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總始終是沉默。表情裏找不到笑容,也挑不也冷漠,更不是憤怒。沉靜地坐在那裏,讓我想起了他曾用過的那個詞——無想。我一直思索他為何把酒取名為‘無想’,這個詞是佛教語,以我的理解:無戀,無愛,無執念。既不是想,也不是不想。也無所謂有或無。萬事萬物,自有定數。

這也就是一開始,他對我若即若離,我這個人對他若有若無的原因。那時他看見我也總是一種淡淡的神情……

可是在剛才,我仿佛從他的五官尋覓到他最初的模樣,那種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的淡然。是否,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6點的時候,我的手機屏幕閃爍著一個陌生的號碼,依然是趙秘書溫柔的聲音:“易小姐,你下班了嗎?劉師傅在樓下等你。”

“我這就下來。”

“嗯,你到了之後乘電梯上二樓,我們在金樽苑。”

“好的。”

我提著包下樓,上了車,司機似乎很興奮,後視鏡裏他滿臉好奇:“易小姐你好大麵子啊!顧董和林總一起請你吃飯,我們公司還沒有哪個員工能有這個榮幸呢!”

我心不在焉,心不知道丟在哪裏,禮貌的笑也找不到了,隻把沒興致掛在臉上。

他悻悻地閉了嘴。

高峰期的高架上,車子行駛得非常緩慢,蜿蜒的車流斷斷續續,我卻恨不得沒有盡頭永遠行駛下去。

其實這一天早就該到了,我預想過很多次,可是真正到來還是不肯接受。此時此刻,再說不擔心都是假的,對飯局的恐慌,對離別的傷感,對未來的無力。

我不想離開他。

林章的沉默也不知代表什麽。今天這一出估計他也沒想到吧!好想發條短信問問他,我們究竟該怎麽辦?點開編輯欄打了幾個字,結果還是關了屏幕。此刻他應該與顧董在一起,恐怕也無暇顧及我……

到了酒店大堂,報了廳名,漂亮的女迎賓立即領我走向電梯,順手還按了樓層,末了,又神秘地對我眨眨眼,“那個包廂都不讓我們上去,我就幫你引到這了,你出了電梯右側往前走,第一個包廂就是。”

微笑地對她道了聲‘謝謝’,乘上二樓,滿目金箔的裝飾,刺得我渾渾噩噩,腳步虛浮卻又沉重。我的身體一向很好,可是心太沉了,它裝了太多東西,我甩不掉,隻是一味地逃避,可事實上我什麽也逃不了,不得不走到金樽苑廳前,門半掩,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正要敲門,裏麵忽然熟悉的聲音:“不就是一個女人,玩玩而已,你至於那麽大費周折!”

我五雷轟頂。

“什麽叫玩玩?我今天不把你們都叫出來,你還打算玩到什麽時候?玩到棄公司不顧?玩到離婚為止?”

心好像被幾萬根細針密密匝匝地紮入,毫無招架之力,緊緊扶住牆壁,幾乎站立不穩……應該是我的錯覺吧!是林章的聲音嗎?怎麽可能呢?曾經那麽真摯那麽溫柔說不想失去我,說喜歡我的人,怎麽說出這樣的話?

他真的當我是玩物?我不相信。正要推開門,裏麵再次傳來,“你現在到底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你都已經把人叫來了,我還能怎麽辦!”

“如果這個女人死纏著你不放,你怎麽處置?”

林總的聲音似乎非常不屑,“你的那些女人都死纏著你?放心,大家都是各有所需,給一筆錢了結不就行了。”

心跳似乎越來越微弱了,好像瀕臨死亡的人,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我一片惘然,忘了絕望,忘了質問,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撕心裂肺,隻知道不想再聽下去了,恍恍惚惚轉過身,卻好像撞到了什麽人,瞬間再也沒有了力氣,直接倒在這個人身上。

這人扶著我,輕笑:“沒想到易小姐喜歡聽牆角?”

神思恍惚地抬頭,入眼處是沈默清一張譏笑的臉。

“你怎麽……?”他抹了把我臉上的淚水,瞬間緊張起來:“怎麽回事?”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微弱地抖出聲音:“我去下洗手間。”

可是我不知道洗手間在哪裏,五蘊皆失,盲目地向前方走,他一直跟在後麵,“到底怎麽回事?洗手間不是這邊,我帶你去。”

任由他溫穩有力的手攙著我,到了女洗手間門口,他停下來,“我在這兒等你。”

身體晃了下,勉強穩住腳,“你先回去,我沒事的。”

“我在這兒等你。”

他的目光異常堅定,我也無意爭論,進入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掬了捧水,洗幹淨臉上的淚水,可眼眶很快又迷蒙一片,無論我怎麽洗仍有淚滴順著兩腮流淌下來。看著鏡子裏的人,眼圈通紅,神情木然,臉上還有明顯的淚痕,我笑容去哪裏了呢?怎麽連哭泣都不敢發出聲音呢?

為了一個這樣的男人,我吞了多少酸楚,忍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煎熬,到最後,他隻是玩玩我啊?

一瞬間,我終於崩潰,再也控製不住,靠在牆邊大哭起來。

我真的不能相信他會出說那樣的話,怎麽可能,他明明說過不想失去我,他說過喜歡我,怎麽可能是玩玩?

可是他的每一句都清晰、清楚地灌入我的耳朵,我確信我沒有聽錯,他的聲音我多麽熟悉,他能對顧董這樣說,如果這是被太太知道,他會怎麽說我呢?說我癡心妄想?說我隻是用來點綴他的身份,他應酬在外,身不由己,逢場作戲,心裏自始至終隻愛太太一個人?

他每次深夜從我在這離去,那短短的20分鍾車程,心底一定是在鄙夷我的愚鈍和無知吧!

所以我活該是他的玩物是嗎?他想找個女人打發這幽暗的歲月,怎麽就找上我呢?我是很堅強,可是不代表我不會痛。我隻是太喜歡他,對於他動情的話全部都相信,哪怕他明確表示不會為我放棄家庭,但隻要對我有一丁點的愛意,我依然甘之若飴地撲上去。

可是,就在今天,我所有的幻想、僥幸、希望,徹底破滅了。

他隻是玩玩而已啊!

可憐我竟然還問他是否會離婚,竟然還以為他是愛我的,竟然還想承擔一切責任,我怎麽就那麽可笑呢?

“易安,你沒事吧?好了沒有?”

門外傳來沈默清的聲音,忽然想起這個人好像痛罵過我愚蠢。現在想想真的是啊!所有人都看得的透徹,隻有我執迷不悟。

我知道,我早就該知道的,其實在他心裏我一直就是情婦角色,沒有特殊,沒有感情。

可惜戀愛中的美好迷惑了我的雙眼,沉浸在甜蜜之中,沒有看清更深層的信息。以為他聽到我說結束春節都會跑到我家來,是在意我;以為他總是想要討好我,就是愛我。

今天,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顫顫巍巍地扶著牆,站起來,才發現腿有些麻了,呆立了兩分鍾,再次洗了一把臉,確定鏡子裏的人不會再流下眼淚,又從包裏拿了口紅,給嘴唇彌補一抹色彩。我不想讓人看到我的脆弱,也不能讓人知道我的狼狽。推開門,對沈默清擠出一絲微笑:“我沒事,我們進去吧!”

“你剛聽到什麽了?”

搖搖頭,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是腦中反射性地迸出他的聲音,瞬間肩膀又開始發抖,鼻子發酸,視線模糊,仰起頭,眼圈的水霧還是化成眼淚滾了下來。

“好了好了,我不問了,你別哭了。”他擦拭我的淚珠,指尖沾著淚珠,再點到他手背上,“以後不要再為不值得的人哭了,知道嗎?”拉著我的手腕走向包廂。

可是腳步虛乏無力,站在原地微微動了下,他握著我的手掌好似傳了我一絲力量,我太需要一點溫暖了,揪住他的衣角,“可以抱我一下嗎?”

他突然怔住,也不管他是否情願,直接靠在了他懷中。實在太累了,精疲力竭,支撐了那麽久,終於等到了最後一片雪花的到來,再也承受不住……

他在一刹那的愣神後,緊緊地擁著我,無聲無息,默默無語。

埋首在他懷中,感受這種陌生的氣息,貪婪地攝取他的溫度。這一幕像什麽?是不是體質虛弱的女鬼在吸食人的精氣?

我好失望,對自己失望,有人拋棄了我,欺騙了我,轉而就求另一個人收留我、溫暖我。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活該被人家當玩物。

側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森冷的嗤笑,聲音冰寒刺骨:“你們是不是也應該注意點舉止?公眾場合,還要在這裏抱多久?”

我猛然一驚,林章什麽時候出來的?根本不敢抬頭直麵他,先驚慌地從沈默清懷中逃出來,可是他摟著我的手臂絲毫不放鬆,我越是顫動,他禁錮得越緊。

“放開我吧!”我在他懷中小聲地對他說。

他低眉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第一次發現他的表情也能這麽淩厲。我有一絲心虛,不該貪戀他的懷抱的。

他見我不再掙紮,才緩緩鬆開手臂,瞬間又拉住我的手,直接無視林章,朝他身後的包廂走去。

沈默清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掌心的體溫傳輸給我,好像是讓我心安鎮定。是的,我應該平靜,我為什麽要顫抖?我並沒有做錯什麽,也沒有背叛某人,好像他和顧董還要替我做媒吧?這樣挺好,成全了我,也解脫了他,更不用再浪費一筆錢來打發我。

他仍然鎮靜佇立前方,我不想,也不敢接觸他的目光,心裏一直在狠狠地撕扯,麵上不露一點痕跡。

經過他身邊時,他又拋出嗤笑:“沈總很喜歡搶別人的女人?”

沈默清停下來,非常可笑的語氣:“我搶了誰的女人?林總你的嗎?我記得林總好像都結婚十年了吧!你的太太不是好好的在家裏嗎?我可沒那個興趣!”拉著我繼續向前,忽又頓步:“對了,今天真謝謝你和顧董,替我安排飯局,又幫我做媒,終於讓我追到易安。希望日後我們兩家能友好合作,我與易安大婚時一定會邀請你們。”

也不在意林章的臉色是否著了火,兩人闊步走進包廂。

此時包廂裏已經坐了好幾個人,有顧董,副總經理王振旗,還有兩位女同事,一位趙秘書,還有一位我不曾打過照麵。

顧董眼睛打趣地注視沈默清與我緊握的手:“我說沈總出去抽煙怎麽抽了那麽久,原來是騙我們接美人了啊!該罰!”

“就是,等下可要多罰兩杯!”趙秘書的嬌聲蜜語。

“那必須的,今天可真得感謝顧董,要是沒有您,我哪能接到了美人,要擱平時她肯定還給我甩臉色呢!”

“這姑娘家都是害羞的,你身邊鶯鶯燕燕又太多,其實啊她早就看上沈總你了,就等你付出實際行動呢!”

我故作害羞地低著頭,沒有插話,其實是不知道該說什麽。這種場合我很少來,又都是領導,不知該什麽時候接話,接什麽話,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最怕的就是一不小心說錯了話,所以沉默更適合我。

林章還沒有回來,也不知道他會怎麽看待我,但似乎也無所謂了,畢竟我做得再好,他隻是把我當玩物。愛上一個有家室的人,沉重的代價總是會一波接著一波的打來。我不怨他,是我自掘墳墓,我一想心在他麵前保留一點自尊,結果我親手毀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