這樣一個朝廷。那個可惡的“國王”,故意想要強迫大家說波蘭話,可是又摧折不了領主們的執拗脾氣,便索性讓他們隨隨便便地打盹去。

他們對這些事剛剛習慣,卻又來了新的**:布圖爾林就派使者送戰書給腓特烈“國王”,出征的時候,射擊軍心裏早已很憤懣:這正是播種季節,每一天都是寶貴的,而這邊卻給皇上出了個娛樂消遣的主意。

挖壕溝,掘坑道,埋地雷,發動突擊,這娛樂可一點也不輕鬆。火藥毫不吝惜地使用著。陶罐裝在臼炮裏放出去,如同一炸彈一般爆開了。守軍向進攻者潑泥漿和汙水,雙方用鈍了的軍刀廝殺。臉給燒傷了,眼睛給砸掉了,骨頭給打折了。

這一下所花的錢,比一次真的戰爭不見得少些。就這樣延續整整一個春天。

在休戰期間,交戰雙方的“國王”還跟彼得和他的寵臣們舉行歡宴。

夏天炔要過去了,布圖爾林沒有攻下普列什堡,便後退30 俄裏,到了一個森林裏,紮下營帳,掘好壕溝,躲起來了。

於是輪到腓特烈來進攻了。

射擊軍士兵們恨透了這樣的生活,便當真打了起來。死亡的人一下有幾十個。戈登將軍的腦袋被臼炮裏發出來的陶罐打了一下,差一點沒法醫治。彼得的臉和眉毛都被燒傷,弄得他貼著膏藥走來走去。半數官兵害著赤痢。等到所有的火藥統統用光,武器都已損毀,士兵和射擊軍弄得衣衫襤褸。

列夫·基裏洛維奇揣著老太後的信趕到龍帳裏,流著眼淚,哀求彼得不要再請撥款,因為現在國庫也已經空虛了,隻有到這個時候,彼得才算安靜下來,雙方“國王”命令他們的部隊各自回到駐紮地區的家裏去。

這次作為娛樂的出征,老百姓紛紛議論:“那麽一大筆錢,他們當然不會花在單純的遊戲上的。這裏頭一定有什麽名堂。有人明明想從這種浪費中得點好處呢……”

一大群人從米亞斯尼茨基門湧出來,吆喝著,吹著口哨,瘋也似地狂笑。街上的人都一聲不響地望著他們。

不知從什麽地方爬出來了一批鶉衣百結的乞丐:癱瘓的,赤膊的,沒有鼻子的。

一輛輛6 隻豬拉著的大車,塗著焦油、插著羽毛的母牛拉著的雪橇;山羊和狗拉著的矮矮的兩輪車,前後綿延了整整一條街,正在慢慢地行進著。

坐在雪橇、大車、小車上的人,都戴著樹編的帽子,穿著草席製的大衣,登著麥稈紮的靴子,戴著鬆鼠皮縫的手套。

鞭子呼呼地響著,豬吱吱地叫著,狗汪汪地吠著,化妝了的人吼著。他們全都喝醉了酒,臉紅紅的。

行列中央,趕著一輛鍍金的禦用轎車,套著幾匹花斑馬,人在玻璃窗裏可以看到:前麵座位上坐著彼得的酒友,年輕的神甫比特卡。他耷拉著頭,已經睡熟了。後麵座位上懶懶散散地躺著兩個人:一個大鼻子男人,穿一件華貴的皮大衣,戴一頂插著孔雀毛的帽子;旁邊一個圓溜溜、胖乎乎的女人,塗著脂粉,掛滿垂飾,遍體黑貂,雙手捧著一個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