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總是找以前的同學喝酒,酒入肺腑,聊聊大學時一起幹的糗事,那些少不更事時的瘋狂。
回憶年輕是中老年的常態,也不可笑。就像年輕小夥子追望豪車,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一輛。
那些一出門就坐在豪車裏的人,他們的優越感也許是一出生就有的優勢,也許是苦盡甘來的底氣。畢竟這個世界是金錢與名利堆砌的,每個人都爭著向上爬。
年輕時渴望這些,掌握之後,那種妄自尊大也緊跟其後。可是到真正抉擇時,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掌控自身的情感與人生的權力。責任二字是羈絆,也是作為人最基本的擔當。
公司裏最大的股東,太太的哥哥。當初一起創業時幾乎是不計後果地玩命,腦子被成功學占滿,很多事情都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思考對的人,來不及思考婚姻。走到人生中年才發現,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口合胃的飯菜,一個懂自己的人。
很難說想脫離的是什麽。兩個最大的股東成為這種關係,矛盾堆積到雪崩,也要歌舞升平。
坐在會議室的主位,看著這些天方地闊的臉,他們張著嘴,高漲的語言有一種空曠的悲壯。個個都在長篇宏論。一共就那麽點事,卻要過甚其詞,有人還深以為然。莊嚴下的昏聵真的看不見?還是視而不見?可笑!
又想到她,向她傾吐工作的壓抑時,她曾勸慰過我一句:解決問題確實能體現出一個人的能力。事實上,避免問題是才一個人真正的強大。很可惜,因為這個人把問題都避免了,所以也就很難有人看出他的強大。不過時間總能給出一切答案。
看似什麽都沒有表達,但已經明白了我在她心裏的地位。笑意從臉上蒸出來,多少對我也有點仰慕吧!至此釋放再多懦弱,也不怕她嘲笑。
曾經在謀生中舍棄自我,在一條曲折的路走得跌跌蹌蹌,遇上她才體會到了真正的舒適,也是通過她,才明白組成親密關係的兩個人,不僅要有相同的價值觀,最重要的,能透過對方理解生命的本質。
如果把功成名就定義為成功,把失去自我定義為失敗,那麽我究竟屬於哪方?總是說在她麵前我是放鬆的,快樂的,因為那時自己是真實的。
人之所以痛苦,不過是因為不是在做自己。
我的生命已到了一個階段,至今還在做一台承重的機器。這些重量失了我真的會崩塌?我走了他們真的會束手無措?
不,這裏照舊風生水起,他們繼續汲汲營營。一切不影響自己的動**都隻是如風過耳。
既然如此,眼前的一切紛擾又如此厭倦,為什麽還不選擇新鮮空氣?為什麽不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
刹那間更明確那個決定,辭職,賣掉股份,摒棄一切違心關係。
交了辭職信,他們當然震驚。挽留的誠懇如戲劇演員,又仿佛少了我這個公司馬上要坍塌。這幾年我給他們的震驚還少嗎?如此誠意倒顯得怪異。尤其是顧崢,股份已經轉給她妹妹,整個公司已經屬於顧家,竟還苦口婆心,可惜我是頑石。
直到他氣急敗壞:“你看看你現在成什麽樣!就因為那個女人,你離婚!辭職!你以為她還等著你?她馬上要結婚了,就跟那個姓沈的。當初鬼迷心竅一樣跟她廝混,結果倒好,項目都被……”
後麵再說什麽,聽不見了。隻聽見她要結婚了,真的要結婚了,真的與我再也沒有關係了。
世界的聲音都關閉後,點上一支煙,火星燙到手指,才發覺煙絲被辜負。我竟然還幻想她能回頭。她難道不懂嗎?兩人一旦結為夫妻,即使不睦,也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尤其有了孩子。可是她義無反顧地決定了。
握著手機,撥打那個不可能接通的號碼。怎麽這麽絕情?說了那番話還不夠嗎?還把唯一的聯係方式也切斷。發短信的手像置身在一個冰窟窿,不停地顫抖。她看不見,也不想看見。
站在空穀呼喊,千回百轉,隻收到自己回聲的人會不會很絕望?
房間裏她的物品原封不動,沒想過丟掉,總認為她還會回來。
打開衣櫃,衣物如新如昨日,她在我眼前。什麽都想送給她,小到一本書大到一顆心。可是我送的一切她都不要,連一件衣物都不帶走。
以前為了彌補她,給她我最能給的物質。她仍然保持正常的需求,拒絕名牌名貴,不崇尚奢侈浮華,隻購置自己真正喜歡的適合的。女孩或者女人們都漫無止境的物欲,很從少有能抵抗奢靡的**。
如果她滿是俗媚死心也不是那麽難。
一個和所有一樣的夜晚,母親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也離開了。
這些天她一直都不好,渾身上下插滿管子,虛弱到無法呼吸,喝一口水都全身抽痛。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衰敗,心裏被悲淒填滿,卻無能為力。
人活一世,究竟能掌握什麽?在衰老與死亡麵前,名利真是枉然。
站在墓碑前,想起母親混混沌沌的最後幾天,醒來後說幾句聽不懂的話,又昏昏沉沉睡過去。
那一天早上忽然能坐起來,喝了兩口粥,問我:“這些年你是不是過得不幸福?”
我愣了愣,無法回答。畢竟人到中年,已經能隱忍所有壓抑與環境和平共處。唯一的想法就是家人平安,或者往更高處爬。至於內心真正想要什麽,似乎早已拋棄。
“我知道,自己的兒子心裏很苦。”歎息一聲,有種生命盡頭的慈悲。躺下來,仍接著說:“顧崢這幾年能力沒見長,疑心倒是加重,到處標榜也就算了,還把一起創業的老員工砍了大半。你跟他不合了這麽多年,顧儀也理解不了你,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遇上那個女孩子,你毀了你的聲譽,要拆了這個家,大概真的找到了說得上話的人。我真的很想見見,可是你不讓我……”
“媽,不提這些了。”
“兒子你恨我嗎?恨不恨我不讓你離婚?”
“從來沒有。”
母親的眼淚從眼角滑到脖子裏,臉上有一道道歲月的痕跡。那一瞬間,忽然明白了皺紋的深意。人活著,得失榮辱,真的不能計較太多。一心追求的,無論最終得到還是沒有得到,死了都是一無所有。皺紋的存在就是提醒我們忘卻和放下。該放下就放下吧!
過去這麽久,推開熟悉的大門,顧儀端坐在客廳,兒子在旁邊看電視。兩人的目光擲向我,卻都無言。她也是聰明人,知道我回來的目的,也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與我談談。
其實我明白,她所介意的是外界的評價,是丈夫有了第三者的名聲。從小在體麵的環境中長大,一生應該有井然有序的幸福,富裕寧靜的榮耀,可是我把這種完美打碎了。
她仍一言不發,我空前的多話:“你還年輕,很漂亮,也不缺錢,還有你哥哥,你完全可以結識更優秀,更適合你的人。所以顧儀你不必在意什麽麵子,也不必有什麽不甘心。人這一生其實是活給自己看的,自己是否幸福隻有心率能給出答案。如果一直活在外在的影響中,真是一場漫長的折磨……”
兒子拿著遙控器,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眼睛有一種惘然的純真。小家夥12歲了,成績從沒讓我操心過,對新事物有獨特的認知,喜歡參加各種知識競賽。最大的缺點就是隨了我的性格。
走到他旁邊,再次問他以前問過的問題,他很冷靜的模樣:“爸爸很忙,我還是跟著媽媽。”
“爸爸以後不會那麽忙了。”
“那麽以後爸爸多回家看望我們。”
孩子什麽都懂。同樣,他也明白,爸爸媽媽分開,但對自己孩子的愛永遠存在。這些道理在陪伴中我曾一直默默地告訴過他。
沒有什麽怨咽,也沒有什麽悵恨,畢竟彼此都冷靜大半年了。不是夫妻,依然是親人,和和睦睦地吃一頓飯。
有時候一覺醒來,還一種恍惚的錯覺,仍然一身枷鎖,步履蹣跚。晃晃頭,周遭空無一人。自由是個好東西,曾經有很多想卻沒有時間做的事情,還有那些想要到達遠方,終於可以出發了。
沿著川藏線苦行僧一樣行走,累,卻非常輕盈。去陌生的方,看不同的風景,不是什麽洗滌心靈,釋放負重,隻是想要走出去,自然而然地想要往那個地方前行。大地遼闊無邊,人的眼睛有局限,腳步卻是無限的,而生命也需要休息,如果不敢衝出去,如何豁達?又如何把山穀裝在心裏?
我不想困在相同的心境與環境。
踏上高原大道,雲層低得如同海市蜃樓,馬匹從身邊穿行,仿佛與自己一起追那朵遙不可及的雲。其實追到雲又能做什麽?隻是想迎著風往前跑,做一些毫無意義卻快樂的事。我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那種感覺了。
現在很少回想往事,大約是真的放下了。
隻有一次夢見了她,那是母親的殯葬後第二晚,當時在追悼會上看到了她老公,那種情況下沒有心境打聽她過好不好。
晚上卻夢見了她,抱著她,像小時候還能哭的年紀抱著媽媽在她懷裏哭一樣,好像還哭訴自己無父無母了,什麽都沒有了,回來陪著我好不好?奇怪,當時不覺得丟人。反正我在她麵前丟掉尊嚴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醒來後,慶幸是個夢。又無比失落,原來她沒有回來。
茫然地看向遠方,天藍得像是夢境,雲朵懶懶地在帷幕上打盹。風從天邊吹來,掠過我滿臉胡茬,穿透被衣物包裹的身體,凜氣滲入骨髓。裹緊衣物,像是在尋求一個擁抱。有人如天邊的雲煙,用盡全力也擁抱不到。
似乎一切都很遙遠了。殘陽裏隻有自己的影子,一個人的日子也是一種修行。
坐上火車去下一個地址,左右鋪都是年輕的小夥子,聽他們談話得知幾個人是去山區支教。隱隱生出敬佩,現在的年輕人仁善又無私,倒真是後生可敬。
主動與我打招呼,聊開了,得知他們是師範院校,今年大四,這是第三次來支教。剛來時因為條件艱苦也不適應,但是跟孩子們相處了幾天還是喜歡上了這裏。
當他們問一聲:大哥,你去哪個地方啊?
突然間想跟著他們一起去看看那些與自己孩子不同的人生。沒有過多思慮,跟他們下了車,輾轉幾路,真的就在這裏停駐了。
沒有思考過什麽意義,也沒有什麽高尚的理想,好像是人生路上有人曾幫助過我,我也以不同的善意回報他人一樣。接受善舉的是誰,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種永無止境的傳播。
留在這裏,傳授自身有限的知識,也獲得了一種平靜的安寧。好在孩子們沒有我懂得多。
山裏每天都是新鮮、清新的,有足夠的時間欣賞,更有充實的忙碌,不知道何時會離去,似乎這樣到老也不錯。每天都安謐地如一棵鬆樹,沒有什麽傷感落寞,隻陪著大地聽時間無聲地流淌。從未想過會有意外。
當聽見一聲呼喚,轉過身,看見她站在夕陽下的那一刻,血液還是凝固了。是從夢中醒來,還是美好的幻覺?走到她身邊才敢仔細辨認,她的眼睛依舊如一汪剔透的山泉水,每日飲入的山泉隻敢在夜晚化為**氣回腸的思念。
腳步全亂了。她一來,清晨看同樣的日出,走同樣的路,卻不再是熟悉的沉靜。她也沉靜,不問,什麽也不說。為什麽來這裏?為什麽呢?
好像是一出苦情戲,我接受了一切,她卻淡淡地告訴我,她沒有結婚,那個新娘也不是她。
站起身,麻雀撲扇著翅膀,棲落枝頭,樹葉紛紛墜落。日常的飛翔,卻是枯葉的劫難。
人這一生遭受荊棘、磨難,如果否極泰來是一幕正劇,如果一直悲慘下去,經曆這些活到死又有什麽意義呢!
究竟要有多強大多豁達的心智接受一次次風吹雨打,才能迎來風和日麗?
也許我幸運地等到了,可是卻沒有勇氣嚐試了。曾經那些沉重的日子隻有棉花的重量,卻一直纏得我無法呼吸。現在,我隻想要平靜一點,簡單一點。什麽都不要求了。
有時候無意間靠近她,仍有一種想把她收到懷裏的衝動,那種迷迭香的味道越是依戀,越顯露我的弱點。不想承認自己愛她,是因為不能肯定她是否愛我。
她也曾刻意單薄地走進我的房間,不敢多說一句,像以前一樣每天看見她就好了。我不想犯錯,也不想強求,更不想毀在同一個人手裏兩次。不知道傷害什麽時候會降臨,也不敢祈禱柔情的意外,早就了習慣與寂寞和平共處。
她不知道,自從她來,我的房間再也沒有關過門。也許她再停一秒,我就會忍不住從身後抱住她。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這裏隻有山嵐與樹木,落後與貧瘠,很少有年輕人能長期在這裏吃苦。她會離開,從第一天來就說明回程日期。
越是靠近歸程,心神越是紊亂。上課講到一半會想要看見她,她不在視線範圍,忍不住想去找她。明明知道她不是在山上就是在操場。
要走的前一天突然下起了暴雨,半是肆意半是試探地牽著她在雨中奔跑,她在我掌心裏放聲燦笑,那一刻,除了快樂一無所有。
隻是讓我詫異的是,她竟然主動吻我,主動褪掉我的衣衫。跟我在一起兩年,幾乎沒有主動過。臨走時還親口告訴我,她從沒有愛過我,不會找一個二婚男,更不會做我孩子的後媽。現在這樣,我該如何承受情.欲中的悲涼?
但是感受到她緩緩下降的熱情,還是忍不住把她帶入深海,隨著海風,在海浪中起伏。
海岸那頭的黑暗忌憚嗎?終於懂了她為難中的絕棄,也有了她承認愛。我還是願意淪陷。
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淚,又在我麵前哭,每次看見她的眼淚都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慌張。隻是這次問我還愛不愛她,為什麽不願意娶她……
她一定知道我的答案的。
人生走到現在,一直靜默的如同無機物。不是刻意的沉默,嘶喊過很多次,始終隻有自己的回應聲,漸漸的什麽也不想說了。
遇見她,是她喚醒了真實的自己,也讓真實有了一席之地。不是跟她在一起學會了愛,而是明晰了生命更昂貴的價值。這世上名利與財富永遠填不滿一個人內心的缺口,但是珍貴的愛可以。
不用想剩下的日子會怎樣,隻有一件事對我來說最重要,那就是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