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依舊緩而平靜,每天看著陰霾又陰雨,收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衣服沒有幹。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
陳默結婚了,我包了一個大紅包發給他,他沒收。婚禮也辦得很低調,因為是官員子女,提倡廉潔,又怕有人借此遞上厚禮,政界的聲譽不能受到影響,所以隻邀請了非常重要的親友。我都沒有資格參加。
有時候感覺像戲劇一樣,曾經每次從林章那裏狼狽逃離,他都是守在我身邊的人,可是我卻沒有什麽能報答他。
他依然會打電話給我,貪婪的客戶和狡猾的供應商少了,大多都是他又拿下了的項目。又說,以前人家介紹他,是沈家二公子,現在是某某的女婿。看到對方恍然大悟的表情,覺得自己在燃燒,沒有人知道陳默是誰,陳默化為了灰燼。
他從來不提他的新婚太太,我也忍住沒問。我總是會猜想,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太太在哪裏?聽不見嗎?問他在幹嘛,他說他在公司,沒有下班。
晚上11點還沒下班?作為老板,一般勞損的是心智,因為是決策人,執行的都是下屬。除了創業初期,後期穩定後,在時間上都是自由的,甚至是空閑的。加班的大都是中高層領導或底層職工。如果老板太忙碌,那就是手下在無能。
可是一個男人不回家,工作是最好的理由。
我又想到以前,有人也曾在夜晚還留在我身邊,桌子上有手機屏幕在閃爍,開了靜音,聲音依然能撲到我心裏。叫醒他,他的嗓音比眼睛還清醒,“在工作,馬上回去。”然後緊緊地抱住我,算彌補,也是愧疚。現在想來,他大概搞錯了對象。我們一起犯了多少罪孽,總要欺騙才能存活。三個人的故事裏,相互欺騙。不過現在好啦!他回歸家庭了,每一個浪子追逐**後都會幡然醒悟,親人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自己永遠脫離不了家庭。
他的母親離世了,從此就是孤兒了,好想能陪在他身邊,但是不可能。他的太太與孩子才是他的親人。他太太一定會照顧他的悲傷吧?
這樣挺好的,他回歸家庭,繼續美滿人生,我留在我的魚米小鎮,了此餘生。我的願望不就是他永遠幸福快樂嗎?現在真的實現了。
可是,為什麽我還是會覺得難過?我敢說我沒有存著有一天,或許有一天,他能來看看我的心思嗎?隻要能看看他,看他變老了沒有,或者更有魅力了。
是不是我沒有跟他好好的告別?當初若不是以傷害、以恨的方式結束,如果以擁抱,以祝福,以一切美好的過程,這樣,他也許就不會這麽快忘了我?
林章,你真的不記得了嗎?曾有一個女子那麽赤誠地愛過你,不求名分,不圖金錢,隻是想要你一點點愛情。
或許我不該奢求太多,你也確實給了我愛情,甚至還在熱烈的時候想給我婚姻,可是忘了就是忘了,跟曾經的愛一樣,熾熱而又輕易。你曾經那麽怕我離開,可是我真正離開後,才發現離開的人頻頻回頭,原地的人早已走遠。
世事大夢一場,人生幾度秋涼。
有時候站在教室窗口看秋雨纏綿,看天高雲淡,整個人都快要熄滅了,也不知道究竟看見了什麽,一天天的緩緩逝去,很莫名地流下眼淚。
我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呢?這一場戀愛中,我究竟體會或是得到了什麽?在這得到又失去過程,也許隻是讓我感受悲喜、經曆完整的人生。雖然這種經曆有些殘酷,但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要認識他。
夜晚依然會夢見他,夢見他的背影,夢到回到以前,還是當初暗戀時的心境,他從公司大廳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獨特的腳步不用仔細辨認就能猜測出,經過我旁邊時我永遠顫抖著一顆心,傻傻地抬眸,就這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夢裏他待我冷漠如眾人,我依舊偷偷癡迷他。
醒來後我覺得我很幸福,現實曾比夢境還美,他牽過我的手,他抱過我,他愛過我。還有以前他來看我,靜靜地支老爺椅上看書,而我趴在他的腿上抱著他睡覺,那種心安,那種美,仿佛不切實際。想到這我就笑了,可是笑著笑著又哭了。我的等待已經無立足之地。他們恩愛如初了,一切都回到原點了。多麽美好的結局,破鏡重圓,合家歡樂。正麵的結局是多麽俗媚,可這才是人們追求的結局。
我不得不開始接受相親,認識了幾個人,也體會到了韓曉曉那時的心情。
第一次見麵,對方聽說我是老師,就開始賣弄文學知識,文藝修養,我隻是笑笑,說我不懂。一笑,他就更開心了,他是真的不懂。回去之後,發的消息是:你真漂亮。以後是:早安,晚安,或者今天天氣真好啊!今天幹嘛了啊?我能想象,跟這種人生活,文學話題還沒開始就凋落了。
還有的人,先一本正經地端在我麵前,語言比他的體形更加坦白,自報門戶:市裏買好了房子,我們要是在一起,再買輛車,應該差不多了吧?生活還是安逸一點才舒適嘛!何必要那麽累呢!
我點點頭,已經猜出了他的將來,估計半年後他就會暴露滿頭油膩,毫無節製,得過且過的德性。
也許這就是生活,一世平庸平淡是沒錯,可總也少了點什麽。愛吧?跟愛的人在一起庸俗一輩子也願意。反正曾經有人能給我講經營管理又能講哲學文史。
三四線小城市的青年沒有林章的智慧,也沒有陳默的魄力,碰上像嚴冬筠一樣善良的吳斌,我又不忍下禍害,照這樣下去我是找不到對象的。春節一過我就27了,我媽看我的表情好像我已經滿臉皺紋,不是27,是57,比她還大。確實,在小鎮30歲還嫁不出去是會被人說閑話的,看看學校的劉老師就知道了,35歲還心高氣傲,看哪個都配不上她,整天揚著一張老處女的臉還以為自己是天仙。當然這都是別人在背地裏說的,我媽很喜歡她,她是一位很負責任的老師,隻是阻止不了閑言碎語。有些人說話多難聽,大家心照不宣,又都活成彼此,誰都怕自己會成為被議論的對象。
吳斌每次約我,我媽都比我興奮,一直教訓我要熱情,要主動,也不管我幾點回來。兩個人的散步,中間如隔了一條沉默的河,一個在河這邊,一個在河那邊,對岸傳來的話,拌著空氣,攪著流水,再傳過來什麽都領悟不到了。流沙把我的感官封死了。
可是父母卻一直做我的思想工作,爸爸向來不催促我的私事,竟也說了幾句:“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跟他爸又是多年的朋友,你有什麽不滿意?你追求的人生真的適合你嗎?”
他一句話戳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爸爸又歎了一口氣:“做父母的確實是望子成龍,但是更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幸福地過一生。”
要不就這樣吧!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陳默,他故作痛心地說:“想到你要結婚我就難受!以後我是不是不能給你打電話了?如果這樣你還是別結婚了。”
我也笑了笑,文不對題似的問:“你以後也會有外遇的吧。”
“為什麽這樣說?”
“你還在新婚卻感受不到你的喜悅,沒有愛的婚姻不危險嗎?”
“那又怎樣呢!一個家庭的形成就意味要承擔更重的責任,男人總會找到各種出軌的理由,但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冒離婚的危險。除非這個情人值得冒險。”
看到牆外滿樹欲枯的臘梅,花心一朵朵朝下,好像低頭認命的樣子。它好像是在提醒我啊。“我似乎明白了……”
“明白什麽?”
“明白了林章為什麽會那麽快遺忘,明白了你為什麽沒有喜悅。再成功的人追求的也是一個溫暖的家庭,一口合胃的飯菜。最終還是會回到家庭。”
沉默又一次降臨了。好在我們已經熟悉,誰也不覺得斷檔尷尬。當初兩人相互鄙夷,現在抱團安慰彼此。人生要上演多少戲劇啊!
“那個……顧崢。”他欲言又止,莫名提起以前的董事長,“我不知道我喝醉時有沒有給你提過什麽,有三個多月了吧,恒建撤銷北京分公司了,我聯合了幾家公司,把他們擠出了北京市場。”
“哦。”跟我有什麽關係!
掛了電話,想起林章是因為我答應過陳默兩年內撤銷分公司。這個男人還真是一言九鼎,才一年多,我們都結束了,他竟然還恪守承諾。商業名譽對他來說很重要吧!否則業內的人怎麽都那麽尊重他。可是在生活方麵的名聲就不重要了嗎?他頭腦不是一向清醒又透徹,內心猶如銅牆鐵壁,不肯走錯一步嗎?為什麽會找情人呢,他應該克製住啊!
真的搞不懂。說不上埋怨,也明白每個人對愛的熱度與持久度是不同的,隻是仍有些不能接受,那麽深刻的愛,那麽輕易就忘了。或許深刻原本就是誤會一場。
跟吳斌的戀愛拖到了開春,我還是不冷不熱的。從我老媽口中得知對方父母都有些埋怨了,我也一遍遍問自己真的要接受了嗎?
從一開我就跟他講明,希望現在這樣不是在浪費他的時間,我不愛他,但是會盡力。他也隻是溫柔地笑:沒關係,現在我也沒有多麽愛你,我們可以試著相處。
我點了點頭,訝異隻是在心裏小小地翻騰。這人真聰明,張口就扼殺了我的負罪感。後半生要是跟這種人生活肯定很有意思吧!至少說話不費勁,什麽都不用說,他就懂了。
他確實是一個合適的結婚對象,脾氣溫和,寬容心細。看電影時會準備好奶茶爆米花,遞菜單時全部勾上我喜歡的,連吻都隻是吻額頭。我想到林章從不陪我看電影,點菜從不問我意見,第一次帶我出差的目的就是占有我。他一點都不好,我還是想他。這個人在我心裏生了根,把我的心髒駐紮的一點縫隙也沒有。
還是妥協吧!再拖著人家是一種罪,也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了。跟我父母商量商量,今年五一,最晚十一,隻要我願意哪天都是好日子。
參加了那麽多次婚禮,沒想到自己的婚姻是這種心理,木然,悲淒,沒有期待,竟是無奈。粉色的氣球,潔白的花瓣,水晶燈在宴會廳晃啊晃,每個人都歡聲笑語,交換戒指的手再往上,有著淺淺眼角紋的臉,怎麽想都是他,怎麽繞也繞不開他。
醒來後,又是一場夢。真的遺忘了。忘了好啊!遺忘是另一種開始。
陳默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煎荷包蛋。周末,老媽煮了一鍋稀飯給我當早飯午飯,她去教育廳開會,今年過完就要退休了,確認後續接職人員。
“這樣我怎麽吃得下去啊!”夾著電話我還在嘀咕,“你怎麽這個點打電話啊?”
“林章有沒有來找過你?”他語氣裏有種莊嚴的正經。竟然給我開這種玩笑!
我把雞蛋盛到盤子裏,心都沒有跳一下,“他怎麽可能會找我!”
“易安……我也是忍了好幾天,今天早上實在是憋不住了,覺得還是應該問問你。其實已經發生很久了,當時沒想告訴你是因為還不能確定——”
我坐在沙發上,緩緩舒氣……他鋪墊了這麽長,雖然我心裏波瀾壯闊,但我最大的優勢就是有耐心。
“……林章在母親去世後就辭去了恒建集團總經理的位置,並且把自己的股份全部轉給了他太太。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把顧崢擠出北京市場,但那時我還不能確定林章究竟幹什麽去了,或許改投其他產業也說不定,反正不再是我的對手,我也沒有再關注。但是在上周,顧儀竟然打了我的電話,說是要找你,想問你是否知道林章在哪裏。我怎麽都沒有想到,林章的母親去世後他們就離婚了,並且林章離婚後就消失了,沒有跟任何人聯係。”
我幾乎要癱在椅子上,筷子也抖落在桌子上,想要撿起來,卻發覺全身都在哆嗦,大腦跌跌撞撞,全身毛孔都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離婚?消失?他竟然還是要離婚?
“顧儀竟然還以為我娶的人是你!其實我剛結婚沒幾天也接過林章一個電話,他好像喝多了,莫名其妙地吼一句:對她好點!還說什麽,如果讓她受了委屈我會把你的一切都奪過來!
我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又跟神經病似的掛了電話,那時我還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麽,現在想來他們應該都誤會了。我本來是一個張揚的人,卻辦了一場低調的婚禮,估計是以為我在保護你的隱私,他們又不是本市人,沒搞清楚狀況。易安,你不會怪我沒有把林章辭職的事告訴你吧?我真的沒有想到他要離婚……”
“陳默。”我白開水一樣的語氣:“掛了吧!”
“不要!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
“不是,我是說掛了,我要給林章打電話。”
“你別傻了,他的電話要是能打通,她太太能找到我這裏?”
“我要試試。”