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是一片黑暗,我縮在被窩卻聽到了一陣舒緩的旋律,自從放假就關閉了鬧鍾,這個時候應該不會有人打電話吧?

我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想動彈,可是能確定那就是手機鈴聲,一遍結束,又接著響起。隻得從被窩裏伸出手,摸索桌子上的手機,半眯著眼,發現又是136的號碼,不是都說了結束嗎?他這個點打電話幹什麽?

我滑動接聽,睡意蒙矓地‘喂’了一聲。

“我在上次那個招待所。無論多久,我會一直等到你過來!”他的聲音很低,卻無比清醒。

我猛然從**驚起:“你在哪?”

“你們鎮上的招待所。”

我再無半絲睡意,顫顫巍巍掛了電話,看了眼時間5:15分,腦袋裏仍有些混沌,下意識地下床,穿好衣服,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頭發淩亂,雙眼無神……我究竟是在做什麽?到底說了什麽?以至於林章淩晨到了這個小縣城!

天依然黑沉沉的,我輕聲慢步地走下樓,院子裏停著那輛小摩托車,打開大門,緩慢地推了出去。

寒氣冷的我打哆嗦,每個細胞都被吹醒,聞得空氣中溢滿的硫磺味,耳邊還時不時傳來鞭炮聲響,地麵上到處都燃盡的煙筒爆竹。每年每戶都要在大年初一放鞭炮,迎接新的一年,可是他卻來了這裏,他難道不知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獨自一人開著車;當我躺在被窩的時候,他都沒有休息。路途那麽遙遠,還是在新春佳節的深夜裏,他卻用了一夜的時間來了這裏!如果,如果他出了什麽事,該怎麽辦?我不敢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的愧疚與悔意早已布滿整個胸腔,鼻頭有些發酸,眼睛漸漸彌漫出了霧氣,可是早晨的天氣冷得刺骨,風刮在臉上像一種淩遲之刑,我不敢哭,不敢模糊了視線,我要完好無損,盡快地趕到他身邊。

天際漸漸露出了微光,晨曦中薄霧籠罩著屋舍,因為是新年,沒有人出攤賣早點做生意。

我放慢了速度,看見以前那家小賓館的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那輛車很高,我不確定是不是他,他平時開的車也不是這樣的,但車牌是s市的。我停了下來,把車鎖到自行車道,一步一步朝這輛車走去。

駕駛席的位置上正躺著一個人,那個不能再熟悉的人,他雙目緊閉,眉峰緊鎖,仿佛有無數解不開的心事。

我控製住情緒,敲了敲車窗,他立刻睜開眼睛,看見是我,迷惘了下,才打開車門。此時我才發現他眼底浮現的紅血絲,眼角也是烏黑疲憊,隻是一夜,下巴竟生出淺淺的胡茬,整個人憔悴了一圈。

酸楚瞬息淹沒我的呼吸。我想抱抱他,想對他說一聲對不起,剛伸出手臂,他卻率先抱住了我,用盡全身的力量緊緊地摟住我,我幾乎承受不住要向後傾倒,可是他卻將頭埋在我的肩窩,臉頰不斷磨蹭我的脖子,近乎是懇求的低喃:“易安,不要,不要總是這樣說離開說結束,你知道我不想失去你。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除了婚姻,隻要我有,我都願意給你。”

淚水在他懷裏泛濫,可是我不想哭,我從來都不想在他麵前掉眼淚,但心裏積壓的情緒已經太多太深,我已經克製不住。

他抬起手,要擦掉我的眼淚,我卻推開他,淚眼蒙矓地揚起頭:“我們早晚有一天會被發現的,你可以什麽都不用擔心,可是我承受不起,你不知道我每天是怎麽過來的,尤其是遇見你太太,我很害怕……”

“我不會讓你受傷的……”

“你根本不會選擇我!隻要我們在一起就是傷害。”

他怔怔地,視線僵在我臉上,好像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麽。沉默良久,才無力道:“是嗎?可是,我還是不想失去你。”

“你——”

我不知今天怎麽和他說不明白,他一向清醒果斷,眼神也是銳利的,也許他現在太累了。抓過他的胳膊,想把他扶上車休息,可是他再次抱住我,將我勒在懷中:“你跟我一起走。”

我貼在他的胸膛哽咽:“林章,你知道我在做什麽嗎?我在破壞你的家庭!沒有人會原諒我,我會不得好死,我會下地獄的。”

他驀然一震,再次摟緊我:“我陪你一起下。”

冬日的太陽已經升起,薄霧在明晃的日光下逐漸散去,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經過我們時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我們,畢竟是小城市,沒有人會像我們這樣在大街上抱在一起。

我不敢讓他立刻回去,他一夜沒睡,必須要好好休息。

帶他到這家小賓館,把他安頓好,看著他躺下,打算拿塊毛巾給他擦擦臉,剛起身,他抓過我的手,懇求的目光再次重現:“不要走,陪著我。”

我俯下身,“我拿毛巾給你擦擦身體。”

他搖搖頭,“陪我躺一會兒。”

我隻好脫掉外套,安靜地躺在他身邊,他摟著我,沒一會兒就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

等他睡著,我靜靜地端視他,他是真的40了啊!雖然鼻梁英挺,皮膚細膩,但眼角的還是有微微的細紋,最重要的,他還是別人的丈夫,可我還是喜歡他。

忍不住撫摸他的眉眼,一寸一寸都是我眷戀的模樣,可是他永遠不可能屬於我。

躺在他懷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起身翻出手機,準備給我媽發條短信解釋一下我在哪裏,可是這大過年的,又是大清早出門,根本想不出適合的理由。我絞盡腦汁,最終隻得實說:有一個朋友過來,我接應後下午回來。

發完短信就把手機調為靜音,再次貼近身邊的人,聽著他的呼吸聲,摟著他,漸漸地我也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一團灼熱的體溫靠近我,指尖在我胸前遊走,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的肩胛、後背,我止不住酥癢,回過頭,對上他幽深的雙眸,那裏麵欲.火深深,來不及思考,他重重地壓住了我的唇……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可是我不想拒絕,身體異常振奮,可每一次顫抖都隱隱作痛。我不知該怎麽辦,我真的會下地獄吧!

等我們再次醒來,已經到了中午,彼此洗漱後,立即下樓找吃的。但是今天的日子特殊,附近的餐廳根本不營業,隻得將車開到市中心,找了一家較大的酒店點了午餐。

室外陽光正好,吃過午飯後我們漫步在酒店的小花園,誰都沒有提出回去,更沒有人翻看手機,不知是在逃避別人,還是在逃避自己。

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腳下又是鵝卵石道路,我走了一會兒就懶得動了,指著轉角的小長椅:“我們坐一會吧!”

他點點頭。

比起街道上的喧鬧,此地一片寂靜。他漠然地目視前方蕭索的樹木,深冬的枝頭連一片樹葉也沒有,兩邊低矮的灌木被修剪得齊整如一,實在沒有可觀的景致。

比起他的沉靜,我實在有些焦慮,今天不是尋常的日子,難道他真的不著急回去嗎?

他的身份應該有很多事要做吧!無論是政府官員還是客戶關係都需要拜訪,再加上他唯一的上級顧董事長,還有他的家人,他怎麽能沉靜地坐在這裏呢!

我一直注視著他,終於,他感覺到我,轉過來頭對上我的視線,仍舊沒有說話。

我們就這樣默默相望,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易安,你會不會很看不起我?”

“什麽?”我愣愣地,完全不知他何出此言。

他的目光再次飄向前方,“當初結婚時在創業初期,整個人隻有疲憊與隱忍,根本沒有思考何為婚姻,更不知道夫妻之間共鳴與理念的重要性。”

我垂著眸,傾耳聆聽。

“午夜夢回,我也曾問過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可是看到眼前的責任,就清楚現實已經容不得我的放縱,最終所有的想法又沉寂下去。可是看到你……”他兀自笑了下,好似自嘲:“其實當初把你招進來,我也沒想過要怎麽樣,隻是想讓你在我身邊,每天都能看見你。但是我都忘了,我喜歡的人自然也會有其他人喜歡。看到你和姓嚴的那小子在一起時,我才明白,原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明明有家室,卻還不知足,想要留住你,結果傷了你,也傷害了自己的家人。”頓了頓:“我覺得我都已經失去了為人的資格,每天披著人皮,外人都以為我光明磊落,可是我的心裏陰險黑暗,自私自利……”

“不!不是的!”我很震驚,打斷他,“你很好,真的,在我心裏你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有才能,有才華;並且內心柔軟有同情心,很多人處在你這個位置,結果都迷失在那個浮華混亂的大漩渦,而你卻能一直堅持自我,保持澄淨的內心。”

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駝了,側過臉:“你還覺得我有澄淨的心嗎?”

“難道不是嗎?”

“你不是說我因為壓力大,想找情人緩解嗎?”

空氣中忽然凝結出淡淡的冷凝。

他接著淡淡出聲:“處在泥濘中最不能要求的就是幹淨,甚至不能要求理解。畢竟髒就是髒,在這個隻注重結果的社會,沒有人刨開細節理解你。”

氣氛再次陷入沉寂。我低著眸,有些微微的訝異,沒想到這個清高自負的林總,也有陰鬱自慚的一麵。

“你是不是很孤寂?”

他緘默。

“你太太理解你的心裏的苦楚嗎?”我接著問。

“苦楚不是用來理解的。”

我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一直以來我都認為這種人擁有了世人都在孜孜追求的,不談幸福快樂,但應該是自信的。因為到了這個時候,錢對他們來說隻是一種概念,他們對那串數字已經習以為常,隻有當不一樣的驚喜到來時,才會產生一絲愉快。

可惜富有不等於快樂,他們遇到挫敗時,內心也會如孩子一樣脆弱,隻是不像孩子一樣表露出來,大多時候為了表麵的堅韌都會自行消化。久而久之,內心就會積壓更多的悲苦、孤寂,因為沒有人懂他,沒有人與他深度的交流,所有的心緒與思想隻能獨自悲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