訥訥地蠟在座位上,手機卻忽然‘叮’了一聲,身體也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顫,像小偷一樣偷偷抬眼,還好領導們都在閑聊,沒人注意。拿出來,調了靜音,指腹也在桌底下做賊,不動聲色地翻開短信:解釋!

要我解釋什麽?好笑!誰又能給我一個解釋呢?我這廉價又深沉的愛,誰又能給我一個解釋!正打算刪掉,又傳來一條:我要你給我一個解釋!!

“林總怎麽還沒有回來?!”顧董的不滿驟然聳立。趙秘書聞言立即起身,絲毫不敢耽擱。

嚇得我也悄悄關閉屏幕,把手機放回包裏。

沒一會兒林總和趙秘書一起進來,從我身後繞到主位時,有一股濃鬱的煙草味。似乎他煩躁的時候總是抽煙,一支未完,掐斷,沒過一分鍾又點燃另一支。那通常是工作中的事。工作中的他真是冷然的可怕。

私下跟他在一起時,倒是見過他的笑容。我以為那些笑容是我帶給他的,我以為他很快樂,以為他舍不得我,原來他的笑容裏隻是他的寂寞。原來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他。我以為我有多聰明,多清醒,多特殊,可是在他麵前,大腦骨骼全部都萎縮了,眼睛也瞎了。

我從來都沒有看清這段感情,沒有看清真實的他。

就像現在,主客是顧董和沈總,不知兩位女同事是不是得了什麽暗示,風情萬種地使盡渾身解數給沈默清灌酒,問題是每給他灌上一杯就不會放過我,又起哄讓他與我喝交杯。

為什麽每個人對交杯都這麽熱衷,有意思嗎?又能代表什麽呢?這一桌人就是為了看沈和我的笑話吧!

我陪著笑喝完,沈默清也一臉潮紅,剛剛坐下,兩位美女立即又將他與我的杯子續滿,明顯刻意,連哄帶敬,稀裏糊塗地我又喝下了好幾杯。沈默清比我更慘,王振旗直接拿酒瓶和他碰撞。自從我進公司目測王振旗的體重就是一個超標的數,我在這裏待了兩年,他依然呈現持續增長姿勢。如今算是明白他這體重如何上升的了。其實他也夠可憐,這些他不願意做,可又不得不在老板麵前賣力。

所以這兩位美女也像能得到褒獎似的,再接再厲地給我滿上,我仰起頭,喝了一杯又一杯,眼淚在肚子裏發酵,身體在下沉,心裏在發抖,但是我很清醒,不看向任何人,也不會指望林章能救我。

上一次被他帶上參加飯局,我被沈默清逼著灌酒,我認為他很強大,他能保護我,應該保護我,當時還沒有顧董,可是全程他都無動於衷,冷眼旁觀。後來我還安慰自己,他的身份,他是別人的老公,他一向以無情涼薄的表象示人,所以不可能,也沒有道理保護其他女人。

其實,哪怕是陌生人看到這樣的場麵也應該會心疼的吧?可是他沒有,他麵無表情,漠不關心,可見在這人心裏我毫無地位可言。

而眼前又有他唯一的上司,他更要假裝與我並不熟悉,他的前程不能受影響,他在要表明他的立場,我會深深銘記,不會給他添麻煩的。

有的時候想是不是自己太懂事了?從來不在他麵前表示難過,不表演煎熬,不訴說痛苦,淚水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翻滾,所以他也就心安理得地無視我的感受。

他真的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明明在可以抽身的時候,我依然選擇了前進,結果把自己逼到無路可退。

在我又麻木地灌下一杯時,包廂門突然被打開,所有人瞬間都停止動作,雙目擲向蕭助理,他神色緊急,眼神慌忙,給眾人微微鞠躬道歉後,走到顧與林身邊,小聲耳語幾句,林總遽然起身,拿起西裝就要離開。

剛剛抬步,步伐忽又躊躇,目光也躊躇我在臉上。這是今晚第一次接觸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裏包含了什麽?像一種複雜的奧數。我不想揣摩,也無意與他對視,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滑向別處,靜靜地趴在桌麵,閉上了眼睛。

包廂裏有厚厚的地毯,我仍然能感受到他沉重的腳步聲。他有心事,但心裏不是我,大概是他家裏有什麽事吧!他太太,或者他兒子。這才是他全部的世界,我隻是他隨時可以丟棄的玩具。

所以他毫無牽掛地走吧!不用假裝看我一眼,不要假裝在意我,哪怕我今晚死在這裏,也與他沒有關係。

我不會怨恨的,但也不會有原諒。

似乎很矛盾的話,本來陷在這樣的感情裏就是矛盾的。就像黑不是黑,白不是白,陷在灰色地帶,早已經看不清他的樣子,也找不回自己最初的樣子。

趴在桌麵上,昏昏沉沉地閉著眼,趙秘書輕輕地在我耳邊喊了幾聲,我都沒有回答,林章一走,我覺得我所有的偽裝都嘩啦啦卸落下來,我什麽都沒有做,它就像暴雨後的薔薇,無聲地謝落下來。

趙秘書又用她尖利的爪子戳著我的胳膊一下又一下,我始終沒有反應,有反抗的思維,卻沒有反抗的力氣。沈默清不知何時也安靜下來,我們倆喝到現在,也應該夠了吧!還有什麽戲?還想怎麽唱?

過了幾分鍾,聽見顧董從鼻孔嗤了聲:“把她先送上去!”

送上去?送哪裏去,不是應該把我送回去嗎?

可是眼皮沉重得睜不開,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架著我的胳膊走出了包廂,一路上,刺鼻的香水味混合著濃鬱的酒氣,熏得人惡心想吐。

我不知她們要把我帶到哪去,但直覺告訴我還是這個酒店,雖然我大腦清醒著,卻不聽使喚,使了點力試探性地掙紮一下,發現根本無力動彈……

“哎,你說她是真的醉了嗎?”

“喝了那麽多,怎麽可能還不醉。”趙秘書回答。

“我也挺佩服她的,沒看出來這麽能喝啊!”

趙秘書沒有接話,過了幾秒,這一個女人又開口:“不過我挺佩服她的,竟然能把林總迷得神魂顛倒,你沒看林總全程都注視著……”

“閉上你的嘴!”趙秘書一聲嗬斥,“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

……

神魂顛倒?一個成熟的男人得多麽昏庸才會出現這種狀態啊!那所謂的注視不過是他還留戀的一點溫情,也是他權衡利弊下殘餘的良心罷了!

她們應該是早就準備好了門卡,把我拖進客房後,直接把我推到**,我像一條死魚似的浮著一動不動,聽見兩人腳步慢慢趨向門口,趙秘書對另一個人說:“你在門口先守一會兒,等我電話。”

“好的。”

躺了好久,外麵終於沒有聲音了,我才歪歪扭扭地扶著牆,摸進了洗手間,關上門,用冷水衝洗了一番,又撐著走了出來,短短幾步路,我卻搖晃了幾分鍾。再次倒在**,好想就這樣睡下去,但是必須得撐住,等下要看來人是誰,如果是沈默清,倒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覺,如果是別人,那我就與他同歸於盡。

不過我猜測,到這個房間來的十之八九是沈,這也是我剛剛沒有拚盡全力呼叫逃跑的原因。這一出戲他陪著演那麽久,不應該換成別人吧!隻要是他,我就不擔心。

想到這裏,全身都有理由鬆懈下來。終於不用在不正當的愛裏求生,也不用再逃難。如釋重負。大喜大悲。

我晃**著起身,從包裏翻出手機,決定把某人的短信、過往、他的一切全部刪掉,可是屏幕竟然又有好幾條消息,另有兩個未接。

“裝醉拒酒。” 這是 7點50分,他還在飯桌上的時候,可惜我沒有注意到。

“家中有急事,有情況立即與蕭聯係。”

“找個理由出來,給我回電。”

“你為什麽主動抱著他?你們是什麽關係?”

“易安回我電話。哪怕你真的選擇了別人,也應該給我一個交代。”

他還在懷疑我?真是好笑!還要我給一個交代?我們之間那麽多過往他怎麽不給我一個交代?他毫不留情地奪走我的第一次,我不怪他;他不愛我,我不怪他;他不肯為我離婚,我同樣沒有怨言;可是他不該一麵說著喜歡我,另一麵,卻把我當玩物。我不怕絕情,但我害怕欺騙。

往上翻我們所有的短信,第一條是:你有男朋友?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此人是誰,沒想到後來,我真的罔顧道德跟著他了。

好肮髒,好可恥,好甜蜜,好心酸。短信裏有他的質問,有我的等待,有他的想念,有我的快樂,雖然沒有太多條,但這也是我們唯一有記錄的回憶了。

真的難以相信,這些都是假的嗎?好怕他以後會給我一個解釋,好怕我會原諒他。

紅字的刪除二字,我滑過來,又取消,取消後又滑過來……沒有文字,沒有圖像,最終時間會稀釋一切記憶。也許再過十年,或者五年,我就會模糊了他的長相,忘了繾綣的感覺,連同痛苦,一並遺忘。就像沙灘上被海水衝掉的腳印一樣,就像白衣上被清水洗掉的灰塵一樣,就像犯罪後抹掉罪惡的痕跡一樣。

原來沒有痕跡不一定是沒完美,有時也挺可怕啊!

可是人的天性不就是擅長遺忘嗎?地老天荒,念念不忘,多麽深情感人,可是用在我們的故事裏,滑稽又諷刺。

最終我還是一狠心刪掉他所有的短信,然後,滑動了關機鍵。事情發展到現在,我們已經不可能了。我再也沒有純淨的心境,毫無保留地去愛他信他。

門外有男女張揚的笑聲從縫隙壓扁了擠進來,我放下手機,躺回到**。

“這長夜漫漫,你一個人回去不也孤單嘛!”是沈默清。

“我倒是想陪沈總呢!可惜老板布置的工作還沒有完成,等下回去還要繼續加班。哎!”趙秘書一聲媚怨。

“工作永遠做不完,但人不能不休息啊!”

“討厭!”又是一聲遐想聯翩的嬌笑……“下次再和沈總一起喝酒,今天先不打擾您休息。”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隨即傳來悶響,門被關上了,沈默清走進房間,他的眼睛非常清醒,根本沒有剛剛語氣中放浪的樣子,我也篤篤地注視著他。

“你果然裝醉!”

“沈總不也一樣。”

“這會兒倒叫我沈總,剛誰讓我抱來著,過河拆橋?”

他一提這個,我再次心虛,一失足成千古恨。為了掩飾尷尬,轉移話題:“你為什麽會陪著演這一出?”

他點了一支煙,翹著腿坐在單人沙發上:“顧崢打電話說要送我一個美人,我聽說是你就來了。”

我默然,大約也猜到就是這個樣子,從知道顧崢的那一刻起,就不會放過我。

可是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大事,卻被他輕描淡寫兩句帶過,其實,他也是明白的吧?

斜靠在床沿打量他,臉頰仍有些紅暈,目光卻是冷漠,放浪不羈和嬉皮笑臉從來都不是他的真麵目。就像我莫名地相信他的為人。

“沈默清。”用真摯的眼睛說話:“謝謝你。”

他的冷淡停歇在我臉上:“謝什麽?我可沒說不碰你。”

我笑了,“是的,但是我們有商量的餘地,可是如果你沒有過來,顧崢也會叫別人,那樣的話,我今晚可能就死在這裏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按滅香煙,起身,居高臨下地對我道:“我覺得我必須把你追到手,你這麽聰明,萬一再聯合林章來對付我,可就不好辦了。”

“你瞎想什麽,我們是朋友。”

“可是我和林章還有顧崢是敵人。”

“這個和我沒有關係……”

他的桌麵上的電話忽然響起,他拿起來,卻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才接起:“有事?”

“這跟你有關係?”

“真是好笑,我為什麽要答應你?”沈默清轉身走向窗台,掀起窗簾,推開了陽台的門。

時間應該很晚了吧?我下地,腳步仍有些虛浮,從旁邊的壁櫥裏拿出一床被子,然後又抽了床頭的枕頭,一並放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到底是高檔酒店,房間很大,還有一個客廳,廳裏的沙發也足夠大,睡我一個人完全沒問題。

被子軟軟的,坨在身上有柔軟的充實感。像某人溫暖又堅硬的懷抱。

怎麽到現在還在懷念呢!習慣真是可怕。

他明明已經放棄我了。男人都是希望女人身心隻忠於自己一人的,他既然能放任我與別的男人共度一夜,無論是否發生關係,哪怕意外,也絕對不能容忍。可是他並不擔心,無聲地給出了選擇。

現在的結局跟自己想象的好類似。他選擇了家庭,沒有交代,給一筆錢打發。唯一沒有猜到的是,他會親手把我送給別人。

他對我真好,還給我安排了後路。

沈默清掛完電話,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裝備,嘴角很自然地晃出壞笑,“怎麽?就這麽確定我會做個正人君子?”

“你不嫌髒嗎?”

他突然靠近我,攬住我的腰身,聲音跟他的笑容一樣蠱惑:“我一直很想看看,林章這麽重視的人究竟有多麽特殊……”

我們身上仍有淡淡有酒香,房間裏也有一種不知名的熏香,這樣的氛圍真是無限**。男女之間酒後的情不自禁,大抵就是這樣吧!

他已經低頭,就要吻了上來,我猛然推開了他,後退一步,與他保持一定距離。“早點休息吧!”

他的表情有些落寞,悶悶地說:“你以為顧崢隨隨便便送一個女人給我,我就會同意嗎?聽說是你,立即緊張地想要過來,連我都不知道為什麽,我怎麽可能會在意你,你這樣的身份,明明就為了錢,還心高氣傲,連跟我握手都不肯,難道我還比不上林章?”

下巴又抵在我的肩胛:“可是你在一個人的時候又是那麽淡然沉靜,仿佛這個世界都與你沒有關係。真的猜不透,一個情婦怎麽還有這種氣質,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

他的唇已經觸到了我的頸間,我微微地錯開,抓住他的手腕把拖到房間,“你喝醉了,天很晚了,該休息了。”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很清醒。”

“但是我們是朋友。”

他坐在床尾,眼底看不清是沮喪還是浪**,又徐徐抬眸:“你有什麽打算?林章給你一個結果了嗎?”

我沉默了幾秒:“我決定回老家了,好好找份工作,找個人結婚生子。當然,如果有人願意要我的話。”

他突然又抱住我:“那跟我走吧!可能我還不能給你承諾什麽,但我一定不會虧待你。”

手臂繞到身後,緩緩運開他的手:“休息吧!我真的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