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默在長椅上,目光遠眺,小花壇裏不死的秋草是連綿不絕的枯黃,瀕臨幹涸的人工池塘有幾片枯敗的殘葉。冬日的衰敗是春日的重生。
側眸凝視林章,用一種從來都沒有這麽認真的語氣對他道:“人生不易,不止你,還有很多人都過艱辛且壓抑,並且他們還沒有你所擁有的一切。可能像您這樣高層的人在滿足果腹之需後,會追求同等的精神世界,而那些在勞動底層為生活苦苦掙紮的人,他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活下去,活得像樣一點,他們隻是要求簡簡單單地活著。誰敢說他們沒有苦楚?不會孤獨?這個世界就是一個苦難場,沒有誰過得很容易,我們必須要在艱難的道路中學會調節心境。”
一直以來都希望分擔他的壓力,緩解他的苦悶,所以今日才無意又刻意展示了一番言論。有點為自己感到羞愧。稍稍揚眉,他正注目著我,臉上掛著一抹淺淡的微笑。
“易安……”他用指尖揉撫我的發絲,“你願意勸慰我,我很欣悅,但我要的不止這些。我從沒有把你當成所謂情人或者情婦這類身份,隻是喜歡你。我想要你十分的愛,如果得不到,你能給我三分我也是歡喜的。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自己愛的人,我會放手讓你選擇自己的快樂,不過那肯定不是我心甘情願的。在我心裏,你的第一次明明給了我,你應該隻屬於我一下人,應該隻愛我一個人。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以為我能掌控一切,可是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才發現感情是最難以掌握的。我甚至無法掌控自己。”
冬日裏,一切似乎都在沉睡,聽不見草木絮語,也聽不見風聲鳥鳴。
時間一點點流逝,我們必須都得回各自的家了吧!蜿蜒的小道在來的時候覺得好長,現在我卻覺得這條路好短。兩人沉默著,我知道他想要我的回答——
倏然停下來,主動抱住他,“林章,你是一個值得深愛的人。”
“易安,你不明白嗎?”他對上我眼睛:“我不在意別人怎麽看待我,我要的,僅僅是我愛的人愛我。”
他將我送回去的時候,將近下午四點。一路上我推著摩托車走得非常緩慢,仿佛已經看到了父母坐在客廳等待我的場麵。從小到大我的家教不算太嚴厲,他們向來是以道理來引導我、教育我,但所有的道理卻透露出恪遵的嚴格。
而我靜音了一天的手機,也收到了好多條消息,大多都是同事、同學發來的新春祝福,還有沈默清打來的一個電話,不過我沒有接到。
我媽也回了一條短信,那是大清早了,隻有四個字:早點回來!越平靜的語氣,越代表事情的嚴重。他們肯定是猜出了我的欺騙。
已經到了家門口,腳底是燃盡的爆竹紙屑,踩在上麵沒有一絲聲響。搭在門把手,有種暴風雨,泥石流,紛紛淹沉自己的感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開大門。客廳裏,我媽正在掃地,我爸也在收拾桌麵,大約是親友剛走吧!緩步走到他們身邊,輕聲道:“我回來了。”頓了頓,又解釋:“今天有一個朋友過來看我,所以出去了。”
“你朋友走了嗎?”倒是我爸先開口。
我不安地點點頭,“走了。”
“什麽朋友大年初一來看你?男朋友?”我媽麵無表情地質問。
我滯待在客廳中央,默不作聲。再狡辯毫無意義,事實太過明顯,解釋反而欲蓋彌彰。
“不說話就代表默認吧!”
“什麽樣的人大年初一的清早來看你?卻在這麽長的時間裏不肯來我們家拜訪幾分鍾?”老爸克製住的沸騰。
我依舊緘默。
忽然站起身,手指如劍,指向我眉心:“這麽沒有教養的人,虧你還肯跟出去!我真是自責,怎麽教育出你這樣的女兒!還有你抽屜的首飾,別告訴我你買得起!你到底跟什麽樣的人在一起!?畢業這兩年你到底在外麵幹什麽!?”
爸爸一字一句劃開我羞恥的血肉,他們肯定都猜到了……那個人有家庭,有孩子,還大了我15歲,他不能來這裏。
“今天吳校長和他的兒子來我們家了。”我媽開口:“意思很明顯,想與我們家結親。那孩子是我以前的學生,估計是那天我們一起在街上閑聊,他注意到了你。”
我默立在客廳中廳,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裏撲騰著,卻發不出求救的聲音。誰也救不了我。
“這個事情我們沒有回絕,也仔細考慮過,他跟你很適合。離得近,又知根知底,人品家世也都般配,再加上相貌也不錯……”
“媽!”我打斷!臉上的淚水比心思還沉重,抽了一張紙巾擦掉,無比堅定地對他們講:“爸,媽,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但是我不能答應。我從來沒有忘記你們的教導,也一定不會和人品低劣的人在一起。給我一點時間,一年!如果我與那個人不可能,這一年內我一定回到老家,好好找份工作,找一個結婚對象,過完這一生。”
“那個人是什麽人?結婚了還是沒結婚?”
“離……離婚了。”
“今年多大?”
我要腐爛了。死了兩秒:“媽,別問了好嗎?我保證,一定不會做出出格的事。這一年沒結果,一定回老家。”
他們靜默著,過了許久,我媽才得起聲音:“我們不是在逼你,隻是擔心你受到傷害。希望你在麵臨選擇的時候能少走一些彎路。”又歎了口氣:“你自己決定吧!但是吳斌說過兩天會來看看你,你自己要想好,保持禮數不要傷了情麵,畢竟大家都認識,關係鬧僵了臉上都不好看。”
頭重腳輕地點頭。他們時刻在教育我做人的道理,可是我的所作所為卻難以啟齒。
而林章,這兩天也陸陸續續給我發了幾條消息,大多都是問:有沒有想我?或者是:在幹嘛?是否方便接電話?
我通常不回,隻是呆呆地看著短信,眼淚落在屏幕上也後知後覺……
春節前似乎都沒下雪,一直晴朗的天氣這幾天忽然開始降溫,陰陰沉沉一兩天,到了中午竟然飄起雪來。
我站廊簷下欣賞這純淨的雪花,雖不是鵝毛大雪,也紛紛揚揚飄落的滿地潔白。
大門被推開了,跨進了一個高高瘦瘦,戴著眼鏡的男子,手裏還提著一些禮品。
“你找誰?”我疑惑地迎上去,覺得他有些麵熟,一時又想不起來。
“你不記得我啦?我是你媽媽的學生,年前我們在街上見過的。”
突然想起老媽前幾天交代的話,他應該就是吳校長的兒子吧?頓時止住腳,有些尷尬,還好我媽聽到聲音,也從客廳走了回來:“呀!吳斌來了,快進來坐,外麵下著雪呢!”
他朝我笑了笑,跟著一同走進客廳。我媽跟他聊了幾句就示意我好好招待客人,她要做飯。偏偏今天我爸也出門辦事了,他要我保證禮節又態度溫婉地表明本意,其實還是想讓我妥協。老媽也在我耳邊多方暗示,她的學生絕對是品學兼優,德才兼備,應該試著相處相處。
電視裏還在播放著前天的春晚節目,重複了八百遍,我還是沒記住,僵坐在沙發上,隻覺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是一種好奇,探究的目光。
他才見過我幾次,好奇什麽呢?
“你似乎不太愛說話?”他忽爾問道。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點頭,在心裏對他說:是的是的,我很內向,不好相處。
“你沉靜的時候很吸引人。”
這……我呆板地笑了笑。他這話已經太過明顯,隻是我該如何溫婉地說明心意呢?
“你平時會看什麽書?”他再次揚聲。
我搖搖頭:“我不看書。”
他忽然間就笑了,陽光映射在他臉上,笑容倒是坦**,對我來說卻詭異。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大腦仍高速轉動,思慮要如何開口,手機鈴聲卻在這時響起,竟然是沈默清,第一次如此感謝他的來電。彈起身,對旁邊的人微笑說聲“抱歉”,立即逃脫客廳。
外麵的雪花越來越小了,零零細細,無聲飄揚,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滑了接聽,電話那端一聲:“易小姐新年好啊!給你打電話都不回我。”
自從跟沈默清吃了一頓飯,了解了一點他的故事,也就沒那麽討厭他了。而我稍稍了解到他一點,對他的態度自然也就沒那麽惡劣了,連聲音都帶了縷柔和:“不好意思沈總,這幾天有點忙,都忘了祝你新年快樂!”
“忙什麽呢?”
忙什麽?我瞥了一眼客廳,冷氣摻著火氣:“忙相親!”
“相親?”驚異的嗓音刺破我的耳膜,“放著大好的我在這裏,你還相親!?”
……我朝白茫茫的天空翻了個白眼,雖然天空看不懂我的白眼。
“不行!不行!這兩天我得去趟你家,讓你爸媽看看還有誰比我更優秀,竟然讓你相親!”
我笑:“你臉皮怎麽還這麽厚啊?”
他依然沉浸在自娛自樂世界裏,“你家地址是哪裏啊?”
“不要胡鬧,我忙著呢!”
“忙相親嗎?”他頓了下,又問:“你跟林章分了?”
頭頂落下一片冰涼的雪花,有絲絲涼意滲入額尖。
不知該如何回答,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們現在算什麽關係。他應該也會想我的吧?他以前很少與我聯係,即使是下班來我這裏也是突然襲擊,搞得我好像背著他藏了男人似的,可是這兩天卻陸續給我發了好幾條消息。
他在害怕失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