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轎車後麵步行的是兩位“國王”———羅莫達諾夫斯基和布圖爾林,以及他倆之間的那位“公爵教皇”,他戴著白鐵皮法冠,穿著鮮紅色的長袍,手裏拿著兩隻煙頭,做成一個十字架。再後麵是兩位“國王”宮廷中的一個大批領主和朝臣。
莫斯科自從創建以來,還不曾有過這樣丟人的事。大家朝他們指指點點,驚訝,叫喊,恐懼……還有人走攏去,冒冒失失地向領主們鞠一躬。
彼得在套馬的前麵步行,穿著一身炮手的製服。他下巴頦向前突出著,圓圓的眼睛向著人群轉動,正在打鼓。
人們都很驚奇,彼得這個鬼東西哪來的這些精力。如果換了別人,早就一命嗚呼了。一個星期至少有兩次,他都是在外僑區喝醉了酒,被人家從那裏送回來。隻消睡上四個鍾頭,他又會完全清醒,又去找新的樂子了。
聖誕節的前夜,他忽發奇想,帶了“公爵教皇”、兩位“國王”去訪問一家家名門望族。他們個個都化了妝。戴了假麵具。
那一年聖誕節,大約有百來個人,打著呼哨,瘋狂地喊著,奏著弦樂曲、橫笛,打著半圓鼓,湧進門來。
看那身材和服裝,主人就把沙皇認出來了,他是荷蘭商船船長的打扮:穿著在膝蓋那兒紮住的呢馬褲,長統羊毛襪,登著木屐,戴著如同土耳其人那樣的圓形帽,臉上著長長的假鼻子。
於是,奏樂,跺腳、哄笑,全體人馬,也不管什麽席次,大夥兒衝到餐桌上去,要白菜,要烤雞蛋,要香腸,要放胡椒的伏特加,要舞女……弄得家翻人亂,客人們在煙草味和油膩氣中令人吃驚地狂歡看。主人家還得喝雙倍的酒,如果喝不下,他們會硬把酒灌到他喉嚨裏去……
一直到了春天,情況才算緩和一些。彼得動身前往阿爾漢格爾斯克去了。
這一年,那兩個荷蘭商人萬·萊頓和亨利·佩爾膝布爾格又到了那兒。他們從政府方麵買進了魚子醬、各種毛皮、魚膠、生絲,以及跟上回一樣,焦油、亞麻……將近春天,六條船都已經裝滿了貨物,隻等著北海開凍。
突然間,勒福爾向彼得暗示,到阿爾漢格爾斯克去玩一趟,看看真正的大海船也許很不錯。
第二天,準備中途換乘的馬匹和帶著給軍政長官們的詔書軍士,便飛也似地在沃洛格達的大道上奔馳。
彼得出發了,照例率領著那一夥人:“公爵教皇” 阿尼基塔、兩位“國王”、勒福爾、兩位“國王”手下的領主,他還帶著一批對國家事務有經驗的如:杜馬大秘書官維尼烏斯、鮑裏斯·戈利琴、阿列克薩什卡·緬希科夫率領的50 名士兵。
他們一直趕到了沃洛格達,當地的神甫和商人們都到郊外來迎接他們。可是彼得很性急,當天就搭上七條大木船,來到了阿爾漢格爾斯克。
遼闊的河麵,雄偉的、漫無邊際的森林,彼得還是第一次看見。
大地在他麵前伸展出去,一眼望不到頭。重重疊疊的陰雲在頭頂上漂浮。一群群野鳥從大木船前麵的水麵上飛起來。怒浪打著船舷,帆篷給風兜得鼓鼓的,桅杆嘎嘎地直響。
兩支蠟燭在鋪著氈毯的桌子上淌著蠟淚。一個個潮濕的腳印,從這個犄角到那個犄角,從窗口到床頭,弄髒了擦得很幹淨的地板。一雙沾著汙泥的鞋,一隻擱在屋子中央,另一隻被拋在桌子底下。
窗外,風在颯颯作響,浪花拍打著近處的河岸。
彼得坐在**。他把胳臂肘撐在膝蓋上,用拳頭托著小小的下巴頦,心不在焉地直瞅著窗子。整個房子裏,個個人都睡了,這所房子是為了聖駕的來臨,在馬謝耶夫島上倉猝蓋成的。
他們是在那一天拂曉到達阿爾漢格爾斯克的。
所有的人,差不多個個都是第一次來到北方。
他們站在甲板上,望著從來沒見過的朝霞在一層層陰沉沉的雲朵後麵泛出來。……大得出奇的太陽升到了森林那黑黝黝的邊緣上空,滿天都泛濫著太陽的光芒,照亮了岸坡、岩石和鬆樹。
繞過德維納河的拐角,可以看到一座長長的建築物,如同一座堡壘,帶著六個望樓,這是一個外國人的棧房。
在那長方形的院子裏,矗立著一棟棟堅實的倉庫和整潔的房子;圍牆上架著獨角獸炮和臼炮。
沿岸碼頭,覆蓋著堆積如山的貨包、麻袋和一卷卷纜索,一堆堆鋸斷的木材。碼頭旁邊停著二十來艘大海。粗大的桅檣帶著珠網似的纜索巍然林立。一麵麵的荷蘭旗、英國旗、漢堡旗,幾乎直垂到水麵。船舷上,從打開的艙口裏伸出來一門門大炮……
右岸(即東岸)響起了迎賓的鍾聲。那兒依然還是那個落後的俄羅斯:鍾樓,農舍,柵欄,糞堆。岸邊泊著幾百隻小艇,載著原料,遮著蒲席。
彼得和勒福爾並排站在船艄上,勒福爾跟往常一樣穿得很漂亮,用手仗輕輕叩著;泛著一臉甜蜜的微笑,他很得意,愉快而幸福。彼得從鼻子裏透著粗氣。
阿列克薩什卡,坐在彼得腳邊槳手的座位上,也晃著腦袋,連連說著:“唉,唉,唉!”歐洲的口岸既富庶又驕傲,因為有黃金和大炮而耀武揚威,一百多年來一直帶著鄙夷的目光望著東方的口岸,仿佛主子望著他的奴仆……五、“ 到阿爾漢格爾斯克玩一趟!”
在阿爾漢格爾斯克的一個晚上,彼得失眠了。
叫外國人吃驚,他是做到了,可這又能怎樣呢? 俄羅斯還是以前的老樣子:醉生夢死,貧窮困苦,停滯不前。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力量來喚醒他們,弄開他們的眼睛。
“沒有黑海和亞速海,你沒法兒過日子,彼得,你沒有波羅的海也不行,如果你自己不情願,荷蘭人也會迫使你那麽做的!” 勒福爾對害怕與瑞典開戰的沙皇說。
這會兒他坐在**,望著窗外灰蒙蒙的黃昏。在庫奎河邊的外僑區,他有著自己的、馴服的外國人。可是在這兒,誰是主人倒不太清楚了。打大海船的高高的船舷旁邊駛過,他那些自己造的船顯得多麽寒傖啊! 真丟人! 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臉色陰沉下來的領主,岸上很有禮貌的外國人,船長,以及列隊站在後甲板上,臉皮被海風吹粗糙了的老水手。
可笑!
可恥!
領主們(也許甚至還有那摸得準彼得心事的勒福爾)都隻有一個願望:保全他們的麵子。他們準會目空一切地發發威風,如果隻有這樣才可以表示全俄羅斯的皇帝看著這幾艘商船並不太希罕的話。
假使需要,他自己也會置辦,這是不難辦到的。
要是將來他不要這些海船開進白海,他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這領海是我們的嘛。
在高高的船艄上,站著一個矮胖的、棕色的人,飾著金絲絛,帽子上插著一根鴕鳥毛,穿著長統絲襪,他左手拿著望遠鏡,右手拄著一根手仗。這是船長,曾經在各處海洋裏跟海盜船和海盜戰鬥過。他居高臨下,鎮靜地望著小船上這個頎長而怪誕的青年,望著這個蠻族的沙皇。
憑著亞洲人的機智,彼得意識到他應當在這些外國人麵前顯一顯顏色,他必須使他們吃驚,叫他們見見他們從未見過的光景,讓他們把這位不尋常的沙皇的故事帶回家去。
彼得下令把船劃攏岸坡。他第一個躍進沒膝的水裏,爬上碼頭,跟萬·萊頓和佩爾膝布爾格擁抱,跟別的人握手,還拍拍他們的脊背。
沙皇把德國話和荷蘭話夾雜起來,告訴他們路上的情況,還笑著指指那些駁船,領主們仍然象雕像一樣站在那上麵。
“在你們那兒,這樣寒傖的小船恐怕連做夢也沒看到過吧。”他誇張地稱讚他們那些架著許多大炮的海船:“唉,我們隻要能有三兩艘這樣的船就好了!”他還提到自己打算在阿爾漢格爾斯克馬上建立一個造船廠。
“我自己要做一點木匠活,叫我的領主們敲敲釘子……”
對方那種虛偽的微笑已經消失,商人們果然吃了一驚: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種光景。
他主動提出要跟他們一起進餐,眨巴了一下眼睛,說道:“要是你們好好地請我吃一頓,我們談起生意來是不會沒有好處的。”
餐上,他們去赴外國人家裏的宴會。彼得跟英國的和漢諾威的仕女們跳舞,那麽熱烈,弄得他靴跟都飛掉了。象他這樣的人,外國人都還是生平第一次看見呢。
這天夜裏,彼得失眠了。
叫外國人吃驚,他是做到了,可是這又怎麽樣呢? 俄羅斯還是以前那個老樣子:醉生夢死,盆空困苦,停滯不前。可是在這裏,卻沒法兒知道該用什麽力量來喚醒人們,來弄開他們的眼睛。他們是人,還是灑了一千年的眼淚、流了一千年的鮮血以後,對正義和幸福已經失去信心?
他到底為什麽生下來做這樣一個國家的沙皇呢?
他記得有一個秋天的夜裏,他曾經跟仆人阿列克薩什卡嚷道:“與其在這兒做沙皇,還不如到荷蘭去當學徒。”可是在這些年月裏,他做了些什麽事呢? 什麽事也沒有做:就是胡鬧! 瓦西裏·戈利琴還蓋了幾所石頭房子,即使不光彩,到底也率領了遠征,還跟波蘭舉行了和談。
仿佛萬箭攢心,他痛感到對他自己的人民、也就是俄羅斯人的悔惱與憤懣,對這些自滿自負的外商的妒羨,但自己還得回到莫斯科的貧困中去。也許他應當下一道可怕的聖旨吧?
絞死一批人,鞭打一批人。
可是絞死誰、鞭打誰呢,誰呢? 敵人是看不見,抓不到的,到處都是敵人,敵人就在他自己的心裏哪。
彼得急速地推開旁邊的一間小屋子的門:“弗朗茨! 你睡熟了嗎? 到這裏來。”
勒福爾穿著襯衣,往波得的**一坐:“你覺得不舒服嗎,彼得? 我看你還是嘔吐一下,怎麽樣?”
“不,不是這個。我要向荷蘭買兩艘海船。”
“嗯,那很好啊。”
“我們在這兒還要造幾艘。用來裝運我們自己的貨物。”
“那好極了。”
“你還有什麽別的意見?”
勒福爾惶然地瞪著他的眼睛,明白了他這種心血**的思想的混亂。他微微一笑:
“等一等,讓我去穿上褲子,拿個煙鬥來。……”這件事我已經指望了很久了,彼得。你已經到了幹一番大事的年紀啦。”
“什麽大事?”彼得嚷道。
“羅馬的英雄們,他們仍然可以做榜樣。英雄們認為他們的光榮是在戰爭裏。”
“跟誰打仗? 再向克裏米亞進軍嗎?”
“沒有黑海和亞速海,你沒法兒過日子,彼得。你沒有波羅的海也不成,彼得。如果你自己不情願,荷蘭人也會迫使你那麽做。他們說,假使你在波羅的海有港口,他們會輸出比以前增多十倍的商品。……”
“跟瑞典人打仗嗎? 你瘋了! 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世界上沒有誰能夠打敗他們,可你……”
“這並不是說明天就得做成啊,彼得。要向大處下手;要是你向小處下手,那你隻會碰傷你的拳頭。”
胸頭的那種空虛感更使她痛苦。
列夫·基裏洛維奇不時踮起腳走到寢宮裏來,問那些隨侍在側的命婦:
“哦,她怎麽樣? 我的天哪,我的天! 可不能讓這件事情發生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往床邊上一坐,跟她的妹妹談起來,可是她總是不答理。在她看來,整個世界都仿佛是這迷迷糊糊的。她隻感覺到一點,心頭打進了一根釘子。
突然,那些守望的人,騎著渾身大汗的馬,飛也似地馳進克裏姆林宮,喊著:“他來啦,他來啦!”
教堂管事們畫著十字,爬上鍾樓;大天使教堂和聖母升天大教堂的門統統打開,司祭和輔祭們急忙從祭服裏麵拉出他們的頭發;朝臣們聚集在台階上,赤著腳的急使四散到莫斯科各處去通報那些要人們:“他來了,我們心愛的人! ……”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突然抽了口氣,嘴唇發青,向後倒了下去。列夫·基裏洛維奇自己也失魂落魄地張大了嘴。
……命婦們急忙奔出去請聽懺悔的神甫來。整個皇宮都慌做一團。
轎車和大馬車經過部隊與人群,風馳電掣一般向殿門前馳去。大家都瞪大眼睛找尋,可是在富麗的無領袍、將軍們的大鬥篷和插著羽毛的帽子中間卻不見皇上的影子。
彼得徑直往母親那兒跑去。
他給太陽曬得烏黑,人瘦了,頭發剪得短短的,穿一件緊窄的黑色天鵝絨短上衣,一條寬鬆的短褲,飛也似地衝上樓梯,有幾個看見他的人還當他是庫奎區來的醫生。誰也沒料到他會突然推開房門,闖進那低矮而悶氣的寢宮。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從枕頭上欠起身子,用那對亮閃閃的眸子盯著這個瘦瘦的荷蘭水手。
“媽媽!”他喊了一聲,仿佛是在遙遠的童年時代,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伸出一雙手去:
“彼堅卡,我的寶貝,我的兒啊!”
母愛壓倒了那根刺在她心頭的釘子,她屏住呼吸,讓他伏在床邊,親她的肩頭,親她的臉;直到一陣致命的疼痛揪著她的胸口,她才把一雙手從他頸脖上鬆開了。
彼得一骨碌跳起來,仿佛好奇似地瞅著她那雙往上翻起的眼睛。命婦們不敢放聲大哭,都把手絹塞在嘴裏。列夫·基裏洛維奇直打哆嗦。可是這會兒,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的睫毛突然閃動了。彼得沙著嗓子說一句什麽話(誰也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便撲到窗子前麵,搖著鉛製的窗框,弄得那些圓圓的窗玻璃都豁朗朗地倒下來了。
六、“ 俄羅斯,多麽可怕的國家!”
“絞死一個人費不了多少時間,可這樣做也並不能使他們醒悟過來,陛下! 你首先應當保護那些作生意的人,解除他們的重負。如果不是從商人那兒。你還能從哪裏獲得財富呢?”
“在我們這兒,一個人如果不做強盜,那他準是一個傻瓜,光榮不在於受人尊敬,而是在於欺壓別人,俄羅斯真是一個可怕的國家,彼得,你要有所作為,一定要象皮大衣那樣把它翻過來,從頭改造一下!”
“由於各地總督、中央各政廳及各級官吏的種種官僚習氣,外地客商和公會商人以及所有市郊居民,買賣人與手工藝者,在買賣以及各種業務上都遭到了損失與破產。這些官員,如同獅子、豺狼一般,用爪子把我們抓來吞掉。請聖上垂憐開恩。”
他坐在桌子的一頭吃東西。他剛從造船廠回來,連那卷到臂肘上的、沾著焦油漬子的亞麻布襯衫的衣袖都還沒有翻下來。把一片片麵包往盛著烤肉的瓦盤裏蘸了蘸,他很快地嚼著,一會兒望望鉛色的德維納河泛起泡沫的微波,一會兒望望淺褐色胡子、白淨臉兒、胖胖的秘書官安德烈·安德烈耶維奇·維尼烏斯,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維尼烏斯念著莫斯科寄來的郵件。
這些文墨事兒以前彼得從來不去過問。可是現在,他什麽事情都要親自聽取了。郵件總是在他吃飯的時候念的———另外也抽不出時間來,他一天到晚跟那些外國工匠一塊兒待在造船廠裏。
他既做木工,又做鍛工,叫那些外國人都吃驚了;他懷著野性的渴望,問他們種種必要的事兒,還跟所有的人吵嘴和打架。
一到吃飯的時候,有人便用威風凜凜的嗓音,把請皇上簽署的聖旨,以及請願書、控訴狀、信件念給他聽。
這些講究詞藻的公文透出了年深月久的積鬱;控訴狀發出了奴隸的哀號。從古流傳下來的俄羅斯的官僚製度,幹著撒謊、偷盜、欺壓的行徑,卻用冠冕堂皇的文字掩蓋起來。
“控訴一個總督,”安德烈·安德烈耶維奇答道。“又是告那個斯喬普卡·蘇霍京。”
他整了整眼鏡,繼續念著對孔古爾城的總督的血淚控訴。
那個總督靠橫征暴斂來中飽他的私囊,弄得商業都給搞垮了;他把商人和市郊居民囚禁在自己家裏,用手杖打他們,有一些無辜的人就這樣被打死了。他為商務運動勒收稅款,裝進自己的腰包,他侵吞土地稅和酒稅,還威脅著說,如果有人控告他,他要把整個孔古爾統統毀滅。
“把這個狗東西絞死在孔古爾的集市上!” 彼得嚷道。
“擬一道聖旨!”
維尼烏斯從眼鏡上端嚴肅地望著他:“絞死一個人費不了多少時間,可是那樣做也並不能使他們醒悟過來。我早就說過,總督任職不應當超過兩年。他們對那個地方一熟悉,什麽門檻都懂得了。而一個新任的總督,掠奪起來自然比較難些。陛下,你首先應當保護那些做生意的人。隻要你能夠解除他們那種忍受不了的重負,他們就會給你更多的東西。如果不是從商人們那兒,你還能從什麽地方獲得財富呢? 從貴族那兒是什麽也弄不到手的,他們把所有的錢統統吃光了。而農民們呢,又早就被剝奪得一無所有。這兒,請聽。”
維尼烏斯在文件堆裏翻了一陣,然後念道:“而由於神意,我們總是歉收,霜凍往往弄壞我們的田地,眼下我們沒有一片麵包,沒有一捆劈柴,沒有一頭牲畜,我們都快要餓死凍死了。指望陛下可憐可憐我們的困乏與貧窮,下詔準許繳納免稅,以鬆釋我們的貧困。我們窮苦萬分,無依無靠,實在一無所有,不能以豬肉、牛肉、家禽與其他種種食品供應我們的地方。我們都吃野菜過日子,吃得渾身發腫。
請開開恩吧!。”
彼得一麵聽,一麵怒氣衝衝地打著一塊燧石,煙鬥燃著以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始終不動的停滯狀態! 那天夜裏,勒福爾曾經說過:“俄羅斯是一個可怕的國家,彼得,一定要象皮大衣那樣翻過來,從頭改造一下。”
“在外國,人們不偷盜,也不搶劫,”彼得說道,“難道那邊的人血統不同嗎?”
“人是一樣的,不過偷盜在他們看來劃不來,而誠實卻對他們更為有利罷了。他們保護商人,而商人們也自愛。我的父親在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皇上在位時來到了俄羅斯,在圖拉辦了一個工廠,滿想規規矩矩做生意。他們卻不讓他那麽做。在這兒,一個人如果不做強盜,那他準是一個傻瓜,光榮不是在於受人尊敬,而是在於欺壓別人。重視做生意的人,你把他們從泥沼裏拉出來,給他們權力,那麽他們的話就會成為不爽的契約,———你可以放心地依靠他們了。
這樣的話,錫德尼、萬·萊頓、勒福爾都曾經說過。從這些話裏,彼得體會到一種從未經曆過的感覺,仿佛這正是他的腳在尋找著的堅實的土地。這已經不再是什麽三個遊戲兵團的事兒,而是穩定,而是權力。他把胳臂肘撐在窗檻上,望著在陽光中閃爍的水波,自信而激動地跳動著。
“沃洛格達的商人伊萬·日古林親自送來一份請願書,懇求賜見。”維尼烏斯聲音特別清晰地說道。
彼得點點頭。
跟著進來的是一個大個兒、寬肩膀的商人,在那結實的臉上,一雙眼睛從蹙皺的眉頭底下銳利地直瞅著。他畫了個十字,磕了個頭。彼得用煙鬥向一把椅子指了一指:“我吩咐你坐下。你有什麽事? 說吧!”
日古林到這兒不是為了什麽磕響頭的事,而是要顯示他的錢包,他悶悶地嗽了幾聲:
“我們來是要向陛下懇求。聽說您正在德維納河邊造船,萬歲爺,我們都萬分高興。我們希望您命令我們不要把貨賣給外國人。一點不假,我們的貨都是白給他們的,陛下! 鯨魚油啊,海豹皮啊,海象牙啊,珍珠啊……命令我們把這些貨裝在您的船上吧。英國人把我們徹底弄垮了。請開開恩吧!
我們一定會盡心竭力:與其為外國的君王服務,不如替我們的聖上效忠。”
彼得瞅著他,眼睛炯炯地閃著光;他伸手拍拍他的肩頭,樂嗬嗬地笑了笑:
“到秋天我有兩條船可以造好,另外再向荷蘭買一條船。
把你們的貨拿來,可是得小心,不能耍花樣!”
“可是我們,老天爺,我們。”
“你是不是要跟貨物一起出去? 當第一個商務代表? 把貨運到阿姆斯特丹去賣……”
“我不懂外國話。可是如果陛下吩咐,我為什麽不去呢?
我就去阿姆斯特丹做生意,我決不讓自己受騙!”
“好小子! 維尼烏斯擬一道詔書給第一個航海商,你叫什麽名字,日古林———伊萬,還有你的父名呢?”
日古林張大了嘴,站起來,眼睛突出著,胡子顫動了。
“您要把我的父名都寫下來嗎? 就憑這一點,您要我做什麽,我一定都做到!”
於是他伏倒在皇帝的腳邊。
日古林走了。維尼烏斯用鵝毛筆沙沙地揮寫著。彼得在屋子裏踱來踱去,得意地微笑著。隨後他站住了:“哦,你那兒還有什麽別的公文沒有? 扼要一點念吧!”
“又是一件盜案。在聖三一大道上,一輛裝著公款的牲口車遭到攔劫,兩個人被殺死。經過偵查,他們奧多耶夫斯基公爵家最小的兒子從底邸裏逮捕了。”
“又是他們這批人,公爵啊,領主啊! ———攔路搶劫。”
“一點不錯,他們是搶劫,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
“這些寄生蟲,我知道,他們個個人都藏著一把刀子想對付我。可是我有一柄斧子,要一個個對付他們。我現在有權力了。咱們來較量較量吧……毫不留情……”
“請原諒,這裏還有兩封信呢……是娘娘她們寫來的。”
“好吧,念吧……”
他回到窗子跟前,剔著他的煙鬥。維尼烏斯微微地鞠了個躬,開始念道:
“你好,我親愛的爸爸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沙皇陛下,祝你百年康泰。你的小兒子阿廖什卡向你祝福,我親愛的人。
請你不要延遲你回來的日期,我們的親人,我們的聖上。我這樣懇求你,是因為我看到太後,我的祖母,非常憂傷。不要懊惱,我親愛的聖上,看到這封信寫得很糟,我還沒有學會寫信呢,陛下。”
“這是誰的筆跡?”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太後的手筆,顫微微的,很難認。”
“哦,你寫點什麽回複一下吧。你說我正在等著漢堡來的船。說我身體很好,不會出海,叫她不用擔心。再說她們千萬不要指望我很快就回去,你聽到了嗎?”
維尼烏斯輕輕地歎了口氣,說道:
“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太子還親手用蘸著墨水的指頭在信上摁捺一個手印呢……”
“嗯,好吧,好吧! 他的指頭! 是他的指頭!”
妻子的信,他是在船上看的。
彼得坐在船舵旁邊,讀著那封被水花濺著的、按在膝蓋上的短簡。
“你好,我的親人,祝你百年康泰。我懇求你,我心愛的人,我最親近的人,捎我一個平安的消息,使我在愁悶中得到一點快樂。自從你出門以後,我心愛的人,你還沒有給過我片紙隻字。我是天下最最不幸的、可憐的人,因為你不肯屈駕,又不肯給我一點關於你健康的音信。請你,我的親人,寫信告訴我,你到底覺得我怎麽樣……至於我和阿廖申卡,我們都還活著……”
他笑了。那封沒用的信被風從他膝蓋上吹走,飄**著,遠遠地消失在一堆浪花中。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終於盼到了她的兒子。
正是那一天,她仿佛覺得有一根釘子打進了她的心裏。
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的健康恢複了,兩天過後,她甚至已經能夠去做祈禱。
彼得動身往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去了,那裏住著葉夫多基婭和太子阿列克謝。
她是在春天搬去的,因為要跟婆婆離得遠些,她沒有料到丈夫會在這幾天裏回來,所以一點沒有準備,也一點沒有打扮,而彼得卻突然在花園裏的沙土小道上出現了。
這時節她們正在菩提樹下熬蘋果醬。一個長得很美麗的宮女,梳著長長的發辮,戴著花環,穿著粉紅色的寬袖衫,削蘋果皮,銅鍋在那灶上沸滾著,騰出一股甜蜜的香味,也有人坐在毯子上,哄著太子,那孩子長得很瘦,有一個高高的額頭,一雙黑黝黝的眼睛和一張好象要哭的嘴。
葉夫多基婭覺得很悶熱,於是她摘下頭巾,吩咐那些侍女給她梳頭發。
突然有一個身量很高、給太陽曬黑的男人,穿著一身黑,出現在小道上。
葉夫多基婭用雙手捧住腮幫,她的心跳得那麽厲害,竟連思路都給打斷了。宮女們隻是喘著氣,甩動著發辮,逃到了紫丁香的後麵。
彼得走過來,往葉夫多基婭的胳臂底下一把摟住,用勁地親她的嘴。她眯縫著眼睛,沒有一點反應。隔著她那沒有扣扣子的寬袖衫,他又吻她的濕滋滋的胸口。葉夫多基婭抽了一口氣,羞得滿臉通紅,渾身直打哆嗦。
獨個兒坐在毯子上的小皇太子如同一隻小兔子那樣嚶嚶地啜泣起來。
彼得把他抱在手裏,向上一拋,那孩子索性放聲大哭了。
這一次重聚可不太愉快。
彼得問了一些話,葉夫多基婭都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她沒有圍頭巾,衣衫又不整齊。那孩子給果子醬塗得髒死了。
不用說,沒大一會兒,她丈夫就到宮裏去了。在那兒,工匠、商人、將軍和酒友們把他圍了起來。遠遠地她可以聽到他那斷斷續續的笑聲。隨後他又走到河邊去察看牙烏茲艦隊,從那裏又到庫奎區去。
仆人沃羅比伊哈說,事情是可以挽回的。
她絮絮叨叨地對皇後說:
“到了夜裏,你可不能張皇失措了,我的小天鵝。我們要用我們自己的、農民的辦法,讓你在澡房裏洗一個蒸汽浴,加上一點克瓦斯,用安息香樹膠給你擦一擦,讓你發出一股香噴噴的味兒。對男人家來說,香味是頂頂重要的。隨後,我的美人兒,不管他說什麽話,你回答的時候一定要笑個不停,這樣你渾身就會顫動,笑要笑得輕,笑聲要細碎———用你的胸脯笑嘛。這樣,就連死人都能給弄得神魂顛倒的。”
“沃羅比伊哈,他已經到那個德國女人那兒去了……”
“啊,娘娘,你也不要提她。那個德國女人有什麽了不起? 她輕佻,貪財愛利,靈魂烏黑。可是你,活象一隻美麗的天鵝,又溫柔又歡樂,把他接到你的**———那個德國女人比都沒法比……”
葉夫多基婭明白了,便開始著忙起來。
澡房裏燒得很熱。使女們跟沃羅比伊哈一起,侍候皇後躺在一張高高的長凳上,用那往薄荷和安息香樹膠裏浸過的浴帚給她扇著。隨後她們把個軟綿綿、懶洋洋的她送進了寢宮,替她梳頭發,抹胭脂,畫眉毛,讓她躺在**,放下帷帳,葉夫多基婭就這麽等著……
夜幕降落了,皇宮裏沉寂下去,守夜人沒有睡覺,在院子裏打更,她的心往枕頭上撞著。彼堅卡到這會兒還沒來。心裏想著沃羅比伊哈跟她說的話,她在黑地裏躺著,笑眯眯的。
這會兒,守夜人已經不打更了,葉夫多基婭還是盡力克製著,可是一想起新婚之夜跟彼得的事,她便放聲大哭起來,把臉埋在枕頭裏,枕頭都給淚水沾濕了……一股熱烘烘的哈氣驚醒了她。她直跳起來:“是誰啊?
是誰啊? ……” 她睡意朦朧,竟不知道壓著她的究竟是誰。
等她明白過來以後,又出於一種新的委屈,她哼哼起來了,用手捂著眼睛。
彼得醉醺醺的,噴出一股煙草味,從德國婊子那裏徑直來到她這兒,而她卻那麽眼巴巴地等著他。
他一點也不給她溫存,倒是悶聲不響地、嚇人地要強奸她了。照這種情況,她用安息香樹膠來擦洗是不是值得呢?
葉夫多基婭把身子讓到了床沿上。彼得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什麽,又象醉倒在泥溝裏的農民那樣呼呼地睡熟了。
帳縫裏露出來一點藍漾漾的光,葉夫多基婭看著彼得魯沙兩條**著的長腿,覺得很丟人,便給他蓋好了,自己嚶嚶地啜泣起來。
從莫斯科飛也似地趕來一個急使: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的病勢又加劇了。他們急忙跑出去找尋皇上。
七、太後死前的呼喚
太後納塔利婭躺在那兒,臉上現出一種驚駭的神色,象被悶死似地臉有點發青,眼皮緊緊地合著,浮腫的雙手捧著一幅小小的聖像。就在那天早晨,她一麵掙紮著喘氣,一麵還在呼喚:“ 彼得魯沙……給他祝福……”母親死了,彼得感到更加孤單了,覺得周圍全是陌生人。
皇上駕到以前,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的遺體誰也沒碰過一下。她躺在那兒,臉上現出一種驚駭的神色,還象被悶死似地有點發青;眼皮緊緊地合著,浮腫的雙手捧著一幅小小的聖像。
彼得望著她的臉。好象她已經走得那麽遙遠,把一切東西都給遺忘了。就在那天早晨,她一麵掙紮著在喘氣,一麵還在叫喚:“彼得……給他祝福……”
她覺得現在他是孤單了,周圍全是陌生人。他開始為自己難過得要死,他覺得自己被拋下了……新任的總主教阿德裏安———矮小的個子,淺褐色的頭發,用一種好奇的眼色瞅著沙皇,瞅著沙皇的姐姐納塔利婭·阿列克謝耶芙娜公主。
她比彼得大三歲,是一個溫柔而快樂的姑娘,她站在那兒,那種哀傷的神氣活象一個農家婦女,一邊腮幫擱在一隻手上,一雙灰蒙的眼睛裏閃耀著一種母性的柔情。
彼得走到她跟著。
“納塔莎……可憐的媽媽……”
納塔利婭·阿列克謝耶芙娜捧住他的頭,把他摟在懷裏。
命婦們輕輕地哭起來。
列夫·基裏洛維奇晃悠悠地走進來,他胡子透濕,臉腫得象塊生牛肉。他撲倒在遺體前麵的地上,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一陣一陣的抽搐。
他們為遺體盥洗和拾掇的時候,納塔利婭·阿列克謝耶芙娜把弟弟帶到樓上她自己的屋子裏。彼得在彩色玻璃窗旁邊坐下了。
“納塔莎,”他輕輕地問,“你的那個土耳其人在哪兒,你總記得,眼睛很怕人的? ……那個頭已經斷掉了的。”
納塔利婭·阿列克謝耶芙娜尋思了一會,隨後打開一隻小躺箱,從底裏翻出那個土耳其人和他的頭。她把它拿給彼得看,她的眉毛在顫動。她往她弟弟身邊一坐,用手臂緊緊地抱住他,兩個人哭了起來。
傍晚時分,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被穿上了金袍,陳屍在多棱宮裏。
彼得站在靈樞旁邊的讀經台前,用那微微有點沙啞的低音讀著經文。兩個穿白衣服的禦前侍衛,肩上扛著斧子,站在兩扇門口,每邊一個,毫無聲息地把斧子在兩個肩膀上交替挪動著。
更深夜半,門嘎嘎地響了一下,索菲婭進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硬挺挺的長袍,戴著一頂黑色的高筒帽。她沒有向弟弟瞟一眼,便用嘴唇碰了碰納塔利婭·基裏洛芙娜那發青的額頭,跪了下去。
克裏姆林宮鍾樓的自嗚鍾,每隔好大一會便傳出來一陣鍾樂。索菲婭乜斜著眼睛瞧了一下她弟弟。當窗子上開始透出青光的時候,她才輕輕地站起來,走到讀經台前,小聲地說:“讓我來換你……你去休息吧……”
一聽到她的聲音,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起來了。索菲婭從那念到一半的句子接著往下念,念的時候還用手指撣掉燭花。彼得往牆上一靠,往一隻大躺箱上坐下了,把胳臂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捂著臉。他心裏想:“我一樣還是不會饒恕她……”
三天以後,喪事一完畢,彼得就直接回到普列奧勃拉任斯科耶。
葉夫多基婭跟著也回來了,由一批命婦陪伴著。現在,她們都稱她皇後娘娘,奉承她,恭維她,懇求她準許她們親她的手。
彼得躺在白緞子**,連衣服也沒有脫,隻甩掉一雙滿是灰塵的鞋。葉大多基婭皺了皺眉頭:“唉,這庫奎外僑區的習慣! 他們喝了酒,就會隨地倒下來……”
她突然明白:她現在是有著全權的皇後了。她眯縫著眼睛嘟起了嘴唇,一副皇後氣派:“把安欣·蒙斯流放到西伯利亞,這是第一件事。隨後我必須把丈夫抓在手裏。剛故世的老太婆自然是恨我的,常常讓他來跟我作對……現在,情況可不一樣了。昨天我還個過是一個杜尼婭,今天卻是一位全俄羅斯的皇後了。大典時穿的皇袍必須縫製新的;我不要穿納塔利婭·基裏諾芙娜穿舊的東西。彼得魯沙常常出門,我不能不當權執政啊。這又算得了什麽? 索菲婭也當過政的,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
“杜尼婭!”彼得躺在她旁邊,撐起了胳臂。“杜尼婭! …媽媽去世了……人生好象很空虛……所以我倒下來就睡了,唉!”
他仿佛指望她一些什麽,可是她早已變得很大膽了:“這是上帝的旨意,我們不應該抱怨。我們為她也哭過了……得了,我們畢竟是皇上,還有別的事要操心呢! 你穿著衣服躺在緞子被上,是不成體統的,是不好的。你一直跟士兵和農民廝混在一起,現在也不應當……”
“什麽? 什麽?”彼得打斷了她的話,雙目炯炯發光。“你是不是吃錯了藥啦,杜尼婭? ……”
彼得的眼色使她膽寒,可是她還在說下去,雖然語氣不同了,當她脫口說出:“從我結婚的那一天起,你母親就一直在恨我,我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時,彼得惡狠狠地呲起牙,動手穿鞋子。
“彼得魯沙,你瞧你襪子上有個破洞,看在上帝的麵上換一雙吧……”
“傻瓜我也見得多了,可是這樣的傻瓜……我絕不能寬恕你這一遭,杜尼婭,我媽媽去世了,在我一生中我隻有這麽一次來央求你……我不會忘記的!”
他出去了,門碰得那麽響,叫葉夫多基婭打了個寒噤。她久久地坐在鏡子前麵發愣……
勒福爾早已在寢宮外麵的過堂裏等著彼得。在舉行葬禮的時候,他們隻是遠遠地照了一麵。這會兒,他急速地抓住彼得的手,說:
“唉,彼得,彼得,這是多麽大的損失啊! 請允許我對你的悲痛表示我的同情。我的心裏充滿著悲哀,我知道安慰也是徒然的。不過,你千萬不要太痛苦,彼得……”
彼得用盡渾身的力氣,擁抱他,把腮幫貼在他那灑滿香水的假發上。這才是一個真正的朋友。勒福爾小聲地說:“請你到我家裏去,彼得,排遣排遣你的苦悶。要是你願意,我們想稍微使你開開心……”
“好,好,我們就到你家裏去,弗朗茨……”
勒福爾家裏樣樣都已經準備好了,一間小小的屋子裏,擺著一張有五個座位的桌子,兩個侏儒在一旁侍候。
四個人在桌旁坐下了:彼得、勒福爾、緬希科夫和“公爵教皇”。沒有伏恃加,也沒有下酒菜。那兩個侏儒把金色的盤子高高地頂在頭上,送來了麻雀和餡餅。
“那第五份東西是給誰的?”彼得問。
勒福爾的嘴角一動,露出一絲微笑。
“那一份餐具是給誰擺的?”彼得又問。
勒福爾伸出一根手指。花園裏發出一陣嚓嚓的聲音,安欣走進來了,她穿著蓬蓬鬆鬆的衣服,頭發挽成一個高高的婦髻,上麵插著玫瑰花。她的臉在燭光裏顯得很迷人。
彼得沒有站起來,隻是抓著椅子的把手,挺直了身子。安欣在他麵前行了一屈膝禮。餐桌上的氣氛有點兒使人拘束。
她把手指搭在彼得的手上,那雙大眼睛裏噙滿了淚水:“我什麽東西都肯給,隻要能給您以安慰……”
有安欣坐在身邊,彼得感到一股溫暖之感泛濫起來了。
“公爵教皇”已經在遞著眼色。阿列克薩什卡突然高興起來,勒福爾打發一個侏儒到花園裏去,於是弦樂器和板鼓一齊奏開了。
彼得擺脫了心頭的悲傷,高聲叫著:“香檳酒,香檳酒,弗朗茨! ……”
“對的,我的孩子,”阿尼基塔說道,眉開眼笑地露出了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