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學,邊考教師資格證,邊以兼職的形式做一個沒有編製的小學老師。

而拒絕了沈默清,他與我的聯係也依然持舊。

有次喝醉酒半夜打電話過來,迷迷糊糊講起了自己的身世。於是我才知曉,他的名字其實叫陳默,他的母親叫陳錦雲。他說他母親也是個傻女人,生了個兒子都不敢要名分,還希望他也跟著沉默一輩子。抱著一顆奉獻的心隱忍退讓,結果年紀不大,卻抑鬱而終。

陳默雖然改了姓,到了沈家還要加個清,與姓沈的劃清界限。可血緣關係一生下來就甩不掉的。他是私生子不假,搶走了同父異母的哥哥的公司也不假,但沒有他父親這些年暗度陳倉的培養,他也沒這麽大能耐。

他聰明,幹練,有信念,也有人際。該得到的得到,該埋怨的埋怨,該報答的報答。他那個草包哥哥,和那個嗷嗷待哺的妹妹全靠著他,隻可惜他母親看不見了。

終究還是有遺憾的。為母親遺憾,為自己遺憾。誰不想一出生就血統高貴,衣食無憂。可天下總有一些不是以傳統的方式出現,難道就是錯嗎?古代庶出孩子就該低人一等?結了婚又上愛別人就是罪無可赦?同性戀愛有錯嗎?不爭第一喜歡倒數是錯嗎?不按主流道路行走就是怪胎怪癖?

好在小孩子們沒有這麽深的思想。每天麵對著一群可愛的小朋友,覺得自己也純真了。

我正式成為母親學校的一名藝術類老師。她曾問我是否願意嚐試直接帶二年級語文,正好這位老師回家待產了。老媽傳授了我許多經驗,以及如何管理學生們,我猶豫許久,還是沒有信心,拒絕了。

我記得就有徐悲鴻帶一年級新生的故事,他認為:在學習繪畫的初始階段,名師任教能讓學生把基礎打得更牢。有了高起點,有良好的學習習慣,以後的道路才能走得更穩、更遠,更紮實。

教育工作者不隻是盡職盡責,除了需要有豐富的知識,還要引導學生對本科目學習的興趣,學習的目的不隻是把知識灌進大腦,還要有自己的思考與思想。如果沒有一套完善的教育理念會誤人子弟的。

因為帶的是附屬科目,這相對輕鬆。偶爾會去幫大班老師們帶小朋友,或者閑暇時去旁聽其他老師的課程,遇上不感興趣的內容,也會走神,微微扭頭看梧桐葉隨風輕輕顫動,光影在時光裏斑駁,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還有無限的時間可以浪費。

真的可以假裝嗎?真的忘記了嗎?

已經過去很久了。這裏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提起以前,見不到那個人,找不到與他有關的聯係,感覺情感在慢慢褪色。五彩斑斕的光影打在我心裏,那裏仍然隻有灰色,不再豔麗,但也不再有黑暗。

也許,所有的至死不渝都是可以淡忘的,所有的撕心裂肺也是可以消減的。

每天麵對單純的孩子,幼嫩的語言,心裏也漸漸亮起了小明媚,和他們在一起很快樂。但因為他們的頑皮也有些勞心。第四排那個小胖子,讓他老老實實地坐好,能安靜坐三分鍾是極限,他不是搶同桌的橡皮,就是抓前排小女生的馬尾,我批評他一句,他能跳起來反駁三句,我常常被他氣得無能為力,有時也覺得好笑。

眼前和一切與以前都大相徑庭,我覺得很快樂,再回首以前,似乎也不覺得痛苦了,甚至是懷念,為什麽那不堪回首的三年總是無端躥入我腦海呢?

我隱藏得很深,連我都以為真的忘記了,可是不知為何最近夢境時時提醒我,我已經很長時間不會再夢見他。

昨晚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他帶我爬山,一路上我都看不清他的臉,卻沒有驚懼,隻顧著興奮,撒嬌地叫嚷著累,讓他背我,他便背著我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山路陡峭,霧靄重重,雲煙從穀底升起,側邊即是懸崖,我從他後背下來望向穀底,白霧茫茫,深不見底。未退回身,他竟站在我身後,突然伸手一把將我推向穀底。墜落的那一刻,我終於看清他的表情,唇角綻開一抹微妙的笑,拍了拍手中的灰塵,一副終於丟掉了棄若敝屣的東西……

驚醒後,頭很疼,昏昏沉沉的內心卻很平靜,隻是奇怪,我知道夢都是假的,他不是這樣的人,我相信在他心中我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這是他的原話,我一直很相信。

可是我卻睡不著了,我害怕深夜醒來。白天,一切念想都盡量沉睡;夜晚,它卻在黑暗中瘋狂滋長。如果用眼淚把一切都回憶,等到眼淚流幹,還能重新來過嗎?或者能將一切遺忘嗎?

不知道他過得怎樣,還好嗎?快樂嗎?他曾說我是他的美好,他又有屬於自己的美好了嗎?

我從來都不願意承認,我是真很想他。

陳默打電話從不會提起他,他們有業務往來,肯定會見麵,可是他不提,我也問不出口。分手後,他被我控製成了禁忌。

可是腦袋裏仍有很多情緒,好像有千萬根絲線糾纏一起,每一根都是源頭,卻怎樣都解不開,繞不開,抽不走與他有關的情緒。我們之間最疼痛的是,彼此還沒有厭倦,卻不得不分散了。

有時候拿出日記本,想要寫下什麽,可是看到封麵我又沒有翻開的勇氣,這裏麵有我曾經的工作筆記,有與他相關的心事,還有那幅會議上描繪的他的畫像。當時沒有畫完就被他發現,事後我也沒有再描下去的靈氣,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有一種殘缺的美……

我想到要回公司的那天,其實隻是為了這個筆記本,如果那天我聽話一點,如果我沒有回公司,也許就不會被林太太發現,也許就不會那麽快結束,也許……也許,再多也許,該到來的總是會到來,無論以什麽形式,逃不掉的。

天意早已經注定,我與他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如這幅肖像,無法完整,沒有結局。

我忍不住翻開他的畫像,輕輕撫摸紙上他的輪廓,淚水又一滴滴滑落……我是真的很愛你……

夏季持續地悶熱,知了棲在樹上吱——吱叫個不停,生活了那麽久的家鄉,卻在一天接一天的蟬鳴中,莫名地有了一種厭燥之意。

我怎麽就變了?是左鄰右舍都特意關心我的終身大事?還是父母開始暗示或者明示我要接受相親?才26歲,單身就是一種罪嗎?

難道我真的要接受那種生活,與一個沒有太多感情的人結婚、生子。沒有期待,沒有驚豔,沒到七年之癢就對婚姻麻木成一部機器?

半夜的時候,陳默又打電話過來,自從知道他以前的名字,他在我麵前就變成了陳默,多麽適合他的名字。

他似乎又喝醉了,一醉酒就打電話過來,不知我是不是唯一一個能讓他傾吐心事的人,反正我越來越清楚他的故事。

他說完酒桌上一個色鬼客戶,對他公司的公關小姐上下其手;又說跟他爸打天下的那幫老員工幫著草包老大排擠他;還有他的客戶,以及政府機關的一些官員欺負他年輕,不信任他,刻意壓低報價,私下提出合同以外的條件。

我通常都默默聆聽,很難給一些實質的建議與方法,隻在適當的時候安慰幾句。其實,傾訴不一定是要得到建議和安慰,隻是心裏太苦,如果不把那些憋屈,心酸,壓抑的心事吐出來,腸子都會潰爛。

這個世上人人都張著嘴巴,喜歡傾訴的人永遠比喜歡聆聽的人多。但是傾訴也是要分對象的,有些人真的聽不懂,甚至是在看你笑話,轉過身,你不知道她會怎麽對別人傳播這些狗血。

與陳默的友誼維持這麽久,我肯定是一個合格的聆聽者。我知道他心裏苦,可是最近我也有些心神煩躁,這個時候我幫不了任何人,連做一個傾聽者都困難。有些遊離地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直到他沉默許久,才察覺氣氛不對。

他淡淡地道:“是我錯了,這麽晚了還打擾你。”

我連忙解釋:“沒呢!能聽陳公子的心事是我的榮幸。”

“那我剛說了什麽?”

……

我聽見打火機滋動的聲音,他似乎點了一支煙,緩慢開口:“我的事你根本不想聽吧!”

“不是的,我剛才——”

“我知道,你還在想林章。可是你想他,他想你嗎?對了,他母親沒能熬過去,我還參加了追悼會,怎麽說我也演過你男朋友,在我麵前,他可一句都沒有問起你。人家還把全部的股份都轉移到他老婆名下了,業內的人說他這是痛改前非,捧上所有家產討他老婆歡心。所以你沒戲了,他不會八抬大轎來娶你,他的都成了他老婆的,他寧願把整個公司都送給顧家兄妹,也不留給情人。看看,這就是情人跟老婆的區別!情人再好也沒用,隻有兒子老婆才是自己的親人,家產始終留給正室的。你說你真傻,陪了他那麽久,也不想著生個兒子,至少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一無——”

“沈默清!”我高聲斥責:“你喝醉了!”

“醉的人是你!你還不肯麵對現實?第三者能有什麽好下場?”

我抑製著心中的火苗,不讓其爆燃是因為搞不清楚它究竟為什麽灼燒?還是陳默點醒了什麽?抑或說錯了什麽?

他接著說,聲音卻抖擻起來:“小的時候我天天看見我媽媽哭,沈老頭子來了她才高興,等他走了她又開始掉眼淚,可惜除了我沒有人看到她的眼淚。她哭了那麽多年換來什麽呢?還不到40歲,連我都不管了,直接從這個世上消失,那她當初為什麽要生下我……”

聽筒那邊傳來低低的抽泣聲,我震住了!誰的眼淚好像甘霖?澆滅了一切淬火。久久的詫異。我隻見過我父親的流淚,那是在我奶奶下葬時。我一直認為男人的眼淚,隻會在戰場,或者父母麵前流下。

強大的背後往往有不為人知的酸楚。男人的眼淚往往比女人的淚水更令人疼痛。可是男人隻會在隱忍,克製到一定程度,甚至利用酒精才敢淌出心河。

“今天,是她的忌日……”

這一夜,混沌到天明,好像一直有啜泣聲鼓扯著我的耳膜。是他的抽泣還是自己的啜泣?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

中午的時候陳默又打電話過來,我感覺他是剛醒,還帶著茫然的回憶與小心:“昨晚我沒說什麽吧?對不起我昨晚喝多了,如果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請你見諒。”

我平平淡淡:“沒有,你沒有說什麽。”

他歸於沉默,我想他沒什麽要說的了,要掛了電話,喊了他兩聲,他才吱聲,開口凝滿了哀淒,“易安,我恐怕得結婚了。”

我突然凍住。當然知道他要結婚與我沒有關係,可是怎麽會這麽突然?他從未提過他愛什麽人,難道也再向什麽妥協嗎?

“最近公司遇到了更強勁的對手,對方能搞定所有的關係層,我們有幾個大項目都被他們拿下了。”

“可這有什麽關係?”

他扶起慘淡地聲音:“我有一個大學就認識的女朋友,她爸爸是政府高官,她一直很喜歡我,從不管我,也不逼迫我,哪怕他父母看不起我,始終默默地支持我。也得於她,她父母才給我不少麵子,我想隻有我們結合,他們才會真正的支持我。我不知我是否愛她,但我不討厭她。時至今日,我依然能告訴你,我希望陪伴我這一生的人是你。現在再說這種話有些可恥,可這是我的真實想法。

雖然我也很困惑,是真的喜歡,還是得不到才想念,隻是醒來還有喝醉想的都是你,隻有和你才敢聊一些對別人不能講的話。或許我們都是身份有遺憾的人,或許從你身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或許你真的理解到了我的悲哀。以後我們就隻是朋友了,希望你不要對你的選擇後悔。”

“可是——”

“易安,祝福我吧!”

話一出口,眼淚總要先跨一步:“我祝福你,陳默,我願意用我最好的去交換你終身幸福。可是你真的愛那個女子嗎?你以後不會後悔嗎?男人對女人最大的恭維就是因為愛而娶她。如果不是,你這是毀了她,也害了你。你父親究竟是不愛你母親,還是愛而不能娶她,你比我更清楚。”

“不這樣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我必須把控他的產業,這也是替我媽媽爭取的。我不能停下,不能倒下,有太多的狼群追著我,在我還沒有與狼群拉開距離之前,我隻能舍棄真正的渴求,我不能再等你了。”

我幾乎比他還要激動:“陳默,我能理解你的目標,但是能輔助你走得更穩的婚姻,通常很難脫離。我希望你是真的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